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蛋守在湖廣會館門口,有些急切地看著十字路口東邊的一個四合院,那裏是劉公館,不過,往回數一百來年,那院子就是著名的“閱微草堂”。金蛋抱著一絲希望,他想,能住在紀曉嵐舊宅裏的人物,應當也是很有能耐吧,即便沒能耐,好歹也能沾點兒紀曉嵐的能耐吧?即便如今北洋政府已經垮了台,這議員也不是太能說得上話了,但能找到議員這兒去,已經是他能為天祿叔求到的最大的救星了。
等了十幾分鍾,兩個女孩子從四合院裏走出來,其中一個正是趙九如,金蛋看到九如眼中那亮亮的意思,一顆心登時放鬆了。他快跑幾步過去,九如道:“劉姐姐,這是我同學金長風!金蛋,這是劉姐姐,劉議員家的大小姐。”身邊那姑娘比他們大個一兩歲,也是女學生打扮,聽到金蛋的名字,忍了忍,終還是撲哧一笑,金蛋亦笑道:“劉姐姐您好!您叫我金蛋就行了。”
“您好,”劉小姐忍住笑,正色道,“金同學,你朋友的情況我爸爸已經知道了。那個溫貝勒就住在這附近,出了名的惡霸,不過你朋友的事情有些複雜,我爸其實不是特別方便出麵……”
聽到這裏,金蛋的心一點點沉下來,劉小姐一笑:“不過,他給他的一個朋友寫了一封信,托那位朋友說幾句話,打個招呼,想來你朋友雖然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但也能少受點兒委屈。我爸說,雖然素不相識,但既然你朋友有冤屈,還是姓劉的,算是本家了,咱們能幫一點兒算一點兒。”
金蛋大喜過望,向劉小姐深深鞠了一躬,劉姑娘連說不客氣,又道:“不過還請你千萬要保密,我爸幫忙這事別跟任何人說。九如,你也一樣,要不大家都不好。”九如應了,對金蛋道:“劉議員一家是很仁義的好人,咱們千萬別添沒必要的麻煩。”她很高興,“走,走,我做東,請你們二妙堂吃蛋糕去!反正也不遠。”
金蛋道:“哪能你請,必須得我來。二位今天由我招待!”
劉姑娘婉謝,說要回家去,九如和金蛋便陪她走到她家門口,金蛋道:“您先等等!有東西要給您!”
九如奇道:“咦?剛才怎麽不讓我帶去?”
金蛋道:“送東西的人跟你前後腳,你去了劉姐姐家不久,他才來這兒。原本想著一會兒麻煩你再跑一趟給劉先生送去,既然現在劉姐姐在這兒,就不用啦。”說著從身上的布挎包裏拿出油紙包的一包東西,雙手捧著交給劉姑娘,“這是‘牛肉劉’的牛肉,您拿家去。等天祿叔出來,我保證您能吃到更好吃的!現在先對付著嚐嚐。”
劉姑娘微笑道:“那小飯鋪不是都散攤子了嗎?誰做的牛肉?”
金蛋道:“是飯鋪之前的掌勺王叔做的,手藝雖沒天祿叔好,但方子是一樣的,聽說我今天有機會找劉先生,他撂下手上的活兒,做了這一斤醬牛肉讓我送來,實話跟您說,這牛肉還是他老人家賒來的。您千萬別客氣,我的街坊們雖然大部分都是底層的窮人,但我們也懂得有來有往,有人幫了忙,咱們雖沒湧泉相報的能力,心是有的。這就是大家的心意。”
劉姑娘拿著那包牛肉,非常感動,凝視著金蛋質樸真誠的臉龐:“你這麽幫助那位劉掌櫃,圖的是什麽?”
金蛋道:“您看這牛肉,是王叔做的,還有許多人也都在幫天祿叔,哪怕是草奶奶……”他糾正了一下,“草爺……反正還有一個收破爛推板車的老爺爺,也在幫他們一家。因為天祿哥平日裏也沒少幫大家,這是相互的。如果世上壞人多,好人不團結起來,這日子就沒法過了。幫人就是幫自己。”
劉姑娘眼中露出讚許,她點點頭:“那我就替我爸收下這牛肉,謝謝你們大家的心意。金蛋,你們想的做的,我認為是對的,這世上有許多事情不能用金錢來衡量,你們現在做的,就是比金子還要貴重的事。”
九如和金蛋沿著珠市口大街走著,春風拂麵,心中有大事搞定的暢快,九如道:“你知道劉議員托了誰去打招呼?”
金蛋道:“我不太好意思問,人家隨便找誰,對我們也是莫大的幫助了。”
九如歎道:“哪是隨便找的,反正你們那劉掌櫃,應當是不會有事了。人家找的天津警備司令,傅司令!你們白紙坊的麵子是大了去了。”
金蛋怔住走不動道兒,過了好一會兒,籲出一口氣,回過頭看著遠處劉家的方向:“這人情,我們可怎麽還哪。”
劉宅的院落深處,有一棵高大的海棠樹,比屋頂還要高,探出了樹冠,發著光似的開滿了花,風吹動時宛如天衣飛揚。
九如亦回頭看了看:“劉家那棵白海棠,據說是紀昀親自種下的呢,一百多歲了,我看足有八九丈高。北方的樹,哪怕是開花的,也是威風遒勁,一點兒媚骨都沒有。”
回頭待繼續走,眼前卻多了一物,卻是另一個小小紙包,帶著牛肉的香氣。
金蛋慚愧道:“對不住,這應該一兩不到,我勻出來給你留著的,請你嚐嚐。我啊,現在陪你去二妙堂,你想吃什麽,我請你吃什麽!”
九如低下頭,凝視了紙包片刻,裏頭是薄薄的幾片牛肉,雖有醬色,卻顯得幹淨清透,她拈了一片放自己嘴裏,嚼了吞下,道:“把這麽重的心意吃了,怎麽還吃得下蛋糕?來,你也吃一點兒吧!”
金蛋開心地笑了。
四天後,天祿從號房裏被“好運氣”叫了出去。
“把你的被子拿著,出來!”“好運氣”粗著嗓子道。
號房裏炸了鍋,獄友們嚷嚷起來。
“行哎老劉,混出來啦!”
