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的工夫,秋天都結束了,金黃的銀杏葉堆在地上,又幾天過去,樹上殘餘的銀杏果也全掉下來,風一吹,全滾到路邊。霜降過後,足足下了兩天兩夜的雨,天氣驟然變得很冷。

柏濤的病是突然來的。聚寶齋的大徒弟拿了一串珍珠去給他掌眼,他隻說了句:“好東西,這是海水珠,難得顆顆一個大小,瑩潤。”說完人就倒了,立雲搶過去抱住,老爺子昏迷了好幾天才醒過來,說中風又不像,人不糊塗,但就是什麽事兒都幹不了了,也沒心思了。

趙家一團亂。悅昌那邊,隻能是立雲來主事,他還得在趙家和鋪子兩頭跑,九如不再去上課,留在家照顧父親,柏濤眼瞧著一天比一天氣色差,有一天,把女兒叫到身邊,說:“亮馬河那宅子裏放著的棺材,明年倒是不用再上漆了。” 九如一聽就哭了。柏濤歎口氣,“唉,你的終身大事還沒著落,我怎麽放得下心。”九如說:“爸爸別說胡話。”柏濤抹抹眼角:“我也希望我是說胡話,現在連你買的鐵排雞都沒胃口吃了,我知道我日子快到了。咱家沒個頂梁柱,你姐姐不管事,我一走這個家要垮,悅昌也要完。” 九如揉著手絹兒:“家裏有我,悅昌有邱哥哥。”柏濤看著女兒,沒應聲。

夕陽西斜,照人影在地,垂直如塔,薊門樹色,天衢丹闕,這蒼老的閬苑燕都,漸漸沒入煙靄。

玉田近日愛在城裏閑走,這個城市的一切都在發生著巨大的改變,連記憶都似壘在流沙上,挽不住,正是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頹敗的古城牆倒了一大片,東華門以北的皇城根大牆幾乎被拆光,先農壇賣給政客,再分段拆賣,壇牆的磚土售往四處,日月兩壇,外城門樓、角樓,似都能聽到轟然分解的聲音了。總之無人在意。城牆下,碎磚石塊或許還帶著帝國的威嚴,真是又驕傲又襤褸。玉田看著地上的破磚,琢磨著,一切都是會毀壞的,他也曾是毀壞這一切的一員,一切也都在毀壞中,會有新的人不斷加入進來。我們,他們,都是這座城的業障。可一直在流傳的是什麽呢?想來也是有什麽一直留存著,它們是永恒的,不僅僅是業障才會永恒,有些好的、讓人有盼頭的,興許也是會一直在的。

回到王府,玉田決定將大部分的鳥兒放走,獨留下幾隻百靈。鳥籠一個個拿出來,老薩微微抬了抬身子,輕輕舉起一個,打開籠門,鳥從籠中飛出來,在半空打了兩轉,似醒了醒神,便振翅而飛,奮力四散開去,玉田看著,毫不留戀。

連翹站在毓秀身旁,目光緊跟著其中一隻鳥纖小的影子,它似乎頗為留戀,又或者是膽怯,瑟縮著立在院子的石桌上,黃色的蠟嘴輕輕開合,發出試探的鳴聲。

毓秀道:“交嘴梧桐認家,得帶到遠地方才不會找回來,罷了,一會兒它要還不走,就還是留下吧,冬景天兒把它放出去,怪可憐的。”

玉田道:“你等著瞧,它一會兒還是會走,便是凍死也會走。”

老薩抖了抖空籠子,回憶道:“記得王爺小時候還養過一隻麻雀,跟貓似的,又饞又野,什麽都吃。王爺也是狠,給它吃了辣子,辣得它在那棍兒上杠嘴,哢哢響,後來也被訓得聽話了,讓幹嗎就幹嗎,打彈子接彈子一套下來,那伶俐勁兒。王府裏養了這麽多鳥,就那隻麻雀我印象最深,當年換籠子的時候飛了,我還以為養家了的鳥不會跑,結果還是溜了。”

毓秀道:“可惜!”

玉田道:“小時候玩這種小鳥兒,怎麽狠怎麽來,圈它在籠子裏,拴著套著,每天涼水噴它,也給吃的,幾天下來野性就褪了,可籠子門一開,它照樣兒往外飛,這是鳥的天性。鳥不是人,對人若是用真心,自然有應得的回報,除非那人沒有心。”

毓秀聽到這裏,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連翹的目光,仍是落在石桌上的那隻梧桐身上,她緊緊盯著它,心裏說快飛,快飛呀!梧桐啄了啄桌上的灰塵,跳了兩步,抖索幾下翅膀,終於下定了決心,猛地振翅騰空,飛到海棠樹上,在枝頭停頓片刻,再越過院落屋頂,消失在眾人眼中。

連翹的臉龐亮了起來。

在謹王府,她穿著下人的衣服,吃著下人的飯,幹著下人該幹的活兒,夜間入睡前,和幾個女仆一起洗煤油燈的油煙,因為主人不愛電燈,愛使煤油燈。但下人們並不認為她是下人。大春起初跟她挺熱絡,盡管她也努力交好,但漸漸地,大春跟她也疏遠了。

“聊不來,不是一路。” 大春說。

一個仆婦道:“能是一路人嗎?眼睛瞅的地方不一樣,圖的也不一樣。”

