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子一搭好,大雪節氣一過,河水一封,一場持久而艱難的工事就在護城河邊、北海、什刹海、玉淵潭拉開序幕了。冬儲夏用,北平夏天的冰全靠冬天。深夜,冷月照在後海邊兒上,電燈映著堅硬的冰麵,工棚的爐子冒著衝天的白氣兒,寶泉冰窖的監工老槍頭爬上台子,朝下麵站著的力巴們喊道:“掌櫃的交代了,菩薩拜過了,河也涮幹淨了,今兒個起,開始打頭兒茬冰啦!規矩跟以前一樣!四更吃飯,五更點燈下河,天亮收工!冰上的,從遠處開始打,窖裏的,從最裏頭往外碼!雖是頭茬兒冰,也不能馬虎!界大線的聽小六子招呼,別亂竄!碼溜兒的劃塊兒的,別亂碼亂劃,長短寬窄,要一寸就得是一寸,多個孔缺個角就扣錢,悠著點兒!天寒地凍,弟兄們不容易,該穿戴好的,該護著的,預備著點兒!好好幹這六十來天,掙點兒錢,回家給老娘買件新襖子,給媳婦兒買雙新鞋子,給小兒子……”

下麵有人喊:“我大兒子呢?!你管哪?”

老槍頭樂了:“我隻管我孫子!好啦,棚裏備了酒,一會兒一人一碗,喝了開工!”

跳了下來,拍拍手,自去工棚裏端酒,大口大口地喝,有人從人堆裏擠過來,哀求道:“槍頭叔,求您了,給我再派點兒活兒吧!”

“邊兒去!”老槍頭悶口氣,被酒激的,“小丫頭片子,別湊熱鬧。”

“我家揭不開鍋了,我給棚裏燒水這點兒錢,不夠買雜合麵。我奶奶餓了三天,快不行了!”

“哎我說翠喜,前幾日你就說你奶奶餓了三天,怎麽都是三天三天地餓啊,你幹脆說她餓了十天不就行了?你啊,別跟大爺耍花招。”

翠喜快哭出來了:“槍頭叔,求您再給我派點兒活兒吧,我……我一家人真活不下去了。”

“你老實說,你家幾口人。”

“就……就我和奶奶。”

老槍頭轉身就走,招呼工人們幹活兒,翠喜追上去,拽著他:“我還有個哥哥嫂嫂,哥嫂還有仨孩子!真揭不開鍋了!”

老槍頭眼珠子瞪得老大:“你有個哥?!這賣力氣的事兒他怎麽不來?讓你這小丫頭在這兒遭罪?!”

“他,他是個殘廢!”

老槍頭終還是挨不過她央求,指著幾個小叫花模樣的孩子,對她道:“行了行了,你跟他們一起碼溜子去吧!跟著學,幹完一天領點兒嚼穀,幹完一個月發一次工錢。”

翠喜連連鞠躬:“謝謝您,謝謝您!”

老槍頭放下酒碗,從牆上把掛著的一個嗩呐拿下來,走到外頭:“兄弟們,今兒個開工,我給大家吹一首《正月十五鬧雪燈》!咱們好好幹,得過個好年!”

“好哎!”

“好!”

嘹亮的嗩呐聲中,熟練的把式小六子一聲吆喝,開始“界大線”,他早已算準湖麵冰層寬窄,能裁出多少塊一樣尺寸的大冰,將尖長的鑹鎬高高舉起,狠狠往冰麵一鑹,快步一劃拉,一條十幾米的雪白直線在冰麵顯了出來,立刻有大工們上前來,一起沿著冰線鑹,寂靜的夜裏,就聽見鋒利的金屬與冰麵相接的聲音。差不多時候,力巴們全都上去,從劃好的冰線那兒鑹出冰塊兒,一腳穩住,一手使力,冰塊齊齊分離,再將冰塊拉到一旁,冰塊兒砰的一聲飄在了水裏,這時,就是“碼溜兒”的人該上了。有雜工領頭兒,帶著翠喜和那幫窮人家的小孩兒,用鐵鉤子將冰塊鉤到跟前兒,有的用繩子綁好,拉到岸上,有的則被拉到卷揚機皮帶上,卷到湖麵與湖岸相接處的平台,再卸到台邊的一溜兒騾車裏。

翠喜拉著冰,身邊幾個小孩不過十一二歲,也是來這兒賣苦力撿飯吃,這拉冰的活兒需要力氣,他們連說話、呼吸的力氣都得省著用,西北風刮在臉上,眼睛凍得發疼,可不一會兒背脊裏就開始冒汗了,真是內外夾攻。幹到破曉,大汗淋漓,衣服裏都濕透了,露在外頭的眼睫毛、頭發、眉毛上全是冰,有個孩子又熱又冷,忍不住將破氈帽一摘,小光頭上熱氣直冒,不一會兒人就往後一倒,暈了。老槍頭在一旁監工,讓人將這孩子抱去棚裏暖和,罵道:“哪家孩子不是家裏的寶,當媽的也是缺了德,忍心讓他出來遭這份罪,呸!”