“回家摟著媳婦兒好好睡一覺!”
“他沒媳婦。”
“趕緊找一個!瞧這小子運氣來了嘿!”
天祿狐疑地看著“好運氣”,“好運氣”拿著警棍在欄杆上狠狠敲了敲,待牢房裏安靜了會兒,這才朝他凶巴巴道:“跟我去夥房!今兒個起你就在那兒幫廚。”
天祿一愣,隨著他往外走,老李扒在鐵柵欄上朝他大聲道:“老劉!想著點哥兒幾個!弄點兒像樣兒的粥,別摻太多水!”
天祿的心並沒有定下來,他怕這隻是個借口,是把他弄出去收拾,整個人都警醒著,“好運氣”引著路,在長長的甬道裏走著,邊走邊道:“有人打了招呼,你先在廚房幫工,你去和做饅頭的關大饅頭住一屋。”
天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那我現在還是犯人?”
“好運氣”走了幾步,站住了回過頭看著他:“你被審判過嗎?定過罪嗎?如果沒有,就別問些廢話。”
“既然如此,你們也都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了?”
“好運氣”轉身繼續走,咕噥道:“反正既然抓你進來,總不會無緣無故。你別多問,也別多想,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別惹是生非,過段時間自能放你出去。”
關大饅頭住的地方其實是監獄裝糧食的倉庫,旁邊有一個水井,這是南城少有的甜水井。關大饅頭在井旁圈了一小片地,搭起棚架,種了些蔬菜瓜豆。這塊地域,天祿之前從未來過。
“進去吧!有什麽事問他。”“好運氣”拿警棍朝倉庫指了指。
天祿抱著鋪蓋卷兒走上前,門開著,一隻大白鵝從裏頭衝了出來,撲著翅膀就要咬,天祿幾次要踹,都被它狡猾地躲了過去,天祿手上不靈便,白鵝上躥下跳,不依不饒,在他屁股和大腿上狠狠啄了幾下,十分得意,嘎嘎笑,正難纏時,被一聲喝住:“小居,回來!”大白鵝緩緩斂了翅膀,就跟叉著腰似的,後退兩步,一對眼睛斜睨著,但仍然擋在門口。
天祿心想:一隻鵝倒有個狗性子,也是了不起了。
一個高大漢子很輕鬆地跨過白鵝,走了出來,一臉橫肉,很凶的樣貌。
天祿道:“小居?三路居的居?”
漢子在褲子上擦擦手,又抬起來順順臉上的肉,引他進去,道:“車,棄卒保車的車,寫出來是馬車的車。”
談吐間竟頗有文墨,這樣的人物是個夥夫,也是奇了。
白鵝傲然地走來走去,監視著天祿,關大饅頭說:“它陪我有些時候了,以前養的一隻雞一隻鵝,從小崽子的時候養,典獄長是個文明人,由著我,後來換了個典獄長,人人都想著送禮,我沒什麽可送的,把雞提著去了,留下了小車,自然是棄卒保車了,有了它,庫房裏連耗子都沒鬧過。現在更好,又多了個你。”
天祿聽這話不像個意思,將被子往一塊空地上一放:“我來幫廚的。”
關大饅頭哦了一聲,問:“你叫什麽?”
“劉天祿。”
“哦,我是老關。”
“哎,關師傅!”
“你從何處來?”
天祿說:“嗐,不瞞您說,來之前就住在半步橋,幾步路。”
“你往何處去?”
不待天祿回答,關大饅頭徑自走到一堆麵粉袋旁坐下,頭仰著,自言自語:“我又從何處來,要上何處去呢?”
天祿頭皮一緊,這人是個瘋子。
好在老關隻是偶爾發發瘋,說點兒瘋話罷了,有時詩仙附身,一邊幹活一邊吟詩,那些詩,天祿全沒聽過,聽了也記不住。有時大半夜,老關猛地從睡夢裏坐起,用拳頭捶牆捶地,抓著天祿的衣領喝問:“誰派你來盯梢的?”
天祿起初不理他,關大饅頭也不幹什麽,將天祿一放,站起身來,滿屋亂走,邊走邊唱:“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人物,萬一禪關砉然破,美人如玉劍如虹,啊,美人兒,為何啼哭,我們想啊,想哪一個?我想我姥姥。”
纏七纏八,天祿實在受不了,罵了句:“有病!”
老關來了勁,伸腳踹他:“有病怎麽了,我踢死你個囚抓的!”小車在靠門的一塊草墊子上臥著,聽得嘎嘎叫,很像是嘲笑。
次日一早,老關回過神,向天祿道歉:“對不住劉兄弟,我犯病的時候自己也管不住。”
可隔幾天就來這麽一出,實在讓人受不了,待某夜老關又要唱戲吟詩,天祿一翻身將他摁住,使出大力,用捆麵粉袋的麻繩將他綁了,小車待要趕來營救,老關的嘴已被天祿用破布塞住了,天祿抄起一根比男人手臂還粗的擀麵杖,朝小車比了比,目露凶光:“來啊!小王八蛋,上來啊!”小車立時偃旗息鼓,灰溜溜跑回窩裏去了。
天祿罵道:“見 的就橫,見橫的就 ,告訴你,別惹你劉大爺!”將棍子往地上一扔,倒頭睡了。
就這樣,天祿和一個瘋子一隻大肥鵝待在了一塊兒。
每天,天祿去夥房和十來個廚役一起為二百來號人做吃的,沒有掌勺師傅,因為每個人都掌勺,隻聽候一個領班的吩咐,那領班卻是拿餉銀的,不做飯,天天在夥房裏玩警棍,大家暗地裏叫他警棍猴,因他姓侯,長得也像猴子。每日犯人吃的兩餐,由夥房的人分成幾組去送,天祿主要負責“王八腿兒”,也就是臨時關犯人的幾條甬道,“王八殼”是關重犯之處,由監獄的專門人員去送飯。“王八腿兒”一向熱鬧,有熟人見到天祿,彼此還會開幾句玩笑。老關仍時不時發瘋,天祿照常拿繩子綁他,小車在一旁跳著起哄,像要給天祿幫忙的樣子,老關嚷嚷道:“兀那囚抓的小王八蛋,把爺爺放了!”
