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濤將玉佩凝神看了片刻,抬頭說了句王爺恕罪,側過身子,對身旁跟著他的小徒弟順子低聲吩咐了幾句,順子點點頭,將手中捧著的首飾匣子交給立雲,朝玉田深深作了一揖,轉身出了會客廳。待他離開,柏濤正色道:“王爺,這塊玉佩是仿的,仿它的人手藝不錯,保不定就在廊房二條。”

聞言,池田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難看得不得了。

玉田自然一點都不訝異,替池田問道:“怎麽斷定是仿的呢?”

“現時的人仿製古玉,貌麗而神竭,以魚目混珠。這塊玉佩是仿漢代的羽人天龍雞心佩,琢工流暢精細,龍尾姿態靈活,擰轉有力,如果不求其高古,東西是好東西。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熟坑的老玉,玉性會有所恢複,盤玩時間長了,會漸漸有一種極滋潤的光澤,就跟和尚的光頭皮一樣,所以叫 ‘和尚光’,也可叫 ‘寶光 ’,這塊玉佩從光澤上就不對,甚至有點兒生硬的澀氣。再看沁色,高古玉即便白化嚴重,但也有窺見原本的玉質之處,我們叫開窗見地,從那兒能看到細密水紋一樣的痕跡,如膠冰,如蔓草,有的則是沁裂的結晶。這塊玉的出筋顏色含糊,很是可疑。再說工,高古的玉工直接犀利,自由不拘,所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後來才有的,所以後世高手再有能耐,也難仿出其高古玉器質樸灑脫的神韻,就像這羽人衣袂上的陰線,雖刻意打破規則,但其細致有序的安排,還是能看出這是後世之人的手筆。新舊工的差別,就在於腦筋動得不一樣,古人看似不動腦筋,手藝卻能接近天之造化,而後人很會動腦筋,卻失去了一份自然的神韻。”

一番話這麽不打磕絆說下來,池田麵如死灰,緊抿著嘴唇。柏濤隻是專注於解釋,並不太在意聽者的表情,將玉還給了玉田,玉田並未立刻轉交給池田,而是道:“趙先生剛才為什麽說這玉是出自廊房二條?”

柏濤一笑:“要不是因為正好自己也有類似的玉佩,老夫不會如此斷言。怕王爺笑話我老糊塗瞎說,剛才我就叫我徒弟回櫃上去把它拿來,在北平,廊房二條玉珍齋的經理潘冠祥是仿漢玉的高手,無人出其二,血沁,土鏽,白化,仿得幾乎可以亂真,我那塊就是出自他手。一會兒小順子將它拿來,王爺一看便清楚了。”

玉田這才轉向池田,伸出手去,將玉佩遞予他,池田上前兩步,本能地伸手去接,卻又突然將手收了回去,玉佩落在地上,裂成兩半,發出脆響。

廳中眾人皆看著地上,一時鴉雀無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僅僅隻是一瞬,但這一瞬顯然讓時間膠著了。

池田緩緩彎下身子,將一塊碎片撿了起來。

玉田細長的鳳眼依舊冷淡而平靜:“芹齋先生,您看我看走了眼,看我的宅子,看走了眼,看那些廢紙,看走了眼,這塊玉,您還是看走了眼。可惜了。”

“沒錯,是打了眼,吃了藥。”池田倒是很爽快地笑著道,說完,猛地將碎玉片在右眼上一劃,玉田畢竟惜才,見他自毀,下意識伸手去攔,仍是晚了一步,一道鮮血已順著池田的眼角流了下來。

玉田道:“你何苦如此!”

“既然打了眼,要眼睛來何用?謹王爺,”這是池田第一次這麽稱呼玉田,“沒用的東西,按我的習慣是不會留著的,可惜還有許多事還得靠它做,剩下這隻眼睛,暫且留著它,就用來看王爺吧。”

血滴滴答答順著他的衣領滑到銀灰色絲麻前襟,一部分浸入衣衫,點點斑斑,更多的則滑落到青磚地上,假想中的擲地有聲。池田仰起頭,用手掌擦了擦眼角,速度很慢,像腦子長在手上,齜出記憶的舌頭,貪婪地吸吮。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個日本人此刻在想什麽,池田的靈魂飛到一邊冷笑,他在背唐詩,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舉頭望明月,黃鶴不知何處去……他是被唐詩引到這個國度來的,他不後悔,他愛唐詩,也恨唐詩。

海三上前一步,將一張手帕遞給他,池田不理,挺直了身子,向眾人抱拳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諸人噤聲不語,都被這始料未及的場麵驚嚇到了,哪裏敢插嘴說什麽,連柏濤也擔心自己多嘴闖了禍事,心裏有點翻騰。玉田的臉色薄而白,雖然保持著鎮靜,但敗興煩躁的神情已在眼中顯露,像被一隻耗子破壞了茶宴。用人來打掃廳堂,盡量不弄出動靜,柏濤等人甚是尷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隻等玉田發話,玉田卻緩緩坐下,端起了茶杯喝茶,喝了一口,想起悅昌諸人還站著,便做了個手勢,柏濤等人便悄無聲息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小順子終於拿著柏濤那塊假玉佩趕了回來,玉田抬起頭,這才道:“早知道那東洋人如此急躁烈性,就不該要你辛苦跑這麽一趟了。”

小順子一頭霧水,本想呈上那塊玉佩,看柏濤眼色,柏濤緩緩搖了搖頭,他伸出來的手隻得縮了回去。

“王爺……”柏濤打算告辭。

玉田打斷了他,問:“趙先生有沒有覺得我做得太狠了?為一塊玉佩,激得人破了眼睛。”

“老夫不明就裏,但從這池田先生的行事看來,是他個性太過剛烈。”

玉田歎口氣:“日本人,心思太多,喜歡暗地裏謀算,謀算中國的江山、物產、玩意兒。琉璃廠你是經常走動的,別說古玉,多少名家遺硯落入他們囊中。這池田性子怪,要燒了清廷密檔,我是得了消息後不忿,才想在言語上教訓他一下,沒料到他這麽絕。”

柏濤恍然。

玉田歎了口氣:“江山之敗,我是有份兒的,多少人罵我,我不言語,一句不應!廣和居牆上的詩,到現在還留著。我啊,能不臊得慌嗎?想著贖罪,晚了,現在也就能撈點兒廢紙回來了。”清了清嗓子,道,“雜事一多,就差點把正事忘了,還是看點兒該看的東西吧。趙先生,畫樣拿來了吧。”

柏濤拱手道:“就等著王爺您過目。”向立雲點了點頭。

可立雲有了不太好的預感。適才大廳裏鬧了這麽一出,王爺的心情定是很差,今天這時機不對。

玉田道:“邱師傅和連丫頭都是造辦處匠役的後人,想來今日我也會像當年那樣,看到隆宗門和白虎殿兩派各自拿出自家絕技。”轉頭對海三道,“去把連丫頭叫來,把我讓她做的東西都帶著。”

立雲臉色變了一變,他很希望連翹不會出現,如果時間能倒流,他甚至都不會帶連翹入謹王府。他是在害怕嗎?究竟害怕什麽呢?他不願意去想,也不敢去想。

“說說你們要做的東西。”

立雲的手指摩挲那綾子封皮的紋路,恭恭敬敬地回道:“是金累絲短簪和金累絲艾虎兒。短簪可以改成胸針,流蘇是五毒和刀戟樣式。另有一個點翠龍船簪子,應的都是端午的禮兒。”

玉田微笑道:“你們就愛做這些費工夫的東西。也罷,點翠是悅昌的強項,不露一手,倒是可惜。”

