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春天過得不緊不慢,像為有心人日後的回憶做足內容。

三月底,一個小姑娘的到來,讓冷清的謹王府添了幾分熱鬧,她正是玉田的四女兒,人們口中的四格格。

謹王府有兩個四格格,大四格格是玉田的四妹,老親王的愛女,用紮嬤嬤的話來說,出了名的漂亮,八旗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兒,人稱桂九太太。

紮嬤嬤歎道:“直隸總督拱衛京師,位列八大疆臣之首,大四格格就是直隸總督的兒媳,可以說她家世好,嫁得也好,和丈夫是琴瑟和鳴,情投意合,按理說,該和和美美一輩子。可人太出挑,也未必是好事。老太後對大四格格是寵愛有加,走哪兒都帶著她,那時候四格格新婚不久,長期和姑爺分居,一分開就是三年,姑爺後來得了急病過世,四格格就沒跟他過過幾天好日子,旗人是不興改嫁的,年輕輕兒地守了,很可憐。

“小四格格是王爺的四女兒,側福晉所出,額娘死得早,王爺見妹妹過得孤單,便讓小四格格跟了她姑姑。所以,小四格格是由桂九太太帶大的,今年已經十二歲了,在天津上學,活潑漂亮,有年不知翻了哪處的院牆,摔折了腿,桂九太太瞧著不好,把府裏請的正骨大夫罵走,堅持送她去洋人的醫院,找個英國大夫,治好了,可見她對咱們的小四格格是真心疼愛。每年四月,桂九太太會回京城夫家住上幾天,也會讓小四格格來府裏住個幾天,看看親阿瑪。”

連翹有點兒好奇:“那桂九太太自己怎麽不來?”

紮嬤嬤歎了口氣道:“她性子強,當年逼她進宮去陪老太後的,都是這府裏的人,也許一回來就會想起傷心事吧。不過每年她過生日,王爺和福晉都會送禮,都是她喜歡的吃的玩的,若是在天津,逢王爺和福晉做壽,她也會來祝壽。”

樓台也似佳人老,剩粉殘脂倍可憐。園子日漸荒蕪,但到了春天,依舊還是有了回光返照的亮色。小四格格打扮得像個尋常小學生,一路跑進來的,海三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頭,手裏提著她的布書包,西府海棠已經長出嫩紅的花苞,小女孩雪堆玉碾一般,比海棠花還美麗。府裏上下所有人,對她都有一種寵溺的關愛,連不苟言笑的紮嬤嬤亦是如此,隻是見她穿的藍布長襖黑褲子,忍不住說了句:“小格格怎麽穿成這樣?跟個普通人家的妞子似的。”

福晉也笑:“你額娘莫不是短了錢花,別怕,隻管找我要,給你銀子買漂亮衣服。”

四格格卻跑到玉田跟前,把衣角往外牽出來一點兒給他瞧,嘴角一揚,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學堂裏都這麽穿。額娘說,不要和別人不一樣,就得和別人一樣,那才好。”

玉田的眼神是溫和的,帶著縱容:“她不顧我反對,給你換了學校,現在又讓你穿這身衣服,這是示威來著。得了,總歸你是她家的人,我管不著。我且問你,在新學堂可學到什麽?”

四格格搖搖頭:“才待幾天,也沒學到什麽。不過我後天就回去了,慢慢學吧。”

玉田一驚:“這麽快就走?”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四格格道:“額娘說怕耽誤我的學業,讓我別落了課。她在北平還要住幾天,讓您派人送我回天津。”

玉田無奈地搖搖頭,對海三道:“後天你送阿寶回去。”阿寶是四格格的小名兒。

海三應了。玉田道:“書包拿來給我瞧瞧。”

海三將書包給他,阿寶叫道:“不許打開!”已然來不及,玉田的手已探進去,卻猛地將書包扔得老遠,人從椅子上幾乎是跳一般站起來,一直悄立一旁的老薩見狀,飛快地過來擋在他身前,就像要為他阻擋刺客的攻擊一般。

書包著地,裏頭一物甩了出來,是一條金色的小蛇。

福晉見之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紮嬤嬤嚇得也是一抖,連翹趕緊扶著。

“海三,砸死那東西!快!”玉田吼道,白著臉走去要將女兒拽住,阿寶卻飛快地跑到小蛇旁邊,將它抓起來晃了晃,笑道:“別怕別怕,假的!這是假的!”說著提著蛇頭,甩著蛇尾巴在腿上抽了兩抽,“瞧,我拿它當癢癢撓!”

玉田將信將疑,湊近了一看,果然是一條假蛇,像是用橡膠做的,他抬手在女兒小臉蛋上作勢輕打了一記耳光:“混賬東西!”下一句卻是,“上繳國庫。”將假蛇搶過來,對著光細看,伸過去給福晉,“你瞧,跟真的似的!這孩子!”

福晉兀自驚魂未定,別過臉不看,紮嬤嬤跺腳叫道:“王爺,甭管真蛇假蛇,哪有這麽玩的,趕緊撂了!”

