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祿送完晚飯回庫房,聞到一股肉香,一進去,原來關大饅頭在屋子中央架了一口鍋,鍋裏汩汩冒著泡,熱氣騰騰,地上散落著幾根白羽毛。
天祿瞧那鍋裏,心裏一涼:“老關,這是什麽?”
關大饅頭說你眼睛沒瞎,不會看啊,這是小車。
“小車被你宰了?!”
“總歸是一個死,別便宜了別人,給你吃我不心疼。”老關拿長勺在鍋裏攪了攪,抬了抬額頭,幾道褶子變得深了些,“我說話算話,你要是出去,我燉鵝給你踐行。”
天祿愣住:“什麽?我出去?”
“‘王八樓’太小,不夠住囉,這庫房得騰出來,我呢,得跟著典獄長到昌平去,不給這幫王八做饅頭了。到昌平住炮筒樓,沒辦法伺候小車,所以給了它個痛快。你呢,聽典獄長說,明天就會放你走。”
天祿坐到一個麻袋上,覺得自己整顆心都是麻木的:“真的假的?”
“小車在鍋裏,這總是真的吧?”
天祿道:“嗐,您哪,您真是!”
兩人盯著鍋,都發了好一會兒愣,老關眼裏好像有點兒淚光,天祿特別怕他這時候犯病,但他擦了擦通紅的鼻溝,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吃了這頓,明天各走各路。”
天祿兀自還跟做夢似的,覺得老關很可能是在說瘋話,但還是道:“關大哥,蒙您照顧這些時日,以後有事您說話,天祿把您當親哥哥。”
老關點頭:“差不多火候了,吃吧。”
這鵝肉是清燉,連桂皮之類的香料都沒放,就隻扔了點兒鹽和薑塊在湯裏頭,老關夾起一塊:“小車,老哥對不住你了,你來世做人,下輩子老哥當鵝,你宰了我吃吧。”
天祿本也夾了一塊,被他這麽一說,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老關瞅著他:“不吃了它,小車可就白死了。”
次日,“好運氣”到大廚房去找天祿:“劉天祿,回家吧,你那鋪蓋不能帶走,得留著。”
天祿看著他。
“好運氣”道:“那鋪蓋本來就是這兒的。”
天祿大叫了一聲,然後連連向他鞠躬:“謝您哪!我不要了!那鋪蓋我不要了!”
說著便要往大門跑,“好運氣”還沒說話,天祿卻掉了個頭,又拔足往倉庫奔去。
老關在井邊收晾著的鵝毛,見他回來,笑道:“我沒騙你吧?”
天祿道:“關大哥,我就住在半步橋,你從大門出來,往北走幾步就是我家,我不會換地方,您安頓好帶個信兒給我,要麽我上昌平看您去,要麽您常回來坐坐。我給您做燉牛舌。”
老關遞給他幾根長長的鵝毛:“相識一場,留個念想吧。”
天祿接過,腦中浮現出那隻大白鵝的機靈樣兒,倒有點兒傷感,老關說:“一早我給你卜了一卦,卦象還行,但說給你聽,你未必懂。你隻要知道離散聚合,自有天定,一切順其自然,自會圓滿。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似有禪意在裏頭,可惜天祿高興得糊塗了,沒琢磨,估計也琢磨不懂,畢竟沒讀過什麽書。
“好運氣”在半道兒上候著:“我領你出去,你自己是出不去的。”
天祿想說一聲多謝,但不知怎麽,沒有開口。
“大腦袋的死,你不要怪我。” “好運氣”欲言又止,還是說了這麽一句話。
天祿熱血上湧,想問他那個方臉獄卒到哪兒去了,是否還在半步橋,但想著好不容易才獲得自由,別多話生事,所以強忍著一聲沒吭,待出了監獄大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好運氣”,這一眼包含著太多內容,“好運氣”別過頭,轉身走回“王八樓”長長的甬道裏。
天祿看著前方,他的家就在不遠處。
“媽,翠喜,”他在心裏喊著,“我終於回來啦!”
天祿娘裝束行裝:一口爛鍋,一根擀麵杖,寫著“冤”字的破布一塊,一個磚頭。收拾好了,出門去,到菜市口大街路口,草奶奶和鬥二爺自來會合。可今天她定在門口,不動了。
“媽,您這上哪兒去啊?”天祿看著母親。
天祿娘將手中的東西咣當一聲扔地上,揉揉眼,又揉了揉,啊的一聲哽咽了:“小王八蛋,真的是你啊。”
“是我,我回來了,媽,您沒做夢,您摸摸,是我!”天祿拉著母親的手,放到自己臉上。
天祿娘哭了:“兒子,兒子你回來了!謝天謝地,你平安無事回來了!”
天祿將母親擁在懷裏,雖然淚眼模糊,但他看到自家的小院兒,籬笆倒了,滿地碎磚頭,房子塌了半邊。
天祿娘站直了,抬起衣袖擦擦眼:“走,進屋去!那小姐送了些菜和麵來,廚房裏剩了半塊豆腐,媽給你做小白菜燉豆腐,弄點兒麵條。”
天祿沒讓母親做飯,而是倒了杯水,吃了個剩窩頭,天祿娘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跟兒子一一說了。講到半道兒上,在街口沒等著天祿娘的草奶奶來了,鬥二爺也跟在後頭,見到天祿回來,一人一狗都驚著了。草奶奶趕緊跟鄰居們報信去,一刻鍾差不多,金四爺、鬥大爺,包括那小姐,都先後來了一趟,再晚些時候,瘦骨伶仃的秦爺也來了。
街坊們都覺著,天祿的目光是散的,從牢裏出來,身上原有的那股子精神氣兒沒了,他們坐了一會兒就告辭,鬥二爺在天祿腳邊嗅了嗅,跟在鬥大爺後頭也走了。
天祿娘猶豫了一會兒,手指在掌心裏撓了撓,還是說了:“翠喜為了躲瘟豬偷偷跑了,怕瘟豬找麻煩,她哥一家也搬走了。我讓金蛋去打聽他們搬到了哪兒,沒打聽出什麽。”
天祿說:“媽,我腦子裏亂,先眯瞪會兒。”
天祿娘知他難過,給他把被子打散,又撣了撣灰:“我去院子裏曬會兒太陽,萬一又有街坊們來,先應付著,你睡吧。”
“您剛才是要去哪兒啊,拿著爛鍋破磚頭。”
天祿娘道:“嗨,每天都得去虎坊橋給溫貝勒請安,現在你回來了,娘歇兩天。”
天祿嘿的一聲笑,躺到**。
天祿娘搬條凳子坐到院子裏,春天的陽光熱烈,哪怕閉著眼睛都覺得明晃晃的,她狠狠掐了下胳膊,好幾次走到屋門口看了看,兒子在呢,她沒做夢。
天祿睡得不實,睜開眼睛,看著母親。
“媽,咱們家被燒成這樣了。”天祿道。
“嗯。”
“什麽也沒有了。”
“沒了,”天祿娘走進去,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竹籃子,取出一個包裹,放到床邊,“但它們還在。”
天祿坐起身,打開布包裹,一下子眼睛就熱了。
雖然疊在了一起,但他一眼都能認出來,那是“牛肉劉”牆上掛著的洋縐幛子,那寫著“南城第一香”的幛子,浸透了他和母親辛酸血汗、寄托了多少他對未來美好向往的幛子!