柏濤笑著插話道:“骨刺紅羅被,香沾翠羽簪,唐代就有詩可證,從古至今傳下來的手藝,不用自然可惜。”

立雲將畫樣冊子雙手送上,玉田接過細看,翻開時目光亮了一亮。邱家累絲的手藝是不必說的,北京城找不到第二個了,如意簪頭和那艾虎兒,自會做得精細靈巧,點翠龍船,必然做得熱熱鬧鬧,又能將每片翠羽細密鋪展,一絲不亂,各寶石按貴賤程度依色安排,華美其形,清麗其境,更體貼地照顧到了謹王府的身份和日益縮水的開支。

可是不過一會兒,玉田眼中燃起的亮光便被一種暗沉的東西所替代。

那是失望。他合上冊子,了無興味地道:“匠氣十足,我看來意思不大。”

這話一點兒情麵都沒留,柏濤為之變色,忍不住站了起來,試圖解釋一下,立雲卻道:“王爺,邱家從祖輩就是匠人了,匠人有匠氣,怕是難免。”

柏濤暗道不好,更納悶這小子平日裏一向謙和有禮,怎麽今天突然犯了強,忙打圓場,連連鞠躬道:“王爺,小邱為了這節禮,寢食不安,真是用盡了心血,生怕您不喜歡。倘若這畫樣有讓您不如意之處,您盡管指出來,我們回去再細細琢磨。”

玉田隻是搖了搖頭。立雲僵僵地站著,魂兒是飄的。

玉田瞥了他一眼:“今天不妨跟各位明說,這端午節禮,原本是為了給一個外國公使送去博覽會展出所用,但現在即便真要你們做,修修改改,也隻能留在謹王府了。”

留在謹王府,言外之意,是這東西送不出手。

金銀在坩堝裏融解,被拉成發絲細的線,一縷又一縷,立雲從未想過它們會疼,但此刻,他充滿了疼的感覺。

“請王爺明示,我是哪裏做錯了?”

玉田冷淡一笑:這人是真不知道還是裝著不知道?

道:“手藝精,不一定心思精,邱師傅應該是很清楚的。”

這時有人進屋,行了個禮。立雲將頭輕輕轉過去,目光觸及那雙熟悉的黑眼睛,那雙眼睛凝視了他一瞬,裏麵有他不願意直視的內容。

其實,玉田話中的道理,他清楚,她也清楚。

“小邱師傅,這雖是端午節禮,我還定了一個題,你記得嗎?”玉田問。

“不敢忘,王爺,您的題是宜夏。”

“你們的畫樣指哪兒打哪兒,討了端午的口彩,卻漏掉了‘宜夏’的意味。你想說很多話,最重要那句卻被咽在了肚裏,你們竟然不覺得不對勁兒?”玉田的目光冷冷掃去,最後落到連翹的手上,定了下來。

悅昌拿來的僅僅隻是畫樣,但看來謹王府連成品都有了,就在少女的雙手之中,用碧水色的絲帕捧著。

“走近點。”

連翹硬著頭皮上前,隻用目光跟立雲打了個招呼,但他將臉別開了。

“你手裏是什麽?”玉田問,其實他早已看清楚。

連翹輕聲道:“就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她故意做的“不值錢”的東西。

不過就是紗絹、染布、通草做成的鮮紅榴花、奶白色蒜頭、黃色牡丹、粉紫芍藥、白色蜀葵、五彩粽子。再尋常不過的玩意兒,卻又那麽不尋常,或色彩明麗,或清秀溫柔,或憨態可掬,纖濃淺深,層次分明,偃仰向背,各具姿態,明明是有心做成這樣,卻像是信筆草草,不失渾然天成的生活之趣。

玉田臉上的笑意很容易讓人誤解為嘲笑,其實並不是。這個女孩子在手上用的是閑心,做出來的東西卻有韻,那回旋了多少年,轉過多少調子,依依不絕,卻又像自然生發的韻。他是激賞。

“就這麽簡單?”他問。

連翹道:“蒜頭、粽子裏有符籙,取避惡之意,花可以是戴花,也可以作佩花,牡丹雖是春天的花,但晚春有姚黃迎夏,芍藥、榴花和蜀葵,便是地道的夏花。”

如此宜夏的意思也有了,連當學徒的小順子也懂了。

“為什麽不用金銀珠寶?”

“因為……”連翹頓了頓,猶豫了須臾,道,“有些東西太過貴重,反而不好物盡其用,怕狼怕虎,不如平凡小物件每日相伴親近。節禮就是人心,是給人送去家族昌盛安樂喜慶的企望,不是炫耀。北京歲時,女孩兒家剪彩疊福,用軟帛縫老健人,角黍、蒜頭,簡簡單單的,幾百年都這樣,有些東西用錢買不著。”

玉田看著她。這女孩兒素衣站在那兒,身處在這些人之中,顯得尤為孤單,眼神鎮定無畏,卻給人一種錯覺。玉田年輕時也曾是愛湊熱鬧的,跟著玩伴去刑場看殺人,連翹此時的樣子,有點像在等待處決。他立時有一種奇怪的想法,浮光掠影般的想法,當然不是殺了她,而是讓她走,讓她離開這個地方,離開王府,離開北平,徹底地離開。去哪兒呢,玉田也不知道,也僅僅隻是一個閃念,他隻是感覺,謀生於這孩子固然重要,但謀一種和討生存不太一樣的東西,於她才是成全,而在這一點上,她太硬了,若不小心就會碎掉。

沉吟片刻,玉田對立雲道:“累絲短簪和艾虎兒不必做了,如果你們能找到好的點翠,龍船簪可以做。小邱師傅,記住,去繁就簡。”

“是。”立雲向他輕輕鞠了一躬,接過畫樣本子。

玉田正色道:“邱師傅,在我看來,你父親和你都是一等一的匠人,可梁子,還有他女兒連翹,跟你和你父親不一樣。”

此話一說,柏濤、立雲和連翹,都震住了,但又同時恍然,玉田知曉連邱二人父輩身世並不難,當年的謹貝子就是內務府造辦處的大臣,往事也罷過節也罷,他自然都清楚。

玉田道:“梁子他們做匠人,也許永遠做得不會比你們好,因為他們不聽話呀!他們的東西,時好時壞,沒個準兒,有時候做得完全不對你的意,有時候卻會讓你大吃一驚:怎麽會那麽好,巧奪天工!一開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後來我想了想,有點明白了,因為匠人做的是紙上的,是以遵命為目的的,是別人眼裏認為好的,而梁子和他女兒,做的是他們自個兒心裏的。紙上的東西再好,也有千篇一律的一天,變不出多大花樣兒,可每個人的心不一樣,能做出心裏的東西,且有本事做得好,畢竟是不一樣的。”

柏濤心情極是複雜,玉田的話,他是認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梁子和茂春的區別,正如他在見到連翹的東西第一眼時,捕捉到其與立雲的不同之處——今天,這不同之處,全在玉田的話裏。

他無法找出準確的一個詞來形容這不同,他不知道在西方國度,在離他們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將來的時代,有人會將這不同定義為“工匠”與“藝術家”的不同。他哪裏會知道呢,立雲和連翹就更不知道了。

玉田的指尖在桌案上輕畫:“你們找人做點兒托架和匣子,把連丫頭做的這些東西,裝裱一下,這事兒就交你們悅昌來辦了。”

柏濤應道:“好,好。”

立雲和連翹都僵著,柏濤吩咐立雲:“小子,還不快把花兒都接過來。”

立雲說:“連姑娘,勞您駕,把花兒給我吧。”

她拿給他。

立雲認認真真地用手指在每一朵絹花上丈量,睫毛低垂,不動聲色,沒有表情,一邊量一邊默記,片刻工夫便完成了,再將它們包在錦帕裏,捧在手中,微微笑道:“好了,多謝姑娘。”

連翹的心慢慢變得冰涼,立雲就像回過神來,向她鞠了一躬:“連師傅,您手藝好,邱立雲拜服。”

玉田似笑非笑,又似不耐煩,拿起茶喝了一口。

連翹的眼圈兒紅了。連柏濤都知道,立雲這一拜,是將他和連翹的將來斷了。

悅昌的人離開王府,連翹追了出來,急急忙忙朝柏濤行了個禮,跑到立雲麵前。

“邱師傅!您等等。”

立雲瞅著她,微笑道:“怎麽了,連姑娘?”