老薩卻撲哧一聲,想忍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喘著氣道:“小四格格啊,和王爺小時候的調皮勁兒真是一模一樣!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阿寶嚷著要玉田還她的蛇,玉田道:“還你?可以,拿什麽來換。”

“您想要什麽?”阿寶眨了眨眼睛。

連翹在一旁想,身為父女卻無法用父女相稱,想來也是件悲哀的事。

“唱首歌吧!簡單些。學堂裏學的也行。”

阿寶四周瞧瞧,忽然走到連翹麵前,歪著腦袋道:“你是誰?我從來沒見過你。”

“我是新來的丫頭,我叫連翹。”連翹看著小女孩烏亮的劉海。

“你不像個丫頭。”阿寶指著連翹道,“我和你一起唱,你也是女學生,也一定會唱。”

連翹慌了:“我不是女學生。”

阿寶小嘴一撇:“那你頭發為什麽這麽短?”

“我……”

“這蛇做得還行,纏在弓把上不勒手。”玉田道。

阿寶一把拽住連翹的手,輕聲說:“你不唱,就跟我站在一起。”烏黑的大眼睛裏帶著一絲央求,想來也是有些羞澀。

連翹硬著頭皮,由著她拉著她走到屋子中央,阿寶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嗓子,學著在學校裏那樣,朗聲唱道: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曉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曉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這清澈的童聲,沒有一點兒雜質,如此純真,將在場所有人的心從複雜混濁的世界裏拉了出來,他們很安靜,不願意攪亂那空靈與通透。一曲唱完,毓秀朝阿寶招招手,阿寶便走過去,毓秀愛憐地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好孩子,唱得真好。”阿寶向她行個禮:“謝謝福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仍是看著玉田手中的小蛇,玉田微笑道:“接著!”將小蛇扔過來,阿寶利落地接住,像個小男孩一般,將蛇纏在脖子上,過一會兒,又盤到頭上去,拍手道:“我到園子裏遛遛!”奔到連翹身邊,“你陪我去嗎?”

連翹看著毓秀,毓秀點點頭,她便跟在阿寶身後走出了屋子,遠遠聽到玉田一聲長歎,是無法言說也無可奈何的悲涼。

小女孩在花園裏漫無目的地走著,小蛇被她拿在手裏,不一會兒又被綰在手腕上,連翹跟在後頭看,忍不住莞爾。軟風新柳,春光明媚,兩棵高達數丈的山海棠,從西園的院牆探出了頭,再往前走,就是用人住的地方了,女孩止步,回過頭:“你在西園住?”

連翹點點頭,不過補充了一句:“有時候會在福晉那邊的廂房住。”

“那就是和紮嬤嬤一塊兒囉?”

“嗯。”

阿寶的額發被風吹得飄了飄,她仰頭看著山海棠:“園子裏就這兩棵白海棠,其他的都是粉粉的,每次開花的時候都是一團團的樣子,像大繡球。”

“你喜歡海棠花?”連翹問。

“我喜歡丁香,不用長得太高,隻要曬曬太陽,也能和海棠一樣開得熱熱鬧鬧的!”阿寶微微一笑,“不過,近日堂那邊的海棠丁香是結著伴一起開花的,誰也不讓誰。聽王爺說,那幾棵樹比我爺爺歲數都要大呢,可惜每年它們開花的時候我都不在。”

阿寶忽然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拔腿就跑,卻忘了眼睛被擋著,才跑了兩步,便要撞在一塊太湖石上,連翹一把將她拉住。

阿寶睜開眼睛,看看前方的石頭,咬著嘴唇,仍是十分倔強的樣子。

這小女孩的身份雖和自己有雲泥之別,但這一刻連翹是懂她的,她輕輕放開她,任她背過身去,暢快而無聲地哭泣。

杏花開敗,雜生的二月藍和金黃的連翹花也是一片燦爛,這個碩大的府邸,一頭是生命力旺盛的春光,另一頭卻是漸漸漫延的衰敗,榮華的錦繡晾得久了,自然就一點點朽了碎了,明明身在春風勝景,卻讓人有日暮煙籠之感。

不止一次,海三捧著拜帖,高舉頭頂,快步送入玉田的書房,下人們都知道,來客都是看中了這宅子,是王爺鐵了心不鬆手。即便如此,從去年就開始傳的一個消息卻變成了事實,照月軒往西那個荒著的馬廄,要被一個軍隊當作司令部,四月初就開始有軍人陸陸續續進出,最後以照月軒外牆為界,將路給封了,馬廄本是個三合院,裏頭三十來間屋子,是租是買是借,不得而知,但被占是確定的了。

雖不是包身的仆用,初到新東家處做事,連翹仍是尤為謹慎,即便玉田夫婦沒回京的那些日子,她也一直待在王府,隻在海三的吩咐下外出采買了些布料雜物。說起來快兩個月沒去悅昌,直到毓秀將一個花絲手鏈交給她,讓她拿去悅昌修一下卡扣,手鏈精巧,金絲拉得極細,鑲著多色隨型寶石,青金、碧璽、珊瑚、翡翠,南方工藝,價格雖不菲,卻也不是什麽特別貴重之物,連翹將手鏈放回織錦的袋子裏,想了想,還是說:“福晉,要不讓海管事跟我一起去吧。”