大春也是這麽想的,越是這麽想,便越是不自覺地厭惡起連翹,但大春是個厚道人,如果連翹能跟她是一路人,她還是很願意放下成見的。

連翹所處的境地孤立又尷尬,她清楚和其他下人並不在一條道兒上,但她也很清楚,她不是大春她們判定的那“另一路人”。她夠不到上頭,上頭人認為她不識抬舉,也摸不著底,下麵人討厭她格格不入野心勃勃,但她也沒個中間路子可走,日子過成了件窘事,最終可能很糟。

尤其是她和立雲斷了聯係。也許也正是因為:不是一路人。

厚厚的三本,每一頁都是她精心描繪的畫樣。鐲子,項圈,頭花,帽花,領花,甚至小座屏,花插,梳篦。算起來,百來頁。每一天她都在畫,這是她腦子裏的東西,畫出來就像一個學生交了功課。

玉田要她把畫樣給他看,讓她留在王府的用處,這大概也算一個吧。至少在某一些瞬間,他可以回到青年時做那個前程似錦的員外郎,指點一個任性的匠師。

多年以後她會記得他的話:“你現在一無所有,其實挺好,還這麽年輕,完全不用著急,如果運氣足夠好,缺的那些,會慢慢補起來,以你的資質,生計不會有太大問題。但話說回來,人所有之物,再多又怎樣?能舍下一切的人最令人佩服。把念想拋了,把手藝也拋了,敢扔掉全部重新再來,那才了不起。諦毫末者,不見天地之大,不扔掉手裏抓的,也不能見天地之大。”

也許他是在說給自己聽,隻是沒有用處了。

有時他也撩她:“不留發,幹嗎不剃光了當姑子。”

她表情很硬,不知是恐懼他的撩撥,還是恐懼去當姑子。

她說:“王爺,廣和居牆上的詩是罵您的嗎?”

玉田說:“哈!你識字嗎?”

她硬著頭皮道:“認得幾個。”

“那是詩,不是一般的字兒。”

“罵人的字兒是看得懂的。”

老薩會進來打岔,算是給她解圍,她隱隱覺得這或許是毓秀的授意,但老薩其實隻聽從玉田的命令,老人是可憐她的吧,像可憐那隻會銜飛彈的麻雀。

毓秀對她說:“你太滿,不安分,年紀又輕,隻怕以後會吃很多虧。這話本不該我來說,不過,你這樣的女子不好嫁人。”

連翹看著她。

但毓秀補了一句:“男人不一定會喜歡你,但假如你真有本事,他們也不會小看你,女人不讓男人小看,這樣也不錯,對吧?要安生,好歹得揀一樣。”

連翹說:“謝謝您。”

“過得再苦,還可以換著滋味苦,總是自己可以做主的。揀盡寒枝不肯棲,那也是自個兒樂意。我這一輩子差不多就這樣了,你的才剛剛開始。” 福晉纖細的手指夾著一朵絨花,想起年輕時,她和姐妹們爭著戴絨花,絨花就是榮華,到底是有用處還是沒用處?

年長的人是寂寞的,所以他們夫妻倆才會跟她說這些話吧。

連翹盼著能看到立雲,她想著等立雲來找她的時候,兩人的芥蒂一定就沒有了,她如此笨拙,總是很輕易就得罪他。他倆快半年沒見了,她去過幾次悅昌和趙家,最近的一次是去探望柏濤,但每次立雲都不在。她盼著見他,又怕見他。

立雲是在雪天來的,天上飄著粉末似的小雪,他穿著灰色的襖子,高領口,顯得脖子長,人精神,肩頭堆了薄薄一層,倒像是鹽霜。他在院裏和海三說著話,見她出來,點點頭,笑容還是那麽暖,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才知道柏濤的病越發重了,有點無措,抱緊了手裏的包裹,她每月的工錢跟大春他們一樣,因為管了吃住,所以是四塊錢,她用兩個月的工錢去瑞蚨祥買了塊好料子,給立雲做了件深藍色綢袍。

萬蘆蕭槭,疑有欸乃聲在飛雪之中,天地雖大,也有小小的角落在發出歎息。立雲想起春天,也是這樣,他和她一同坐在人力車上,那時煙柳蒙蒙,春風細細,好像上輩子的事兒了。

他告訴她,趙家這幾天客人不斷,青山居的、琉璃廠的、花市的、翠花作坊的掌櫃經理,都去看望柏濤,百來個人得有,也不過多叨擾,坐坐便走,哪怕就窗外看一眼,當是見一麵了。柏濤為人厚道,在行內的德高望重,可見一斑。

“趙家走動的人多,趙伯伯再累,也會撐著應付一會兒,”立雲有點哽咽,“這兩天他一直催著我來找你,他惦記著你,放心不下。”

連翹自認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甚至有時是硬心腸,但預感到柏濤的離去,她有種失怙的痛。初雪往往讓人喜悅,但這雪下得不是時候,雪花是傳遞噩耗的信使。

“悅昌的事兒一定夠您忙的吧。”她說,嗓子有點幹。

立雲嗐了一聲,說其實也沒多大變化,本來柏濤就不怎麽管生意,隻是趙家的事他也得幫忙張羅,加上結婚前的雜事也多,所以確實有點累。

連翹哦了一聲,待車夫跑過一個街口,這才雷擊般反應過來。

她驚得說不出話,看著他。

立雲嘴邊帶著淡淡的笑,也許是強裝的笑,他看著前方,沒繼續說下去,她一直盯著他,要不看著他,隻怕會斷了氣。

終於她還是忍不住問:“您剛才說結婚,誰,誰結婚?我聽錯了吧?”

立雲道:“就當聽錯了吧。”

她的聲音在抖,肩膀也在抖,是天太冷了:“是您要結婚了嗎?”