天祿抖了抖鋪蓋,心道:放了你,老子今晚又睡不好。
“孫賊,給爺爺來道菜,要是好吃,爺就不鬧你。”
倒不是真做菜,不過是過一下嘴癮,把做法說出來,每個步驟都不略掉。
老關抖了抖腳,咂嘴道:“燉牛舌會做嗎?”
天祿躺倒,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過往鮮活的畫麵。
燉牛舌平時他不常做,費時費料,賣得也貴,逢鴨子橋的秦爺過生日想吃,或是有錢的照顧主兒提前打好招呼,他方親自去趟牛街,找相熟的牛肉床子掌櫃的挑最新鮮的牛舌。
鮮牛舌在沸水中燙一燙,剝了外麵那層膜,要是牛舌不新鮮,尤其是冬天,凍久了,就特別難剝,他將牛舌燙好,剝幹淨,切成厚片放大鍋裏去,武火轉文火,過好幾個時辰,再放黃酒、精鹽、醬油、薑蔥和滾刀切的胡蘿卜,燉得了,切成片兒,醬香入味,嚼起來筋道不說,還有彈力。
老關好半晌沒吭聲,待天祿翻個身準備睡了,老關道:“我知道你憋屈,覺得在這兒很冤。你得想開點,在這兒的人沒一個不冤,可還得活下去,對不?譬如我,是個革命黨,想的也是讓這個國家能有點好的起色,可最後呢,被族人除了族籍不說,還被自己的同誌當成奸細,我也得想開。你瞧我現在也過得挺好。”
天祿心想:革命黨?族人?說什麽瘋話呢。你過得好?你這不是瘋了嗎。
老關道:“等你出去了,別忘了老哥我,這燉牛舌我可得嚐嚐。”
天祿道:“得能出去才行。”
老關道:“嗯,到時候做燒鵝給你餞行。”
天祿覺得他在說瘋話,沒理他,倒是小車嘎叫了一聲,嚇得抖了抖翅膀。
老關的工作比天祿簡單得多,隻負責給典獄長以及監獄裏上班的獄卒們做饅頭,每個月再給犯人們做一頓饅頭,庫房裏的陳年老灰嗆鼻,饅頭卻香得醒腦子。
酵子用的是陳年老酵,水,是立春前打的水,倉庫裏專門辟出一塊地方存放,和酵的事,老關全包,拌,揉,搓,捶,抻,摔,翻,要費大工夫。給犯人做饅頭的時候,夥房裏所有的人都得去幫忙,連警棍猴也上了,挑水,劈柴,洗蒸籠,大部分的人則是用木杠子壓麵,壓麵最苦,誰都不願幹,想躲,躲也躲不過,都輪著來。小車乖乖地在井邊吃草,不添麻煩,若擱平日裏,誰要敢去打擾老關做饅頭,它定然追得人哭爹喊娘不可。老關手藝不含糊,就靠這,哪怕他有點瘋病,半步橋幾任典獄長也都舍不得讓他走,給他吃給他住,讓他養鵝,興許就為了吃這饅頭。
老關有時候也會說出讓人琢磨的話。
做饅頭耗力氣,更何況是在監獄的夥房,誰會把這當成正經事?偷懶的多了,差不多意思就得,對付過去,那麵壓一下就成,何苦累得渾身跟散架似的。老關每次壓完麵,整個人都像要瘦幾斤,別人壓得不好,他得去重壓,幾番下來,汗出得實在多,但他一聲不吭。饅頭上蒸籠,天祿將它們一個個碼得整齊,老關在一旁看,倒了碗粗茶,大口大口地喝。
開始蒸饅頭,所有人都鬆快了,癱坐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看著蒸籠上的熱氣。老關把小車招到身邊,摟在懷裏,順了順鵝毛,自言自語:“想著給這個做好點,給那個做差點,這會兒偷點懶,那會兒再鑽個空兒,那才叫累,算計一輩子,累死你。做饅頭就做饅頭,隻出出力,給誰做都把它做好了,反倒簡單。”
天祿靠在一堆麻袋上,汗水從額頭汩汩流下,聽著這話,覺得很有些道理。
“老關,你究竟是怎麽到這局子裏來的?”天祿問。
老關沒說話,撫著小車的腦袋,有人替天祿答了,是警棍猴,一邊拿警棍捶著腿一邊道:“老關可是厲害了,當年還是個革命黨呢,又是個旗人,反了他的列祖列宗,從京城跑到武漢,再從武漢跑到廣州,最後回到京城,上哪兒都不招人待見,怕他是旗人的奸細,幸虧來了咱們這兒,當大師傅供著,對吧老關?還是咱這兒好吧。”
老關哼哼了一聲。
他真是個革命黨?!旗人反清,天祿覺得簡直不可置信,看著老關,老關說:“他說得沒錯,我有病。我就是看不慣那幫沒出息的 貨,要鬧一鬧,成,鬧得連祖宗也沒臉見了。”說著甚是傷感。
饅頭蒸好,送走了,留下一些給大家開夥,老關捧著粥碗攥著倆饅頭回了庫房,對天祿道:“你跟我來。”
天祿跟著回去,老關道:“粥先別吃。”把東西放下,徑自出了門去,過了一盞茶時分回來,手裏捏著一把纖細嫩綠的薺菜,菜葉上還帶著水珠,都沒來得及見老關手指動,嫩葉已被摘了下來。老關從櫃裏拿了個空碗和一小瓶香油,將薺菜放進碗中,尋了小塊兒生薑,擱在木板上,拳頭砰一聲捶下去,薑塊攤開,他揪了幾點兒碎粒放碗裏,倒進幾滴香油,小心翼翼抓拌幾下。
“別看饅頭普通,吃普通的東西也有講究,粥咱們不說了,沒得選,將就喝,小菜得來一點兒,配饅頭的菜不能味兒太衝,也不能有腥膻,否則把麥香全趕跑了。”
老關將碗放到他和天祿中間:“這是今春‘王八樓’第一撥薺菜,給咱倆消受了。唉,就差壺酒,一澆我心中塊壘!”