毓秀淡淡道:“就一條鏈子,又不貴重,你拿著去吧,海三的事情也多。”

連翹應了。

毓秀又道:“不必著急回來,有什麽事要辦,正好抽空辦了。”

連翹心下感激,坦言道:“倒沒什麽事,隻是想去探望以前照顧我的恩人。”

毓秀目露讚許,嗯了一聲。

一進悅昌,是再熟悉不過的情景:立雲拿著畫樣,跟客人商量著首飾的樣子,小順子打下手,順帶應付散客,小柱子端茶倒水,迎客送客。前店後作坊,作坊裏的雕琢之聲隱約傳出,平添了幾分熱鬧。隻是沒見到柏濤。小柱子笑著迎上來,還是像對待尋常客人那樣,一視同仁,向她行了一禮,說了聲:“連姑娘快請進。”調皮地做了個鬼臉,不過,隻有連翹才看得見。

立雲聽到她來了,忙抬起頭來,兩人目光相接,連翹口唇輕動,說的是先忙,他向她一笑,笑意極是溫暖。

小柱子將連翹引到內屋,給她倒茶:“可是有些日子沒見了,連姐姐一切都好?”

連翹微笑道:“挺好的,你們呢?”

“托您福,也都還好。”

“怎不見趙伯伯?”

“掌櫃的受了點兒氣,挨家歇著呢。”

連翹一驚:“怎麽?”

小柱子伸伸舌頭:“瞧我,總管不住嘴,一會兒讓邱師傅跟您說吧。”

小順子也進來,拿著一本畫樣,瞪了一眼小柱子:“又在瞎嚼了吧?外頭那馮先生要茶,還不快去。”將畫樣遞給連翹,柔聲笑道,“姑娘先翻著玩,我跟師父先應付客人,一會兒來招呼您。”

“別耽誤正事,快去吧,”連翹忙道,翻開畫樣,一望而知是立雲的筆跡,寫著頭麵的名類、色彩安排、嵌寶材料,從鈿子、鐲子、戒指、耳環、簪子、頭花,再到壓襟、配飾,都畫有完整的圖案,封皮甚舊,當是用了不少年了,大多是舊時式樣,但細膩精致,機趣橫生,若做成實物不走樣,當是巧奪天工。連翹一頁一頁翻看,連立雲進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都沒察覺。

“這麽入神?”立雲笑道。

連翹嚇了一跳,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將冊子合上,遞還給他:“樣子真好,過十年百年都會有人喜歡。”

“該換一本了。”立雲將冊子卷成一團,在掌心輕輕敲,“我父親還有一冊留下來,隻是那冊有些缺頁,不太全,這一冊也是我摹的他的。”

連翹道:“邱師傅自己畫一本出來不就行啦。”

立雲坐下,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兩口,道:“新老摻和在一起不是不行,但做不到位看著不舒服,不如依照舊的法式,中規中矩不出錯,也沒風險。”

連翹道:“您說得是。”想到之前給福晉做過壽的首飾,他讓她來畫樣,並就按她的畫樣來做,這十足的放心,讓她又是感激又暗暗捏了把汗,得虧沒辜負他和柏濤的信任。

她將放在身邊的一個包袱往他那邊輕輕推了推,說道:“我去餑餑鋪買了點心給大家夥兒吃,這兩包高末是給趙伯伯的,另有一包,裏頭是枸杞桂圓,您……您拿去泡來喝,對眼睛好。”

常做金銀活計,免不了吹燒錘煉的事,匠人的眼睛一般都不好,立雲心中溫暖,但還是道:“以後別破費了,你又不寬裕。”

連翹便問柏濤的情況,立雲苦笑了一下,道出原委。

早在去年,青山居裏傳言說有人往京東去收購寶物,不少首飾行的掌櫃的也聞風而動,據說都大有所獲,幾個來回,便有買家帶貨來給柏濤驗。柏濤看都不願看,背地裏跟徒弟們解釋道,行裏人要掙錢,但也需潔身自愛,不能沾髒水,他懷疑那些寶物是賊贓。果然不久就傳出清室皇陵被盜的消息,事情鬧大,琉璃廠有兩個古玩店被查封,掌櫃被抓,東西全都被扣下。這銷贓的事,行內原是不恥,可對寶物不動心的人是少數,一問都諱莫如深,皇陵寶物的去處,上及軍政要人,中間牽線搭橋的其實也都是行裏人,柏濤曾勸過其中一位,沒來頭的生意少做,那人不聽,被抓了以後頭一個想到的不是悔過,而是認定有人告密,且告密的人就是柏濤。北平總商會玉器幫、首飾幫的行首自然是力挺柏濤,加上盜墓的事驚動全國,政府也在抓查,想報複的人怕引火燒身,也都沒敢做什麽,可到底在心裏做上勁兒了。前幾天,來了對夫妻看首飾,櫃台上挑半天,什麽也沒看中,小順子拿了五對寶石戒指出來,最後少了一對。當時柏濤也在,便禮貌地問了幾句,誰料對方當場變臉,又是脫衣服又是翻包,罵罵咧咧,說是某議員親戚,論起來也是相熟的。柏濤讓人走了,想著過兩天去議員家探探口氣,雖沒證據,但他認定戒指鐵定是被黑了,高綠的翡翠戒麵,價格不菲,失了可惜,即便真給人上了供,也得在人情上找補點兒回來。次日又來了一客人,買了點兒便宜貨走,小柱子掃地的時候發現首飾櫃子下有一張膏藥貼,蹲下身子一瞧,桌下果然有殘留的膏藥印子,拿去給柏濤看,柏濤當下便明白了:那對戒指,這一日才被取走!可惜自己聰明一世,卻在這上頭疏忽了。報了警,偵緝隊很快回話,給三千塊錢,東西鐵定回到悅昌櫃上。事情清楚不過:警察和賊是一夥的。柏濤回去就病了。