天祿娘道:“它好好地還在呢。還有它。”她從幛子下又拿出一個用手帕包好的東西,打開來,卻是翠喜的那枚點翠釵子,蜂蝶拱壽,如意吉祥。
“翠喜這傻孩子把它當了,是我趕在封當前給贖回來了,”天祿娘緩緩坐下,“你不在的時候,我腦子裏盡是過去的事。娘兒倆從山東逃荒來北平,叫花子似的,你小小年紀,連雙鞋都沒得穿,給地主看莊稼,收棉花,小手兒被劃得全是傷。有一家人操辦紅事,我們去打下手,你餓得說話都說不利落,卻想著幫人吹嗩呐吹得越喜慶越響亮,得的賞錢就越多,憋著拚命的氣兒吹,得了四角錢。那天吃的是棒子麵大窩頭,你一口氣吃了仨,還記得嗎?”
天祿揉了揉肩,微笑道:“記得,怎麽不記得。那頓飯吃得真飽,原本覺得日子苦,苦得挨不下去了,可一吃飽了,卻還是樂得跑到外頭撿人家不要的鞭炮放。”
天祿娘給他披上衣服:“一步步走到今天,有了屋,有了業,什麽苦沒吃過?光腳來的也不怕光腳去。媽知道你能幹有出息,廢墟裏也能拾得柴火,靠一雙手凍不死餓不死。說這麽多,也是讓你心裏有個譜兒,飯鋪沒了可以再開,身外之物罷了,咱們這些人,最知道世上什麽東西最重要。把翠喜找回來吧,她是我們自家人,這孩子的心我是明白的,去找她吧。”
天祿發著愣,沒吭聲。
門外一群小孩子風一般跑過,遠遠地,傳來清脆的童謠……
“槐樹槐,槐樹槐,槐樹底下搭戲台,人家姑娘都來了,我家姑娘還不來。”
第二天金蛋過來,天祿朝他鞠了一躬:“多謝金少爺救了我。”
金蛋往後跳了一步:“媽呀劉叔,別給我行禮啊,我可當不起。街坊鄰居誰有困難就應該幫誰,我要是倒了黴,您一樣會幫我的不是?”
“我全知道了,這次你為了我四處求人,還瞞著你爹,冒了很大的險,這不是簡單幫個忙的事兒,你現在就是我劉天祿的大恩人。”
金蛋道:“您真別這麽說,我受不起。我沒什麽能力把您救出來,也是托我同學找的劉議員,全靠劉議員麵子大,加上您本來就是被冤枉的,再和著運氣,這幾樣湊到一塊兒,您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了。”
天祿道:“我都記住了。對了,劉議員家在哪兒?你帶我去一趟。”
金蛋道:“那可不行,人家是大人物,哪能隨便去拜見,這種忙估計人家幫了,也沒想圖你回報,說不定這麽一走動,反而還給人添麻煩了不是?您哪,別折騰了,好好挨家待著,緩兩天。”
“我不進他家,就想到人家門口看一眼,知道人家住哪兒,免得以後連上哪兒報恩都不知道。放心,如果我要去拜見這劉恩人,也得先請你去問問合不合適我再去。不會添麻煩。”
金蛋拗不過,隻好帶他去虎坊橋,路上金蛋問:“劉叔,你有什麽打算?”
天祿道:“沒什麽打算,該幹嗎幹嗎。從明兒起,重新挑擔子,賣點兒雜碎吃食,掙了錢才能說別的事,一家人總得吃口飯,這是天經地義的。”
金蛋歎了口氣,見天祿神情平靜,在牢中受的冤屈和苦楚都好像過去了似的,或者根本就沒過心,不禁有些詫異。
既然說到天經地義,金蛋便問:“劉叔,什麽叫天經地義?”
天祿道:“弱肉強食,天經地義。沒本事的人被有本事的人欺負,天經地義。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天經地義。”
“無緣無故關了你的飯鋪,不讓你做生意,斷了你的活路,這叫天經地義?天經地義就是這樣沒天理?!”
“我沒能力反抗,他要真滅了我,天經地義。但這世上天經地義的事多了去了,護城河的水冬天結了冰,開春兒就解凍,一切照常,天經地義。路邊的雜草,鏟完了燒完了,該長的時候還是會瘋長,天經地義。我呢,隻要不死,就得吃飯,要找飯吃就得幹活兒,就得做生意,等有能力了,再去報恩或者報仇,天經地義。”
金蛋嗯了一聲:“也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天祿道:“我不是讀書人,你們念的八個字兒的詩我不懂。我隻知道人該幹嗎就幹嗎,老了病了誰都會死,受了難,不能一直窩囊下去。鵝吃草,鴨吃穀,各人各享各人福,各人該遭各人罪,遭完了罪,得讓自己別白遭那份罪。”
金蛋恍惚了片刻:“不是,我什麽時候念了八個字兒的詩啊!”
天祿哈哈一笑,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到了湖廣會館附近,金蛋往前方一指:“劉叔您瞧,就那個院子。”
天祿看著街對麵的四合院,點點頭:“原來就在那兒啊。過兩天我做點兒醬牛肉,麻煩你給人送去。”
“不用吧。”
“得表個謝意,就送這一次。你跟議員說,我是微不足道的草民,他和我非親非故,卻救了我,我會將這恩情記一輩子,萬一有一天他家有什麽需要我做的,我一定沒二話,全力以赴。”
“得嘞,我一定把話帶到。”
天祿道:“你的同學我也不會忘了去謝人家。行了金蛋,多話不說,趕緊回學校吧,我去看看王叔和大力。”
金蛋應了,猶豫了片刻,說:“劉叔……翠喜丟了,您知道嗎?”