天祿後半句沒聽懂,隻道:“您也說這兒是‘王八樓’,在‘王八樓’裏,至於這麽精細嗎?”
老關拈起幾根薺菜,放進嘴裏,細嚼慢品,似要品足了那滋味:“出去都一樣,頭上頂著一片天,有個大蓋子,哪兒都是‘王八樓’。過兩天托人上牛街整點兒羊尾巴油,再給做一道炒麻豆腐,撒上青韭,那叫一個香,春天麽,就得來點兒提氣的、應季的、好玩的,別白瞎了手藝。記著了,兄弟,日子過不過得好,那是自個兒的事兒,在吃上頭,要多用心,因為這是天經地義的。”
“天經地義……”天祿琢磨著這四個字,也抓了一口薺菜,配著香噴噴的饅頭,那清香的滋味,真好造化!
天祿忽然想起了大腦袋,也想起了許多人。他也想到了自己,這不知怎的就倒了大黴的自己。
他咧開嘴,老關以為他在笑,可天祿在哭,那眼淚吧嗒吧嗒滾下來,滾到嘴邊上,他無聲地哭著,一口一口將饅頭吃完了。
老關直當沒看見,拿饅頭蘸了碗裏的菜汁兒,十分投入地吟起詩來:
“北方春蔬嚼冰雪,妍暖思采南山蕨。韭苗水餅姑置之,苦菜黃雞羹糝滑。蓴絲色紫菰首白,蔞蒿芽甜蔊頭辣。生葅入湯翻手成,芼以薑橙誇縷抹。驚雷菌子出萬釘,白鵝截掌鱉解甲。琅玕森深未飄籜,軟炊香秔煨短茁。萬錢自是宰相事,一飯且從吾黨說。公如端為苦筍歸,明日青衫誠可脫!老劉,你太嫩,經曆世事不夠多,做個廚子還欠火候,熬著吧!”
天祿本來瞪著眼睛聽著,聽到話頭繞到自己身上,意氣上來,硬聲道:“我又招你什麽了!”
“我吟的詩,你一句都聽不懂。”
“不懂就不懂,懂詩跟掄鍋鏟掂勺子有什麽幹係?”
“這首詩是黃庭堅寫的,數一數,離現在快一千年了,我們中國人,愛在舌頭上找樂趣,有了樂趣,腦子就靈光,想的事兒就多起來。帝王公侯、黎民百姓,文的武的,大多都好吃。韭菜、茭白、竹筍、苦菜、蔞蒿、菌子、蕨、薑、蔊菜、蓴菜,這十種菜,怎麽才算好,怎麽做好吃,在這一首詩裏寫全了。老劉,你聽不懂詩,也不懂菜,估計也不懂吃,還敢開個飯鋪,你說是不是該進這‘王八樓’來,讓我教化你一番?老劉啊,你可以不懂詩,也可以一字不識,但不懂吃,不懂做,你就別想……”
“別想什麽?”
“別想讓人家這兒念著你!”老關握著拳頭,在胸口敲了兩下,“反正說了也沒用,袁隨園怎麽說的?吃喝這件事兒,不能靠 ‘耳餐 ’!兄弟,長篇大論的都不是道理,真道理特簡單,就在這兒!”他又捶了捶胸口。
小車在一旁走來走去,踱步過來,伸長了脖子往菜碗裏瞧了瞧,天祿飛快地擦擦淚,去井邊打了水,抓了些麥麩,揪了幾把嫩草尖和在裏頭,給小車吃了,進來對老關道:“老兄,甭管有沒有用,您是個高人,快把這詩還有這些菜,都跟我說道說道!”
老關嘁了一聲,身子靠在一個麻袋上,晃了晃腦袋:“德行!”
珠市口在前門外,因處在京城中軸線和珠市口東西大街交叉處,人來車往,熱鬧繁華,亦被稱為“金十字”,十字往北叫道兒北,往南為道兒南,好的戲園子和店鋪全在道兒北,因而,這“道兒”,亦是南城貧富貴賤的分水嶺。
穿著素色長衫的中年男子步入了道兒南的一家小酒館,類似這樣簡陋的小酒館,連桌子都沒有,就幾根長凳圍著兩三口大酒缸,酒缸半埋著一截在地下,蓋上紅漆木蓋,權當桌子,酒客坐在酒缸四周喝酒。往屋子裏頭瞧去,掌櫃靠著櫃台,周遭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各式酒具,亦有菜板,櫥子裏放著熟食,牆上掛一塊木板,欠了酒賬飯錢,掌櫃的在木板上做個記號,逢年節算完賬,用袖子一擦了事。這樣的地方並不是什麽高級的場所,卻讓人自在快樂,做小生意的也好,無賴漢也好,文人墨客也好,沒那麽多規矩,進來就是客,坐在一起喝喝聊聊,談國事還是罵街,隨你痛快。
素衣男子讓掌櫃的先來二兩汾酒,跟四周酒客微微點頭一禮才坐下,聽到有酒客說著奇聞逸事,到熱烈處,他亦半眯著眼睛,很享受這愜意輕鬆的氛圍,剛喝了一口,有人坐到他身邊來,男子不以為意,卻向掌櫃的又要了一個酒杯,將酒壺移到那人身前:“芹齋先生,你今天可是跟了我一路了。”
“讓載先生見笑了,實在抱歉,”池田給自己倒了杯酒,酒杯舉了舉,一飲而盡。
就在這個小酒館不遠處,是宜興會館,一個叫威廉·斐西瓦的英國貴族,在那裏辦了一個小型展覽。此人不過四年前才來中國,被中國文化所迷,沉浸其中,後來捐獻數千美元給故宮博物院修建陳列室,以便其安置皇宮藏品,提供給公眾參觀。因北平政局動**,博物院的管理也處於不穩定的狀態,有人士願意捐錢,自然接受,後將陳列品印成英文宣傳冊,雖是薄薄一冊,但也是對讚助人的一個交代,斐西瓦很高興,借宣傳冊印發之機,就在南城找了個地方,展出他自己收藏多年的中國古物,數量不多,卻都是珍品。既是以“文化交流”為初衷,日本領事館得到消息,也送去了幾件文物,同時展覽,斐西瓦雖知其此舉有攀比之意,但他心慕東方文化,並未拒絕,而是表示了歡迎。
會館布局規整,軸線幹脆利落,房屋高大,恰是城南祠堂標準格局,院子裏丁香盛放,北房展廳辟為三個部分,一部分展覽斐西瓦收藏的中國官窯瓷器以及日領館送來的日本瓷器,一部分陳列書畫,剩下一小隔間展出織物、雜件、玉石珠寶等。各國使領館都去了人,一些重量級的遺老也都去了,琉璃廠幾大齋的掌櫃經理亦在場。
池田就是在這裏遇到了謹親王玉田。
“載先生!”他深深一揖。玉田向他點點頭,指著前方的立軸:“你覺得怎樣?”