連翹聽了,連連歎息,說道:“不是為損失那點兒錢生氣,趙伯伯氣的是如今人心不古。”

立雲微笑道:“擱過去,明火執仗欺負人的事倒不是沒有,但見錢眼開沒個顧忌,給盜墓賊銷賊贓的卻並不多見。所以,新的未必就是好的,分寸、忌諱、規矩,是不能忘的。”

連翹心裏一動,立刻想跟他辯一句,卻還是打住,將毓秀的手鏈拿出,說了來意,立雲鄭重接過,在專門的本子上記好鏈子重量、嵌寶的品類、需修補之處等,認真細致,正寫著,忽然放下筆,抬起頭來道:“對了,那個馮媽的藤鐲已經弄好了,我找人給她送了過去,你就不要再去了。”

連翹正想著這事兒,且本就打算從悅昌一走便到韓家潭去一趟,被立雲這麽一說,倒是愣了一下,問:“怎的邱師傅不讓我去?”

立雲心想你非得我把那不中聽的話說出來,就有意思了?便有點不快,淡淡道:“你都離了那兒,再回去,不怕人說閑話?何必多事。當然,姑娘大可以不用聽我的。”

連翹心裏微微刺痛,卻也不願惹立雲不高興,便道:“那我就不去了。隻是我買了些安神的藥,邱師傅能不能再幫個忙,讓誰給吳先生送去?還有,馮媽鐲子的錢是多少,您合個數,我來替她給,她……她肯定是沒給您錢的。”

見她似乎有點慌,立雲在心裏暗笑,卻蹙眉道:“跟我還提錢?如果要錢來錢去,今日咱倆坐一起還說什麽話?”

連翹咬著嘴唇,一時百感交集,立雲忍不住拿筆在她額間點了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要是還有時間,一會兒跟我去看看趙伯伯才是正理。”

說著站起身來,連翹忽道:“邱師傅,稍等下!”起身走到他身前,從衣兜裏拿出一個梅竹紋針筒,輕輕抖出一根銀針,針筒帽子上倒伏蓮花蓋兒紅瑪瑙珠子晃了兩晃,小鈴鐺嗡的一聲響。

“您右邊的袖子。”她輕聲說,立雲低頭一看,原來衣袖邊緣脫了線,待說沒事,連翹卻輕輕將衣袖一牽,用銀針將線頭挑了一下,再抿了抿,在內裏打了個結,她鬢下岫玉環耳墜子搖了搖,一點兒微光映在白皙的側臉,是很溫柔的顏色。

立雲心中不免有些悸動,道:“你……你也戴耳環。”

連翹撲哧一笑,臉微微一紅,很快就往外退了一步。耳環是紮嬤嬤送給她的,其實也是毓秀的舊物,她沒有拒絕,收下當日便戴上了。

“在新東家那兒,我挺好的。”她回答了他想問卻沒問出的問題。

靈犀通透如斯,讓他放心也有點不踏實,但不踏實在什麽地方,這一刻立雲一時想不明白,也不願明白了。

趙太太將立雲和連翹帶到柏濤的書房,輕聲笑道:“九如回來了,有她哄著老頭子,沒事。”

果然聽到裏麵有清脆的笑語,是趙家小妹子的聲音:“怎麽樣,味道可還行?他家的掌灶知道您老不痛快,特意盯著火候,就要您吃了高興。”

柏濤道:“瞎貧吧你!他家掌灶認識我?”

連翹和立雲相視一笑,便走進去,室內光線昏昏,春天的日光,總是讓人有些倦懶的,九如陪著柏濤坐在窗前桌旁,她轉過頭來,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邱哥哥和連姐姐!”

對麵的柏濤慌忙放下手中一隻雞腿,九如抬起盤子給他接著,笑道:“瞧這嚇的。”

柏濤瞪了她一眼,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朝立雲和連翹笑笑,有點不好意思,像是做了錯事被抓住。

立雲笑道:“國強飯莊的鐵排雞,對不對?九如也是有心了,知道您愛這口。”

柏濤道:“趙小姐拿了錢去那家番菜館,請同學喝了咖啡,吃了蛋糕點心,閑坐了倆鍾頭,這才給我拎著回來。得虧我牙口好,又冷又硬,嚼不爛!”