她被洶湧的淚意催逼著,隻能硬生生忍,伸出手,像要伸向遠處去夠一個東西,那東西永遠夠不到。她將手裏捏著的小布囊朝他伸過去:“這是我做的小玩意兒,送給您。”

他當然沒有接。

她解釋道:“是綠牡丹和黑牡丹,您說過要跟我一起去崇效寺看牡丹,可是沒能去成,我就做了兩朵絨花。”

她顫著手,那顫抖隻有她知道,打開布囊,將兩朵絨花拿出來。

立雲的眼睛直直盯著這兩朵花,道:“連師傅手藝好,我真是被你比下去了。”

連翹道:“邱師傅,我一直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時候的情景,您對我真的很好……”她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隆宗門和白虎殿,原本就是一家兒的,不分高下,請您收下……我的一片心意。”

柏濤發話道:“立雲,小裏小氣,拿著!”

立雲搖搖頭:“這花,邱立雲不配拿。”朝連翹拱拱手,轉身走了。

連翹胸腔發麻,雙腳像是被釘到了地上,竟是一步都挪不動。

柏濤見立雲走得急,隻得對連翹道:“他小心眼兒,你別計較,我回去教訓他!”走了兩步又退回來,“閨女,不論怎樣,自個兒的出路要緊,你得有個數,想好走哪條路,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兒,知道嗎?”

連翹聽了這話,嘴角抽了一抽。

她回去,薩叔在等著她,他站在西院的門口,平靜地看著她。

“王爺讓我問你,你這頭發,要不要留長了?現在就給個回話,隻問這一次。”

她也很平靜,一如以往的堅定,搖頭道:“不留,短頭發好。”

老薩的嘴角,很緩慢地傾斜了一下。

車夫的腳踩著地上的塵土落葉,沙沙地響,車軲轆飛快轉動,碾著春風。

小順子雙手抱肘,小心翼翼地瞧瞧柏濤,又瞅瞅立雲。他或多或少有點兒預感,因而覺得非常可惜:邱師傅和那連姑娘,隻怕得繃了。

柏濤責備立雲,語氣嚴厲:“今天犯什麽牛脖子,鼻兒臉兒的,敢跟王爺頂杠,這些年規矩白學了?耍小心眼兒,和連翹一小姑娘鬥什麽氣兒?”

立雲沒表情,不回應。他看著前方車夫的肩背,磨得發白的衣服,車夫就是車夫,車夫是沒有耳朵沒有嘴的,對著他們說什麽話都可以,車夫是隻有腳的動物,會跑路就可以了。而他們是隻有手的動物,會做東西就可以了。

“知道你別扭,不過,該認就得認。”柏濤繼續說,他也看著車夫,看那雙在地上奔跑的大腳。

立雲嘟噥了一句:“認什麽?”

“認命,”柏濤道,“知道自個兒的根底,才清楚以後該往哪兒使勁兒。小子,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能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不就是覺得自個兒費盡了心思做的東西,不如別人一心兩用打發出來的,你心裏發著酸勁兒,是不是?”

立雲的臉漲得通紅:“沒有,我隻是覺得世道變了。”

柏濤哼了一聲:“世道沒變,要真變了就好了,梁子和連翹他們這樣的人就會有好日子過了。連翹沒你想得開,你心裏清楚,所以你是守規矩的,你的日子差不了,而她,將來還不太好說呢。”

立雲聽到這裏,轉過臉,正視著柏濤,眼中露出驚愕。

柏濤道:“宮裏的作坊散攤子沒幾年,梁子來過一趟悅昌,那時候連翹剛出生不久,他來的時候還帶著徒弟,你父親也在,你也在,但那時候你還小,應該不記得了。梁子當時很落魄,以他的性子,即便想讓我們接濟他,也開不了這口,他混得不算好,手藝雖精,但太過任性,做的東西不對很多人的胃口,除了幾個老主顧照顧他,但也是飽一頓短一頓。”

立雲道:“我印象裏好像有這麽回事,記不太清了。我爹跟我說過,他挺後悔,說那次以後,再沒見過梁伯伯。”

“當年在宮裏,兩派匠人爭鬥,太後壽誕大慶,你爹因製物不合聖意,被罰俸挨打,引為畢生之辱,一直怨著梁子,梁子來,其實是想解釋當年的事,但你爹沒給他機會。梁子明白,如果要投靠悅昌,你爹勢必是不會相容的,這樣也會讓我難做,所以隻讓我跟他徒弟認了個熟臉,托我以後照看他徒弟生意,然後便走了。他那條路子在那年月沒什麽出路,為了他徒弟好,也跟那徒弟斷了聯係,讓他安安分分做手藝人,我後來把他徒弟的兒子帶到悅昌來,你也知道他是誰吧。”

說到這兒立雲已明白是誰,小順子也忍不住說了出來:“是小柱子!”

那個機靈質樸的孩子,天天鼓著勁兒要學手藝,但柏濤囑咐所有人,小柱子還沒定性,讓他先打好基本功,再說拜師的事。原來他竟然是梁子的徒孫。

柏濤看著立雲,目光慢慢轉涼:“你心裏不痛快,是你覺得可惜,就像你父親為她父親覺得可惜一樣。梁子一家人過得那麽慘,連翹呢,要不是碰到我和你,隻怕還在韓家潭給妓女當下人,他們過得不好情有可原,誰叫不按規矩來呢,但這不是因為傻,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挨餓挨打,他們隻是比我們膽子大,就大那麽一丟丟,隻想做自個兒願意做的東西。你們本該可憐他們,最後卻變成了嫉妒。今天的 ‘宜夏 ’,何嚐不是當年的 ‘第一香’!咱們走的路是條老路,指不定哪天就走不通了,他們走的路,是他們自個兒的,誰知道會走多遠呢?你和連翹,鍾鼎山林,各有秉性,怕是有緣無分。罷了,早看清早好,男女之間的事,最怕牽扯不清,互相拖累。”

這番話擊中了立雲心中最不可說、最不願觸及的地方,他猛地叫住車夫,讓車停下,硬聲道:“對不住,您老先回去,我走幾步。小順子,把大掌櫃的伺候好。”

下了車,他走得很快,胸中如萬流奔湧,他苦苦地想,怎麽偏偏還是到了這一步。

他是懂連翹的,他明白她,知道她哪怕被擱在世間最慘的境地,也還是會一頭紮進去,這情深一往倒不是為誰,隻為成全她自己的性子而已。除非他願意伸手搭救。他從韓家潭搭救過她,但不能改變她的性子。

沒收下那兩朵牡丹,卻忘不了它們是多麽美,淡綠色與深墨色,那飄曳之姿是清風習習而來,花瓣隨時會與之起舞,天真赤誠,無所畏懼,像少女的心。

在她一雙手中,在她腦子裏,在她心裏,存在著一個世界,既清淨平和,又動**壯闊,有許多的不確定,又有許多的確定。而他邱立雲深諳世道,卻永遠做不了她能做的東西,因為他守規矩。