他點點頭。

“邱師傅,邱……邱師傅。”她語無倫次,平日裏向來喜怒不形的臉龐,這一次寫滿了傷心。

立雲心下不忍,轉過了臉去:“你瞧,嚇著你了吧,非要我說,是,怪我沒早些跟你說,其實……”

其實他不敢跟她說吧,是怕打擊到她。但他還是這麽狠,還是打擊到她了。

“是跟哪家的姑娘,我認識嗎?”

“是九如。”

她臉上的驚笑,簡直可以稱為慘笑,嘴角都在抽搐,立雲十分不忍,但也不知該說什麽話安慰她。他沒有撒謊。娶九如是趙太太明示的,更是九如自個兒無數次暗示的,他接受了,這是成家立業最好的選擇,悅昌畢竟是趙家的。

兩人一路沉默,情狀難堪,總得說點兒什麽。立雲嘴唇動了動,似要開口,連翹將身邊包袱拿到膝蓋上打開,指著裏麵那件袍子:“邱師傅,這是我給你做的衣服,料子很好,就當是給你新婚的禮物吧。我們情同兄妹,你不要見外。”

忽然便想到那些去探病的客人,多半也是為去道喜的,既然都道喜了,那喜事就是早就公之於眾了,而她是最後知道的那單獨的一個。

攢了工錢買的衣料,一針一線細細縫製,卻是送晚了,雪花像飛蛾,在睫毛上搗著亂,她的眼睛模糊了,隻能拚命睜大,她想她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立雲接過衣服,低聲道:“怎麽會見外,多謝你。”

她沒再吭聲,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一會兒又試圖站起來,似去拿什麽東西,可又想起這不是她的地方,這人力車上,有什麽好拿的呢?她又能要什麽呢?所以她低頭看著手,她的手抖得厲害,她恨這雙手。她坐不住了,讓車夫停下,自己下了車,快步往前走。

“連翹!”

其實他有些驚慌失措,有點想逃,因為他看到她哭了。他以為她是個不會哭的人,可看到她哭,他的心很慌,又有點害怕,也不知道怕什麽,隻有些狠心地想趕緊結束這尷尬的場麵。但他追上了去,說:“你何苦!”

“邱師傅,我想不到你會定親,我確實是被嚇著了。”連翹說,聲音裏帶著哭腔,嘴角卻仍在擠出笑來,“不過沒什麽,我真的沒什麽。我啊,活該!”

立雲頹然歎了口氣:“你別這樣。”

連翹使勁兒搖頭,淚水一顆顆滾下來,她又哭又笑似的說:“我現在好後悔啊,真的,邱師傅,我後悔死了。”

“後悔什麽?”他的聲音仍是那麽和氣溫柔。

“早知道就早些給你這件衣服,現在……晚了。”

“你要給我,隨時都可以,哪裏會晚。”

“是啊,不晚。”她喃喃道,吸了口氣,就像想通了什麽,大聲道,“我不會求人,尤其不會求男人。哪怕幹粗活,挨打挨餓,哪怕凍死在大街上,也沒想過賣身,沒想過從男人那兒討錢花……我沒想過去討好謹王爺,沒有歪念頭。邱師傅,我喜歡您,這沒什麽害臊不敢說的,我知道您打心底裏是嫌棄我,我不願您再多嫌我一點兒。這些日子,有小半年了,咱們沒見麵,可我想您,跟害相思病似的想您,也僅僅是想想,絕不會來找您的,因為……因為我太矯情,我怕害臊!那麽想見您,卻從不跟您說,也不來找您,實在挨不過去了,就在腦子裏把咱們倆相處的那些事兒在心裏過一遍,一遍不夠就再順一遍。對我來說,您就是那開春的好天兒,有花,有柳樹,隻要它們在,我就要拚了命地珍重著,但……現在,要說我沒了這些個東西,也能活下去,所以我沒事,邱師傅,我沒事。”

他萬分不安,“墜石崩雲”地驚,她把心都剖開給他了,但他甚至品嚐不到令他振奮的東西,像個養魚的人突然得了一條大魚,本來隻要小魚就行了,沒有養大魚的池塘,所以大魚來了,隻能要麽把魚給片了、剁了、分解了,或者把它放了。養魚的向往有一條大魚,但大魚朝他遊過來了,他覺得駭然。

連翹擺擺手,表情又是羞恥,又是決絕,這些話,此刻不說,這輩子怕也是沒機會再說。眼淚在她眼圈兒裏打著轉兒,但她硬是忍住沒讓那晶瑩的東西滾落下來,她微微仰起頭,尖尖的白下巴在陽光下泛著柔光。立雲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兩人就那麽靜靜地凝望著彼此,過了許久,立雲說:“我從來沒有嫌過你,我……我也動過心思,有過念頭,但我認了命,因為我知道我們可以當朋友,當兄妹,就是當不了夫妻,我們沒法過在一起。”

“為什麽就這樣斷定?”

“夫妻就是夫妻,可我和你在一塊兒,會總覺得你是個對手。我配不上你。”

她雙腿都是軟的,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沒了,隻剩下腦子還勉強在動,他說他配不上她,因為她手藝比他好?可九如呢?九如是個女學生啊,九如是掌櫃千金。他配得上九如嗎?