翠喜在一旁立著,牙關打戰,心裏想,熬過第一天了,再熬三十天就能拿錢,過年好歹能讓家裏喝口肉湯吧。

東躲西藏這大半年,吳家七口人,是直到她在寶泉冰廠找了份燒水的工後,方暫時安定了下來。但吳貴成天天賴在家裏不出門。翠喜知道,哥哥怨她,怨她給一家人帶來了麻煩和災難,但現在靠她燒開水打短工,靠嫂子出去撿破爛這微薄的收入,這個家是撐不下去的,哥哥得去幹活兒啊。奶奶身體一向不好,他們住的地方,連枕頭都是用磚頭代替的,燒不起煤,吃不飽飯,孩子們又冷又餓,天天哭。終於,奶**一個病倒,接下來就是小毛,哥哥的三女兒,大毛二毛也跟著病了。七口人裏頭栽了三個,買不起藥。

“要我出去找活兒?你想什麽呢?”貴成指著翠喜罵,“我吳貴成就撿現成兒怎麽了?我現在駱駝也不敢拉了,就怕那溫貝勒找,過街老鼠一樣滿地亂躲,還不是為了你?!你不賣身,說得好啊,不賣身就賣苦力去!燒開水守棚子管什麽用?我就跟你說,你要是還想回去找人家溫所長,人家指不定不要了呢!晚啦!吳翠喜,我就跟你較這勁兒。別這麽瞪著我,我沒欠你,是你欠我!你現在就得還!哎,沒錯,一大家子餓死完事兒!”

他看一眼奶奶,咬牙切齒道:“看誰第一個!”

翠喜道:“誰都不會餓死。哥說得對,我不賣身還可以賣苦力,我現在就賣苦力去!您在家好好待著。哪兒也別去。”

貴成其實說的是氣話,但就是想跟妹妹較勁兒,沒料到她會去冰上幹活兒。翠喜每天隻有天擦亮的時候才回家一趟,送去一小袋雜合麵,或者幹窩頭,放下就走,都顧不上跟家人說句話,就這麽小半月過去,貴成終是心裏不安穩,讓大毛夜裏偷偷去一趟冰廠,看姑姑在幹什麽。大毛去了,沒多久回來:“姑姑在玩兒冰,那裏的人攔著我不讓我上去。爸,我也想玩!”

這些日子,頭茬兒冰差不多快打完了,等閘門放水,很快便又會上凍,二茬兒冰幹淨許多,將送到大飯莊和果子市,更講究,要劃得幹淨漂亮。老槍頭把工人召集到一塊兒,又叮囑了一番。翠喜在人群最外頭,被北風吹得背脊哆嗦,要鑽到人群裏,又鑽不進去,隻想找個背風的地方躲一躲,正愁著,有人揪著她後頸衣領,把她給拽到一邊。

她回頭,見是貴成,穿著件破皮襖,頭上一頂爛皮帽,還是他往年冬天拉駱駝的裝扮。

“叫你半天不應,想啥呢。”

“哥哥,你來幹什麽?”

“跟我回家去。”

“我不。回家咱們就都餓死。”

“跟我回南城找劉天祿!”

“要回去我就死給你看!咱不能再連累人家!”

“行!非要跟我強是吧?!”貴成吼起來,“信不信我揍你!”

“我沒強。打女人不怕丟人啊你?”她頂嘴。

貴成的手揚到空中,停了半天,卻是往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行!你行!”

不再理她,待老槍頭從台上下來,他走過去,磕了個頭:“爺,吳翠喜是我妹子,蒙您照顧了,我給您磕頭!”

“不是,她不是說你是殘廢嗎?合著是騙我的?!”老槍頭眼睛瞪起來,貴成仍跪在地上,老槍頭罵他,“就看不慣你這種,一大老爺們,膝蓋這麽不值錢,起來!”

“爺,我叫您爺!您隻要願意,叫您祖宗也行!膝蓋不值錢!跟一家幾口凍死餓死比起來,下跪算什麽?啊?您收了我吧,給多少錢隨您,我拉過駱駝,有力氣!這苦活兒我妹妹幹不了,我來幹!我求您了!這冰多硬,多冷啊,我妹妹哪幹得了這劃冰的活兒啊?!”