池田細細端詳:“此畫無款無章,從風格來看,小斧劈皴轉為大斧劈皴,邊角構圖,水墨層層渲染,在留白之處大做文章,水流呈迂回的之字形,總體來看,倒像是南宋院體畫風。”
玉田道:“從裝裱來看,倒像是從貴國那兒過過一遍手。”
池田淡淡一笑:“您猜得應該沒錯,自古以來,中國繪畫名作傳入日本不少,也備受我國藏家珍視,可惜他們過於鄭重,裝裱一板一眼,有些呆氣,倒使得畫作失了幾分氣勢和靈動。”
玉田道:“裱得認真,雖缺了一種灑脫大氣,可難得的是保存得當,原物尚好。我隻是覺得南宋的山水,筆力更剛強一些,勁兒也很足,此畫的墨色非常溫和,背後透出的性子,有點接近貴國的性格。”
池田聽了,便更認真地再看了看,然後搖搖頭:“我國畫者用筆,要麽極剛,剛中看不到一絲柔和,要麽極順,看不到一點兒剛強,剛柔並濟的平衡,在同時期,我國隻怕沒有畫者能掌握好。這絕對是中國畫家所作。”
玉田微微一笑,目中露出讚賞,此番對話被一旁閱古齋的經理黃秀聽到,此人是琉璃廠數一數二的人物,國學功底深厚,又曾在同文館就讀,通曉多國語言,在青銅器和古書畫的鑒定上被京城藏家推崇備至,也是斐西瓦最看重的中國古董商。這時他走上前來,對二人笑著一禮,道:“王爺您適才說得有道理,不過芹齋先生,也極有眼力。此畫是日本領事館送來的,正如芹齋先生所言,雖然裝裱是東洋的,但畫是實打實的宋畫,我們推斷,當是夏圭所作。”
玉田向池田抱了抱拳:“芹齋先生高見。”
池田覺得自己和玉田是談得來的。他們品評著各件藏品,發表著意見,在此處此時,兩人之間似並沒有那牆一般的隔膜。池田涉獵很廣,對每件物品都有著濃厚的興趣,玉田則均是粗略看看,無甚興味。進入瓷器的展廳,他們看到展覽的發起者斐西瓦爵士,這是個年富力強的青年,三十來歲,戴著一副眼鏡,相貌是極溫文的,不過臉上卻浮著一絲怒容,他身旁是一個獨立的方形展櫃,這個展櫃的周圍則是長方形的展台,放著一些瓷器,有幾件像是永樂年間燒造的甜白瓷,扁壺、小碗、杯盞,個個純淨瑩然,獨立展櫃裏是一個局部描金、文著大紅牡丹的青花五彩帶把杯,盡管精美鮮豔,卻顯得尤為突兀。
玉田臉上仍是淡淡的,池田卻有些吃驚地看著那個杯子,蹙起眉。
他低聲罵了一句,用的是日語。
黃秀向玉田引見了斐西瓦,斐西瓦早就聽說過這赫赫有名的謹親王,又得知他曾在內府造辦處任過職,便領著玉田,繞過那個裝帶把杯的展櫃,去看他十分珍愛的一個藏品,玉田一眼便認出這是雍正年間內府燒造的釉裏紅梅瓶,臉色不由得一變,斐西瓦用生澀的中國話解釋道,梅瓶是他去年從鹽業銀行買到的一件抵押品,是雍正年間的官窯,這次他一共買到數十件,這個瓶子是他最喜愛的一件。
斐西瓦讚歎道:“它的顏色、形態,真是無可挑剔,美麗無比。”
玉田點頭道:“這是官窯中的極品,您非常有眼光。”
斐西瓦道:“十年前,我收藏了第一個中國瓷碗,發現下麵刻著一首皇帝的詩,就決定自學中文,我知道如果不懂中國語言,就難以真正理解中國藝術。親王殿下,請原諒我的直率,我們英國的收藏者一向不是僅僅收藏古董,我們更看重其真正的藝術價值,中國乾隆皇帝時期以後的物品,是讓我們失望的,有許多收藏家轉而選擇同時期意大利的雕塑,法國Impressionism(印象主義,印象派)繪畫,甚至麥森的瓷器,有人還說,你們中國在乾隆之後,就沒有真正的藝術品了,這話雖然武斷,但也表明了一種遺憾的心情。”
他說這番話,黃秀和池田都在一旁聽著,都在看玉田如何回應,玉田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那個瓷瓶,海水龍紋線條清晰明朗,色彩雍容奇麗,在溫和的光線中透出歲月的質感。這件所謂的銀行抵押品,是南庫所藏,清室在庚子年為了借款將許多珍玩作為抵押,這是其中一件,而他,當時的謹貝子,就是經手人之一,所有抵押品是由他的手送往銀行的庫房,於他來說,這樣的事做過不止一件,既是罪過也是羞恥。
大清早就亡了,算起來東西從抵押到拍賣,一共經過了二十七年,想來銀行知道借出的款子是沒辦法再要回來,所以才拍賣出售。玉田看著它,忍著複雜的情緒,說道:“我不知道斐西瓦爵士是否知曉,這個瓷瓶的督造者叫唐英,他曆經兩朝帝王,在雍正年,隻是內務府造辦處的員外郎,督製瓷器並不算熟手,而到了乾隆年間,唐英才升職成了專門的督陶官,在那個時候,他的本領和能力才真正稱得上登峰造極。”
斐西瓦略驚:“這個官員在乾隆年間監造的瓷器 ,難道比雍正窯的還要好?”