但他堅信自己是沒有錯的。工匠的本分就是守規矩,守那千百年的規矩,最後讓自己也變成那個規矩。

他進不去她的世界,因為他太害怕孤獨了,父親死後,他孤身一人,但從未認為自己是個孤兒,有柏濤的照拂,也有談得來的夥伴。而連翹,或許梁子一死,於人生也罷於誌趣也罷,她徹徹底底成了一個孤兒,從他的角度,那是十分可怕的。他現在就能感受到她那份少有人懂的孤清,而最終正是這孤清會成為上天賜給她的最大的恩德,可它是那麽荒寒,光靠勇氣可扛不住,還要運氣。

他們看似是一類人,卻完全不是一類人。

反正他不是她的同路人。

立雲茫茫然走著,從內城西北角的王府,一直走到了南城,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渾當聽不見,也不理,不知道走了多久,聞到淡淡的棗花香,一堆堆、一簇簇的香氣撲過來,這才醒豁了,前方門樓挑簷尖尖,屋簷重疊,香煙繚繞,卻是他和連翹未曾同去的崇效寺。牡丹已經謝了,賞花人也不在,香客提著寺僧揉了牡丹花瓣做的麵餅,那也隻是春天的餘味了。

立雲啞然失笑,又有點想哭,站在此地,為所有的偶然與所有的必然注定,生起一種近乎悲哀的喜悅,近乎解脫的愴然,近乎碎裂的新生,近乎滿足的空虛。

“邱師傅!”

聲音清晰起來。

立雲回頭,看到一個挑著擔子的大漢,幾乎高他半個頭,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擔心地打量著他。

“你是……劉掌櫃?”立雲想起了他是誰,

“哎,哎!”對方見他記起,很是高興,放下擔子朝他行禮,“邱師傅您還好嗎?怎麽今兒個到這兒來啦?是來看花嗎?”

立雲應付道:“嗯,是。”

“牡丹花謝啦!”

“是啊,謝啦。”

“那您可白跑了一趟。”

“可不,白跑了一趟!”立雲隨口說著話,思緒也漸漸理順,見劉天祿對襟褂子的領口袖口一塵不染,整潔利落,褲腿上好幾個補丁,但也挺括,鞋子毛了邊兒,臉上精氣神兒還足,想來日子艱難,仍勉力支撐。他對這漢子生起了佩服,掃了眼擔子,笑道:“劉掌櫃過得可還好,醬牛肉賣完了?”

天祿笑道:“做得少,所以賣得快,還得靠街坊們照顧。”掀開擔子上蓋的白棉布,香味長了翅膀,四處亂飛,頓時有路人停步,喊道:“劉掌櫃的,牛肉還有嗎?”

天祿抬首應道:“賣完啦!”

那人道:“給我點兒湯回家拌麵成不?”

“您拿碗過來。”

“得嘞!”那人樂嗬嗬跑了。

立雲微笑著指著瓷盆,醬紅的鹵汁裏尚浸著點兒雜碎,腱子肉卻仍剩有一塊:“這不是還有嗎?”

天祿拿長筷從大瓷盆子裏撈出僅剩的那一小塊牛肉:“給您帶走的。”說著從另一邊擔子放的砧板下抽出一張油紙,就要將牛肉包起來,立雲趕緊攔住,“不能夠!我這一路溜過來,就為了吃這白食啦?不成不成。”

天祿幾下包好,把肉送到立雲麵前:“您別跟我客氣,我今天還能好好活著,全靠你們這些好人幫忙,請您把這牛肉帶回悅昌,讓大家都再吃一點兒,我知道,你們不差這一口,這北平啊,也大都興吃羊肉,南城串街賣牛肉的現在不多!可您今兒要不拿,就會有好些日子都吃不著啦。”

立雲十分不好意思,卻又疑惑:“這是為啥?”

天祿沒多做解釋,隻笑了笑道:“要出趟遠門,這生意得撂下了。”

立雲隻得將牛肉收下,另一隻手立刻就要往衣兜裏掏錢,天祿一攔:“給錢就是跟牛肉劉斷交情,您可想好了。”

立雲苦笑搖頭:“行,您說了算!”但再怎麽也想為劉天祿做點兒什麽,靈機一動道,“您怕是也空著肚子吧?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天祿知他想請客吃飯,不願立雲破費,但又確實早過了飯點,該墊點兒了,就道:“邱師傅還記得我飯鋪裏那抻麵的小子嗎?他呀,幹不了棚鋪的活兒,從天棚上摔下來,腿斷啦!前些日子養了過來,換了個活計,就在前麵不遠處一家切麵鋪,您要不嫌棄,咱們去那兒湊合湊合?”

立雲道:“那敢情好,正好看望一下小王師傅,那老王師傅還好嗎?”

“身子硬朗著,就是耳朵更聾了。”天祿笑道,見立雲也不過隻在“牛肉劉”吃過一次,卻依然還能記住老王父子,不禁極是感激。

之前那個路人端著碗來,天祿給他舀了滿滿一碗醬肉湯,那人喜滋滋地道:“回家一見開兒,幾大枚的麵條一下,就根黃瓜,那滋味神仙也嚐不了!”

天祿笑道:“您就是神仙!”

“托您福,今兒我還就當一回神仙,哈哈!”

天祿將擔子重新挑起,引立雲去切麵鋪,沿路棗花香越來越濃鬱,是崇效寺的棗林正繁花初綻,陽光暖暖灑下,真是夏天要來了!

“牛肉劉”的人,按理都是倒了黴的,可他們臉上還是那麽光亮,一點兒黴氣也沒有,就像冬天的火爐子,亮堂堂地暖,瞧著心裏就安定。王大力跟人打招呼,語聲還是那麽響,而他切麵的功夫,真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擀得薄薄的麵,幾下一折托在左手,右手拿著大刀唰唰幾下就切完,雙手提著一抖摟,是琴師的弦帶著回旋的顫音,霰雪輕霧一般噴騰,有吸去喧囂的力量。

“猴兒,來個一斤!”

王大力放下手中的刀,抓了麵條,用秤盤稱了一斤:“大哥,您是帶走還是跟這兒吃?”

“借倆碗,就這兒了。”

“得嘞!”麵條被扔進切麵鋪一直冒著熱氣的大鍋裏。這一次立雲搶著把錢給了,又讓大力再給切兩斤包好讓天祿帶走,天祿沒客氣,大大方方地收了,放進了擔子裏。不一會兒,鍋裏的麵煮得了,立雲一碗,天祿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就著醬牛肉汁兒一拌,兩人就在切麵鋪外頭,頂著槐樹蔭篩下的陽光,捧著碗站著吃。

“邱師傅,您今兒看著心情不太好,怎麽了?”

“沒大事兒。”

“哎,就是,有的吃有的穿,還有身好本事,不用愁!”

“您呢,飯鋪就這樣歇啦?”