“是嗎?一會兒半隻雞就沒了,還嚼不爛?您的牙金剛鑽做的吧。”九如嘟起嘴,將盤子收了,站起來給連翹讓座,“姐姐您坐這兒來。”

連翹謝了,也不坐,隻將茶包遞給柏濤,向他恭恭敬敬請安,立雲亦向柏濤請了安,柏濤讓九如將茶沏來大家一起喝,大家這才坐下。柏濤問了問連翹在王府做得是否順利,和東家可好相處,連翹一一答了。九如泡了茶回來,滿屋都是茉莉花香,她搬個凳子坐到立雲身邊,見立雲不說話,便朝他眨了眨眼睛。

立雲忍不住笑:“你今天不去上學?”

九如搖頭:“請了一天假,幫同學跑腿救人。”

“救人?”連翹奇道。

柏濤道:“是她一個男同學的街坊,得罪了一個混賬,被抓進牢裏去了。那男同學也是仗義,四處奔走,正好九如的同桌是一個議員的女兒,就一起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把人救出來。”

九如道:“邱哥哥應該認得我那同學,就是白紙坊金四爺家的少爺,叫金蛋,被抓的街坊是個小飯鋪的掌櫃的,我還去他那兒吃過麵條呢。”

立雲驚了一驚:“可是那賣牛肉的劉掌櫃?”

“正是。”

立雲哎喲了一聲,道:“這劉掌櫃還買過悅昌一根點翠簪子呢。人挺好的,就是性子有點魯。他家醬牛肉是真好吃!”

九如道:“小飯鋪沒了,早散夥了。”

連翹道:“那家飯鋪我也知道。每年去陶然亭給我爹娘上墳,我都會順道去劉掌櫃那兒吃碗麵。還好有九如這樣的熱心腸幫忙,希望劉掌櫃能早點平安無事。”

柏濤道:“小老百姓難得過幾天太平日子,你們梁家、邱家,我們趙家,手藝放一邊不說,誰不是靠運氣活著。”

便回到近日的糟心事上,柏濤有點喪氣:“廊房頭條二條這邊,幾百家珠寶玉器首飾鋪子,擠在一起做生意,船多不礙江水流,店多不妨財源盛,和和氣氣,搭把手真幫忙,互相掌掌眼,摟摟貨代賣,講仁義,有份體麵在。來路太髒的能不碰就不碰!哪怕古玩行也是一樣。舉頭三尺有雙眼睛看著呢,得有顧忌。現在呢?成什麽事兒!”

九如攤手:“得,白瞎了一隻鐵排雞,又提起這話茬兒。”

柏濤悲憤道:“亂世亂投機,人心散了聚不攏,心術不正,都開始打壞算盤,老字號沒了魂兒,離散攤子不遠了。”

連翹仔細琢磨了一下,說道:“傳說大柵欄一帶是寶地,連著的前門大街、珠寶市、西河沿、琉璃廠,是京城最富庶繁華的去處,偏生也多災多難,那是天上有隻火鳳凰罩著,所以明朝的時候發過大火,乾隆年間又來了那麽一下,到庚子年更慘,義和團點著了老德記的藥房,火勢蔓延,大柵欄路北一帶燒光了不說,火龍從齊家胡同、觀音寺、楊梅竹斜街、煤市街,再竄到廊房頭條二條,又到前門箭樓、荷包巷,最後到東交民巷。連燒帶搶三個月過去,沒剩下些什麽。要說再起來,挺難的了,可不到一年,所有鋪戶字號全按原樣重修,依舊富麗堂皇,生意比以前還要興旺。我看凡事還是要往好的方向去想,鋪子燒了能重建,真正讓生意興旺起來的,其實是那些燒不滅的東西,還在人心裏頭。走正路的人還是多的。”

她平時話不多,可隻要一說,便說個痛快,就像不說出來就會很快忘掉。

柏濤一時心感,長歎連連。

立雲以為他仍是在擔憂,寬慰道:“一時不同一時,擱以前有以前的做法,到現在,各存各的心思,也沒錯,誰都過得不容易。趙伯伯,您放心,什麽攤子都散了,悅昌不會散。我拚盡全力也要讓悅昌的牌子響當當地立著。”

柏濤道:“江河大勢,難以逆轉,獨木難成林。我得失心並不重,隻是覺得可惜。”

九如道:“爹,什麽獨木難成林,還有連姐姐呢,連姐姐聰明能幹,以後要是邱哥哥當了大掌櫃,連姐姐再來主個事,指不定悅昌比過去還要強呢。”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若是連翹和立雲成了一對,定是十分默契的搭檔,可這麽唐突地點破,卻無意間起了相反的作用,連翹窘得滿臉通紅不說,立雲更生起了一種複雜的反感。他對連翹雖有意,是起於一開始的憐憫以及惺惺相惜,可誰要說連翹比他強,甚至能替他主事,這是他內心極為排斥的。他下意識把身子都僵著了,表情冷淡,不做回應。

柏濤斥道:“小孩子胡說八道,什麽都不懂。快給哥哥姐姐倒茶。”

連翹說:“伯伯,我得走了,東家雖放我半天假,但還是得早點回去,免得被人說道。”