當著這麽些人,他一個頭一個頭磕下去,冰地裏,砰砰作響,翠喜站在一旁,無聲地哭了 。

老槍頭拽貴成起來:“誰讓她幹啦?她自己願意的。敢情我好心幫人,還被訛上了?得了得了,吳翠喜,你聽你哥的話,下去吧,讓你哥頂你。”

“不,我跟我哥一起幹!我受得了苦!”翠喜擦擦淚。

老槍頭手指晃**著指了她半天,沒說什麽。

從那天起,兄妹倆便都在什刹海的冰棚子裏幹活兒,數九寒天,冰凍三尺,這一年應該是北平最冷的冬天了。初一到初五停了五天,發了一次工錢,夠過年買點兒米麵肉蛋,貴成去估衣鋪,給奶奶買了件舊棉衣,老人受不住冷。路上看到賣花的小販,挑著一擔水仙花、南天竹,都是過節時的喜慶花兒,有些漚爛了的花球堆在一旁,貴成說:“爛的多少錢?”

“不要錢。”

貴成看著撿了一個,揣兜裏走了。

那天晚上翠喜在桌上看到這個花球,貴成媳婦說:“你哥給你的。也不知道養不養得活。”

翠喜摩挲著花球粗糙的紋路,輕聲說:“養得活!大毛二毛三毛,跟姑姑來。”

叫上孩子們,找了個破碗,舀了水,將花球放到裏頭。

“姑姑這是什麽?”

“水仙花。”

“花呢?”

“過幾天就能看到了!”

花球發了芽,泡活了,過了一段時間,伸出花莖,長出花苞。孩子們守著它,她也會經常看看它,一直到穗子上綴滿了花苞。花趕在立春前一天開了,最先的一朵,嫩黃的花蕊像蝴蝶的翅膀,輕輕地張開,花瓣攢足了力量,熬過了寒冬,一點點躥起,綻放,最後簡直是一朵一朵都在擠擠挨挨朝她笑。翠喜很高興,從來沒有這麽濃的春天的氣息,讓她如此充滿希望。

這三年,沒法說!

鴨子橋的秦瞎子死了,南城獅子會的人都來了,連曾經被他打敗過的雷不動也來了,靈堂上掛著簇新銅鈴鐺,綰著白綢子,鬥大爺做的,影像框下蹲坐著條大白狗,活的,就是鬥二爺,鬥二爺也老了,眼皮都耷拉了,有人逗它它也不凶了,完全不搭理,也許它也在悲傷地想,秦爺、鬥大爺和它,再不能一起遛彎兒了。

大破孝,開吊三天,甭管認不認識,進靈棚拜祭就發個帽子,外加一根孝帶三個饅頭一盤肉,吊孝的人往來不絕,轟動了鴨子橋和白紙坊。喪事最後一天,劉天祿回來了,帶著老母親,還有一個漢子,身上背著個麻布口袋。仨人給秦瞎子的影像鞠了躬,上了香,自到一處喝茶。轟的一聲老街坊們全圍了上去,向母子倆問長問短,鬥二爺也從靈堂那兒跑過來,在天祿娘腳邊搖著尾巴轉來轉去。天祿沒見著金蛋,金四爺道:“小王八蛋畢了業,一會兒說做生意,一會兒又說要去教書,總之到處亂竄,沒個正經。他一回來我就罵他,現在也不怎麽回來了。我不管了!” 又對天祿說起草奶奶的不知所蹤,天祿心裏十分愧疚。那個眼生的漢子站在一旁,瞧著比天祿年長,還高半個頭,天祿娘說了會兒話,對漢子道:“常順,把包袱卸啦。”白常順聽話地哦了一聲,將口袋放到地上,問:“媽,放哪兒?” 眾人都奇了:“怎麽這一出去小兩年,多了這麽個兒子來?”

天祿歎口氣:“一言難盡!”轉頭對常順道,“常順哥,來,認識認識,以後這都是你街坊啦!”

從北平到召河這條羊道,一開始天祿是悶著頭跟著撒巴他們走,分不清西東,當跑熟了,來來回回,三年就過去了。這三年,天生魁在口外關了幾個分號,但保住了販運羊馬活畜的生意,危機算是挺過去了,撒巴和幾個老掌櫃都留在了張家口的分號,要天祿去北平將天祿娘和常順也都接到張家口去。天祿回了北平,但卻改了念頭,托人帶了封信給撒巴,說,他打算留在北平,並要借用馬掌櫃當年在南線閣的那三張門臉兒,租金照給,馬巴一回來他立刻走人,原樣奉還。

撒巴的回信很簡單,四個字:“事兒!拿走!”

“牛肉劉”小飯鋪就這樣在南線閣重新開業了,老王父子找來,問天祿:“掌櫃的,還要我們不?”

