“不會是——齊舞吧。”
瞥見那個模糊人影的趙極一不小心脫口而出。他下意識地想捂住嘴,又覺得這樣太刻意,連忙將已經抬到胸前的手慢慢勻速收回,放到兜裏那塊藍綠色橡皮的旁邊。可能是沉默了太久的緣故,趙極也沒料到自己居然直接講出了心裏的話。至於這個叫齊舞的同學,算是他在初三(13)班之外唯一稱得上認識的女生了,盡管隻有一麵之緣。
說來也巧,兩個月前,剛放暑假沒幾天,趙極在外地做生意的父母照例坐飛機回北京來看他。在機場的行李轉盤,趙極的爸爸趙登峰與另一名男性旅客因為一件行李發生了爭執。兩人都以為傳送帶上的一個紙箱是自己給孩子帶的禮物,搶了半天才發現原來物主竟另有其人。尷尬之餘,趙登峰本想主動賠個不是,猛然間覺得麵前這人好生眼熟,再一看對方行李車上那個寫著“729”的藍色運動包,回憶登時湧上心頭——這不是自己的老同學齊山嘛!
“齊山?”
“啊?你是……哎喲!登峰?”
“真是你啊!這都多少年沒見了,認不出來啦,老同學!還打球呢?最近沒事兒?”
“可不嘛,不僅自個兒打,全家人還一個都不落!也算為祖國的乒乓事業貢獻點兒綿薄之力!”
“哈哈哈哈!彼此彼此,我們家兒子也是打小兒跟著我練。這哪天必須約出來,咱得比試比試!”
“那不成啊,我們家是閨女,你們兒子要是輸了,回去準哭鼻子!醜話說前頭,到時候哇,我可不負責。”
“你呀你,真是一點兒也沒變,嘴硬這點我就服你!”
“哈哈哈哈……”
話說二十多年前,趙登峰和齊山,是當時追遠中學校乒乓球隊裏固定的雙打搭檔。兩個人從初二開始配對雙打,直到高中畢業,參加過大大小小校內校外的比賽無數,也曾經在區裏的校際乒乓球團體比賽中聯手為追遠中學取得過名次。雖然高中畢業後再未謀麵,但如此偶然的再會,談笑間回憶起那個年代嚴肅活潑的同窗時光,前塵往事交集在一起,驚喜之餘,二人決定幹脆趁熱打鐵,各自帶上家人來一場聚會。
幾天後,在平安大街的一家涮羊肉餐館,這次聚會很快成行。席間除了互相介紹家庭成員,暢敘二人的青蔥歲月以外,兩家人驚奇地發現:其實趙登峰和齊山這些年一直在同一座城市做生意,做的還都是服裝生意;二人的公司離得也不遠,隻是陰差陽錯才沒遇見。按理說就是坐飛機也應該偶爾碰到一起才對。比如這次回北京,他們就是同乘一班航班,然而如果沒有那引起誤會的箱子,恐怕他倆還會繼續“睜眼兒瞎”,看不見彼此呢。
這還不算完,一聊起下一代,兩家人很快發現:趙登峰的兒子趙極和齊山的女兒齊舞年齡相仿不說,居然也和父輩一樣都是追遠中學同級的同學。趙極在初三(13)班,齊舞在初三(12)班,一牆之隔快兩年了卻互不相識,也是怪事一樁。
那一晚,兩家人越聊越感覺彼此之間就像兩顆命運的齒輪一直無法齧合似的,空轉了許久冷不丁地又突然對上了齒,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後續的發展也就可想而知了,啤酒白酒混著來,喝到最後杯盤狼藉,兩個中年人都不聽夫人的勸阻,一直硬撐到開始胡言亂語,甚至還勾肩搭背地邊唱《友誼地久天長》邊說要不然就幹脆順水推舟定了這門兒女親事,決定下半輩子再當一回“隊友”。即便聽得出這是酒後狂語,兩位老爸各種匪夷所思的言論還是叫一旁初次見麵但全程零交流的趙極和齊舞尷尬難挨。
在趙極眼裏,至少憑飯店那天的印象來看,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這位叫齊舞的同學絕對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兒。被彩色發卡悉心裝飾過的長發,泛著紅暈的臉上那雙偶爾投來好奇目光的大眼睛,還有一股欲言又止的害羞勁兒,總是讓人難忘。作為與女**友經驗近乎為零的純“新手”,能稀裏糊塗地認識一位還算有點兒好看的女同學,總覺得睡覺前想想這事兒都挺有麵子似的。
返校當天早上剛一到班裏,趙極交完暑假作業就跟同桌郝米楠聊起了這次與隔壁班女生一家人的“奇遇”。才說到一半兒,他已經明顯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羨慕夾雜著嫉妒的情緒撲麵而來。
“我的天,你認真的嗎?就沒聽說過齊舞?大哥,可能嗎?你自己信嗎?”
郝米楠的大腦袋圓圓的,留著比寸頭長些的短發,兩隻眼睛的間距比一般人要遠一點兒,隻有瞪大的時候反而顯得勻稱一些。他平常話不多,性子也相對溫和,但聽趙極說起齊舞時一會兒驚掉下巴一會兒閉目沉醉的神情,連趙極自己都感歎相識兩年來還是頭一回見他這副樣子。周圍的其他同學很快注意到這裏的“**”,紛紛過來插個嘴湊個熱鬧,津津有味地“吃起瓜”來。
沒過兩天,事情越傳越邪乎,連樓道另一頭跟13班相距最遠的8班也傳開了12班齊舞和13班一位不知名男同學“好上了”的消息。班裏的同學們時常拿這事兒揶揄趙極,而趙極也很快就發現這個齊舞還真不隻是有點兒好看那麽簡單,自己這隨便一偶遇恐怕就認識了一位“校級名人”。
在其他同學眼中,齊舞的頭上永遠都裝飾著精心搭配的各種五顏六色的發飾,巴掌大的瓜子臉上那副甜美的長相,哪怕隻是發呆,也有種叫人心生憐愛的勁兒。12班以外的同學平時很難找到和她說話的機會,因為她基本不會出現在操場以及所有跟運動有關的場所。每天的課間操齊舞也經常以各種理由缺席,如果誰有幸在樓道裏遇見她,一般都會注意到她愛穿一雙軟萌的黑色厚底翻毛鞋,還有那身因為太瘦而顯得更加鬆垮的校服外套,上衣領口和下擺露出的T恤色彩鮮豔,常換常新,很少重樣兒。她總是邁著小碎步輕輕從別人眼前飄過,不會看見是誰就刻意避開,也不會為誰多做停留。
可能正是因為這種既有個性又不太張揚的氣質吧,作為初三(12)班毫無疑問的班花,以及兩年來有爭議的校花人選之一,齊舞自初一入學起就是名副其實的潮流引領者。最開始她留著短發,不出一個月,12班裏好多女生也照她的樣子摘下發圈,剪成了齊耳的發型。初一暑假她又悄悄把頭發留長紮了起來,結果開學之後沒過幾天,幾乎全年級的女生都奇跡般地不約而同蓄起了馬尾。衣服、發飾和鞋子自不必說,隻要她在學校門口小店裏買過的東西,很容易斷貨,成為一時的熱銷品。這就是齊舞,幾乎每個班都有追隨她腳步的信徒。她並不是高屋建瓴,而是從起點就站在潮流的頂端“俯瞰眾生”,儼然一座校園裏屹立不倒的時尚風向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