柏濤道:“多謝你記掛著我。在謹王府好好幹,謹王爺當年還是貝子的時候,做過一陣子造辦處的郎中,是極懂行的,若能得他指點一二,是你天大的運氣了。”

立雲心裏跳了一下,看了看柏濤。

連翹恍然,怪不得玉田知道父親的名字,原來有這麽一番淵源。便向柏濤等人告辭,立雲和九如將她送到門口,叫了輛人力車,便要去給車錢,連翹忙道:“不勞您破費。”立雲也就不堅持,見她似乎顧忌甚多,似是對自己剛才的心事有所感覺,想跟她再多說兩句話,讓她別瞎想,可一來九如在場,二來也不知如何開口,便打消了念頭,向她揮手道別。

往回走著,九如斜著臉瞅立雲,要笑不笑的,立雲皺眉:“又有什麽刁鑽話說出來?”

“你喜歡連姐姐,卻又不敢說出來,膽兒忒小。”

立雲臉一沉:“這小丫頭真是越學越壞了。我告訴你,你連姐姐是個極要強的人,又很清高,你這樣說她,就是不尊重她。”

“我沒說她呀,我是說你,你怕人家。”

“我不怕她。”

“可你在人家麵前拿腔拿調的。”九如昂著頭。

“我什麽時候拿腔拿調的了?”立雲哭笑不得。

九如不理他,邊走邊背起詩,也不知道她從哪兒讀來的:“霜風呼呼地吹著,月光明明地照著,我和一株頂高的樹並排立著,卻沒有靠著。”

背完,指著立雲道:“你呀,是覺得人家連姐姐沒靠著你,心裏不自在!”

這話莫名地戳到了立雲的痛處,臉色比吃了黃連還難看,他本打算再回去陪柏濤說會兒話,猛地掉頭就走,任九如在後頭直道歉也無濟於事。

趙太太聞聲從廚房出來,見九如跺腳發急,立雲卻不見人影,問道:“怎麽著了這是?剛還好好的,人哪?”

“都走了!”

“你調皮搗蛋亂說話,把人家立雲得罪了?得,晚上倒簡單了,給你們爺倆餾倆饅頭完事兒。”

柏濤聽到,從窗口探出頭來:“我是招誰惹誰了,給我行齋戒?”

九如哈哈一笑。

清晨,海三帶著幾個下人將幾個樟木躺箱抬進西院,這是從馬廄那邊挪出來的。

箱子被放進製衣作坊旁的空屋子裏,蓋子上積滿塵灰,連翹和大春打水將它們一一擦幹淨,老薩稍晚些過來,拿著一串鑰匙,讓海三挨個兒試試,海三苦笑道:“薩叔,人家早開過了。”

老薩睜大老眼費力一瞧,笑著點點頭:“也是,有了槍托子,還用得著什麽鑰匙?要是覺得值錢的玩意兒,也不會給咱們送回來了。打開瞧瞧。”

海三把箱子打開,兩箱子書,另有一箱各式鴿哨、蛐蛐兒葫蘆,又一箱裏,裝著胡琴、笛子、簫、香爐、棋盤、筆筒、扇子、竹雕小件,多是閑餘消遣之物。另一箱則是一些卷軸和紙冊,不像是書,倒像是賬本,也有些西洋畫書。

大春和連翹在一旁看到,連翹倒沒什麽,大春卻鼓了鼓腮幫子,像是有點失望,看來是沒見著期待的珍玩寶物。老薩拄著拐杖上前,在那裝卷軸和紙冊的箱子前蹲下,海三提著燈給他照著,老薩拿起一冊翻看,歎了口氣,放進去,又翻了其他的,又歎了口氣,說道:“日子過得快,一晃都三四十年了。”

大家都不知道他因何感歎,也許箱中的物品是許多年前所用。老薩再往裏扒拉一下,摸到一個圓匣子,拿出來仔細瞧了瞧,放了回去,將箱子合上,顫巍巍站起來,說:“這個箱子抬去近日堂,給王爺過目一下,其他的就放在這裏。”又道,“連丫頭跟我一道去。”

兩個小子抬著箱子,在前麵飛快走著,老人則走得慢,拐杖在地上發出突突的聲音,連翹盡力放慢腳步,跟在他身後。老薩是府裏德高望重的管事,平時對誰都不苟言笑,唯獨在王爺麵前才流露出一絲溫情,與紮嬤嬤恰好成個對應,紮嬤嬤雖亦很威嚴,在王爺麵前都沒什麽好臉色,可對福晉是無微不至的周到。那這兩位老人之間相處起來呢?連翹在腦子裏仔細回想,好像自她進府,就沒聽過他們有過什麽交流,看對方也是冷眉冷眼的,但也絕沒有針鋒相對的情況,反而對兩位主人的各項事務默契到極點,安排得井然有序,也許已無須言語交流了吧。

快走到近日堂,老薩止住步子,轉身道:“箱子裏是王爺多年珍視的舊物,若需要整理收放,隻有心思細致的你才合適。”

連翹應了:“薩總管放心,我會盡量不出差錯。”