天祿讓老王留下了,對大力說:“切麵鋪的老掌櫃對你有恩,你不能舍了人家,我這兒不能留你。”

大力道:“哥,隻要你招呼,我隨時來。”

“牛肉劉”夜不封灶,為的是南線閣跑生意的人多,見門臉兒亮著燈,指不定就會進來。騾車馬車,常順自會牽去後院看著,生意人打個坐地尖,天祿親自給煮個爛肉麵,稀薄的鹵汁再來點兒爛蒜,又燙又香。沒夠?還有老王烤得脆香的芝麻醬燒餅,再點點兒白水羊骨,將肉剔著吃,吸了脊髓,對於四處奔波的人來說,這是跟過年一樣美的滋味。牛肉、羊肉,準管是頂好的,頂好的肉就得有好手藝來伺候,是啊,誰不記得“牛肉劉”的醬牛肉呢?可是這醬牛肉的味道,好是好,也許更好了。天祿好幾次取出“南城第一香”的幛子,自己重整旗鼓,從絕境裏走了出來,揚眉吐氣,為什麽不能掛?可他還是猶豫,想了很久,還是把幛子收起來了。

不眠不休幹了一個月,生意還不錯,開門紅,老客新客都來,對頭也來了,其中就有當年讓天祿吃過虧的警察、收稅員。天祿娘有一日忽然問:“你不是說‘王八樓’裏那個關師傅很照顧你嗎?怎麽不給他帶個信兒去?”天祿道:“您放心,我沒忘了他。現在還不是時候。”

豈止是關師傅,其實金四爺、鬥大爺、丈二姑娘這些老街坊,天祿也並沒有特意招待他們一次。隻有天祿娘,有一天問他:“媽隻問這一次:是不是沒找著翠喜,你就不成家了?”

天祿沒言語,他不願意回答,怕傷母親的心。

天祿娘抬手掃了掃腿上的爐灰:“得嘞,那我張羅著給常順找個媳婦兒去,總得有人叫我親奶奶。”

常順在裏頭聽到她叫他的名字,應了聲:“媽!”

“哎!”天祿娘進去。

天祿忍不住笑,但眼角有點發熱。

他開始接一些跑大棚的活兒,行裏管操辦的叫“口子”,但凡有壽宴、紅白喜宴,“口子”裏的管事會給天祿帶個信兒,天祿若應了,那這頓酒席的大拿之一就是他了,也就是說,酒席裏的幾道最主要的菜,得他來做。酒桌飯桌,其實就是一個個家庭的縮影,人情的聚集,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命,什麽樣的命,什麽樣的飯桌。小半年,劉天祿跑遍了四九城的人家,他總會找機會看看能不能認識一些“有本事”的人,或許這些人能幫助他找到翠喜。

七月的一天,他接了金魚胡同的一趟生意,警察廳一個官員的親戚的婚事,婚棚早倆禮拜前就紮起來了,三十桌,“牛肉劉”暫停營業一天,天祿叫上所有能搭把手的人,要好好做這場宴席。

這些各色菜係混雜的宴席,天祿從不讓常順參與,但這一次,他請常順宰了兩隻羊,燒、烤、醬、燉、炒,做主桌兒主菜。牛肉,也要最新鮮的,也是讓常順去牛街提前訂好,婚宴頭一天就送來,醬牛肉冷盤,這是他最拿手的,菜是簡單,但味道不含糊。

頭天中午,空地上黃土加碎磚壘成大灶台,高矮剛剛好,把通風口看好了,急火的高灶,慢火的老灶,菜做得好不好,全在火候上。連幹通宵,先做最耗時的,親自盯著火,通宵不睡,差不多了,休息一會兒,跟老王父子與“口子”裏來幫忙的夥計喝點兒酒,吃個燒餅。天剛亮,葷素涼菜已按桌裝盤碼好,糖酒煙瓜子花生也上桌了。燒排骨、燒肉、燒魚、四喜丸子,做得是個意思;燉牛舌、醬牛肉,這些“牛肉劉”的招牌菜,是絕對會讓客人舌頭一“醒”的。也有他跑棚子跑會的菜,幾番細心琢磨,有了新意。醬肘子,正式上席前蒸透了,重新澆下醬汁兒,加點兒蜂蜜,每個肘子都倒扣盆中如一頂琥珀色的冠冕,端上桌,是撲鼻的蜜香。還有一道“芙蓉雞片”,這是他在羊道的驛站,聽一個四川人說起了做法,自己摸索著學會的:雞肉剁成細蓉,裹蛋白,與木耳、香蔥、細芹菜、百合爆炒,雪白的雞肉片如盛開的木芙蓉,這將是一道下飯的好菜。

“客人裏麵請您哪!”

“三位啦,您哪!”