不,連翹搖著頭,不是配得上配不上的問題,是他根本就不愛她。他曾經憐憫過她,或許有過一絲愛憐在裏頭,但那不是愛,而她自己,因著那該死的性子,也把一點點讓他愛自己的機會給掐滅了。更可怕的是,她或許也不曾真正愛過他。他們都愛自己。

她這才哭了,像個幼稚的、蠢兮兮的小女孩子,像脫掉了一層殼,將疼痛暴露出來,連看著她的人都痛了。

立雲說,對不住。她搖頭,不停擦淚,可眼淚就是止不住。沒事,我沒事,她說。

立雲苦笑道:“我對不住你,我會有我的報應的,我知道。”

連翹說:“不,邱師傅,我認命,我們的命是不一樣的,我現在這樣,跟您沒關係。您放心,以後我還會這麽哭的,但是沒關係。邱師傅,我不會忘了你,但是,我會忘了你的。”

這樣顛三倒四的話,他在很久很久後才會真正懂得,現在隻是以為她被傷得太狠,說的是胡話。

暮色襲來,雪讓市音變弱,屋內點上燈,窗外天光卻仍亮著,如此就有點不辨晨昏。柏濤氣色看著倒好,就是人縮了一圈,他讓連翹單獨留下說話,注意到她紅腫的眼睛,大概知道緣由,所以臉上的表情有點兒歉疚。

柏濤說:“連翹……”

可能也不知道如何說下去吧,要交代什麽話,無從交代,囑咐什麽呢,也好像沒什麽,隻是擔心這個性格古怪的孤女以後將如何生活。連翹也沒辦法跟他說虛假的客套話,說那些過兩天又會硬硬朗朗之類的,她隻道:“您該早讓我過來,好歹能幫忙幹點兒活兒。”

柏濤覺得這話或許另有所指:莫非是說來給九如的親事幫忙?便更尷尬了,連翹其實並不是那個意思,但也意識到,所以兩人默了一陣。

彼此心照,索性就不再回避。連翹說:“我回去好好想想,得給九如妹妹預備一份好禮。”

“別破費,是個心意就行。”

越發鐵板釘釘的事實了,連翹不認也得認,真的是沒退路了。她嗯了一聲,說:“我過兩天再來一趟。”

柏濤說:“丫頭,伯伯對不住你,沒把你的歸宿安排好。”

連翹搖頭:“趙伯伯,遇到您和邱師傅,是我天大的福氣。”

“有些話你現在不一定能明白,但伯伯今天趁還能說出來,就說來勸勸你吧,你且聽聽,” 柏濤說,“立而不倚,和而不同,這是君子之交。可是夫妻之間,這卻不一定行得通。你和立雲,鍾鼎山林,各有秉性,原該各有所成,各行其是,合在一起,隻怕兩人都廢了。現在這情狀,我為你們覺得可惜,但暗地裏又覺得這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她表情是鈍的,是的,也許將來才會明白吧。

“伯伯的日子不多了,這幾天把該見的朋友都見了,你,我是放心不下,又放心。放心不下,是因為你性子硬烈,不肯屈就逢迎;放心呢,也是因為你這性子,一個人若圖的就是自個兒心裏的誌願,有這性子,倒能持久。”

連翹喃喃道:“您說我心裏有誌願,我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麽誌願。”

柏濤枯槁的眼中閃過一點兒光,是過往年歲的返照。他們這一行,時間是最公正不倚的,名噪一時的被扔掉,被扔掉的又被拾起來,被低估的又總會被放回原位。學藝的時候就知道,匠師不被人尊重,哪怕久遠以前有“墨家”,定出各項法式,傳經布道似的傳下去,最終也圖個有人聽話就好。師兄弟們,也有做畫師的,連署名的資格也沒有,和人合繪,留名的是那些或出名或無名的文士墨客,或者士紳官僚。做首飾的匠人,好歹還能刻個款,算是留名了,這就夠了嗎?也有許多人不知足,覺得不夠。眼前這女孩子是其中之一,難得這份不知足。

念及此,喉嚨癢起來,猛咳了一下,待平息下來,說:“給不了你什麽好建議,隻想起蘇東坡的話:‘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為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你有心,不妨將所經之事所看之物,收在眼目心腦之中,再外化出來。知者創物,是有識者創造典式;巧者述之,是有技者將其實現。遵循舊法的人沒有錯,打破舊法的人也沒有錯。人生如夢,天工開物。立雲沒想通的,你要想通,想通了,就不會計較了。”

這番浮泛的說辭,心虛得打臉。一邊是九如和立雲,柏濤讓他們走的是安穩不出差錯的路;一邊是連翹,他把這番話給了她,讓她去走什麽路?柏濤顯然高看了連翹,或者幹脆把她當作了傻子、癡人,但他說的是心裏話,說這番話或許比給她安排一種生活更管用。

連翹是揣著沉甸甸的“想不通”走的,立雲要給她叫車,她沒讓,說下雪天走走路也好——其實是落荒而逃。

滿天飛雪,不如說是急墜的桃花,無邊無際撒下來,繪出夢碎的畫樣。她一路走著,心亂如麻,天很快黑下來,濃雲散去,街頭燈火映照雪光,四處都是亮堂堂的。走到後海河邊兒,聽到有人吹嗩呐,淩亂高昂的音調,談不上什麽曲子,完全沒有腔調,可是無比清澈,比雪和月光還清澈,她聞聲而去,見那吹嗩的竟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女孩背後是冰廠剛搭的工棚,光從棚裏透出來,纖小的身影在雪地上微微晃動,或許是個工人的女兒,衣著極是寒素。女孩一雙大眼睛燈光映照下顯得很亮,竟有點淚盈盈,可那張紅紅的小臉上沒流露出喜怒,她隻是忘我地吹著嗩呐,那麽瘦弱,力氣卻不小。連翹站在一旁靜靜聽了許久,腦子裏是空空的,竟暫時忘記了寒冷,也忘記了許多事情。女孩終於停下來,舒了幾口氣,一雙大眼睛亮閃閃的,回工棚的時候才發現有人在看她,是個陌生的姑娘,高瘦,表情憂鬱,她本都已經快進去,又踏了半步出來,問道:“你冷嗎?是沒東西吃嗎?”

