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進走都如法炮製,被殺掉的士兵身上但凡有鑰匙就被摸下來交到隊伍中一個瘦而小的人手中。最後到了關著柳新的牢門前,為首的黑衣人頓住步子,“十七,靠你了。”

被他喚作十七的往前踏一步,卻不是別人,正是一路上保管著鑰匙的那一位。

“給我小半盞茶時候。”她開口,聲音細而柔軟,竟然是個女子,“這鎖看起來實在是有些麻煩,我可能得挨個兒往過試一遍。”

領頭人聞言下意識的蹙了眉,“連你都要這麽久?”也不必等女子回答,他心裏知道的:十七這人一向懶得打什麽彎彎轉,但凡開口,說的必定是實話。

擺擺手叫弟兄們散開成守護防備的陣型,他屈指彈個小石子進去,恰好砸在柳新後背上。力道不重,卻也足夠讓人清醒。更何況柳新這兩日總在想著姐姐,入夢也是淺眠。

男子睜開眼,動作緩慢的起身轉向,然後席地而坐,麵色看來極其淡然,“你們是什麽人?不惜到這裏來,又有什麽事?”

似乎才注意到門口傳來的動靜,柳新抬眼瞥一眼正拿著鑰匙挨個兒往過試的十七,扶額有聲低笑,“是我愚了。”他長眉輕微挑起,“看你們這個架勢,分明是要救我出去呢。”

領頭人剛想點頭說是,柳新卻抬起食指抵在唇上,比了個“噓”的手勢,“先不要說話,讓我來猜猜看。”麵上綻個慘然的笑,“這種時候還願意來救我,除了姐姐……應該就隻有狄丘的人了。”

領頭那黑衣人沉默半晌,最後點了個頭,“回公子話,確實如此。我等奉了主命從狄丘偷渡而來,務必要成功營救您回國,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是這樣嗎?”抬手捂著眼,柳新忽然笑了出聲,有滴淚順著睫毛滑到手掌心裏,被他緊緊地握住,“一切代價,包含狄丘的王位,也包括你們的性命?”

領頭人原地跪下去,“誓死效忠公子,願佐您成一代賢君。”

“好。”這麽應一聲,柳新睜開眼。他決心接受事實:姐姐已經跌下懸崖,是東方懷親自指揮著銀甲護衛將她重傷,也是東方懷親手,將姐姐推下了懸崖。

此仇之大,不共戴天。

東方懷是西戎的懷王殿下,那麽他就做狄丘的皇帝。一山更比一山高,總有一天他要把東方懷踩到腳底去,然後親手割了這惡賊的項上人頭,給姐姐做祭品!

除了還在試探著開鎖的十七,其餘黑衣人聽見柳新應的這聲好,俱都原地跪了下去,麵朝著柳新的方向,悄聲叩了三回頭。領頭人的嗓子聽來有些低啞,“禮成,問主上安。”

柳新抬手,隔著牢門虛扶他一把,“你們先起來,按照我這幾日的經驗,巡邏的將領就快要來了。”說著男子斂了斂眉,“讓大家都不必做偽裝,隻要平貼著牢門站好就行。”

領頭人原先是做軍師的出身,這會兒柳新一說他立馬就懂了。

不做偽裝是因為這裏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利用的條件,所以再努力也會被發現。平貼著牢門站好是因為這樣最不容易提前進入來人的視線當中,換句話說就是:最能讓他們打來巡邏的將領一個措手不及。

已然意會,他對身後的眾人打了個手勢,那意思是:就近靠牆立正,屏息,凝神。

黑衣人們收到指示照做,領頭人自己也貼著牢門站直。卻不想他們才剛站好了,外頭就傳來一陣打鬥聲。

“應該是前麵留下的誰被看出破綻了,或者是有人發現了看守的屍體。”正開鎖的十七再次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輕且柔,“剩最後的這把鑰匙了,你們猜猜,能打開不能?”

領頭人臉色唰地一下沉了,“西戎人果然是奸詐狡猾,牢房鑰匙竟然不在看守身上帶著。”

他話音才落,十七就放下了最後的那把鑰匙,拍拍衣袖站起身,“其實也正常,說不定我們能進來得這麽順利,也是他們故意為之。”

——啪啪啪。

有手掌相拍的聲音響起,與此同時一身銀盔的天牢將領出現在長廊拐彎處,“這位姑娘分析的極是精辟、到位,不過在下的算盤可沒有那麽精,也做不到所謂……故意為之。”

領頭人嗬笑一聲,“這事難說。”袖間甩出去枚飛刀,他聲線沉得厲害,“但凡出自西戎人嘴裏的話,無論真假,我都不信。”

天牢將領似乎聳了聳肩,“閣下要如此說,那我也沒有辦法。”飛刀恰好擦過他臉側,男子勾唇笑了下,抬手狠力摸一遍,掌心就印下條殷紅短線。

他闔眼,身後有百千步兵紛至遝來。舌尖在掌心留下一點濕潤,口中腥甜的血液滋味讓人振奮。甚至不需要有什麽鼓動人心的話,他隻昂頭講了一個字,“殺。”

而領頭人也抬起手又落下,做了個極其利落的斬殺姿勢。雙方氣場都開到最大,戰爭似乎一觸即發。十七卻笑了聲,“做什麽急著打?我們大可以直接撤了。”

“你……”領頭人想說你就不要在這種時候開玩笑了成嗎?可他忽然想起來,十七從來都不會開玩笑,更不會說假話。

眉梢控製不住的上揚,他剛剛斬落的手重新抬起,“集中,預備撤退。”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聽見啪嗒一聲,關著柳新的牢房門,就這麽在天牢將領的麵前被打開了。從那裏麵走出的男子唇角含笑,仿似腳下踩著的不是坑坑窪窪的土地,頭頂也不是暗不見天的石頂一般。

柳新信步而來,似乎走在金磚玉瓦築成的琉璃殿宇之中,“我說這位西戎的將領,您似乎忘了,這天底下還有一招呢,叫做妙手空空。”

男子的衣袍無風自動,尤其在這樣詭異的氣氛襯托下,連那眼角眉梢的笑,似乎都是有人畫來蠱惑人心的一樣:不可信,不敢看。

天牢將領額角的青筋跳了兩跳,“我看當得上奸詐狡猾的,是你們狄丘人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