……

胡同裏熱鬧起來了,迎客的茶房大聲招呼,鞭炮也響起來,再晚些,新人就會坐著披紅的馬車來了。

看過了許多的婚事,早沒有新鮮感了,隻是當年在婚宴上討剩飯吃的小叫花到現在的轉變,讓天祿每次都會有些許感慨。正值盛夏,雖然有涼棚,但灶邊比火爐子裏還熱,炒菜是最後上的,鮮牛肉可不能壞了。他滿頭滿身的汗,守著他的戰場,席上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在意他有什麽人生故事,他也不在意。等上主菜的時候,他會到席間跟客人們喝杯酒,那時候,主人和客人都會給予他一個大廚應得的尊榮。

冰車子來了,騾車沒地兒停,送冰的夥計隻得抬著兩個大竹筐子,滿頭大汗繞了好一段路,才抬到後廚,當先一個將裹在冰上的棉布掀了,問:“擱哪兒?”

天祿掌著勺,用胳膊擦擦汗,讓大力去幫忙,把兩方三尺厚、一尺寬的白冰放到擱生牛肉的台子上,自己仍看著鍋裏,他鬆了口氣,有了冰,做扒肉條的肉壞不了啦。過了一會兒,身後有涼氣過來,想是風帶來的,再一會兒,涼氣倒是沒了,是有人擋著風,在後頭吸溜鼻子。

他回頭,卻是那送冰的夥計,一個身材瘦長的漢子,臉被曬得黝黑,眉目卻是南方人的輪廓,那漢子眼睛是紅的,麵目扭曲。

“劉天祿?劉天祿!!你……你個……” 吳貴成看著天祿,想開口大罵,話到嘴邊卻啞了,他啊的一聲哭了。

天祿不動了,完全不能動彈了,他眨了眨眼,晃了晃腦袋,又咬了咬舌頭,不是夢。他認出了吳貴成,翠喜的哥,一直站在自個兒麵前呢,這真的不是夢!

“掌櫃的!”王大力叫他,天祿沒應。

大力把他從灶邊推開,搶過鍋鏟在鍋裏翻了翻,那道雪白的“芙蓉雞片”,糊了!

悅昌的大掌櫃趙柏濤挺過了那年正月,是在二月去世的,緊接著,錢記糧鋪的老掌櫃也死了,但鴿子還在,少東家把最好的幾隻給賣了,餘下的鴿子老是跟別家的鴿子“掰盤”,合成一起飛,鴿哨聲亂了,雜了。立雲每天早上看鴿子起盤的習慣多了一樣:數一數哪些鴿子是哪家的。他現在是悅昌的大掌櫃了,和九如成親後,趙家人把生意全盤交給了他。日子過得平順,隻要是太平年月,就能把生意做下去,但不太平的日子實在太多了,風雨飄搖,苦日子像望不到頭。廊房頭條二條,倒了好些首飾樓,悅昌隻是勉強挺著。

立秋那天,悅昌來了位客人,好久沒生意了,立雲熱情地迎上去。

“邱師傅!是我!” 天祿笑道,向立雲拱了拱手,“您還好吧?”

“呀,劉掌櫃!好久不見啦!請進請進。”

寒暄幾句,天祿說起來意:“邱師傅,我來,是想讓您幫個忙,您手藝是京城最好的……”

“不敢不敢,您抬舉。”

天祿從兜裏掏出一個布袋子,倒到櫃台上,裏麵有錢,有些碎銀子,和一個老金戒指。

“我錢不多,但給媳婦兒的禮也不能含糊,您看看就這些,能做什麽。”

立雲喜道:“呀,您要成親啦,恭喜恭喜!是哪家的好姑娘?”

天祿哈哈一笑:“您認識!”又小心翼翼拿出一個小匣子,從裏麵取出一支簪子,立雲一下子認出來,正是自己當年做的那支蜂蝶捧壽點翠雙耳雙足釵,翠色如新,隻是釵柄有些氧化變黑了,點翠蝴蝶的右邊翅膀脫了翠。

他接過,心裏已經明白了新媳婦是誰了,不禁很為天祿高興。天祿走到外頭去,拉了一個人進來,烏黑的辮子,圓圓的眼睛,微黑的俏麗臉蛋兒帶著機靈的笑意。

“邱師傅!” 翠喜向立雲行了個禮。

立雲還記得這個姑娘,多年不見,她從小丫頭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

“居家過日子,既要好看,也要有用處,我好好給你們做!這釵子得多放兩天,我給你們補補!”立雲說。

他將最美好的祝願送給了眼前這對新人,他們曆經千辛萬苦重聚,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家。金戒指一對,男戒是素活兒,簡單,包金戒指,女戒是對折的桃心,中間是一個石榴,尚帶著枝葉,葉脈清晰,果實紋理細膩圓潤,他鏨得十分用心。剩下幾錢的銀子,用來打了一支雙尖簪,也是精雕細作,親自上手,這小簪子僅有四寸不到的長度,比少女的小指還要纖細,簪頭按舊日形製,做的葫蘆,鏨刻的時候故意將葫蘆身上的褶子做得隨意,不囿於形製,再沒了法式,完全任性發揮,所以這兩個葫蘆頭倒像是小包子一樣俏皮。簪身一邊是一朵牡丹,每片花瓣均鏨刻比發絲還纖細的紋路,舒展如生,另一邊則是一朵盛開的蘭花,那蹁躚自在之態,就像在隨風起舞,花紋之下,刺成細密的連珠網紋做底子,整個簪子沒使用一個模具,從整銀塊上錘煉鏨刻而成,方寸間的天地,是精魂在手,變化多端。