天祿不禁笑:“那麽大個人,怎麽能丟呢。”
金蛋難過地道:“一開始她在前門附近賣過煙啊洗臉水啊什麽的,後來那溫夢榆老愛叫人去她哥家找麻煩,你知道這幫人有多混賬的,她怕連累大家,就偷偷跑了。她哥找過她,劉大媽和我也都找過,找不著。劉大媽說翠喜機靈勤快,應該有她自己的打算。劉叔,您別太擔心。”
天祿點點頭,催金蛋快走,金蛋便往北去了,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天祿回轉身,看著湖廣會館的圍牆發呆,腦子裏是空的,又像是滿的。他記得曾在這兒買了一大鍋白米飯抱回去給翠喜吃,他現在就隻想,翠喜在哪兒呢,北京城這麽大,究竟躲到哪裏去了?她在做苦工嗎?小身板受得了嗎?她會去搓煤嗎,那雙小手搓壞了嗎?但是翠喜啊,你可得好好活著,等著我,我一定要找到你。他想對她說,大喜子,其實我煮飯煮得可香啦,你最愛白米飯,等我找到你,咱們天天吃白米飯。
他捶了捶胸口,把那陣刀絞般的痛楚壓下去,該做的事得一件件去做,去跟老王父子打個招呼,再到鮮魚口的羊肉莊看看,自己蹲局子裏這麽久,馬爺交代過讓他照看的人,不能就不管了。
“燕雲北望”的撒掌櫃引他進去,後院卸了羊,白常順正在磨刀,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磨刀,顯然早將天祿給忘了。天祿問了問常順的近況,又問馬爺是否有信兒,撒掌櫃一張老臉皺成一團:“來過一封信,說快到歸化城了,後來就再沒音信。前幾日跑外的人回來,說庫倫那邊的老毛子還沒走,殺搶華商,歸化城也不安生。以馬巴的性子,沒找到白掌櫃是不罷休的,但他這一去,我擔心凶多吉少。唉。”
天祿道:“馬巴要我記掛著白大哥,我是絕對不會辜負他的托付的。我家剛出了些變故,我也沒什麽大用處,但力氣總是有的。如果有什麽用得著的地方,您盡管開口。”
撒掌櫃道:“多謝您記掛,我們哪,小本生意,還過得去,您沒事兒過來喝喝酒,吃吃飯,我們直當自己人來招待。但要是給您添麻煩,那是萬萬不行。”說得很客氣,但眉宇間似甚有難為之處。
天祿猜想他言外之意:來這兒蹭吃蹭喝,人不跟你計較,當你是馬爺的熟人,歡迎。但要借著幫忙來這兒蹭活計,用生人也比用這半吊子熟人更好,人家不願使喚你。
因而也就笑笑,並不計較,抄著手,瞅著常順一下一下磨刀,心裏歎口氣:唉,從今兒起,一切都從頭開始吧。
清明前後的陶然亭,水窪裏的積水還算幹淨,不像夏天,帶臭氣還招蚊子,那滿塘葦草也尚未變成白頭的蘆花,新葉秀發。從慈悲庵的高台遠眺西山,依稀能見群峰如簇,翠色照眼。
陶然亭以“亭”為名,卻並不見亭,世人隻知道那個亭子曾經存在過,由康熙年間的工部郎中江藻在古刹慈悲庵的園內修建,借白居易“一醉一陶然”詩句之意得名,原為江氏監管燒製琉璃瓦的窯廠時休憩之所,所以又叫“江亭”,後來拆除了亭子,在原地高台上改建敞軒數楹,留存至今,二百來年中,“陶然亭”便成了此地的代稱。這樣的舊事於連翹來說,並不十分清楚,她每年清明來這裏,倒不為遊春,而是因父母的墳就在前方蕭曠的窪地中,她是來上墳的,陶然亭的這片窪地,也是南城許多窮人的埋骨之所,荒墳義塚無數。距離慈悲庵最近的一處斜坡上,亦有無名孤墳一座,墓碑前插著紙幡,看來是有人來拜祭過。
成群的燕子齊齊清唳,如細密的雨點落入簷下,屋梁的空隙裏列成了黑白相間一小排,啾啾地擠在一起,像在一起等待一場盛大的表演。連翹看看燕子,再將身子微微探出高台的欄杆,聞那空氣裏濕潤的氣息,近處高大的垂柳,萬千嫩綠的柳條正如絲絛左右飄拂,鳥兒們很興奮,比麻雀要漂亮的燕雀兒,有著一副小冠子的太平鳥,好多不太常見的鳥兒,在蘆葦叢裏和柳樹的枝丫間嬉戲,天上濃雲厚重,是要下雨了,缺水的北方,春雨貴如油,所有的生靈都似在歡迎雨水的到來,可這個北方姑娘擔心某人在來的路上會淋到雨,在心裏不斷默禱,不要下雨。
春雨哪裏會聽她的話,細細密密,像竹篩子裏透出的砂子散下來,高台角落處還殘存著一些玉蘭的花瓣,是從準提殿的一側吹來的。
立雲來了,打著傘,傘下卻不止他一人,那人縮著身子,腳步輕盈,穿著藍衣黑裙的學生裝束,朝她喊道:“連翹姐姐!”
“九如。”連翹微微一笑。
趙家小姐朝著她的方向向她使勁兒揮了揮手。
他們上了高台來,立雲一邊收傘,一邊抬頭朝連翹看了一眼,目光甚是溫柔,連翹的臉一熱,但也並不忸怩,而是笑道:“來了。”
立雲微笑道:“幸虧半路遇到趙家小姐,要不來的就是隻落湯雞了。”
“連姐姐,你瞧!”九如故意將頭轉了一下,鬢邊烏黑的秀發間有柔潤銀光一閃。
連翹咦了一聲,走近細看,原來九如戴著的發卡,卻是由自己半月前畫著玩的畫樣打製的:憨實的圓球是水仙的球根,底部伸出短須,恰似生長的幼根,花莖頂端是兩朵花,一朵盛開,一朵半開,相依相偎如同姐妹,發卡材質簡單,就是成色一般的銀,為了防止變形,起好固定的作用,可以看出摻了銅,因而顏色並不紮眼,做工平凡中更顯靈秀。連翹自然猜到工匠就是立雲,心道:我是無心所作,你卻是有心而為。突然有點惘然,卻說不清是為什麽。
“連姐姐畫的畫樣,做出來比邱哥哥的好看。”九如抬手摸了摸發卡。
連翹從不接這樣的話,盡管這姑娘總是在讚美她。
九如好奇地問:“連姐姐,聽說你爹和邱伯伯都曾在宮裏待過?大家搭夥幹多好,怎麽後來失散了呢。”
連翹道:“日子過得艱難,要各尋出路,想來才失散了吧。”
“是邱伯伯手藝更好,還是梁伯伯手藝更好?”
這個問題直截了當,立雲的心一跳,不知連翹會如何回答,目光落到連翹放在牆邊的竹籃,裏麵透出杯盤的藍白花色,知道她剛拜祭完父母。
連翹卻似沒有聽到九如的問話,走到籃子前,彎下身子,拿出兩個大蘋果,這是冰窖存的去年秋從昌平農莊裏摘的果子,海三聽說她要去給父母掃墓,做主讓她拿了兩個做供果,仍是清香撲鼻。連翹將蘋果給立雲和九如一人一個,立雲不接,說:“你沒有。”九如立刻也說不要,連翹隻好撒謊道:“我剛剛已經吃了一個。”立雲便道:“我這個還是先放籃子裏,一會兒再拿吧。”仍是沒有接。九如倒是不再客氣,哢嚓一聲咬了一大口,這聲響有點大,她愣了片刻,撲哧一笑。
他們走進敞軒中,天氣不好,這南城有名的宴集之所,顯得格外清淨,連翹說:“你們先坐。”自去旁邊慈悲庵的僧房要了一壺熱茶,給了茶錢,又要了一個茶杯,拿著到敞軒那兒,用熱茶燙了燙那個杯子,倒了茶遞給九如,再從竹籃裏拿出適才用過的兩個杯子,給自己和立雲也倒了茶,立雲沒什麽,九如握著茶杯,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立雲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他平時畫畫樣的本子,這是為謹王府端午節禮所作的,他很重視連翹的評價。
“打完草稿,重新謄到了這本子上。”
連翹鄭重接過,很專注地看起來。
他和柏濤商量過如何設計,柏濤卻說,你是年輕一輩,不必太在意老人的想法。又說:“五月雖是惡月,但國人在這個月裏能過得喜慶熱鬧,言必吉祥,圖必有意,既然是節禮,立意自要吉祥,可也不能太直給那意思,要俗要雅又要巧,不能拘謹,也要莊重,配得上王府的身份。所謂 ‘意到筆不到’,琢磨透了這幾個字,做人做事,就更清楚明白了。”
在立雲看來,要最發揮邱氏手藝的長處,這節禮要融打作、鑲嵌、掐絲、累絲為一體,隻是究竟做成什麽式樣,究竟怎樣才能“意到筆不到”,還真是頗費思量。
累絲如意短簪,用金絲金片攢焊,簪頭垂著流蘇,流蘇做成劍、戟及五毒的形狀,用料珠裝飾五毒眼目,這簪子也可以變為胸針,整體不過數寸大小,要展示精細的功夫。
金累絲老虎掛飾,嵌以多色寶石,纏以五色瓔珞及寶石綴飾。
打作的細節在畫樣旁邊備注得清清楚楚,連翹一看就知道成品大概會是什麽樣。她抬起了頭。