雍正窯這樣的詞語,從這麽一個金發綠眼的洋人口中說出來,是有一點點好笑的。
玉田道:“好與壞總有一個標尺,誰來定這標尺?以什麽來定?一行字,哪怕是同一個人寫的,也各有不同。中國是一個大國,如果僅以年代來斷分好壞,並不一定準確。就像您在入口處放的那個青花扁壺,其實是元代的,而您卻標注為明代,而您放在旁邊展室的一隻玉牛,是前清的玉作,您卻說是宋代,雖然斷代有誤,可東西本身,依舊十分有價值。一切物件,不論貴賤,如果真代表著高超的技藝,說它是珍品那又何妨?而回到收藏上,貴國固然有很多權威,但被各種古董商隨意愚弄或混淆視聽的,也不在少數。”
黃秀聽到這裏,臉上不禁一熱,作為一個圓滑的商人,即便知道外國主顧出了錯,隻要沒硬傷,也不太願意削人麵子,玉田說的那兩件展品,確在斷代上存疑,看過的老行家心裏都有數,隻是沒明說罷了。
斐西瓦若有所思,示意玉田看一眼他背後那個獨立的展櫃:“親王殿下覺得那件東西怎樣?”
玉田並沒回頭,而是笑了:“若說工藝,這位芹齋先生應該更了解,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東洋的伊萬裏瓷器?池田先生,您說對嗎?”
斐西瓦扶了扶眼鏡,這才注意到玉田身邊不聲不響的池田,後者欠了欠身:“確實是伊萬裏燒,從口沿處的弦紋上可以看到連續的並排錢幣紋路,間雜內飾的花卉,又有青花五彩加上描金,此技法被稱為金襴手,源於中國宋代。實話實說,這是伊萬裏燒中的精品,隻是不適於放在此處展覽,和周圍的清玩雅供居於一處,是非常無禮的冒犯。”
他向玉田和斐西瓦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臉上帶著歉意:“萬分對不起。”
斐西瓦眉目間似笑非笑:“你是日本人?真是完全看不出來啊。這個東西是你們領事館送來的,你為什麽要道歉呢?歐洲的女子放在裙下的便器,被他們送來展出,用意應該很清楚。”
池田憤然道:“我十分熱愛中國,不願意看到有任何侮辱中國的事情,雖是我的國人所為,我也深深感到氣憤和羞愧。”
說完,他無比懇切地朝玉田看了一眼,希望得到回應,玉田卻在端詳著一件甜白小碗,背著手,頭俯得很近,似要去捕捉隻有光線透過才能看到的紋飾細節。
那天,池田一直不遠不近跟在玉田身後,甚至跟著玉田,進了道兒南這家酒缸。
“原來載先生也喜歡來酒缸。”池田又給自己滿了一杯。
玉田抿了口酒,慢吞吞道:“這兒自在。”
“京城之大,自在的地方可多了。”
玉田又喝了一口,歎口氣:“唉,有些地方我可不敢去,菜市口那邊的廣和樓,牆上還留著罵我的詩呢。罷了,不提這些。”
池田道:“正是飯點,您想吃什麽?”
“有現成的。”玉田手一招,掌櫃的過來:“要什麽您哪?”
“旁邊羊肉鋪還賣蒸而炸嗎?”
“有,給二位爺端兩盤來?”
玉田把錢遞過去。
不一會兒掌櫃的回來,兩盤黃霜霜噴香的蒸而炸放到玉田兩人麵前,西葫蘆羊肉餡兒,蒸熟透了再用燒羊肉的油炸得香脆焦嫩,池田吃得讚不絕口,周圍酒客聞著也直吞口水,讓掌櫃的又跑了幾趟,都吃了起來。
玉田連吃了幾個,歎道:“難得十幾年都沒變味兒,不過京城好館子倒閉了不少,再不抓緊,隻怕這個也快斷團兒囉。”
兩人就著酒食海聊,甚是痛快,喝完酒,就此別過,臨走時玉田道:“聽說芹齋先生和貴國的軍部往來密切,沒想到也是一個性情中人,過去若有所得罪,還望見諒。”
池田道:“我雖是生意人,也一向讀的是聖賢之書,懂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說到為國效力的心,和貴國的人並無二致。”
“為國效力,也包括買下我的宅子嗎?”
池田沒有回答,隻是向他欠了欠身,目送玉田的背影,池田的嘴角帶著一絲笑,這笑容有種贏家的意思,就像他細長的眼睛裏透出的光,是誌在必得。這個相貌平凡的日本人,通曉英文、中文和法文,學識淵博,家世高貴,頭腦靈光,他對自己的要求是既要“ambitious”(有野心的),又要“humble”(謙遜的),野心和謙遜同等重要,這是勝者應該具備的最起碼的素質。他對這個異國的城市是懷有深情的,他為能融入中國的文化與日常而感到底氣十足,因為隻有融入才能獲得,隻有獲得足夠多,才能完成征服。
池田回到住處,這是和平門附近的一個兩進小院,屋內的陳設,除了房間之間隔著的暗藍色白花東洋布簾,那寬闊的廳堂,古雅的家具,宛然便是地道的北平人家。
老仆婦給他擰了毛巾擦手擦臉,就去為他泡了茶,端到書房,茶壺是主人心愛之物,用了有十來年了,汪介眉的淺絳彩山水,自然神韻,渾然劃一。嗒嗒的木屐聲裏,池田換了裝束,走了進來,那是一身素色幾何紋銘仙長袍,係著深灰色腰帶,隱約可見腰帶上的白鶴花紋,他挺直了背脊,就像哪怕稍微彎曲一個弧度,都會有損姿態的完美。喝了會兒茶,他將桌上放著的一本畫冊拿起來翻看,看一頁,撕一頁,有的揉成一團,扔到前方裝垃圾的竹簍子裏,有的則好好地放回去,拿個空茶杯小心壓在角上。前些日子他從北平的日本古董商手裏得到幾本花鳥圖冊,有汪承霈的,有惲南田的,也有任薰的,都被這樣拆了撕了,一些扔掉,他看得上的,則打算帶回日本裱起來。這麽多年,來來去去,除了做正經事,就剩下這樣的小癖好陶冶性情。其實今天那個英國人說得沒錯,乾隆以後,中國沒太多拿得出手的東西了,一個弱國,國力衰敗,牆倒眾人推,從裏到外都被人看不起,他出主意讓領館送去那個便器,就是這個意思。過幾日,聽說北平政府的教育部缺錢,很可能會賣掉一部分清代內閣庫存檔案,他打算想辦法拿到手,轉賣給紙鋪做還魂紙,中國人敗家毀業的事兒,他樂意助力,想象著中國皇家密檔被化為紙漿,池田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
東敞軒的鳳丹白已長出花苞,連翹蹲在地上,用手一點點扒著雜草,很是利落,毓秀站在一旁,微笑道:“你這性子倒是不讓須眉。可惜到這兒來,倒耽誤練真手藝了。”
連翹動作一頓,站起來,向她福了一福,回道:“人得有口飽飯吃,才談得上別的,是福晉給了機會,才讓我能暫時有個安穩的著落。沒福晉賞的飯,連翹哪兒有機會練手藝?”