最後是修補那支點翠釵子,他去翠羽作坊找了相同顏色的軟翠,堪稱完美的翠羽,用了小半天工夫,修剪,刮拭,重新鋪上釵子,完工的時候已是黃昏。暮色和曙色有時是相近的,春風和秋風的味兒,也偶爾會有些相似的,比如在雨後,又或者在雨前,有點濕氣兒,很快就會被勁烈的風吹走,但濕潤的氣息還會留一會兒,陽光一暖,風一吹,聞到風裏的味兒。立雲每當這樣的時候,便會想起那個為師為友的美麗姑娘。他們早已失去了聯絡,他不知道她在何方。

櫃上的玻璃箱子裏,放著她送的那枚“第一香”花簪,九如說:“不如放櫃上吧,它意義太重大了,這是梁家的傳家寶啊。悅昌……對不住梁家人。”

每次隻要悅昌來客人,都忍不住在花簪旁邊流連,嘖嘖稱讚,讚那天工巧奪。可這枚簪子,悅昌是不會出售的。

立雲仍舊為連翹可惜,梁家這麽好的手藝,她就真忍心丟了嗎?她現在究竟在哪裏?

她曾說,他起初對她很好。立雲總是冥思苦想,也覺不出自己究竟好在哪裏,也許是些微不足道的事,可她竟記得那般清楚,淡如水的情分,於她是這般珍重。而立雲的記憶中,香爐峰上的吉光片羽,是此生最美的畫麵,一切也早消散於江亭之約。他永遠記得,那天連翹和他一同坐在人力車上吃著烤白薯,顯得認真又溫柔,忽然抬起頭來朝他一笑:“邱師傅,您有沒有覺得,吹來的風是很香的?”

此刻,風正拂過來,立雲深吸了一口氣,輕輕閉上了眼睛。

婚禮前幾天,天祿去請老關,老關看到天祿站在大門口,他臉上的橫肉全部變軟了。

“小子!你還真出息了!”

天祿笑道:“關大哥,我說了要給您做燉牛舌!”

其實不止燉牛舌,在天祿家,老關還吃到了燒牛尾,筋頭巴腦的燉牛肉,還有天祿在那次喜宴裏搞砸的新菜“芙蓉雞片”。

“好吃,香!”老關連連說。

翠喜給他斟酒,又行了個禮:“關大哥,多謝您照顧天祿哥。”

老關滿嘴包著肉,瞅著她,又瞅瞅天祿,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他朝天祿比了比大拇指,將嘴裏的東西趕緊吞了,站起來,雙手捧著酒杯,將酒一飲而盡,卻端正了臉色道:“天祿兄弟,還有你,小媳婦。咱們哪都是小老百姓,說起來,可憐人。曲子裏是怎麽唱的?既睹驚鴻,複睹驚鴻,然驚鴻皆哀鴻也!我輩就是哀鴻。你們苦盡甘來,真是好啊!一定要好好把日子過下去,守住你們的家業。”

這一番話,把天祿和翠喜都說出了眼淚。

天祿犯愁,告訴老關,給別人做了那麽多喜宴,輪到給自個兒家做,卻沒主意了。老關又喝了口酒,夾了兩筷子肉:“怎麽會沒主意?把今兒個用在招待我這頓上的心用在上頭就行了,麻煩嗎?不麻煩!還有一樣,你席上的饅頭,我來給你做!”

很晚了,老關醉得偏偏倒倒,都不認路了,口裏念著詩,唱著戲,哼著歌,天祿扶著他,聽他這樣似瘋似狂地念叨,隻覺恍如隔世,但他知道老關這次不是在說瘋話,他是真高興了。

關大饅頭指著天上秋月,月光灑在他古銅色的臉上,映著槐樹的影子:“七情入味碗裏羹,參透酸辛是人生,欲知世上觀台上,且看今人閱故人。一餐又一餐,一年又一年,一輩子就是這麽過來的。一輩子,快著呢!”