立雲早就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笑道:“怎麽,有什麽問題?”九如也充滿期待地看著連翹,想聽聽她怎麽說。
連翹揣摩這問話的真意,猶豫要不要回答,咬咬牙,說:“看著繁雜了些。”
立雲釋然一笑:“繁雜不怕,再麻煩我也能做。更何況這些樣式都是從過去給宮裏做的老樣式裏出來的,不會出錯。”
“大著膽子出點錯,說不定能出點新意來。”
立雲的笑容漸漸地淡下來:“在過去,出錯是會被殺頭的。”
連翹道:“早不是過去了,邱師傅。”
立雲道:“沒錯,皇帝是沒了,可掌握生死的,卻也不是誰自個兒的性子。”
連翹一驚,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麽說,凝視著他,眼中神情複雜,氣氛陡然間變得十分尷尬,九如也不敢說話了,把目光移開,瞧著遠處。
立雲將畫樣拿回手中,輕聲道:“對不住,我知道你是好意。”
連翹道:“邱師傅,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立雲點點頭:“我太小氣,明明想聽你的意見,卻變成了隻想聽恭維話。”
連翹道:“我的意見並不重要,但邱師傅,您是為謹王爺做的,他想要什麽,您得揣摩透了才行。”
立雲不解:“謹王府財大氣粗,對手藝要求很高,精細繁複,一向是悅昌投其所好之處。”
連翹道:“佳品難得,貴在以其形取其神,誇而有節,飾而不誣,蓄而不炫。邱師傅技藝精湛,但容我說句冒犯的話,畫樣中的物件,似乎其形奪了其神。您為照顧主兒想得周到,但如果能再往自個兒的心思靠靠,做起來也許反而更順手。過去的東西雖然好,但日子一變,也會有新的東西出來。”
有什麽東西在立雲心裏凝聚,越清晰,越殘酷,但他仍抱著一線希望,說道:“新的東西可不一定長久,過去的物件耐看,直到現在仍有人喜歡,不是沒道理。”
連翹道:“新的會變成舊的,若說無常,再沒比匠人更懂得什麽叫無常了,但懂了無常,就有能力打破一些界限。”
立雲笑笑:“打破了,就亂了。”
他的笑意讓連翹的心有點慌,但她還是硬著頭皮道:“我爹曾跟我說:心之所係,天長地久。他讓我記住這八個字,人心是安定的,變化的是人心之外的東西,心定就能專注,就能做出好物件。”她的手不自禁往籃子裏靠了靠,似乎想拿什麽東西,但立雲打斷了她的動作。
“雨停了,”立雲忽然道,站了起來,那架勢就似要立刻離她遠一點,“多謝連姑娘,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今天來了這兒,按理,我該去向梁叔叔和伯母行個晚輩禮的,那就勞您駕帶個路。”
連翹覺得腿有點軟,像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將力氣拽走了,或是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心變得空****的,同時眼睛有點酸,可她並不是愛流淚的人,於是也站了起來,答應道:“好,也多謝您了。”
九如擔心地看看他們倆,想說點兒什麽,嘴皮動了動,但還是打住了,直到路過那個孤墳,墳上的紙幡被春風吹得撲撲作響,九如道:“以前有老師帶我和幾個同學來過這兒,說起這個墳,好像很有些故事呢。”
他們站在墓碑前,上麵是斑駁的碑文: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連翹輕聲道:“裏麵埋著誰呢,也不知道每年來祭奠的是什麽人。”
九如道:“聽我老師說也許是誰的侍妾,香消玉殞後被葬在這裏,也可能是一個青樓女子,每年總有些文人墨客來這兒祭奠她。反正提到這座墳,人們都叫它香塚。想來裏麵肯定是一個女子。”
連翹忽道:“也許是一隻鸚鵡呢?”
立雲暗想:你為什麽總是要和別人想得不一樣。已然有點不悅,便道:“從 ‘香魂 ’這兩字,我也認為裏麵確實是一個女子吧,有這麽多人來祭拜她,一定也是個傳奇的人物。”
他這麽一說,連翹便不再發表意見了。
他們緩緩走在濕潤柔軟的土路上,避開積著雨水的小坑,看到萌發的春草青青,九如好奇地問道:“連姐姐,聽說你曾住在韓家潭,服侍那個八大胡同鼎鼎有名的那個……那個什麽?”
連翹本來一直低著頭走路,聽她這麽問,便抬起頭看著她:“那個什麽?這‘那個什麽’,是不是吳先生?”
九如笑了笑:“姐姐叫她先生……”
連翹淡淡道:“怎麽了,不能夠嗎?”
“嗨,幹她那行的……”
連翹瞅著九如粉桃子似的臉蛋兒:“幹她這行?九如,你知道嗎,擱過去,像你們這些正經人家的姑娘天天挨家縫鞋底,幹她那行的可是連詩都會做了呢。”
“不是,我是說……”九如急了,想解釋,大眼睛一轉,笑道,“我是好奇。”
連翹也笑:“我琢磨著,怕不是好奇,是看不起人家吧?”
九如被犀利的眼神刺得一跳,舉起手:“我發誓,真沒看不起她!嗨,實話說吧,我是覺得她們這樣的女性,是被迫害和欺負的,我希望這個社會能有人站出來,拯救她們。”
連翹道:“吳先生不需要人拯救,誰也不需要誰拯救,隻有自己救自己。”
立雲蹙起了眉。
九如鼓掌:“連姐姐,你說話倒是像個革命家。”
連翹不接她的話,隻道:“吳先生是個很好的人,對我們一家很照顧,我爹當年也叫她吳先生。九如妹子,我不像你讀過書,認得許多字,吳先生平時也教我讀書認字,我叫她一句先生,也沒錯吧。我跟她這樣的人親近,你不用覺得奇怪,她曾經說過,在八大胡同討生活的女孩子,也不都是自甘下流的。”
九如說:“是啊,出淤泥而不染嘛,總是有不一樣的。姐姐和她是親戚嗎?”
“吳先生是我家的照顧主兒,我爹曾給她做首飾,我也給她做過頭花兒。”
九如問:“你平時跟這吳先生怎麽相處啊?聽說,這些妓……她們都是裹了腳的,她們每天洗腳是不是很麻煩?”
立雲怒聲打斷:“還纏七纏八!”
九如和連翹都停住腳,九如嘟嘴道:“隨便問問,你急什麽。”
立雲臉都氣白了。
連翹平靜地凝視著他,眼中是令他時常懊惱的坦然,他不喜歡她這麽坦然。
他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麽,猛地向前走了幾步,沉沉地呼吸,又不太放心地回頭,他也認為自己的反應太過失常,而當他與她再次對視,看到她的眼神已變得悲涼時,怒氣也罷,羞辱也罷,全都化為了惆悵。人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他的期待落了空,但他不是對她失望,也許她也知道,他隻是對自己失望罷了。
他在連翹父母的墳前,恭恭敬敬地行禮,將身子彎下,九如也向墓碑鞠了三躬。梁氏夫婦的名字自上而下從立雲眼前掃過,碑旁長著一簇堇菜,開了幾朵紫色的小花,正在風中顫抖,向陽的一朵顏色偏淡,背陰的則是深紫。
連翹清亮的聲音含著傷感:“爸,媽,這是邱師傅,爸,您一直惦記著邱叔叔,現在邱叔叔的兒子來看您了。”
立雲直起了身子,對著墓碑道:“梁伯伯,我爹臨死前對我說過,他的手藝比不過您,他從未怨過您,他對您心服口服。”
他說完,連翹兩道熱淚奪眶而出,將頭垂下,默默拭淚。
立雲柔聲道:“中午回一趟悅昌吧,趙伯伯等著我們。”
連翹重重點了點頭。
九如道:“那我陪你們倆走到前門,我得回學校去。”
進了悅昌,立雲跟柏濤打了招呼,便去作坊看著徒弟們做活計,柏濤在小廳裏喝茶,氣色不太好,臉是蠟黃的,但見到連翹,依然很高興,吩咐小柱子端茶遞點心,又問連翹近日情狀,連翹待小柱子出去,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道:“趙伯伯,我對邱師傅說錯話了。”
便將在陶然亭的事跟柏濤一五一十地講了,柏濤聽得嗬嗬一笑:“少年意氣!你們什麽都好,就是心不寬!”