毓秀笑笑:“如果我存了別的心呢?以你的樣貌,當個手藝人就已經很可惜了,做個粗使丫頭就更是糟蹋了。我讓你到府裏來,既不想白養著你吃閑飯,也不想僅僅讓你當個丫頭。”
連翹似早料到她會有此一說,並沒有太過驚愕:“我隻靠雙手掙口飯吃,沒別的奢望。”
毓秀似笑非笑:“喲,那這樣多辛苦。”
“不瞞您說,我有時覺得,這才是最省心的路子。”
毓秀目光一冷:“以為你是聰明人,會懂我的意思,哪知道你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倒問你,現在離了這兒,出去靠賣那幾朵沒人戴的頭花兒,能吃幾頓飽飯?”
“我有點兒積蓄,還能湊合過兩天,除了做活計,粗活兒也會幹。”回答得毫不猶疑。
毓秀正色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沒父母親人,也沒家底,最後的路大多就是一條,我不妨跟你明說,第一眼看中你,是想給王爺尋一個可心的女孩兒,若你有造化,給個名分,也不是不可能。我不是慳吝狠毒之人,是好相處的,而王爺你也接觸過了,要真能跟了他,是你上輩子修的福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連翹兩手握了握,像是有點冷:“賣頭花兒能不能活,是我該為自己操心的事。福晉,兩年前有人要花錢買我當小老婆,我沒賣,當時存了要死的心,實在逼得活不下去,大不了一死。我在韓家潭不會賣自己,也不會因為到了一個出價高的,更體麵的地方,我就會把自個兒賣了。不管是賣給渾人還是賣給皇親國戚,不願意賣的人,怎麽都不會賣的。”
按理說,這樣的話聽著該放心,但連翹越是這麽說,毓秀心裏越不穩當。這不是個順從的人,不順從的人,總是讓人有點不安的。
近日堂裏的鳥多是百靈,也有兩隻交嘴梧桐,喂食是玉田親力親為,偶爾也由老薩和連翹來做一點兒換水和清理的事。黃昏時,晚飯已畢,連翹去給鳥兒的小罐子裏加了水,順便打掃了一下書房,一陣風起,吹開桌上的書冊,裏麵夾著的幾片銀杏葉被吹了出來,當是多年前便放到了書裏,看著幹枯脆弱,拾起的時候會很容易弄斷細細的梗子,她聽父親說過,銀杏葉可以防蟲蛀。鳥兒們已經漸漸習慣她的出入,因她不對書房裏的一切表示逾矩的好奇,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但這距離並不代表“無心”,她非常小心地將銀杏葉放回了書裏,擦幹淨桌幾,走了出去。
茶席擺到了近日堂外,庭院深深,清妙幽靜,兩棵近百年的紫丁香繁花盛極,滿院清香,不遠處是一棵西府海棠,也有近百年樹齡了,花枝間的天空高懸一彎金色新月,融融月色淺淺敷落,淡粉的花朵變成了雪白色。
玉田和毓秀在樹下喝茶聊家常,一盞光線柔和的燈置於席上,藤花未開,餑餑鋪的藤蘿餅已提早上了市,盤中便放著幾個,也是淺紫淡粉的顏色。紮嬤嬤坐在一旁打盹兒。
這春天的夜晚,讓人幾乎忘記了身在亂世。
連翹腳步放輕,去紮嬤嬤身後站著,紮嬤嬤嚇得一激靈,連翹忙扶著她,要不老太太得跌下凳子來。玉田忍俊不禁,毓秀也捂著嘴笑,紮嬤嬤埋怨道:“你們都是欺負我老不中用,還拿我取笑!”
連翹滿臉通紅:“對不起您老,我是怕吵著大家,所以才沒敢出聲兒。”
玉田道:“你這些天專心應付新差事。如果缺什麽材料,寫個單子,報給老薩,庫裏有就從庫裏拿,要沒有,就去外頭買。”
話出有因。離端陽節尚有兩個多月,玉田忽然起念讓悅昌銀號以“宜夏”為題,趕製一份節禮,悅昌是首飾樓,自然是以首飾為主,不過做什麽類型的首飾,可以由他們自個兒拿主意,定好之後再報給他。這天下午邱立雲送修好的手鏈來,玉田便把此事跟他說了。
同樣的名目,同樣的節禮,玉田卻要連翹也做一份。連翹和立雲並不知曉,這所謂的端陽節禮,其實是送給英國人斐西瓦的,此人將於明年在倫敦,辦一個中國民間藝術品的展覽。
“明天我和福晉要回一趟天津,你如果想好了要做什麽,可以畫成畫樣,等我回來看。”玉田說。
連翹看看毓秀,毓秀道:“阿寶生了病。”
連翹想起那個小姑娘,說道:“王爺,福晉,我去一趟西院,馬上回來。”話音未落,拔足便跑,紮嬤嬤回頭看看,說道:“這丫頭跟驢子一樣魯。”
毓秀忍不住笑了。
不一會兒連翹氣喘籲籲跑回來,將一個小布囊雙手交給毓秀:“福晉,這是我給小四格格做的。”
毓秀就著燈光打開布囊,那是一小束丁香,起初她以為是鮮花,還想說這新摘的明兒就蔫兒了,湊近一看,卻是假花,竟跟真的一樣。
玉田掃了一眼,眼中有光亮一閃。
連翹道:“這花可以別在發辮上,也可以別衣服上,我另外做了一個小花瓶,四格格還可以將花插在裏麵。”
“花瓶呢?”