老薩凝視她一瞬,點了點頭。

玉田將鳥籠放到小幾上,走到打開的箱子前,看著裏頭,然後彎下身子,拿起適才老薩也拿過的那個圓匣子。這次連翹亦看清楚了,像是個硯盒,兩朵牙雕梅花在遒勁的枝頭綻放,與漆色明媚相涵。正在悄悄端詳,籠子裏的百靈“憨寶兒”在小土台上踱了兩步,一對黑豆子似的眼睛瞅了過來。

玉田凝視著圓匣,自語道:“東四永樂局做的漆砂硯,和宮裏的手藝相近,有自創新奇之處。當年閑逛的時候買了它,一晃就三十年過去了。”

這硯台本以木材為胎,極是輕巧,他輕輕揭開蓋子,裏麵卻夾著一頁小小紙箋,畫有紅梅一枝,空白處是清秀的小楷:

去歲與兄在永樂局得漆砂硯,硯蓋有梅花一枝,梅開百花之先,花中君子,獨天下而春。妹夙慕櫞筆,今日畫梅於此箋,倘蒙兄不辭揮灑,感甚謝甚。

玉田將蓋子合上,發了會兒呆,轉身對老薩道:“薩叔還真是有心,把這破爛箱子又給我抬回來了。”

老薩躬身道:“即便真是破爛,也不能落到亂七八糟的人手裏,既然被翻揀出來了,也不能隨便撂著。”

玉田坐了一會兒,沒說話,老薩和連翹默默站著,安靜陪伴,絕不出言打擾。過了許久,玉田道:“連丫頭。”

連翹沒承想他會叫她,忙應道:“王爺。”

“箱子裏有些舊書,你給拿出來,放到北屋書房,幾幅卷軸,也一並擱在那兒。剩下的冊子……你識字嗎?”

連翹道:“我上過幾年私塾,認得字的,隻是讀書不多,也看不懂書法,草書一字不識。”

玉田輕輕一笑:“好吧,既然認得字,那些冊子一會兒亦拿到書房去,有的我要留著,有的沒用處了,而於你卻可能有用,分揀出來,拿走我不要的。”

說完,用衣襟上別著的銀挑牙輕輕敲了下鳥籠裏的水罐,憨寶兒撲閃了下翅膀,回應了一聲輕靈的啾鳴。

連翹瞪大了眼睛瞅著玉田,又瞅了瞅老薩,老薩道:“照王爺的吩咐做吧。”眉目間似笑非笑,連翹硬著頭皮,自去搬書。

老薩對玉田道:“王爺,右安門外那個廟要拆了,好歹也跟謹王府有點關係,您要不看看去?”

玉田眯了眯眼睛,腦中現出絢爛春景:車馬喧喧一路,道旁海棠大過十圍,繁花如雲似雪,是那詩中所言“八萬四千天女洗臉罷,齊向此地傾胭脂”。

小小寺廟就坐落在花海之中,原是嘉慶年間一士紳募資修建的神廟,祭祀天官水官地官,祈福農事豐收風調雨順。與祖輩那點兒關係,說來也是形勢所致,曾祖謹僖親王在南城置產,修築私家園林,在正廳用了楠木,造園逾製是大罪,皇帝不知聽誰說了這事,便開了個玩笑,要去瞧瞧,謹僖親王立刻連夜著人將大廳拆了,將楠木悄悄送到了廟中,做了正殿的柱子,倒讓小廟穩穩矗立了百來年。廟外一帶全是花田,尤產芍藥,每年春天,花農常聚於廟外,文人雅士自城中而來,看那春事蹁躚,花酣馬醉,因而寺廟本名“三官廟”漸被人遺忘,連農人都道是“花之寺”。

玉田道:“聽說路邊的海棠快被砍光了,現在連廟也要拆。也罷,去看看。那就今天,讓福晉也一塊兒,正好散散心去。”

老薩退下,去安排車子,留下兩個小夥子在門外候著抬走空箱。玉田坐著喝茶,連翹則忙著整理箱子裏的物件,拿手絹擦幹淨灰塵。桌上陳置瓶花,都是從園子裏剪來的,錯落有致,勝如畫中。天氣好,除了陪著玉田的憨寶兒,書房裏的其他鳥兒都掛到院子裏去曬太陽了,連翹在正廳與書房間穿行,步履甚輕,是怕玉田覺著煩,和他單獨相處,於她總有些別扭,所以盡可能加快速度。卷軸、書籍倒易於分辨,倒是那些冊子,得稍微翻看一下,才能如玉田要求的那樣,盡量能“將有用的留下,無用的帶走”。

一看,呆了。有好幾本冊子在封頁上注明琺琅作、玉作、瓷器作,略翻了翻,全是精細的各式畫樣。連翹想起柏濤的話,玉田曾做過管理造辦處的郎中,這或許是內府檔案也不一定。最後一撥待整理的,是幾本西洋的畫冊,從箱子裏拿出來時,一張散畫飛了出來,連翹將它撿起。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觀看西洋人的畫,畫中是看似黃昏的場景,微光飄著灰塵,一群婦人在紡紗織布,背景處在相對明亮的光線之下,畫麵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壁毯,幾個穿著西洋衣裙的女子在指著壁毯說話。而離觀者最近的右下角,一個少女雪白的上衣發出珍珠色的光芒,棕褐色的濃密頭發盤在頭頂,豐潤的手臂充滿了力量,她也在紡紗,動作中帶著青春無敵的自信,而與她相對的左側坐著一個老婦人,蒼老而陰鬱。

玉田放下茶碗。

連翹意識到失禮,將畫頁放到畫冊上麵一並抱著,準備拿去書房,玉田道:“拿過來。”

連翹拿給他,玉田看了,說道:“原畫是西班牙的皇家館藏,我可帶不走,去買了一本紀念冊,這張圖就是冊子裏的,講的故事有趣。你想知道是什麽故事嗎?”