連翹也笑,但眉間一直浮著憂色,柏濤瞅著她:“你是在想你爹和他爹當年的過節?”
連翹點點頭:“梁家其實對不住邱伯伯一家,邱師傅又於我有恩,我不該掃他麵子。”
柏濤擺擺手:“都談不上,你也別這麽想。立雲有他的短處,你看到了,說了出來,是不把他當外人。不過……”他歎了口氣,“當年那些事,他心裏有疙瘩,畢竟他父親因為你父親挨了打,罰了俸,也是為的輸贏二字,好壞輸贏,擱誰又能不介意呢?立雲從小跟著他爹串宅門走大戶,心氣兒還是高的,你那番話,換我說什麽事兒沒有,但從你口裏出來,他不一定解得開那理兒。”
連翹有點發怔,柏濤微笑道:“你腦子很靈,若去誰家當學徒,隻怕難出師。”
連翹一笑。
“要做匠人,腦子裏有千百種念頭、千百種想法,不一定是件好事,你必須要把所有的念頭合為一個,立雲這點做得就很好,百裏歸一,做到了,才能當師傅。”
連翹說:“我不想做師傅。”
柏濤笑道:“現在時代不同,女孩子也可以……”
連翹斬釘截鐵道:“我不是那意思,趙伯伯,我隻想做我自個兒,我想做什麽東西就做什麽東西,不一定照著規矩,不一定依著範式,做出活計來有人喜歡,挺好,沒人喜歡,也不怎樣。不夠吃飯,沒事兒,我洗碗,做苦工,撿煤球,老老實實過窮日子,有空兒了再做活計,做好了,做出花兒來,做出個不一樣。”
柏濤凝視著她:“你性子跟梁子真是像極了。他總說:‘師古而不泥古,範式不能框著人的心,即便是唱戲,到了見本事處,也是那些臉譜外的功夫。’你們啊,都是性子孤拐,熬得出頭倒還好,要是運氣不好,一輩子少不了吃大虧啊。”
連翹道:“我爹將範式和規矩當作懸梁刺股,應該有,被它勒到被它刺到,僅僅是提醒他到了什麽時候了,手和心得懂得脫離它們,手裏的工具應該是由自個兒做主的。”
“他和立雲他爹就這點不合拍,所以兩人縱然情同兄弟,最後還是鬧崩了。”
連翹的心往下狠狠一沉。
立雲已從作坊裏回來,在過道站了會兒,那兒有麵鏡子,光映在臉上顯得青白得發亮,人卻是被裹在晦暗的陰影中,他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走進廳裏,微笑道:“剛小順子拿著個大拉翅兒拆著,上頭簪子工料極好,我看像是皇家物件。”
柏濤道:“濤貝勒家拿來的,送掛貨鋪沒麵子,讓我接手。我見上頭的點翠和幾顆珠子不錯,便留下了,那大拉翅兒難得保存完整,雖說沒什麽用,但也是一個年月的標記之物,說不定有洋人喜歡,買去當擺件呢。”
立雲道:“洋人的喜好稀奇古怪,別說還真有可能。唉,這些皇親國戚,把家底差不多都快倒騰幹淨了,便宜了打鼓兒的,三兩分給錢就賣。倒是謹王爺那邊,硬架子還挺著,還當著咱們的大主顧。”
柏濤道:“都想挺著,都不容易,王府也罷,鋪子也罷,散攤子都是遲早的事。運氣不好,餓得你眼珠子發藍,也有那一天。”
他近日總說這樣的話,立雲和連翹下意識地對看了一眼,但兩人都各有心事,目光一碰,便立刻移開了。
午飯就在悅昌吃的,小順子去買了盒子菜,又單獨從小廚房拿出一盤醬牛肉,看著就香,柏濤對連翹笑道:“這是白紙坊‘牛肉劉’掌櫃親手醬的。”
連翹道:“就是那個被抓進半步橋的劉掌櫃?他被放出來啦?”
“是啊,運氣也還湊合,出來了。為了答謝九如,特意醬了兩斤牛肉送來,還說隻要他能把生意再做起來,咱們想吃牛肉,就不會斷頓兒。”
連翹微笑道:“也是一個厚道人,不知生意又做起來了嗎?”
立雲道:“飯鋪沒了,挑著挑兒串街,再來一次白手起家,難得他有那心氣兒。”
柏濤笑道:“這牛肉昨天送來後,立雲看得很緊,生怕小柱子他們偷吃,就是要給你留的。”
連翹心裏又暖,又難過,對立雲笑道:“謝謝邱師傅!”
立雲將牛肉往她麵前推了推:“你多吃點兒。”
午飯後,連翹告辭回去了,立雲去櫃台收拾東西,發現連翹不知什麽時候將那個蘋果放在他平時常坐的位置,他心裏很亂。
柏濤在裏頭道:“立雲進來,我跟你說點兒事。”
立雲過去,柏濤道:“你整日心不在肝上,中邪了?”
“畫樣還沒給謹王府送去,怕謹王爺那邊著急。”
“他才不會計較這一天兩天,他要的是東西好。你以前從來都不發虛的,傲得連徒弟都不願意收,現在怎麽跟變了個人似的。”
立雲道:“現在也挺好。”
柏濤道:“你並不是為交個活計就犯愁的人,是心裏想的事兒太多了。你哪,要相信自個兒的長處,也要承認短處,這樣才能精進。”
“您老教訓得是。”
柏濤道:“立雲,人一輩子真正要緊的事不多,就那麽幾件,數得過來。一件件去做,完不成那是命數,隨它去。記住,不爭一時之氣,不逞一時之強,不圖一時之快。慢慢來。”
立雲心裏震了一震,點點頭,道:“我這兩天再好好琢磨下,把畫樣再改改。”
連翹沒有往北走,而是折往西南,去了趟韓家潭,綺湘獨自一人在家,開門見是她,默了一瞬,微笑道:“不是說了別回來了嗎?”
“您是我的恩人,老不來看您,我心裏過不去。”
“沒有過不去的事兒。” 綺湘道,讓她進了屋來。
卻是沒見到馮媽,綺湘道:“馮媽走了。”
連翹愣了愣:“她去哪兒了?”