天祿和翠喜的親事,相熟的街坊們都來了,散席擺在路邊,桌椅不夠,各家拿出各家的。老關的饅頭香極了,老王烤的燒餅絕對管夠,過路的陌生人來給句恭喜,一口喜酒是喝得著的。菜的樣式並不多,家常菜!和新娘子行完了禮,天祿便去廚房看著火候,新娘子蓋頭一摘,去廚房打下手,不一會兒,和幫忙的大媽大嬸小姐妹們端著盤子出來,給各桌上菜,整個街坊在這一刻好像都成了一家人。

家人是客人嗎?其實也是客人,是你這輩子最親的過客。而把客人當家人,為他們做道菜,那味道是差不了的。因為這是做給家人吃的,是家的味道,沒有輸贏,沒有計較,隻有心。那才是無價的,也是無敵的。天祿想明白了。唯一有點遺憾,是金蛋沒有來,金四爺的憂心藏不住,天祿已經猜到了幾分,也許金蛋終於還是鬧革命去了。

翠喜生了個兒子,孩子滿月那天,天祿在護城河邊種了一棵小槐樹,他從妻子手裏接過兒子,在孩子胖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南線閣的房子是馬掌櫃的,所以這棵樹還是種在這兒吧,長長久久的,不管搬到哪裏,它總在這個地方。”

翠喜走過去,撫摸著小小的樹苗,兩手握成一小圈,接著又比了更大的一個圈,又指了指天空的高度,她說:“等咱們的孩子是老頭子的時候,這棵樹差不多就這麽粗、這麽高啦!”

等孩子都變成老頭子,他們夫妻倆估計早就不在人世了,這是兩個人都很清楚的,但他們已經這樣幸福地在一起了,哪怕明明知道今後自己會老,會死,卻不覺得有什麽害怕的了。

這是民國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年,這一年中國發生了許多事。在日軍的進攻下,山海關失守,北平岌岌可危,段祺瑞不願意被日本人利用,南下去了上海。東北,抗日義勇軍退到了蘇聯境內。五月,《塘沽協定》一簽,中國被迫承認日本占領東三省和熱河,連同察北與冀北也讓給了日本人。北平的市民們隻隱約有些不祥的預感,當故宮的文物開始陸續運往南京,有許多人反對政府的決定,他們認為北平即便遭受戰亂,也不會被強寇所占,他們不信政府會失掉北平。更多的小老百姓,還是照常過著他們的小日子、苦日子。那年街上要飯的突然間比往年多了好些,有些是從關外逃來的難民,那年冬天,北平還下了好大一場雪,義地裏又多了多少凍死的人。

臘月初,“牛肉劉”提前關張,打算過完年再做生意,實在是有點吃不消了。臨到年關,家裏進了一次賊,天祿平時謹慎,錢都放錢莊裏存著,櫃上的現銀都藏在妥當的地方,小偷一無所獲。一早,是天祿娘最先發現進了賊,趕緊拿著擀麵杖四處巡視了一番,把天祿夫婦叫來,道:“賊怕門嘎吱響,撒了泡尿在門縫裏!大雪天想是餓極了,把剩下的那半個窩頭給順走了。”

翠喜捂著鼻子去門那兒一看,果然有尿跡,啐了一口:“這臭機靈!”

天祿也不禁笑,隨即又蹙眉道:“這幾天大家都提防點,他沒偷著東西肯定不甘心,還會再來!幹脆我跟常順睡鋪裏。賊要敢再來,我打他個屁滾尿流。”

翠喜道:“別打得太狠了,萬一真的是餓極了呢?誰沒個受難的時候啊,別打太狠。”

“那打還是不打?你是真好心還是假好心?要打就不是可憐他,要可憐他就別打。打不打?”天祿瞪起眼睛。

翠喜還真認認真真想了想:“那就……不打了吧?”

天祿哈哈大笑,翠喜白了他一眼,正要說話,有人卻在外頭喊:“劉掌櫃在嗎?劉天祿,劉兄弟在家嗎?”

天祿聽到這個聲音,渾身震了一震,不可置信地轉過身去,雪光和陽光很刺眼,院外的人背著光,看不清楚形貌,但天祿已經跑了出去。

是風塵仆仆的一男一女,女的已過中年,樣子很不年輕了,綰著緊緊的發髻,頭發卻是烏黑發亮,她有一雙十分有神的眼睛。而那個男的,頭發一大半都是灰白的,但臉龐紅光滿麵,天祿沒說話,是天祿娘和翠喜認了出來,她們同時喊道:“馬巴!”

是的,馬爺回來了,帶著他尋找了一生的人,白燕雲,白常順的姐姐!急景凋年,再沒有比他們的出現更讓天祿振奮的事了。

天祿衝過去抱著馬爺的肩膀,兩個漢子無聲地凝望著,眼裏充滿了淚水,燕雲站在一旁,也含著淚看著他們。

天祿的聲音都啞了,他說:“馬巴!還有嫂子!老天爺是公道的,我今兒是真明白了,哪怕日子過得再苦再難,老天爺也是公道的!常順!常順!快來看誰回來啦!”