“馬尾巴穿豆腐,別提啦!一年半載沒戲。”天祿笑道。溫貝勒雖然暫時沒找他麻煩,但這大街小巷,多的是不省心的。有名的兩個,一個叫“遛一塊”,是巡警,隻找拉車的麻煩,光著膀子拉車,逮著就罰五角,穿著衣服也不行,得穿警署發的號坎兒,要沒有,逮著再罰個五角,所以當麵叫“六爺”,背著都叫“遛一塊”,遛一趟可不一塊錢就沒了嘛。另一個則是“雨露均施”,姓侯,人稱“炸街侯”,是廣安門一帶的水霸,也算是天祿的同鄉了,是個山東人,霸著幾口甜水井,有一幫嘍囉跟班兒,脾氣不好,愛罵人,罵得別提有多髒,聲量還大,響徹四方,所以叫“炸街侯”,不挑人,連溫貝勒也被他炸過幾次,誰讓你喝人家的水呢?讓人弄不明白的,是草奶奶每日送的水,也歸“炸街侯”管,但“炸街侯”似乎一次都沒難為過草奶奶。總之,巡警,水霸,路霸,挑糞的都有糞頭子,作惡起來,花樣百出,做小買賣的遇到他們,隻能忍氣吞聲。經過“王八樓”這一遭,天祿算是被“打回了原形”,再糟糕的境況也都熬過來了,這些本不算什麽,忍過一陣肚子疼!但要“牛肉劉”重新開張,他知道也就做做夢吧,更何況他的心思還不單單在這一件事上頭。

立雲忽然想起來:“咦,你飯鋪裏那小姑娘呢?”

天祿將麵條吸溜吸溜吃了,擦擦嘴:“跑了。”

“跑啦?!”

“有個混賬王八蛋要霸占她,這丫頭片子機靈,溜了。”

立雲鬆了口氣:“哦……那跑了好,跑了好!”

“我呢,上天入地也得把她找回來。”天祿斬釘截鐵道,拍了拍前胸,又道,“邱師傅不信?”他看到立雲表情有變化。

立雲笑道:“當然信。”劉天祿完全不必這麽高大,因為即便他不是這麽高大,立雲也覺得比他矮了一截。立雲想到連翹,心裏很痛。

“望您早日找到她。”立雲說,無比誠懇。

天祿挑著擔子往家走,心裏念著邱立雲的好兒,不單為他給的那兩斤麵。在天祿的心中,為搭救他奔走過的,替他說過好話兒的,照應過他生意的,他一筆筆記著恩情賬。他也不是不記仇,坑他的害他的,他自此不搭理,不招惹,但也沒想過去報仇,比如那個錢大學生,他知道這人告密坑了他,添柴送火,把他弄進了“王八樓”。但當金蛋跟他說,那個吃白食心眼壞的錢大學生也被當作亂黨抓進了監獄,他也隻是愕然半晌,哦了一聲。

“這是我平時認識的那個劉叔嗎?”金蛋半閉著眼睛,斜睨著他。

“難不成我還豆腐渣擦屁股,跟他沒完沒了啦?”天祿道。

“哎,這就對了,有點意思了……叔,你高興不?”金蛋笑道。

天祿點頭:“他活該!”

“聽說也是被人告密弄進去的,報應,他可算嚐到被人冤枉的滋味了。”

“冤枉?難道他不是那什麽黨?”

金蛋搖搖頭:“這種混混也配?”

天祿聽這話的意思,心裏一緊,盯著金蛋:“你怎麽知道?莫非你是……”

金蛋往後跳了一步,擺手道:“您別想多了,我什麽都不是,但我告訴您,反正錢正光這樣的人渣,是不會有革命的膽量的。”

“毛孩子一個,胡思亂想,當心你爹揍你。”

金蛋眼睛都在放光:“不是胡思亂想,那是偉大的理想!是為大多數人著想的信仰。一個人有了這樣的信仰,如果能堅持下去,慢慢就能看到方向,如果有一個正確的方向可以前去,那更多的人就有希望了。也許有一天,好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呢!”

被金蛋的言語打動了,天祿也振奮了一瞬,但對於將來日子會怎樣,他腦子裏其實並沒有太具體的形狀,螻蟻一樣的人,能看多遠呢?但他知道,隻要不放棄,隻要還有口氣,被水衝垮的蟻穴也可以一點點壘起來。

但現在……好不容易有點起色的家業,又要散了。但這一次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半步橋的破屋子,最終還是賣了,還了欠債,剩下的家當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全部扔掉或賣掉,連這牛肉挑子,今天也是最後一挑。

十天前,“燕雲北望”的撒掌櫃來到半步橋的天祿家,帶了些羊肉羊骨頭,麵條麵餅子,還有一個鐵塔一般的大漢:白常順。

見過禮後,撒掌櫃對常順說:“這是你劉大哥,你見過他的,記得嗎?”

“不記得,”常順搖搖頭,卻叫了一聲,“哥!”

他這麽一聲,天祿娘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天祿連連鞠躬:“您抬舉,您抬舉,白大哥,我當不起這稱呼,您這不是折我壽嗎!”

撒掌櫃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很嚴肅:“劉爺,常順雖然比你年長,但他的心智跟七八歲小孩兒一樣,您哪,就受了他這聲哥吧。”又對常順道,“那位是劉大哥的親娘,你快叫聲大媽。”

常順像小羊羔一樣溫順,乖乖吼了一聲:“大媽!”

“哎喲,哎!”天祿娘隻得笑著應了,但還是警覺地看了兒子一眼,感覺撒掌櫃此行必定有用意,天祿也有一種不太對勁兒的預感。

但他們絕對料不到撒掌櫃接下來的話:“唉,馬巴走的時候留過話,說劉爺您是仗義人,‘燕雲北望’有了麻煩劉爺不會不管。劉爺,我今兒個厚著臉皮來求您和老太太:能不能收留常順?他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幹起活兒來可是好手,人又聽話,老太太,您直當撿個兒子。”

如同空中憑空響了一聲雷,劉家母子都被震住了,天祿娘瞅著常順的身量,低聲道:“撿個兒子倒是便宜,可我……哪裏養得起啊。”

天祿攤手:“撒巴,您開玩笑吧?說實話,常順哥要真跟我們家過日子,咱們……咱們也吃不到一塊兒啊。”

他指的,是自己一家並不是回民。

撒掌櫃眼裏本閃著一點光,一下子就熄了,抱拳道:“我一時著急犯糊塗,丟人了!”說著拉著常順準備走人,天祿攔著:“甭價,您先別走,究竟出什麽事兒了?”

天祿娘也急著招呼:“別走別走!喝口熱茶!”

常順砸摸了下嘴唇,跟著天祿娘去廚房,撒掌櫃看著他的背影,一聲長歎,眼睛紅了:“當年帶著常順逃出歸化城,兄弟們開了這個羊肉莊,原本就是想在京城留一塊地方,續住天生魁的根脈。但現在……和蒙古那邊早就斷了往來,總號那邊的人是死是活,生意怎麽樣,一概不知,硬撐了這幾年,靠口內外一帶的分號,做點小生意,寅吃卯糧,拆東牆補西牆,但跟不上時勢,舉步維艱,免不了讓新的財東加入進來,誰知引狼入室,把分號蠶食殆盡不說,還投機倒把,惹出不少是非,欠一屁股爛債,連累所有人。現在,就連羊肉莊也快幹不下去了。我們沒辦法,隻能讓 ‘燕雲北望 ’ 暫時歇業一陣子,北京城的家業,也打算賣了替天生魁還債,幾個老兄弟卷起鋪蓋,拿著鞭子,重操舊業,到口外趕羊去!可常順……他就跟一孩子一樣,我們走了,他怎麽辦?”

他說著,之前還沒什麽表情的一張臉皺成了一團,眼淚落下來。

馬爺告訴過天祿,這幾個羊房掌櫃全是老光棍,在北平風霜雨雪熬過來,就為了信守當年給總掌櫃的承諾,天生魁就是他們的家,總掌櫃一家人就是他們的親人,保住天生魁和常順,就是保住他們的家和親人。

天祿也為他們憂心,但又忍不住疑問:“撒巴,您即便要歇業,即便要重新去趕羊房子,可為什麽不把常順大哥帶在身邊呢?他以前也跑過羊房子,手藝又好,跟你們一塊兒,好歹也有個照應。”

撒掌櫃含淚搖頭:“路上凶險,萬一出意外絕了白家人,我們就成了罪人。這個險,冒不起。”

原來如此,天祿覺得腿有點軟,坐了下來:“你們這一去,是上哪兒呢?”

