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烏雲漸漸散開,露出本來就躲在它背後的太陽。校門口的積水一灘一灘的,星羅棋布。空氣裏滿是濕潤泥土的芬芳,這種清香誰不是從小就聞到過,卻又總能在每一次重逢的時候品味出新鮮的氣息。迎麵而來的風涼爽極了,沐浴著溫暖的陽光,一點兒都不覺得冷,反倒是一種十足的享受。看背影,初三(13)班的同學們或悠閑或輕快地漫步於放學路上,又恢複了平日的活潑。
“老費,你說咱們黎老師逗不逗,剛開始還說什麽?我告訴你們!別說是下雨!就是下刀子也不許動!最後雨下大了,他呢?”
“還愣著幹什麽?快跑啊!”
“他跑得比誰都快!”
“哈哈哈哈!”
“侯主任跳下主席台那一下我給滿分!”
“還真是!哈哈哈哈……”
“咦?趙極,別不說話啊,怎麽了冠軍得主?累得失聲啦?”
郝米楠和費諾西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趣談今天運動會的故事,發現趙極愣在那,好像沒想要加入的意思。
“走,咱們去那邊喝杯奶茶吧。”
“哎喲,難得我們趙極同學也會主動提議啦!看在你今天給班級爭光的份兒上,我請客!”
郝米楠拍了拍胸脯,一本正經地說道。
“就是啊,趙極,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最近這些天你可是一到放學就出門右拐回家,你此番能夠幡然悔悟浪子回頭,我等弟兄為了一展胸襟自然要蒼鬆迎客……”
“少廢話,哥兒幾個走著!”
鄒鵬從後麵一溜小跑過來,左手摟住話還沒說完正欲“大鵬展翅”的費諾西,右手摟住滿臉問號的郝米楠,加上前麵低頭前行的趙極,四個人一起走向奶茶店……
掀開厚得跟棉被差不多的門簾,一股令人熟悉的奶香撲鼻而來。
“喝點兒什麽?趙極。”
郝米楠指著掛在櫃台上方的菜單牌問道。
“呃……跟你一樣吧。”趙極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
“難得請你一次,別就跟我一樣啊,你也……”
“趙極!你們也在這兒呐!太好了!”
趙極一聽就知道是楚依依的聲音,鄒鵬回頭一看,發現不隻有楚依依,葉丹也跟著一起進來了,登時臉變得通紅。
“問你呐!鄒鵬!喝什麽?”
費諾西不解其中緣由,隻覺得鄒鵬有點兒變得跟往常不一樣了,自己問了他好幾遍要喝什麽,他也像什麽都沒聽見似的,隻是仰起頭微張著嘴,手捂胸口斜視天花板,一動不動。
“鄒鵬,你跑得可真快,以前我都沒看出來。”葉丹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看似莫名,但想來也對。要不是今天的運動會,她自是無緣得見鄒鵬在賽場上的英姿。畢竟平時鄒鵬一碰到她連道都走不動,更遑論跑步了。
“啊?啊!哈哈……對,的確,那個……沒錯,呃……費……諾西,我……我就也隨便吧……”鄒鵬左手插兜,右手不停地摸著後腦勺,臉紅得發紫,好像做什麽動作都無法平靜下來。他隻好滿臉堆笑,試著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奇怪,卻完全沒注意到其實葉丹根本沒在看他,而是到櫃台點餐去了。
店裏的座位不夠多,但是絲毫不影響夥伴們雷雨之後擁抱長假的心情。大家吃著雞排,喝著奶茶,聊著快樂的時光,暢想著彼此或許虛幻或許短暫的未來。這個時候班裏還沒什麽人擁有自己的手機,家裏一般也隻有固定電話,同學之間除了問問作業怎麽做以外很少打電話聯係,所以每次放假前的一別,往往整個假期都不會相見。
“撤啦!鄒鵬!”
“哎喲……啊?什麽?怎麽回事?”
郝米楠重重地捶了一下鄒鵬的腰,這才把他從白日夢裏拉回來。
“那誰,葉丹他們呢?”
