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喧鬧聲充斥著教學樓四層走廊盡頭的初三(13)班。在書包、課本與文具盒編織出的背景下,藍白相間的校服翻飛著,恰似拍打於石灘上的海浪,源源不斷地宣泄著剛剛過去的夏天裏積壓了太久的情緒。

風和日麗,月白色的窗簾飄**在窗外,青灰色的儲物櫃貼著牆從前門一直延伸到後門,整個教室隻有第一排正中間那副桌椅空****的,像一方無聲的泉眼——講台上下的空氣被從那裏蔓延出的一股神奇的力量割裂開,台下那一半正爆裂般急速膨脹;台上的另一半則匯聚成明晃晃地寫在班主任黎印之腦門兒上的兩個字——尷尬。汗珠滴落,眼看就要在沉默中爆發的黎老師終於忍不住開始氣急敗壞起來……

“啊!!!”他用盡平生之力大喊一聲,使出了自從離開大學排球隊之後就再也沒用過的“獅子吼”。緊接著猛然抽出平常總是習慣背在身後的左手,恨鐵不成鋼地使足勁兒拍了一下講台。

“安靜!!!上課鈴響沒聽見嗎?都過了多長時間了!”

這一拍兩喝,教室內登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麵麵相覷,上一秒的嬉皮笑臉都被強行拽回了現實中四台搖晃著身軀吱吱作響的吊扇之下。講台上,班主任黎印之腰板挺得筆直,緊咬牙關拚命掩飾著左手掌心的疼痛。他中等個頭,身材結實,瓜子臉,留著背頭,發際線稍高,身穿寶石藍色西裝,腳蹬一雙時下愛打籃球的男生們羨慕不已的白黑紅配色簡版2K4球鞋,居高臨下,兩隻大眼睛怒目圓睜,狠狠地瞪著一張張無所適從的稚嫩麵孔……

“我現在說一個事兒——好嗎?”

黎印之皺著眉頭,強壓怒火輕聲道。

“同學們,明年眼看就要中考了,上一任班主任楊老師的情況我就不再多談了。她已經離開了,所以呢……反正……反正自從八月份吧,應該說八月底返校我正式接了咱們班的班主任以來吧,也有小半個月了。大家知道,我也是頭一回當班主任。但現在逐漸發現很多事兒啊,我是真的有點納悶兒。最納悶兒的就是咱們班男生和女生……”

黎印之停頓了兩秒鍾,目光更加銳利地挨個掃過麵前的一雙雙眼睛。台下的沉默愈發徹底,甚至能輕易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窸窣聲。沒有誰知道也猜不到他接下來究竟要說什麽。

“以前,我隻是咱們班的數學老師,現在作為班主任,我得負責任地跟咱們班男生明確一下:擦亮眼睛看看周圍的女同學吧!都是生活在一起的一群人,每天朝夕相處,一塊兒聽講一塊兒學習,一塊兒瘋玩兒一塊兒鬧。但是各方麵的差距,怎麽說呢,你們自己好好想想!差得有點兒太多了吧?啊?簡直是非常大!而且是越拉越大!我都不敢想明年中考,咱們班男生是不是一個都考不進高中部!”

黎印之越說越激動,音量翻了好幾倍,甚至已經渾身顫抖著揮舞起拳頭來。

“所以說今天!我宣布!全體男同學聽好了,下午第二節班會課,覺得自己還算是男子漢的,四樓東頭兒化學實驗室,我單獨給你們開一個特別班會!——好嗎?女生留在教室自習,還是老樣子,班長負責維持紀律……”

話還沒說完,台下又炸開了鍋。女同學們有的捂著耳朵假裝趴在課桌上午睡;有的忍不住交頭接耳捂著肚子笑個不停。在這間共同待了兩年的教室裏,陽光拂過窗欞,穿透流動的空氣,照在她們豔麗繽紛的發卡上,就像一台精密的時間機器上大大小小的齒輪在閃閃發亮。這光芒無論耀眼或微弱,都將是多年後回望青春時再也遙不可及的饋贈。雖然此刻在她們之中還沒人意識到這些。