“過昌平,出居庸關,一路沿著懷來、宣化,再過張家口,一直到召河的牧場。越早走越好,羊莊太多,我們爭不過,隻能去召河的分號,把最好的羊弄到京城來,有了好貨,就什麽都好說了。”

“您老先喝點兒茶,常順哥這件事,給我一兩天琢磨個辦法。”

“費心了您!”撒掌櫃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們一走,天祿娘去找了幾張舊床單,開始收拾東西,打包裹。

天祿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天祿娘沒回頭:“別歎氣,也沒什麽多說的,你娘懂你,你心裏想什麽我都明白。動換動換也好,半步橋這兒也就這樣了。”

“我答應過馬爺,不能不管羊肉莊的事兒,能幫多少忙,就得幫多少忙。現在羊肉莊歇業了,讓常順大哥到咱這兒來,不行,咱家也會被拖垮,兩全其美的辦法,是咱們去鮮魚口。”

“我知道,咱們去那兒照顧他唄,你就是這麽想的唄!”天祿娘回轉身,坐到床邊上。

天祿點點頭:“您去那兒,我還得走。”

天祿娘愣住:“你走?你上哪兒去?”

“我想跟撒掌櫃商量,跟他跑一趟口外,咱們這點兒家當,本來就不值幾個錢,能賣就賣了吧,把手頭能集齊的錢就投給羊肉莊,不一定管什麽用,但能幫撒掌櫃他們還點兒債吧。”

天祿娘急道:“你不想娶媳婦兒了!跑口外,不想找翠喜啦?錢給了他們,咱們斷糧了怎麽辦?”

天祿的聲音一啞:“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連永定門外的亂葬崗都找過了,可就是找不著呀。跑外的各路人都有,拉駱駝的也多,萬一能遇到吳貴成呢?媽,樹挪死人挪活,得換個活法。若不能好好活著,做什麽都沒戲。”

天祿娘默然許久,沒有反駁他,隻是心疼。

“你可得好好照顧自個兒,那邊又苦又險,得記住媽等著你,盼著你。”

天祿走過去,將母親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媽,我開小飯鋪十年,做吃的,我自以為過得去了,其實差太多了,都還沒摸清門道,我想再長點兒見識。離了北京城,再苦也不會比當年逃荒苦,再險也不會比在牢裏險,何況口外的牛羊都比京城好,這條路,錯不了。”

臨走,天祿去找金蛋,讓他幫個忙。

“金蛋,幫我順順。”

一張高麗紙上寫了一大篇,字跡可以說很難看,是張呈子。

大概寫道,從哪年哪日,他交的厘金是多少,因何名目,一條條寫得清楚,再到溫所長上任後,又征收了多少厘金,名目為何,也寫了。溫所長對“牛肉劉”的茶堂吳翠喜動手動腳,幾次三番到吳家騷擾,直到將吳家人逼得逃走,又勾結警署,冤枉他劉天祿是亂黨,把他抓進了監獄,派人毆打,連累無辜獄友鐵英被打死等。

金蛋說:“這是呈子,您要告溫夢榆?”

“我能咽下這口氣,暫時離開北京城,但姓溫的王八蛋不能就這樣作惡多端沒人管。沒處擊鼓鳴冤了,南城這一帶管事的,大多跟溫貝勒是一個姥姥家養的,差不了多少。金蛋,你是讀書人,你見識多,能不能跟叔說說,這呈子遞到哪兒去才管用?”

金蛋發了會兒怔,歎了口氣:“要麽是北平市政府,要論官大,還得去南京。可說實話,叔,您這點事兒,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他們真不一定過問,他們的心思,不在小老百姓身上。”

“難道就沒人管溫夢榆這種渾蛋嗎?”

“叔,您這呈子有路子可去,那就是報社。即便政府不管溫夢榆,任由他亂來,但隻要把他的惡跡告訴大家夥,溫夢榆的日子也絕對不會好過,但……這也許隻能起到一時半會兒的作用,可,可我更擔心的是……”

天祿聽得一喜一憂:“擔心什麽?”

“您能被放出來,是劉議員使了力幫忙,我怕您這麽一鬧,會連累到他老人家。”

天祿噢了一聲,拍了拍腦袋:“是!我這豬腦子,沒想到這茬兒!那算了。”說著伸手要把呈子拿回去。

金蛋沒放:“要不就先放我這兒,什麽時候不會連累到劉議員,我就什麽時候送到報社去。”

天祿道:“你也別讓人知道這事兒跟你有幹係。”

“嗯,我郵過去。”

天祿向金蛋鞠了一躬:“長風少爺,您的情義,劉天祿記一輩子。”

金蛋急忙還禮,眼角發熱:“您這一走,什麽時候回來?跟街坊們也不吃頓飯道個別,秦爺鬥爺,還有我爹,都會惦記著您的。”

天祿飛快地揉了下眼角,道:“不用驚擾大家了,更不想再連累大家。何況我還有這張呈子,指不定就鬧大了呢?我是想,如果不把溫夢榆弄下來,翠喜就不會敢再回來的……”他突然停下沒再說,原來前方槐樹後頭,一人探出頭,正看著他們,看起來有一會兒了。

天祿先是一驚,又鬆了口氣,給金蛋使了個眼色,金蛋回頭,也看到了那人,以及那人手上扶著的板車。

是草奶奶。

天祿摸摸褲兜,從裏麵掏出兩塊錢,又將自己身上的馬甲解了下來,朝草奶奶走過去,金蛋也跟著過去。

“您拿著。”天祿把衣服和錢遞給草奶奶。

老人不接,混濁的眼睛愣愣地看著他。

天祿知道,他一走,草奶奶的日子必定會更艱難,可他無法跟老人解釋,甚至也無法告訴老人自己即將遠行。

“金蛋,多照應照應草叔。”天祿又向金蛋鞠了一躬,將錢和馬甲硬塞到草奶奶手中,幾步作一步跑了。

金蛋去找了劉議員兩次,劉家門閂緊鎖,似無人在家,某日在學校碰到趙九如,問起劉家的情況,九如有點心不在焉,說:“她一直在家歇著,明天會來上邏輯課,她爸爸應該還是老樣子吧。”

次日,金蛋等到那堂“邏輯課”下課,親自去找到了劉家小姐,說了揭露溫夢榆一事。

劉小姐聽了後,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板著臉,嚴厲地道:“不行!不能讓人知道我父親摻和這件事兒。我不能跟你說理由,但這是為你好,也為你那劉叔好。”說完徑自走了。

金蛋訕訕地站著,猜測劉家有什麽顧忌,他本就不願給他們惹麻煩,劉小姐既然直言拒絕,他當即便打消了去報館的念頭。可劉小姐適才過分嚴肅、冷若冰霜的樣子,讓他也頗為意外,下意識跟著劉小姐行去的方向走,剛剛散課,人來人往,金蛋走了幾步,見校舍一側有兩個著裝形容迥異學生的男子,不近不遠跟在劉小姐身後,鬼鬼祟祟,不像是保鏢隨行保護,倒像是來監視她的。

金蛋心中疑雲頓起,咬咬牙,小心翼翼跟在他們後麵,果然確認那兩人確實是在跟蹤劉小姐。劉小姐似也知道,想擺脫他們,低頭快步走著,腳步一轉,索性折返,這一下很快便與那兩人迎麵相視,那兩人隻得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而金蛋也來不及躲藏,靈機一動,往右側小路拐過去。劉小姐仍看到了他,兩人目光交會,她露出一種驚訝和複雜的眼神,像是求助,又像是責備。金蛋心頭一熱,嘴型比了個“大講堂”,不再看她,加快了腳步,而劉小姐也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大講堂”其實是一間大的教室,在圖書館的二樓,隻有學生才有資格進去,要查驗證件,少有外人進入,是相對“安全”的。金蛋不敢確定劉小姐是否看懂了他的示意,拿了本書,焦灼地坐在椅子上等著。過了七八分鍾左右,劉小姐終於也進來,這個時候,她的眼中沒有了偽裝,被憂色填滿。

“金同學,你讓我幫忙,其實,我更想讓你幫個忙。”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那兩人是在跟蹤你嗎?他們是哪兒的?”