“就在袋子裏。”
毓秀咦了一聲,往布囊裏掏了掏,抽出一疊硬紙片,剪成了花瓶形狀,表麵繪著圖案,卻是拚貼在一起疊好的,向四麵拉開,就是一個青花小瓶,難得的是四麵圖案都不盡相同,背景繪著各式錦紋,纖細精美。
待連翹離開,毓秀將通草花瓶遞給玉田:“這孩子很靈慧,我還真不太敢留她了。”
玉田一笑:“福晉說話實在,從不藏著掖著。不過呢,人這輩子,誰能留得住誰?”
毓秀看過去:“我說話是實在,你說話卻是噎人。”
次日,玉田夫婦去了天津,王府恢複了一貫的冷清,連翹待在屋裏,整日冥思苦想,不知該做什麽樣的節禮,耗了兩天,毫無頭緒。立雲卻托人送了封信來,信中說,明日她若得閑,不妨隨他去一趟香山。
去香山?連翹托著腮,大惑不解。
不過第二天天剛亮,她按立雲說的時間去了悅昌,立雲正在門口看鴿子起盤,頭仰著,連翹走到麵前他才發現,又驚又喜:“哎呀,沒想到你真的會來,怕他們不讓你出門呢。”
連翹抿嘴一笑:“主人不在,我又不是包身工,腿長在自個兒身上,難不成不走動了?”
立雲笑道:“我也是這麽想,就怕王府規矩多,連累你被人說。”
“跟管事請了一天假。”
立雲這才放心,連翹進去跟小柱子他們打招呼,小柱子笑著遞給她一個包裹:“連姐姐,這是中午吃的幹糧,邱師傅一早買的豆包、糖油餅,還有都一處的燒賣。”
連翹回頭看看立雲,揚了揚手中的小布包,笑著打開,裏麵是一個羊皮水壺,卻是王府雜物堆裏撿的:“我泡了茶。”
立雲在外頭拍手:“謹王府的水井是出了名的甜水,不比玉泉山的泉水差呢,連姑娘,沾您的光啦。”
連翹短發飄揚,一雙亮眼睛水汪汪的,嬌羞之態隻一閃而過,她的美麗,是北地姑娘那種闊朗敞亮的氣勢,濯濯如三春之柳。
她仍是沒按捺住心中的疑問:“邱師傅,咱們去香山做什麽呢?”
“踏青啊,”立雲笑道,“謹王爺給悅昌出的那個題,既然和春天有關,我不出去走走,哪兒來的點子?”
連翹恍然,和他相視一笑。
路途遠,立刻出發,到城外換騾車往西山繼續行去,他們久未出城,這一路的心情均極是暢悅。縱目遠望,翠碧如洗,鬆如玉笏,到香山山腳,村居鱗次櫛比,又有僧屋飯蔬,宛如畫中,載著遊人的騾車漸漸多了起來,鈴鐺聲此起彼伏,入了山中,在碧雲寺小憩片刻,兩人一人吃了一個豆包,立雲道:“咱們自個兒帶的茶到山頂再喝,山下就將就喝他們的吧。”
連翹道:“您說得有理。我去買!”說著站起來,飛快走向進門處的茶攤,立雲見她如此迅速,不禁搖頭直笑,不一會兒,連翹一手拿一個粗瓷碗,快步回來,茶湯尚泛著熱氣,雖是尋常粗茶,但在這山寺中,喝著也別有風味。
香客魚貫步入殿中,鍾聲不時響起,連翹的目光落在人們高舉的香束之上,輕聲道:“你說這些人都有怎樣的願望呢?”
立雲心中一動,有漣漪泛起,將茶碗放下:“既然進了廟裏,咱們也去拜一拜。”
連翹跟他去請了香,拜的時候,她尤為虔誠,直起身來,鄭重將香插好,又步入殿中,對著釋迦牟尼的塑像,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立雲也磕了頭,出得殿外,問她:“你向菩薩求了什麽嗎?”
她眼中閃過一絲羞赧:“我爹曾說,到廟裏心靜就好,盡量別給菩薩添麻煩。”卻也問他,“您呢?”
立雲道:“佛理有 ‘以一燈傳萬燈’之說,我是行不了這樣的大功德的,但願自己能守好祖師爺傳下的一技,就當燃燈一盞了。”
連翹向他輕輕鞠了個躬:“邱師傅有大誌向,我遠遠比不上。”
立雲哈哈一笑:“好啊,連姑娘在罵人呢。”
連翹直起身子,容光煥發,臉上是快樂的笑容。他此時覺得她很美,但她的美不是因為容貌有多麽精致,是因為太陽光如此明亮,照亮她眼中的純粹與真誠,太亮了,他在心中想。
到晌午,二人終於登上香爐峰,盡情遠眺,山風獵獵,卻又吹麵不寒,不遠處有幾人,文人打扮,像是師生,用油布攤在相對平坦的地方,放了食物茶水,賞景休憩。十數米開外的一個岩石上,也坐著三兩遊人,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了笛聲,是一人吹起了橫笛,清越悠揚,**滌凡塵,宛如仙樂。
這一切如夢似幻,卻又真切無比,連翹心潮澎湃,暢望遠方,大聲說:“邱師傅,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謝謝你!”
這時,那幾位師生中的一個年長者,也是被笛聲所感,似要與之相應和,朗聲頌道:“望林摶摶,望塔芊芊,望刹脊脊,青望麥朝,黃望稻晚,皛望潦夏,綠望柳春。望九門雙闕,如日月暈,如日月光!”
立雲粗通文墨,隻覺遠方帝京之瞻美,真如句中描繪之意,說不盡的氣勢恢宏,層疊浩**,似能與天地不朽,而此時此刻,此情此人,又何嚐不珍貴如日月暈,日月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