知道自己又挨了批的男同學們則大都嬉皮笑臉,左顧右盼。有人嚷嚷著不想去;有人叫喚著說開什麽班會,還不如下樓打場球來得痛快。

坐在第一排靠窗的那個肉乎乎的男生,他要是回過頭,哪怕不做任何動作也絕對令人印象深刻。一張比想象中還大一圈的國字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紅點,再加上一副隨時可以從嚴肅認真秒變幼兒園耍賴小朋友的神情,任誰一瞧見都難免打心眼裏覺得怪怪的。他叫商泰萊,也被同學們“親切地”稱呼為“商爺”“大餅”,平常沒事就喜歡十分誇張地撅起屁股,彎腰抬頭望著窗外若有所思;或者背過雙手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兩腿大開超過90度,口中念念有詞。總之你很難找到教室裏發生的一切和他所在的時空之間的任何聯係。

今天也如是,商泰萊把左手架在桌麵上,右手不停地拍打自己張成“O”形的嘴,興奮地發出人猿泰山一樣“嗷嗷嗷嗷”的聲音。這是他的另一個習慣,在課堂上做出趾高氣揚舍我其誰的表情,而且經常擅自胡亂鬼叫,雖然沒有什麽惡意,卻著實幹擾了課堂秩序。

座位在最後一排的羅逍然清瘦矯健、來去如電。他趁著混亂,一個箭步直接躥到了前排起哄,口中滔滔不絕,一邊各種擠眉弄眼,一邊韻律感十足地不斷揚起雙手煽動周圍的同學們,最後還回過身扯著嗓子振臂一揮,閉上眼睛一臉享受地縱情高叫道:“大家說是不是啊?”

教室另一端,即使這一出出鬧劇就像在身邊演電影一樣逼真,坐在第二排的趙極始終歪著頭,左手托著下巴,睜開眯著的雙眼,滿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樹葉縫隙間漏過的陽光從整棟教學樓的南側灑落成片,或多或少地沾染在每一個人身上。那滋味隻要用心感受就一定是暖洋洋的,隻可惜一團亂的教室裏並沒有誰注意到。除了他——趙極,在群魔亂舞之際如同一條被擠出的牙膏一樣軟塌塌地粘在自己的座位上。無論近在咫尺的暴風雨來得多猛烈,他隻會低著頭繼續擺弄手裏那塊藍綠色橡皮,偶爾環顧前後左右,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羅逍然!!!”

“咳!”

黎印之又是一聲獅子吼,緊接著一聲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咳嗽,教室裏馬上又變得連掉在地上一根針的聲音都聽得見。剛才還站在那兒神似希特勒在啤酒館演講的羅逍然直接灰溜溜地蹲在了前排的過道中間,不探著頭仔細找的話根本找不到。

“羅、逍、然!回去坐好!”

黎印之一字一頓地說著,伸手指了指最後一排那個空著的座位,同時瞪了一眼蹲在地上沒兩秒又開始嬉皮笑臉的羅逍然。羅逍然不敢和班主任對視,隻好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藍白色校褲上的塵土,慢悠悠地晃回了座位。剛剛還目光如炬的眼睛一下子沒了神采,整個人也跟散了架似的,腳步飄忽,活脫脫一個被拆穿小把戲的學齡前兒童。

“我是在宣布——好嗎?宣布知道什麽意思嗎?通知你們,告訴你們這個事實!明白了吧?我可不是來征求你們意見的!”

黎印之的聲音明顯又開始激動、顫抖起來。

“好了,廢話不多說,還覺得自己是男人的,第二節課在化學實驗室,咱們不見不散!”

“砰!”

眾人還在驚詫之際,他已經邁著大步摔門而出了。

與此同時,一直趴在教室後門窗戶上那個模糊的人影也受了什麽驚嚇似的,一並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