“人家早走啦……咱們也該告退啦,小兄弟!”費諾西略帶不耐煩地說道。
“好了,老費,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先回家了,大家節日快樂!”
郝米楠見鄒鵬還在那兒緩慢地恢複中,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自己先推門離開了。
“鄒鵬!你跑得可真快!”費諾西看明白了鄒鵬的心思,故意學葉丹的聲音對鄒鵬說道。
“去你丫的!”鄒鵬聽見這個算是徹底清醒了。
“以前啊,我都沒看出來!”
“少廢話!梁逸不在,你小子又活膩歪了是吧?”
“來追我呀!”
說罷,費諾西撩開厚厚的門簾一溜煙跑了,鄒鵬憋足了勁兒,氣急敗壞地追了出去……
十分鍾前還好像會一直那樣熱鬧下去的小店瞬間變得無比安靜,靜到連暖風扇的葉片聲都清楚到不行。趙極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腰能靠上椅背,陽光透過窗,打在他嘴裏還叼著的吸管上,除了老奶奶,屋子裏再沒別人了。
回味今天發生的一切,似一夢華胥,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自己在無意中成了班裏最璀璨的明星,又好像隻是天邊一閃而過的刹那焰火。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第一名,得到了老師和同學們發自內心的掌聲,好不容易誤打誤撞真正當了一把英雄,作為“舞台”的運動會卻又戛然而止,一切從頭開始。在自己意猶未盡的時候,外麵的世界重新變得未知。仿佛一離開這家奶茶店,就像是冠軍走下領獎台,大家又將退回同一條起跑線上,準備追逐下一個目標了。想到這裏,他不無自嘲地歎了口氣,衝奶奶點點頭,站起身掀開了厚重的門簾……
放學路上,夕陽鋪滿了整個巷子的盡頭,天更涼了,趙極不由自主地把手插進了校服上衣的兜裏,忽然感覺指尖碰到了一團什麽東西,拽出來才發現,原來是郭老師被鎖在器材室的那天中午,齊舞臨走前交給自己的紙條。
哎呀,我怎麽會……竟然完全忘了還有這回事了。這件衣服沒洗過嗎?別說,好像還真是……
趙極邊想邊展開一看,皺皺巴巴的單線紙上工工整整地用黑色簽字筆寫著:
十五歲的天空
趙極同學:你總是不喜歡抬頭,還有,你好像從來不愛搭理我,都沒正眼瞧過我,一次也沒有□!哈哈,沒關係!我就大發慈悲原諒你了□現在抬起頭看看天空,是不是很美?如果是的話,下次不許不理我了喲!對了,說實話,我有點兒想看你打乒乓球的樣子!
落款是用稍微粗一點的黃色彩筆寫的“齊舞”。
這段話的下麵隔了兩行還有一段明顯潦草得多的用藍紫色圓珠筆添上的話:
P.S.
今天早上7班周戊辰又來跟我表白\□/一個禮拜第三回了!這次他還威脅說要是不答應就毀了我們班□,真能吹!我直接告訴他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是沒看見,可把他給氣壞了□
趙極在巷子口停了下來,看著眼前這張用三種顏色的筆寫成的紙條,再仰望天空,夕陽的餘暉似乎並沒有照到車水馬龍的街道,而是毫無保留地全部傾瀉在這張平淡無奇的紙上……就這樣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挪動腳步踏上天橋,朝街對麵的公交車站走去……
“同學!到哪兒啊?”
一陣大嗓門兒讓趙極仿佛從夢中醒了過來。
“呃,那個……聯想橋。”
他用右手掏出兩塊錢遞給售票員,順便接過青綠色的車票,不假思索地和一直捏在左手的那張紙條折在一起揣進了褲兜。
“往前走了,都往前走了!別跟這兒堵著!後邊有地兒!往前走了都往前走了……”
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被人流擠向車廂後部的趙極忽然感覺眼前明晃晃的,抬頭的工夫,那光芒很快又被行道樹和街邊的高樓大廈擋住,再出現天空時,已經什麽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