連翹不禁笑了,這個年紀比她還小的女孩,竟像個大姐姐一樣來關心一個陌生人。她搖了搖頭,向女孩說了聲:“謝謝你!” 緩緩離去。

連翹推開書房的門,玉田見她猛地進來,略有些錯愕。

“王爺,要是我把頭發留長,您會要我嗎?”

玉田沉默,無半分表情。她沒有直視他,隻是將目光落到他的肩頭,他晚上穿的衣服其實和白天並無二致,差別就在於肩頭繡的暗花不是盛放而是閉合。

“他們都說我來這王府是要圖什麽。我除了圖王爺,還能圖什麽?”

他習慣性地冷笑了一下:“誰說的?”

“所有人。王爺不是這樣想的嗎?我不是鳥兒,我是人,我是有心的,我現在有心還來得及麽王爺?”

玉田修長的劍眉微微一揚,他用手指著外頭,說:“滾出去。”

連翹慢慢低下頭:“我沒地方可去。”

玉田朝她走過去,那雙曾縱馬揚鞭、拉弓射箭的手,那雙曾把玩過珍玩珠寶、絕世名卷的手,那雙有力的、修長的、風流的手,那雙禍害朝綱、惹來罵名、鐵一樣的手,這雙手緊緊攥住了連翹的胳膊,痛得她雙眉蹙起,但她抿著唇,並不反抗。他們對視了許久,她毫不回避他的眼光了,如此大膽,她有什麽資格這樣看他,毫無尊卑之分,**裸的直視?這讓他勃然大怒。他拽著她,將她拖到門口推了出去,大聲道:“來人,海三兒,海三兒呢?!”

海三急匆匆從耳房跑出來,手裏捧著茶盤,見連翹跌坐在門口,玉田滿臉怒容,暗暗心驚,忙應著過去。

玉田說:“把這瘋丫頭拉走,我瞧著煩。”

反身進屋,將門關了。

海三瞪著連翹,低聲道:“你瘋啦?!敢去齜王爺。”

連翹一手撐在地上,已經破了皮,她扶著牆站起來,胸口起伏,渾身都在抖。

海三盡力壓低聲音:“回你屋裏去,得虧今天福晉休息得早,惹了她不高興,就有你受得了。明天……明天指不定把你怎麽著。我看你還是早些收拾東西吧。”

連翹低著頭往外走,一張臉死白死白。海三心道:這丫頭眼裏沒星兒,心裏沒數,整個兒沒救了。

隻有雪粒子打在紙窗上,簌簌作響,整個世界就像隻剩下了雪粒子和寒風。連翹抱膝坐著,毫無困意,這漫長的一夜啊,她直坐得渾身冰涼僵硬。

於她來說,退路斷了,興許活路也斷了。

次日一早,照常先去毓秀屋裏,紮嬤嬤在門口攔住她,冷著臉:“別地兒忙活去。”

連翹知道昨晚鬧的那一出已被毓秀知曉,又是羞慚,又是愧疚。她對不住毓秀,卻連道歉的資格也沒有,向紮嬤嬤行了禮,輕聲說:“我去給福晉打洗臉水,再回來伺候福晉洗漱。”

“格格讓我傳話給你:既然已經想通了要揀一頭抓著,那就抓到底吧。這段時間你不必過來了。”

卻是老薩,把她叫去:王爺要你見他。

她著實震了一震,說:“薩叔,我先回西院拿件東西。”

近日堂的鳥兒放走了不少,剩下的百靈,這時候是不叫的,是“萬籟希聲”那樣的靜。

待連翹進去,老薩就把門合上,退出去站在門口,佛像般立著,眼睛盯著庭前的雪,晨風寒徹,他並不覺冷。

玉田瞥了她手中的冊子:“擱那兒吧。”

連翹將它們放到桌上:“您的畫樣,我每一頁都看了無數遍,已經記在心裏,不會忘了。”

“你也用不著了。”他笑笑,“以前我曾羨慕過你們,說來你可能不信。你和你爹那樣的人,心巧,日子雖艱難卻也簡單,要成事是容易的。我呢,空有一些沒大用的心思,動**,算計,人這輩子,往往去一個地方,就是被卷入一個旋渦,所有好的壞的,都會撲到你身上來,印到你骨頭裏。其實在造辦處那幾年,如今想來是我最沒煩心事的日子。若沒我在那兒待的那幾年,你今兒也就沒運氣站在這兒了。福晉把你弄進來,是這意思,我耐煩留你,也是這意思。”

他起身,站到窗前,麵向朦朧的紙窗,早起時點的檀香,被他的衣風掃得繚繞。

“我還沒去商部時,宮裏的用度已削減了許多,好工匠也越來越少,我的點子好,畫樣畫出來,拿給當時管理造辦處的親王看,極受賞識,讓匠人依著稿子做了一些,老太後很喜歡,匠人裏,就有你父親。我很看重他,有心提拔。他去隆宗門那邊,我是使了力的,也怨不得其他匠人不服氣。”

連翹看著他的背影,被天光勾勒出清瘦的輪廓,聽他繼續說下去。

“老太後七十大壽時,我已升遷,所以作坊裏那些事,我不是特別清楚。但邱立雲的父親當年觸了黴頭,我是知道的。”

連翹一凜,一顆心被提了起來:“邱叔叔觸的什麽黴頭?您是說他當年和我父親比試的事兒嗎?”