“死了。”綺湘道,“沒幾天的事兒,咳嗽上不來氣兒,嗆死的。”
連翹驚得半晌無語,足足站了好一會兒,方坐下長歎一聲。
綺湘道:“你也別難過,人都有這麽一天,她跟著我大半輩子,雖然糟心事遇到過不少,但並沒有太過吃苦,走得也痛快,就難受了那麽一下子。喪事給她辦得也算體麵。”
連翹注意到綺湘衣衫大襟二紐上曾係著的珍珠手串沒了,嘴唇動了動,綺湘見她目光,說道:“沒錯,那串珠子拿去換了錢,給她買了口好棺材。她喜歡的那個藤鐲子,合著你之前那床被子,都給她隨葬了。你那位邱師傅,偶爾托人送點兒米麵雜糧過來,知道馮媽的事,還給了十塊錢,我讓他別告訴你,他果然守了信。”
連翹擦了擦眼角:“您為什麽不讓我知道。”
綺湘一雙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容色清淡,隱著不驚不愁的安詳。
“就是怕你心思不定,又要回韓家潭來照顧我。我啊,一個人也挺好的,馮媽在的時候雖說有人做伴,就是嘮叨不停,吵得慌,我陪人說了一輩子話,難得清靜了。倒是你,挺讓我惦記,連翹,我瞧那邱師傅人很不錯,你們什麽時候辦喜事呀?”
連翹黯然道:“我跟邱師傅……我哪裏高攀得上他,他是那麽好的一個人。”
“他對你是什麽心思,我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怎麽,你們鬧別扭了?”綺湘微笑道,“跟我說怎麽回事,對付男人,我有的是招兒。”
連翹聲音一啞:“我跟他之間有道坎兒,他過不去,隻怕我也過不去,這道坎兒沒過去,我倆就沒戲。”
綺湘端著茶碗正要喝茶,聽她這麽說,動作頓住了。
兩家人的恩恩怨怨,於連翹,隻是父親口中的往事零星。
立雲的父親邱茂春和連翹的父親梁子曾經情同骨肉,在年少的歲月,一同挺過最艱難的學藝時光,一同以南匠的身份進入宮廷造辦處,成為拿餉銀的禦用匠役。
梁子張揚,直言直語,不似茂春沉默而謹慎,在作坊裏,兩人的技藝不相伯仲,茂春一度曾為領班匠人,梁子是其副手,二人一靜一動,是極好的搭檔。從做活計來看,茂春本分細致,手藝精湛,從不出差錯,梁子則心思靈巧,是個多麵手,屢有脫出範式的新穎之作。按內務府法令,匠役是不允許私作活計的,為此茂春和梁子屢屢發生爭執,好在梁子先繪畫樣,再用簡單材料稍作打樣,呈予司庫及首領太監,得其肯定後再做實物。彼時是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庚子之亂平息沒幾年,清室宣布預備立憲,厘定中央官製,宮廷內外都在求新求變,所以梁子雖行事大膽,卻幸運地得到了內務府管理者的寬諒。重陽節,造辦處為老太後及宮中女眷做各式頭花,正值茂春患了眼病告假回家養病,梁子挑起大梁,用一匣戴花獲得了老太後的青睞,得賞了錢糧,被提拔進位於隆宗門西麵慈寧宮的作坊,成為“花兒作”的領銜匠人。
對於出身卑賤的匠役來說,這是一項殊榮。隆宗門距離養心殿最近,緊靠皇帝居所,地處宮廷要害之處,這些位於慈寧宮的作坊,統稱為慈寧宮群房,與常規的內務府匠作處最大的不同在於,它們隻承製帝王所需之物,級別高於他處作坊。梁子這一去,惹來眾多匠役眼紅,有人不免多嘴,說梁子趁茂春養病搶其風頭,不是忠厚之舉。茂春回來後,對其亦漸生嫌隙,兩人的關係慢慢疏遠了。茂春默默發力,以其擅長的累絲鏨刻手藝,被選入白虎殿的作坊,同屬養心殿造辦處。
在紫禁城,不少宮人被陸續遣散,造辦處更是捉襟見肘。本來匠人們收入就不高,工錢隻夠糊口罷了,生活十分拮據,慢慢地,待遇越來越嚴苛,動則被厲言斥責,倘若請個喪假病假,錢糧立時停發,或者幹脆被變相革退。隻有少數技藝極其精湛的南匠,平日除了事食費之外,尚能多拿一點兒錢糧補貼家用,梁子和茂春就是日子還算過得去的那撥人。
老太後七十壽辰到了,按慣例還是得恭慶一番。為了迎接壽誕,三織造早就開始準備各式新衣。宮裏這邊呢,各大殿加緊修繕裝飾,各匠作也都緊鑼密鼓地忙碌起來。
也是,該有件喜慶的事兒了,盡管自上而下都知這不過是粉飾太平一番罷了,到了造辦處這裏,卻仍不能敷衍了事。甭管大活兒小活兒,幹不好,說得嚴重點就是掉腦袋的活兒。再巧奪天工的活計,看多了,主子也不覺得稀奇可貴,更何況彼時國庫空空,雖仍要硬著頭皮大操大辦,工料不足卻是事實,要討得主子歡心,造辦處真得操碎了心。
隆宗門與白虎殿的兩撥匠人,專門負責做太後的頭飾。庫裏倒是有一些金簪,可將它們熔了打造成其他物件,所需其他工料,也可從庫存中支取。按往常規矩,上頭會分配一些樣簪下來,給個明確的交代,但這一次並沒有樣簪,隻傳來三字諭旨:第一香。
原來管理造辦處的王爺請老太後過目壽誕所需物件的畫樣,到頭花兒配飾這一項,讓老太後給個點子,其實也就是借機討老人家高興。太後道:“說到四時皆有花開,萬紫千紅,爭奇鬥豔,倒不太容易單拎出來一種,說它是最香的,若每朵花兒都長了顆人的心,隻怕也忍不住要比一比。這次就讓匠師們來比比手藝吧,圖個樂子。”便提筆寫了“第一香”三個字,又道,“不是讓他們開香料鋪子,誰要真拿比起香氣來,那可就是呆子了。做的玩意兒形神兼備即可,也別依著那些舊的樣式,誰做的頭花兒最切中題意,誰就有賞。”
匠師接到這樣的活兒,怕是曆朝以來少有。若以花為題做成頭飾,單靠形與神,怎能做出花的香氣來呢?何況是“第一香”。領頭的兩個工匠,就是梁子和茂春,這一次,他們成了彼此的對手,最終也決出了個勝負。
“一定是梁師傅贏了,讓那邱師傅傷了心,所以你們兩家人就有了芥蒂。”綺湘聽到這裏,恍然道。
連翹苦笑:“勝負其實難說,用我爹的話來講,誰做得好誰做得不好,全憑主子心情來定。皇家匠人,誰的手藝會不好呢?給老太後定的時候,司庫呈上的是樣簪,邱叔叔做的是金累絲點翠嵌珠石四季花,金絲拉得比頭發絲兒還細,每朵花瓣盡其形狀,被風吹皺的,含著露水的,剛打開花苞的,開得正當好的,都做出來了,蘭花、牡丹、桃花、杏花、秋天的**等,一共九朵攢在了一起,的確是巧奪天工,也的確形神兼備。我爹做的,相比起來倒並不太過貴重,論材質,金銀珠石用得極少,除了象牙用了一些,主材隻是極普通的綾絹、通草、羽毛和絨線。”
“那就奇了,梁子做的是什麽?”