“是憲兵。”

“啊?!是你出了什麽事嗎?”金蛋想著前些日子被抓的錢正光,以及好多被冠以“亂黨”之名的學生。

劉小姐搖搖頭:“他們想抓我爸爸,怕我去報信。”

“劉姐姐,有什麽需要我做的,盡管說吧。”金蛋很幹脆地道,“您父親幫過我朋友,現在是我們報恩的時候了。”

劉小姐苦笑了一下,但仍道:“之前的事是我爸舉手之勞,其實不需要你們報恩的。隻是……隻是……”她心中仍然非常糾結,“我既想讓你幫忙,也害怕會連累你。畢竟,畢竟說不定會有危險。”

“劉議員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是個小人物,他要遭遇的危險和我要遭遇的不是一碼事,我願意為你們做點兒事。”

劉小姐感激地看著他,眉頭微蹙,認真思忖了幾分鍾,終於下了決心,拿出鋼筆,寫了一張字條遞給金蛋:“我想請你去一趟天津的國民飯店,把這張條子想辦法交給我父親,他認得我的字,所以你什麽都不用說,交給他就好。”

金蛋接過,說:“我能看嗎?”劉小姐點頭。

字條上寫著:“勿歸。”金蛋鄭重地道:“我一定會把它交給劉議員的。”

劉小姐凝視著他:“金同學,你就不問一下我家出什麽事了嗎?”

“大概能猜到幾分,不問也罷。”

“也許你猜錯了呢?也許你這一去,會倒大黴呢?”

金蛋笑笑:“不會,我也不怕!”

劉小姐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兒笑容,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謝謝你。我真的沒有辦法多說什麽,我隻想告訴你,我爸爸是個好人,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總是愛幫助別人,這一次遇到危險,也是因為幫助別人。我希望他平安無事。”

金蛋點頭:“我一定盡力。這樣,劉先生就可以幫助更多的人了。”

沒來得及告訴家人,金蛋當天就離京去了天津,揭露溫夢榆的事,隻能暫待他日再想辦法了。

金蛋當然不會知道,數日之後,北平的憲兵隊通報了一個內部消息:劉公館確定是中共的一個聯絡點,但公館的男主人劉靜柏不知所蹤,去向不明,順直剿共“擴大戰果”行動宣告失敗。

金蛋也不會料到,幾天之內,溫夢榆被人打了。

“背了爺”運氣背,大多因為喝了酒,遇到的那些離奇的狀況,除了劉天祿那一遭,就是某年夏天去八大胡同打茶圍,叫了個姐兒,約了間房,也是因為太醉,腆著肚子去關門,把褲襠裏二兩肉給夾了,那個疼!這一次倒是和褲襠沒關係,就是挨了頓狠揍。

自他上任後,稅所有了些新規矩,要不定期將片區調查一遍,看是否有“沒薅過毛的羊”,劉天祿算是一個,薅過了,但薅得不爽快,還惹了麻煩;另外幾個,什麽豆紙鋪的,鈴鐺鋪的,打絲線兒的,連賣破爛兒的也都收拾了。一向跟在他屁股後頭的竇浩跟他提起了南城太獅會,占了鴨子橋邊一片地,由一個半瞎的老人守著,可以去瞧瞧。溫所長腦子裏嘀嗒一響:老婆的點心鋪子關了張,家裏進項少了,若能盤塊地放放租,當是美事一樁。

溫夢榆調過來後,其實早就聽過秦瞎子這個人,據說此人背後還有點兒門道,對有門道的人,他是不敢輕易動的。觀察了數月,得出結論,秦瞎子半老不死,當年就是個跑江湖的老混混,太獅會的地,也就是秦瞎子在鴨子橋邊那破宅子周圍一圈兒,可以想辦法“要”過來。

“秦爺,近來好?”

“好!好!請進,請進。”

溫夢榆和竇科員去了秦瞎子家,看到了南城太獅會那張著名的獅子皮,大紅金邊,怒目白須,玻璃罩子罩著,鐵架子撐著,放置在大廳中央,像個展覽品。

他們圍著獅子皮轉了一圈,嘖嘖讚好。威風!漂亮!老爺子獨自一人生活,連個做飯的老媽子也沒有,溫夢榆很同情,感歎連連。秦瞎子眯縫著眼,跟他們客套。

宅子不算小,東房西房都空著,沒放租,可惜了!院內石榴花冒著火紅的骨朵,喜氣。北房有著充足的日照,敞亮!溫夢榆走進正屋,被裏頭盤的那台東北大火炕吸引住了,足足占了大半間屋,秦瞎子招呼他們脫鞋,上炕:“來這兒就是自己銀(人)兒,整一斤再說。呀,快到飯口兒了,沒菜啊。”

“您想吃什麽?”溫夢榆趕緊問,“竇科長,哪家飯莊子好?”

秦瞎子道:“我老身子骨,走不動了。”

“讓人送來。就看您今兒個想吃什麽。”

“哎呀,哪有便宜事兒啊,想吃什麽我就能吃什麽?您逗我玩兒呢。”

“溫某人保證:絕沒跟老爺子開玩笑!”

秦瞎子揉揉鼻子:“好久沒吃船菜了,就想整點正中(宗)船菜。”

“船子菜?魚菜?”溫夢榆沒反應過來。

還是竇浩機靈,已經往外走了:“我知道我知道,正宗川菜麽!得嘞,我跑一趟四川會館!”

天黑透,菜送過來,借著酒勁兒,以及秦瞎子漸漸放鬆的心情,溫貝勒提醒他,太獅會房子太空,一個人住著可惜,秦瞎子便說,您來住,您來我就歡迎!溫貝勒又說,房契稅單都得收好了,別查的時候找不到。秦瞎子道,一會兒我就找,年深日久,早不知道擱哪兒了。溫貝勒又問,有沒有想過把房子換點兒錢,找個好山好水地方養老,秦瞎子說,守著這兒挺好,不動換了,好山好水不如好宅子。對答很實誠。溫貝勒的心一放,高興起來,多喝了幾杯。喝多了,話題更是撒開了。溫貝勒問,秦爺覺得這兒的人怎樣?秦瞎子不是純正的北平口音,帶著濃重的鄉音,他愛吃辣菜,吮了吮手指,有氣沒力地說:“嘿,老尿性了,看誰不順眼就削誰,擱過去殺人也指不定,白紙坊嘛,做那麽多白紙給誰,還不是給死人!我瞅這旮旯兒跟我老家有得一比,有殺氣!”溫貝勒的酒意淡了點兒,想到了劉天祿和凶神惡煞的劉家老娘。

走的時候天已漆黑,跟竇浩相互攙扶著,秦瞎子在門口掌燈目送。過鴨子橋往白紙坊東街走,前方棗林槐樹夾道,陰影重重,兩人偏偏倒倒,興致高昂,溫夢榆道:“獅子會,就是個老貓會!老頭子還沒他屋裏那張獅子皮威風呢!這房子得拿下。”

竇浩打個酒嗝:“拿下!”