玉田回頭朝她笑笑:“你是說那 ‘第一香 ’? 也算吧。邱茂春手藝不差,但比不過梁子是事實,輸了理所應當。但即便如此,不至於遭杖刑。其實是外頭有人寫了一首詩,諷刺老太後做壽:’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長安?歎黎民膏血全枯,隻為一人歌慶有;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灣,而今又割東三省,痛赤縣邦圻益蹙,每逢萬壽祝疆無。‘老太後要麵子,氣得要命,恰好邱茂春的打樣呈上來,本就是一貫討好上頭的樣式,各種用材都是最好的,最貴的,卻恰好證明老太後奢靡成風,揮霍無度,老人家將怒氣便借機發了出來,連帶著邱茂春和許多宮人都受了牽連。他觸的就是這黴頭。所以,他倒黴和你父親其實沒太大關係。”

連翹心裏轟然一聲,緊緊咬著牙關,掌心冰冷,背脊卻冒出汗。已然太晚。即便告訴立雲又如何?他會信嗎?他信了又能怎樣。他和她之間,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才出了問題。熱淚被逼到眼眶裏打轉,她硬生生忍住。

“你可以告訴你那邱師傅,如此,便沒有心結了吧。我瞧他受不得委屈,跟他父親一樣。”

連翹看著他,臉上表情似哭似笑。

“昨兒晚上發瘋,怎麽回事啊?”他問她。

她說:“邱師傅要成親了。”

如此,於他就近乎是羞辱了。她料到他臉上會出現怒意,但那隻是一閃而過,兩個人地位不同,像隔著一片海,他不是會為她發怒的那類人。

玉田在窗邊椅子上坐下:“你昨晚上鬧這麽一出,是知道後果的吧?”

“知道。”

“你要是真把頭發留長了,在這王府裏,也是不會有什麽名分的,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嚴厲起來,“你一輩子好吃好穿,說不定有機會給我生兒育女,但就是沒名分。你認嗎?”

這樣的安排是不稀奇的,連翹是認的,但她抱過幻想,以為自己會是個例外。她沒有回答,過了許久,隻說:“我昨兒晚上沒想太多,但我很清楚,至少我還可以走。”

“姑娘,人要過的日子,不是拿來投機取巧的,你要清楚。”

連翹隻覺得無地自容:“王爺,我錯了。”

玉田揉了揉手,有點倦怠:“行了,偶爾投機一兩次,也沒什麽緊要的。我的表妹麟平格格,性子和你是一樣的,還有我的四妹,甚至我的四女兒,你們都很像,是喜歡無拘無束的女子。麟平在庚子年殉國而死。我四妹礙於父命,離開相愛的丈夫,進宮去陪老太後,大好年華全被葬送了。我女兒,雖然過得還算平順,但幼時被我過繼給她姑姑,說來,也是個可憐人。你和我沒半點兒關係,但你的性子,是讓我覺得親近熟悉的,你們這些女子,天性都不受羈絆,寧折不彎,能為所欲為是一種任性,能有所不為,卻是骨子裏的自由。我願意成全你,不管是用哪種方式。

“當然,我的安排自然也會是福晉的安排,你能遇到我們夫婦,於你而言,吉凶難說,你的結局如何,其實還是在你自己手裏。人這輩子說長也長,說短也短,我們於你也不過是過客。有時候人獨一點,未必是壞事,做什麽,不做什麽,自有老天爺來看著。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麽留下來,要麽走。杭州新成立了一個藝專,專門講授繪畫,我多給你兩個月工錢,除此之外,也會寫一封信給藝專的校長,他跟我有些交情。你如果願意離開北平去南方,離開你熟悉的一切,甚至拋下已有的技藝,安心專注,願意從頭學起,或許能給自己辟出一條新路子。當然,你也可以留下來,謹王府即便再怎麽衰敗,也不會太虧待你,但還是如我剛才所說,你不會有名分。”

連翹一字一句聽進去,如同聽到鍾聲,一陣陣地震動。

他朝她招招手,似在示意她過去,走近他,靠近他,走近那屬於他的時間的回廊,混沌的過往,混入那些重疊的嫋娜的影子裏。

但他又說:“不過連丫頭,如果你要像昨天晚上那樣,輕易賣了自己,破罐子破摔,就不是我看中的那個連丫頭了。你想好怎麽選了嗎?”

老薩站在外頭,看著天漸漸明亮起來,亮得耀眼,油鬆的葉子上掛滿冰珠子,灰喜鵲在海棠樹枝頭跳躍。門聲響,門簾動,連翹走了出來,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似是告別,然後徑自走出了近日堂的院子。老薩連頭都沒側一下。過了一會兒,聽到裏頭叫人,他便進去,玉田仍舊坐在窗前椅子上,桌上是茶碗,剩了些殘茶。

“王爺。”老薩說。

玉田用手掌緩緩抹了下鬢角,清了清嗓子,緩緩道:“一會兒她收拾好東西,給她叫輛車。讓海三兒給她算算工錢,再多給倆月的。”

老薩點點頭,眉間隱隱一絲笑。

玉田看到了,哼了一聲:“你是在想,我到這歲數才終於有些長進了?”