連翹道:“主花是太平花和白蘭花。太平花是仲春開的花,京城裏隨處可見,白蘭花是南方初夏的香花兒,我爹聽造辦處的官員說過,老太後最喜歡白蘭,閨名中也有個蘭字。邱叔叔想的是帝王之家,太後要的定是富麗高貴,體麵大氣,所以將頭花兒往最有排場的路數去做,而我爹卻想老太後也不過是個平常老太太,當年做閨女的時候喜歡什麽,現在應該也差不離,所以先決定要做白蘭花,可太後的地位又和尋常老太太不一樣,她最大的心願會是什麽呢?我爹想,老百姓的心願是什麽,也許太後的心願就是什麽吧,那就再做幾朵太平花吧。這也是我爹的心願。將心比心,用在哪裏都一樣。”
綺湘點頭道:“太平花開得熱鬧,雖然不太香,但寓意好,白蘭花卻是極香極清的花兒,我從小就喜愛,隻怕沒有姑娘會不愛白蘭花吧,現在一想起白蘭花的香氣,真的就像回到十幾歲的時候。可是你爹即便把頭花兒做得再像真花兒,卻哪裏能做出香氣來呢?”
連翹默了默,從身邊的竹籃裏拿出一個匣子,放到綺湘麵前。匣子顏色暗淡,沒有任何裝飾,隻是在表麵鏨刻了一個“梁”字,是抽拉式的,綺湘將指甲嵌入縫隙,輕輕往外一拉,便將小屜拉出來,裏麵端端正正放著一枚頭花兒,白如雪的太平花,花瓣上停留著一隻碧藍的點翠蝴蝶,觸須是銀絲做的,朝向旁邊的兩朵白蘭,似動非動,像是不敢動,不忍動,又想要飛去采花。白蘭有一朵尚未開放,花瓣緊緊包裹著,花身到花尖隱隱透著一絲青綠,另外一朵已經完全綻放,花瓣裂成細長的四片,紋理清晰,有一片的邊緣染了一點點的赭色,表示花朵已開放了一些時日。白蘭的另一側,是一簇紫色丁香,細金絲穿過花杆,一頭從花間穿出,係著金累絲遊蜂兩隻,均不過小指頭大小,正是斂翅將飛而未飛之時,而它們的身子也是朝向那兩朵白蘭。簪柄上係著黃簽子,寫著“真色生香”四字。
綺湘歎道:“要單隻看花兒,說它香還是牽強,但有了這粉蝶兒和蜜蜂,一看便能 ‘聞 ’香了,真色生香,說得真好,原來這白蘭花就是第一香啊。”
連翹道:“這就是當年那支樣簪,老太後將它賞給了我爹,之後按這簪做的那些簪子,做白蘭使的是象牙,不像這一朵,用的是尋常的菩提根。”
綺湘忍俊不禁:“也就隻有你爹的膽子才那麽大,用菩提根來打樣!?”
“那時庫裏其實已經沒什麽好材料了,隻是趕著太後壽辰,各處隻能打腫臉充胖子,貴重的金銀寶石幾乎都分給了邱叔叔他們那邊,所以他們用料很放得開,我爹就節儉許多,精打細算,看起來形狀大,分量卻很輕,做白蘭是不得已才用的菩提根,倘若樣簪也用了象牙,隻怕老太後也不一定會將它賞給我爹那樣的匠人。‘真色生香 ’是太後賜的字。”
“還有別的賞賜嗎?”
“給了二十兩銀子,夠一家人用大半年了,大多工匠的工錢都還領不著呢,我爹一下子就拿了這許多,上頭還選了兩個小蘇拉給他當徒弟,隆宗門的匠人每個人也都賞了好飯吃。”
“所以那邱師傅就跟你爹更生分了吧。”
連翹黯然道:“邱叔叔運氣很不好。他的樣簪是累絲為主的物件,平填堆壘,很耗時日,可呈上去,上頭沒下旨就不敢依樣配做,便隻能等著,一等三天,等來諭旨說不必另行配做了,除此之外還有一道諭旨,說工匠邱茂春滑懶怠慢,有違聖意,罰三個月薪俸,杖責二十大板。那二十大板,差點把邱叔叔的命都給打沒了。這責罰真來得毫無緣由,隻聽說老太後因邱叔叔的金簪子十分生氣,可究竟為什麽生氣,大家都不知道。邱叔叔做人做事都兢兢業業,說他滑懶,他是到死都不服的。其他人被這件事嚇到,人人自危,對我父親忌恨起來,想著他在這當頭反而得了賞賜,一定是使了壞坑了邱叔叔,這種坑害同行的事兒,是最遭人恨的。我父親性子傲,不屑於辯駁,沒過兩年作坊散了攤子,大家都出了宮去,他更是跟誰都沒再來往。可惜邱叔叔到死都沒和他消解這誤會。”
綺湘愣了半晌,道:“可現在這小邱師傅對你可是掏心掏肺的好啊,哪裏看得出你們兩家有過節。”
連翹道:“按理,邱師傅是我的恩人,但我總拗不過自己的性子,總說些沒分寸的冒失話得罪他,您說我是不是傻?”
綺湘微笑道:“女孩子耍點兒小性子無妨,隻要你們倆對彼此真的有情義,這都不是事兒。男人都是要麵子的,你隻記住,凡事做低伏小,柔順一些,就什麽問題也沒有了。”
連翹陪綺湘坐了會兒,去打了滿滿一缸水,又把屋子打掃了一下,便告辭,綺湘道:“我陪你走幾步。”
連翹猶豫了一下,想到綺湘那雙小腳,連站都站不穩的。
綺湘立起來,移步去裏屋拿了樣東西出來,卻是根拐杖,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怕我走不了路?沒事的,有它。”
連翹哈了口氣出來,微笑道:“這就好啦。”
她看到的綺湘年輕時的樣子,是在那些舊相片上,斂容靜坐或獨立的少女。花如雪,人如月,纖纖小腳尤為醒目,靴彎子上繡著綠色蘭花,花枝蜷曲纏繞,腳腕上掛著珍珠藕霞,更有月色的光潤,而那雙腳,多少人給它們寫過詩譜過曲,於男人是癡情銷魂,於女人是殘缺痛楚,若是靠那雙金蓮站立,是站不穩的,相片上,凡是綺湘站立的時候,都手執一把黑色雨傘支撐,那是最時新的樣式,紅顏鼎盛,就靠那把傘撐起來。
可現在,雨傘變成了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拐杖,兩鬢已有白發的綺湘,臉上也有了青春時不太常見的舒展。
上午陰沉沉的,到下午這個時候,水氣收盡,天空又藍又清透,前門大街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在明亮的天光下,路邊新發芽的槐樹綠得耀眼,平日裏髒兮兮的角落,也都顯得幹淨多了。走到正陽橋五牌樓下,綺湘站在路邊,仰頭看了牌樓一會兒,對連翹道:“庚子年,班子裏有個老媽子可憐我,帶我到懷柔鄉下她老家躲了兩個月,等回來的時候,隻見前門大街早被燒了個精光,唯獨這牌坊不知為何好好的什麽事兒沒有,竟然幸免於難,除了上頭那個大匾沒了,對麵那箭樓子整個兒燒塌了。後來兩宮回鑾,為了麵子,請搭天棚的工匠用杉蒿、葦席在箭樓廢墟上搭了個彩牌樓呢,繞著綢子,好生漂亮。沒過幾年,大街上的房子也都又蓋起來,箭樓重修,修完了就是太後的七十壽辰,五牌樓上插著龍旗,懸著‘普天同慶’大匾。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朝代變了,紫禁城成了故宮,連北京也成了故都,龍旗變成五色旗,又變成青天白日旗,而這條大街上,也不知多少人離合聚散,多少店鋪關的關起的起。”
連翹道:“五牌樓還在這兒哪。”
綺湘笑道:“你信不信,指不定哪天就被拆了。這世間的事,總是翻來覆去不新鮮。”
兩人說說笑笑,又走了幾步,火車站附近人多了起來,乞丐簇擁著要飯,小攤小販扯著嗓子吆喝,綺湘見拐角處一擺攤老者,瘦骨伶仃,破爛的幌子隨風招搖,“吉凶先卜”旁,又有“代寫家信”四字,心念一動,想起江南老家尚有一個姨媽,不知是否仍健在,姨媽的孩子此刻也應該是壯年人了,便要讓老者給自己寫封信。
連翹奇道:“吳先生又不是不識字,幹嗎不自個兒寫?”