目視前方,溫夢榆指著南邊高高的崗樓:“那是‘王八樓’不是?”

“沒錯。”

“劉天祿那小王八蛋在裏頭。”

“您忘了,早放出來了。”

“哦,我都忘了。他家在前邊兒不是?”

“搬家啦!”

“嘿,這小子總算是明白過來了,惹不起終於知道躲了。”

嘻嘻哈哈說著話,後頭有板車的軲轆聲,嘎吱嘎吱從遠到近,他們往旁邊讓了讓,推車人走過來,並沒有直接越過他們而去,而是停下,攔在他們麵前,直起了身子,臉黑黑的,稀疏的幾根白發在空中飄著。

溫夢榆酒氣上來,半眯著眼睛:“誰呀?邊兒去!給老子讓路。”

那人愣愣的,沒反應。

溫夢榆道:“兒子,能聽懂話不?”

那人便退了一步,突然回身從板車上抄起一根扁擔,呼地一下就打過來,洪鍾般的聲音吼道:“×你奶奶的我就!”

竇浩認得他,那是平日在這一帶收破爛撿破爛,送水、窩脖兒,什麽雜活都幹的傻老頭。他本能地喊出這老頭的名字:“草奶奶!”一喊就後悔了。

“×你奶奶的我就!” 果然扁擔也朝他掄了過來。竇浩尖叫一聲,屁滾尿流地跑了。

溫夢榆像條軟蟲,被困在扁擔一樣堅硬的蛛網裏,那蛛網通了電,是燙的、麻的、刺的。他殺豬般叫著,捂著腦袋拚命掙紮,隻想找個漏洞扭出去,可他就是出不去。蛛網打紅了眼,非得要把這條軟蟲絞死不可,不死也得絞殘了。扁擔不認人,也不認道理,或許打的就是道理,打那種恃強淩弱、沒良心的道理,扁擔不會巧舌如簧,就像草奶奶一樣,不會說一句好聽的話,但今天這扁擔就是公道。

溫夢榆被打醒了,酒氣被打散了,他都忘了自己喝過酒了!他吐得嘩嘩啦啦一地,告饒、央求、裝可憐,威風了大半輩子,從沒有今天這樣 包過,虎坊橋的溫貝勒今天被打成了一攤爛屎,臭大街了。他感覺自己這條命怕是真得撂這兒,意識到這一點,他像孩子一樣哭號起來。

有人攔下了草奶奶的手,月亮自東邊升起,光灑下來,溫夢榆看到秦爺一雙眼精光四射,那雙拿酒杯都在顫的手,此刻穩穩地扣住草奶奶比扁擔還結實的雙臂,一壓、一抬,扁擔像片葉子,輕輕地就飄下來了,秦瞎子腳尖一踮,將扁擔彈起來夾在膝間,雙膝前後一錯,微微向下一屈,啪嗒一聲,扁擔斷成了兩截。

草奶奶呼哧呼哧喘著氣,雙手往外掙,秦瞎子不放,身子鐵塔一樣釘在地上,道:“也是一條人命,不至於。”斜著眼瞥了下腳邊,“貝勒爺,我跟您說過這兒的人惹不起,您還不信不是?您還等著缺根胳膊斷條腿兒嗎?!”

“背了爺”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連滾帶爬地跑了。

草奶奶要追,秦爺始終不放手,杵著他道:“老哥哥,差不多得了。”

放開一隻手,從褲兜裏掏了錢,塞到草奶奶手裏:“當年您犯了事,我是怎麽跟您說的?惡人由惡人收拾,別髒了手,裝傻充愣這麽多年,人怎麽真糊塗了?您不能待在這兒了。”

草奶奶掙脫了他,無聲地喘氣。

秦爺揮揮手:“走吧。”

老人轉過身,推著板車走了,從第二天起,白紙坊一帶沒有人再看到過他。至於溫夢榆,也真被這一帶的“刁民”弄怕了,自己又確實沒有毀滅這個地方的能力,所以養傷的時間被他勻了一半去想如何調職,秦瞎子手頭太獅會的宅子,他沒什麽心思去覬覦了。溫貝勒認為這個地方隻怕在五行上跟自己有衝撞,後來終於想辦法搞到調令,廣安門的人得到消息,便立刻翻臉不認人了,溫所長雖然還是所長,但說話就已經不太管用,竇科員不再對他點頭哈腰,迎麵走過,也會慢三拍才招呼一聲,可見世態炎涼!溫夢榆調到新稅所,第一句話就是:“還是咱們安定門有人味兒,厚道!”下麵人聽了,暗暗冷笑:“可不是有人味兒麽,能不厚道嗎,漚了百來年的大糞,寒磣誰呢,你大爺的。”

北平的糞車都從安定門進出,沿途道旁全是糞廠,自然有著北京城最厚重的大糞味道。

白紙坊發生的事,天祿是不會知道的。旅蒙的商號一年就趕兩次羊房子,冬趕“冬羊”,六月是趕“熱羊”,安頓好母親與常順,天祿跟著撒掌櫃一行人,要先去壩上處理天生魁牧場的雜事,再繼續往沿途羊道走,與各羊莊分號接應,迎接從召河而來的“熱羊”房子。

馬車連日趕路,到這一日,地勢越來越高,涼意襲來,眾人都換上了厚衣服,待越過一個山頭,車夫一聲吆喝,就像在宣告目的地到來,天祿往前看,前方沒有下坡路了,就是一片無涯的高地,漫漫青草隨風飄曳,山丘的弧度變得柔和。

天色是沉悶的白,濃重的灰漿似的雲,沒有一點兒空隙。風是突然間刮起來的,夾雜著雷聲。打尖兒的時間,他們坐在草地上,炒米就著白水,對付著吃一頓。天祿從懷裏掏出一件東西,摸了摸,又放回去,是“南城第一香”的幛子。馬歇在近處,潑水似的撒了泡尿。天祿有種做夢的感覺。

撒巴微微側著身子,手拿氈帽指著遠方:“要下雪。”

可這才剛過端午,怎麽會下雪呢?天祿不信。

撒巴大概猜到他心裏想什麽,笑道:“壩上地勢高,現在的氣候跟京城的早春差不離,一會兒會路過一個山包,全是芍藥花,我們叫它芍藥山,那山帶著仙氣兒,聞著卻是一股臭,其實是芍藥的藥香,馬過的時候都不忍踏,真漂亮啊,白色的芍藥花。”

同行的羊倌兒,唱起了老家的民歌,高亢的歌聲在雲天徘徊。

“三十三棵蕎麥九十九道棱,妹妹長得真喜人,三十三棵蕎麥九十九道棱,哥想妹妹想得折磨人,三十三棵蕎麥九十九道棱,妹妹幹好是人家的人?蕎麥開花粉團團,比不過妹妹的臉盤盤……”

天祿無法想象這樣的場景,在一群新的同伴之中,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旅途,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裏從未經曆過的。還有那初夏草原的雪,滿山白色的芍藥花,蔓延到天邊的青草。

但他似乎能看到,真的,慢慢就會看到了,細雪飛撒飄舞,空氣一點都不冷,雷聲也將變得可喜,芍藥花的莖脈在盡力向上伸張,等他們去到那座“芍藥山”,馬蹄聲都會變得輕緩,這些花兒會迎接他們,一如深藏在四季背後那種恒久的等待,這等待裏有孤獨,殘酷,也有希望。

這種具有神秘色彩的感覺,天祿哪裏會理解,他哪裏會知道這是苦難人間裏複雜的詩意,一般人品嚐不到的,但他能看到希望,也就足夠了。

歌謠仍在空中飛旋著,青草的香味一陣陣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