“奴才不敢。”

“你哪是奴才,你跟紮嬤嬤是謹王府的一對兒金剛,誰都不敢惹的。”

“王爺您說笑。”

玉田歎口氣:“誰一輩子敢說自個兒不曾渾過,不曾有過惡毒的念頭,我憋屈大半生,所有恨哪,毒哪,怨氣哪,總得找個機會撒出來。毓秀看到這孩子,把她找了來,原想著給我撒氣的,我心裏再清楚不過,指不定也是給她自個兒撒氣,我們倒是夫妻一條心。我不是個好人,過去被錢權蒙了心,為些個女人失魂落魄,害得連阿瑪都替我背了罵名。”玉田說著笑起來,“這連丫頭要真跟了我,從了我,我便弄死她也說不定,她活得費勁兒,我看著也費勁兒。但到這個地步,這孩子我沒錯看,讓她走了更好,左右是個成全,不如讓她有機會按自個兒意願活著,生生死死,由她自己來做主,誰都做不了她的主。”

老薩想了想,說:“王爺拋其光保其璞,我瞧她是有情義的人,不會忘記您的恩德。”

玉田搖搖頭,笑了一笑:“那是她的事兒了,跟我可沒關係。”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今兒天氣其實還不錯。”

毓秀剛梳完頭,聽到玉田腳步聲,還以為是紮嬤嬤,說:“您老慢點兒走道兒,別滑了。”

“我還沒老呢。”玉田說。

她回頭,眼睛瞅著他,卻又很快轉過頭去。她後頸的發髻抬得高,看到脖根處已有些微的白發,玉田走過去,手放在她肩膀上,這是夫妻多年很少有過的親昵舉動,玉田說:“太太,跟我出去遛遛,天兒好著呢。”

毓秀有點想哭,卻硬著聲音道:“有什麽好,這麽冷。”

將他的手往下一掃,人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去哪裏?她問。

午後,他們到達夕照寺。

昔燕昭王置千金於台上以延天下名士,得名金台。日薄崦嵫,茫茫落落,登斯台者,常作千秋靈氣之想,是為金台夕照。其實金台究竟在哪裏,誰都不確定,有人說在教子胡同,也有人說,就是夕照寺北麵數裏外的土台。

他帶她去看寺中的壁畫,墨氣淋漓,風煙匯聚,如入萬壑鬆濤,氣勢磅礴,是陳壽山所繪的高矮雙鬆,題詩鐵畫銀鉤,狂草雷奔電掣。玉田說起壁畫來曆,乾隆年間,右安門弘善寺也有兩幅壁畫,香客簇擁觀之,夕照寺住持恒吉法師欣慕之餘,請求陳壽山為夕照寺也畫兩幅,當時陳已年近八旬,思慮多日,毫無靈感,直到某雷雨之夜,壽山連飲三杯酒,解衣赤身,提筆作畫,一氣嗬成,待壽山畫畢,雲開雨停,而滿庭風雨已皆在畫意之中。

毓秀讚歎不已,又道:“可惜你今兒才帶我來看。”

他笑笑:“都說夕照寺的壁畫讓人心目清涼,過去我來過數次,卻並無此感……可見那時還是沒悟出來。今日帶你來,卻像是第一次來,有醍醐灌頂之感。”

他們在庭中緩緩走著,地上積雪未化,寺內香煙繚繞,陽光移到紅色的影壁上,炫目生光。玉田道:“其實也沒悟出什麽,隻是覺得我這一輩子,也不知道該不該用倒黴來形容,就像有一雙手,費盡力氣織了一片錦,又不得不將絲線一點點抽出來,最後又變成了一堆線,早知道會這樣,何必那麽費心思折騰。”

毓秀道:“誰活著都得遭這麽一番折騰,不折騰怎知道是白白折騰?”

玉田低頭瞅瞅她,笑道:“唉,也是這麽個意思。”

天暗得早,毓秀早禁不住冷,說:“回家吧。”

玉田卻沒動,向西方天空努了努嘴,晚霞非常美。

“毓秀,北京城早就不是家了。”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毓秀別過了頭,有一滴淚落下來,沒讓他看到。

她笑著道:“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玉田看著絢爛的晚照,一個時代的某些細節好像真的斷掉了,消失了,可又有什麽在重新開始。他心裏想,這座城,所謂的八百年皇都,是因為有那些他在乎的人,有了他的家,他才願意待在這裏。這座城,不一定是美的,不同的人看它是不同的樣兒。這座城,也不一定會變,現在是什麽樣,以後成另一副模樣,但骨子裏仍是一樣的,有好的有壞的,有香的有臭的,全看你在意它什麽。這座城,也不一定和他有關係,不一定和所有人有關係,它隻是一種存在,它留在這裏,紮在這裏,冷冷地看著人來來去去,它值得懷念,因為那懷念裏頭有你沒有實現的夢,有和你相關的過去。它不值得懷念,因為你懷念的終是一個幻影,和這座城或許毫無幹係。心有悲喜而作思維,生、老、病、死終可厭離。何況一座故城。

“黃鶴已去,故園喬木**然無存,總是遲早的事。咱倆一起煙蓑雨笠,布衣白發,會不會太晚?”