綺湘笑道:“我從小都不能寫家信,一寫就哭,寫不下去的。現在老了,也一樣。”
連翹恍然,道:“其實您現在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怎麽不回家和親人相聚呢?”
綺湘道:“家?我的家就在北京城,我可哪兒也不想去。”
便走到老者那邊,說了意願,老者應了,兩手一搓,又在眼睛上抹了抹,醒了醒神,急忙研墨,想來是幹坐了許久,終於來了個生意,動作格外麻利,問綺湘家鄉地址,親人名姓,綺湘一一作答。老者忽然頓住,放下筆,將她仔細打量,瞪著眼睛大聲道:“你是……你是吳姑娘?!”
綺湘驚了驚,端詳老者,呀了一聲道:“徐大人!”
老人一張臉通紅,聲音都抖了,站了起來,躬了躬身,隻道:“哎呀,慚愧啊,真是慚愧啊。”
當年在京的清廷大員,綺湘幾乎都認得,這徐大人是直隸總督座下數一數二的人物,當年也是英俊威武,沒想到今日在這兒遇到,神氣全無,和個要飯的糟老頭沒什麽區別了,可見人生這大輪子,經其碾過,誰都一樣。
綺湘心中陣陣悲涼,臉上卻強裝笑顏,對連翹道:“你先走,我一會兒慢慢溜達著回去。我這封家信,估計一時半會兒寫不完了。”
連翹微笑道:“那不妨礙您敘舊了。”便要走,綺湘又伸手將她拉住:“徐大……徐先生懂易理和玄學,要不你讓他幫你算算?”說著從衣兜裏拿出錢,交給那徐先生,連翹眼尖,見是大銀四角,能買四斤好豬羊肉或四十個大油雞蛋了,便知綺湘是想找借口接濟那落魄官員,本來她是不願意算命的,當下也就不便拒絕,道:“請先生幫我算算。”
老人緩了好一會兒才定下神,問了連翹生辰八字,掐著指頭算了算,點點頭,說:“人活一世變數極大,姑娘年紀太輕,心性又果敢剛強,我斷言你將來如何,一來未必準,二來你未必聽得進去。”
說到這兒,綺湘和連翹都笑了,綺湘道:“你說她心性剛強,聽不進去,這倒是說準了。”
老人道:“不如讓姑娘給個字,我就隨句話罷了。”
連翹想了想,道:“北平的 ‘北’。”
老人沉吟片刻,抬筆寫了個北字,又多添了幾個。
綺湘和連翹看去,寫的是:
“西風緊,北雁南飛。”
此時卻吹著東南風。謹王府東敞軒的那株鳳丹白長出十數個花苞,個個兒飽滿結實,向陽的幾朵,花瓣都有點張開了,一層層重重疊疊,白得欺霜賽雪,沒過幾日就接二連三地開放,白牡丹花大如碗,仙骨珊珊。
謹親王從天津回來了,似乎並沒有什麽時間去賞花。他忙著聽戲,會客,外出,一心要和他套近乎的日本人池田消息甚為靈通,也常常往王府跑,玉田對他越來越客氣,留池田喝喝茶,聊聊天,還一起去慶雲樓吃過飯。玉田是個很好的傾聽者,池田在經過多日觀察後得出結論,這末代王爺並沒有外麵相傳的那般桀驁孤僻。他們最常去琉璃廠,偶爾也去日本人在北平開的古董鋪,交流那些東西洋的古物,武士的名刀、盔甲,織物和數不清的書法繪畫,天氣好,也會去中山公園喝茶,“來今雨軒”門前擺出了最美的芍藥和牡丹,地上凋落的海棠花故意不掃,點心和清茶也有了應時的新樣,池田對王爺說,他愛這樣的雅舍,說杜子美詩中小序言:“秋來臥病長安旅次,多雨生魚,青苔及榻。常時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 “來今雨軒”之名正是由此化出。
玉田道:“芹齋先生真是性情中人。”
池田幾乎以為自己將要成為謹王府永遠的座上賓,直到一天,謹王爺坦言:“我和芹齋先生就像涇水和渭水,是很難混到一塊兒的,要是時機一變,指不定就是敵人了。”
池田不自覺地攥了攥手中把玩的玉佩。
玉田瞥了一眼,微笑道:“中國人自古就認為美玉包涵萬有,溫潤有德,仁、義、智、勇、潔,五德也。不張揚不顯擺,恰如君子抱璞自愛,出門不佩玉,無異於小人。芹齋先生這塊玉佩,想來是銘心之物,可恕我直言,玉或許是真的,可玉佩,卻是仿的。”
他臉上那笑容是坦然的,沒有任何尖刻與鄙夷,直截了當,甚至帶著和煦的暖意,池田的心裏卻有點涼。
肯定有什麽地方出了問題,且絕不僅僅是手上這塊古玉。
“王爺說玉佩是仿的,有什麽依據呢?”
“廊坊頭條悅昌首飾行的大掌櫃趙柏濤,芹齋先生聽過吧?”
“不止聽過,鄙人見過趙老先生,他確實是鑒賞古玩和珠寶的高人。”
玉田道:“一會兒他來,讓他給你說道說道。不過現在呢,我跟芹齋先生說些別的事。”
“您請說。”
“聽說你們日本軍部最近對我的宅子很感興趣,你是替他們出麵來遊說我的吧?”
池田失笑道:“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對政治可不感興趣。”
玉田嗯了一聲:“那就好,我呀,當年也是被政治搞得傷了心,丟了臉,那種東西,還是不碰最好。還有件事,前陣子,西單牌樓鳳翔紙鋪收了些來頭不明的舊紙,據說放在彰儀門的一家貨棧,您猜有多少?整整三十間屋子,五個院兒,全堆滿了,有買主去買,您猜買來做什麽?拿去西山化成紙漿!虧得那紙鋪沒有砂鍋搗蒜,做一錘的買賣,這事兒被琉璃廠古玩行的一個老經理得知,輾轉找人跟我說了,原來那些紙是宮裏內閣大庫裏流出來的,紙是尋常的高麗紙,也就好在拉不斷,有韌性,不值幾個錢,可上頭印的東西貴重多了,那是清廷內閣的檔案,原本是被現在這政府用來放到檔案館的,要不是教育部財政短了錢,開不出官員工錢,也不會將這些檔案賣給紙鋪,弄出這麽一檔子事兒來。我後來牽線搭橋,找了些舊交,以前的學部參事與一些遺老,湊了點兒錢,把那些檔案又給買走了。唉,不管它們將來去向如何,至少比化成紙漿要好些。”
玉田淡淡地盯著他,細長的眼睛裏並沒有太多波瀾。
“芹齋先生應該認識這些廢紙的買主吧?”
池田眉骨高,眉心凸出,這個時候他整張臉皮都繃緊了,加之毫無血色,雙目圓瞪,額頭間青筋跳動,要刺破那青白的皮膚,倒像是眉骨多長了一截出來。
隱隱的一聲響,溫潤的石頭似在掌心發出斷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