燕雲聽到弟弟的名字,溫柔的臉上露出悲喜交集的表情,常順過了一會兒出來,他和姐姐已經失散快大半輩子了,但當重見的這一刻,他單純如孩子的記憶仍無比迅速地辨認出了眼前的人。

“姐姐!”常順哭著大喊,“姐姐!常順想死你啦!”

燕雲的淚水串珠般滾落,臉上卻一直是微笑著:“誰說我弟弟傻?我家常順一點都不傻!”

大家回到屋裏,天祿娘和翠喜忙著給所有人做了一鍋熱湯兒麵當早飯。天祿和馬爺敘舊,燕雲和常順在一旁聽。

馬爺道:“找到我家大掌櫃以後……”眼角掃了一眼燕雲,後者給了他一個很嚴厲的眼色,所以馬爺無比幸福地改口道,“找到燕雲以後,我們本來打算就在庫倫安家,可是老毛子實在容不得我們這些中國來的,又攆又殺,好一陣壞一陣,我帶著燕雲好不容易逃了出來,關外又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也不安生。到張家口找到了撒巴,他說常順被你們照顧著,我們就立刻回來了,一家人畢竟還是得在一起,常順給你們添了太多麻煩,我們是來帶他走的。一會兒動身。”

“走?上哪兒去?”天祿站起來,“不能夠!這房子是您馬巴的,我隻是暫借,就沒有打算長待,我兒子滿月我要種樹,我都是種到護城河邊上去,您不信就問孩子媽!劉天祿不是那種占便宜的人,馬巴,您要是顧著我,不好意思開那口,我現在就收拾東西。翠喜,裏屋收拾東西去!”

翠喜應了一聲就往裏走,燕雲走過去,把翠喜攔住,拉著翠喜的手,笑著道:“先聽我們說。”

馬巴笑著擺手:“沒跟你們客氣,我們是要回山西,天生魁的根基在山西,我們是要回老家去!房子,你願意用多久就用多久,租金愛給不給!如果真要搬,跟撒巴聯係,他來過問。我和燕雲一輩子沒過過多少安生日子,帶著常順,我們回老家過好餘下的日子,沒錯吧?”

天祿遲疑道:“話是沒錯……可是……”坐了下來,“即便要走,也走得太倉促了吧。”

燕雲忽然插嘴道:“這世道,好日子是數著指頭過,得抓緊呀。常順有什麽東西我來收拾,小妹子,帶我去吧。”

翠喜不動,看看天祿,又看看天祿娘,天祿娘和常順“母子”一場,當然舍不得,但她還是擦了擦眼角,拍腿道:“去吧!咱兩家都是有福氣的人,看我們天祿,受了那麽大的冤枉,也能平安無事回來,還能再遇到我兒媳婦。看馬巴,和白掌櫃失散這麽多年,拚了命回去,也還是能再見到白掌櫃,還能回來北平。沒事兒!該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該見麵的人,怎麽著也會再見麵!咱們都好好把日子過下去,再難都過下去,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麽都強。快過年了,讓馬巴和白掌櫃一家早點回去過年!”

臨走前,馬爺忽然想起一事,問:“劉兄弟,你那幛子還在嗎?”

天祿愣了愣,回過神:“當然在!”突然又有點不好意思,笑道,“您提它幹嗎呀!”

“我想再瞅瞅。”

天祿去把幛子拿出來,馬爺和他一人牽著一角,將它展開。

馬爺說:“鋪裏該有像樣的好招幌,趕明兒找人做點兒穗子,掛上吧!”

天祿笑了:“今天廚房裏什麽都沒有,您千難萬險回來,我就招待吃了碗清水熱湯兒麵,連粒牛肉末都沒給您嚐,您哪,是在罵我。好歹也得再嚐嚐我做的扒肉條,再說這話吧。”

馬爺看著他,微笑道:“不用嚐就知道,火候早就到啦!”

“您這話,我不懂。”

“不懂就慢慢琢磨。但這招幌,別讓它閑著了。”

天祿心潮起伏,瞅著幛子,伸手撫摸那五個金字兒,就像傾入了所有的情感,飽含所有無法言說的淚與笑。

許久,他還是搖了搖頭:“不掛,時候沒到!”

一家人目送馬巴他們離去,翠喜抱著孩子,瑩澈的天光照射著琉璃世界,孩子在睡夢中發出一聲笑。

天高地闊,莽莽蒼蒼,大雪紛紛揚揚落下。

馬爺、燕雲帶著常順走了,茫茫的白雪中,馬爺一直在想,天祿為什麽執意不掛那幛子呢?是否還在介意他當年的話?他什麽時候才會掛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