“不晚,再怎麽……”毓秀說,“再怎麽也值了。”

她主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也是平生第一次。

多年後,中國東北三省早已淪陷,盧溝橋上燃起硝煙。一個酒醉的浪人在謹王爺歸家途中襲擊了他,鋒利的刀刺瞎了他的右眼,又過了一年,這個末代王爺在北京老宅逝世。他的死,和那時候許許多多人的死一樣,悄無聲息,沒什麽輕重可言。守了一輩子的謹王府,終是被占了,謹親王在北平所有的親眷,全部搬去了天津。

新主人是日本軍人,在院子裏栽樹,養花,還辟出了一塊田,試驗寒地水稻,真是風水好啊,好像整個中國都成了他們的了,好像這風水都是為他們好的了。他們高興得不行,要把北平當家呢。清理書房的時候,地上曾有好幾具鳥屍。主人死了,鳥沒人管了,可不知誰將它們從籠子裏放了出來,卻又關上了門窗不讓它們飛出去。鳥兒是活活餓死的。

山河最無情。人為了它,打來打去,折騰一生,生生死死,往往複複,它一聲不吭,渾不在意,默然看著,對人最大的情分,也不過是安靜地迎你來,又送你回去。

也許,總有一隻鳥兒畢竟還是逃了出去。

故事再回到此時的北平,連翹去了悅昌。

數日沒見,她看起來像瘦了一圈兒,人卻精神,讓立雲想到初次見她的情景。和往常一樣,他跟她使個眼色,讓她去小廳等著,在櫃上招呼了會兒客人,讓小柱子來接班,自己快步進去,本要坐下,見沒有茶,自去裏間爐上將茶泡好,端出來一人一杯。連翹謝了,捧著茶焐手。

“我剛已經去看了趙伯伯,我覺著他能挺過去。”連翹說,喝了一小口茶,暖香入喉,蒼白的臉上有了點兒血色。

立雲本想說,衝喜看來還是有用,但嘴皮一動,隻是笑笑。

兩人喝茶,不再說話,像浸在故夢中,能在夢裏多留一會兒也好。茶總是會喝完的,連翹側過身子,將桌上放著的木匣子遞給立雲。

“趕做新的已經來不及,這個有些年頭了,送給九如,是我的一片心。”

立雲接過來,看到木匣子上刻著的“梁”字,心下已明白大半,他記得自己曾問過她,父輩可留下什麽遺物,她當時說沒有。現在她把這遺物給了他。他當然知道這就是當年那赫赫有名的“第一香”。拉開屜子,看到裏麵端放的花簪,太平富貴,生色真香,簪柄係著黃簽子。能將禦物帶走,這是一個匠師無上的榮耀,她將這榮耀送給了他未來的妻子。

“寓意不用我說,您應該明白。最吉祥的意思全在裏頭。”連翹微笑道。

即便已塵埃落定,但他心中依舊有種痛,更有難以言喻的悵惘。

“連翹。”他顫聲道,眼中分明是悔意。

“還有這個!”她忽然笑了,從衣兜裏牽出一個紅色的東西,卻是個同心結,她捧在手中看了看,雙手遞給他。

“我爸曾給我說,以利相交不長久,私心如冰薄,有情相係,人生難得是記得。人心易變,人心也最恒久,同心結可不能輕易給人,把同心結當作禮送出去,就得給最值得托付的人。這是我連夜織的,送給你和九如,你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定能白頭到老,幸福一輩子。但是……也請記得我這個朋友。”

他雙手接過,十分不安:“你要走?”

她沒直接回答:“去學點兒別的東西。”

“不做花活兒了?謹王府不要你了?”

她搖頭:“ 也不算。”

他為她著急:“撂了手藝,就可能沒了嚼穀,學新東西是不錯,可你的手藝這麽好,可惜了。”

她說:“不撂下,隻是先停停。”

“你怎麽總是……怎麽總是想得跟別人不一樣!”他站起來,聲音都有點變調了,他認為是自己毀了她的心智,卻又無法說出挽回的話。

她見他焦慮,心中哀戚又好笑,卻還是說:“邱師傅,我的念頭,我腦子裏想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是我從小就帶來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和別人想得不一樣。就像我不懂,為什麽女人把心思多花點在自己身上就錯了,為什麽女人做事情,不能和男人一樣被人尊重?您別搖頭,您也別多想,我知道,我全知道,您覺得我這麽想是錯的,甚至我自己都覺得是錯的,可我就是這麽想的,我沒辦法,我每天每時每刻都是這麽想的。我要試試,想看看我究竟會錯到哪裏去。”

立雲的心灰透了:“你,沒活明白!”

她看著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他未必會懂,但還是說:“圖個痛快,圖個心滿意足,試試說不定就明白了,還是試試吧。”

立雲一聲長歎,認命似的,點了點頭:“那麽連翹,你珍重!”

“邱師傅也珍重!”

連翹向綺湘辭行,去前門坐火車南下去杭州,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北平,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同車廂有一些學生,個個清秀漂亮,他們輕聲哼著歌,是四格格在王府裏唱過的那一首,當時小女孩隻唱了一小段,這一次,連翹將歌兒聽全了。她聽得十分入神,以至於目光隨著鐵軌往天際延伸的時候,耳邊依然回響著歌聲。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曉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孤雲一片雁聲酸,日暮塞煙寒。

伯勞東,飛燕西,與君長別離。

把袂牽衣淚如雨,此情誰與語。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兔葵燕麥,向殘陽,影與人齊。當古老的城牆終於遠離視線,重疊的屋瓦翩翩的鴿影全都消失在眼中,她其實並不留戀。因為它們將永存心裏。多年後的一天,她已經輾轉過無數地方,經曆了更多的變動,也做了她想做的許多事情,在南方的家裏,窗邊停留過一隻鳥兒,她盯著小鳥兒黑色的頸圈兒看了很久。

“憨寶兒!”

突然想起那隻百靈,想起清簷駐月、天音繞梁的那個清晨,想起玉田夫婦,柏濤,立雲,還有綺湘。宛如大夢一場,她懷念著他們,心裏很暖和。

鳥兒揚起翅膀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