連翹掩飾不住好奇,點點頭。

玉田指著畫中的少女:“那是聞名天下的織女,被一個神女妒忌,神女是聰明與才藝的化身,聽聞織女竟然比她的手藝還好,便變作一個老婦人去和織女比賽,這幅畫應當就是她們比賽的場景。從畫家的筆意來瞧,一個年輕,一個年邁,神情與姿勢都暗示著輸贏。傳說中,這場比賽,織女仍然贏了神女。”

“贏了之後呢?”連翹忍不住問。

玉田道:“神女惱羞成怒,把織女變成了一隻蜘蛛,讓她織到老,織到死。”

這倒是沒想到。連翹愣住了。

“在洋人的神話裏,一些驚才絕豔的凡人,多半都會遭到神靈的嫉妒,不懂明哲保身,愛跟強權較勁兒,所以他們多半都沒什麽好下場。”

玉田將鳥籠拎起來,往庭院裏走去。

連翹道:“王爺,那幾本畫樣我可以帶走嗎?”

玉田沒回頭:“拿去織你的布吧!”

其實是織心,織出來的是心情,是期盼,是念想,是血淚,是柔情,也是生計。連翹織的心,在手中怒放。做花兒的時候,是最接近她自己的時刻,能想辦法將腦中的畫麵具象到手中,變成花瓣,變成葉子,變成瓔珞和枝幹,完成的時候是無比快樂的。草花絨花玉石花,都會做,平金、戳紗、堆綾,樣樣精。可這不夠,遠遠不夠,她總想做出點兒不一樣的東西。夜裏,月色染得地上一片雪白,她看著月光想著陽光,同樣是光,怎麽就一個讓人冷,一個讓人暖?可月光也有暖的時候啊。那花的顏色呢?白色就一定要清冷,紅色就一定要熱鬧嗎?如果手中花葉的顏色染得白,卻能白得暖;做得紅,卻能紅出冷靜,那又會怎樣?她為這想得睡不著覺,大春說:“你吃太飽了。”

也是,正因為此刻暫時不為餓肚子發愁,才有空閑琢磨這些沒什麽用處的怪心思。在謹王府畢竟和在韓家潭不一樣。瓦當上的蓮荷與蝙蝠,磚雕垂下的牡丹與**,隨處一拐角便是可入畫的景致,在別人看來是每日所見的日常,於她,也可以成為手作的靈感。這草芥一般的人兒,究竟能有什麽作為呢?是草芥倒沒關係,矮一點,小一點,反而覺得天地大得很了。

玉田夫婦由海三陪著出城去,一路行人甚少,到右安門外,就是光禿禿一條土路了,兩邊村舍凋敗,隻餘幾棵花樹錯落地立著,道旁花田中夾雜菜田,早不複過去規模。

玉田看著遠處花之寺的小小院落,孤零零暴露在豔陽之下,更遠則是遠峰連綿,離離瘦碧,但有漫山杏花層層疊疊。他很輕地歎了口氣,毓秀笑道:“要散心就不該到這裏來。按我說,咱們就不應該再留在北京城,待在天津最好。哪怕你要去歐洲,我撐著這老身子骨也可以陪你去。”

玉田被她說得一笑:“福晉,你青春美貌,更勝當年。”

毓秀白了他一眼:“您隻怕說的是個妖精。”

到了寺門外,海三早就先到,已安排妥當,一中年漢子陪著他候在門口,是謹王府負責管理南城田產的家仆。玉田夫婦下了車,那漢子上前請個跪安,抬起頭,一雙憨實的眼裏露出喜悅的神色。

毓秀道:“喲,這不是桂生嗎?樣子沒怎麽變呢。”

桂生道:“勞您記著!桂生快有二十年沒見著福晉和王爺了!您二位也還是這麽精神。”

說著又是一個長揖。

玉田微笑道:“日子當還過得去?”

“托王爺和福晉的福,前兩年在這豐台一帶買了幾畝花田,守著天時,做點小生意,一家子還能吃口飯。”

“那不錯,得讓這北平政府給你發一封表揚狀,讓旗裏人都瞧瞧,也不是所有旗人都在坐吃山空的。”

桂生擺手:“王爺您別嚇我!拿這樣的表揚狀,就像頂個大鍋等族人朝我扔磚頭,我可不敢。”眾人都笑了。

他當先引路,帶眾人進去,卻有絲桐清聲從後院傳來,玉田臉色微變,毓秀問:“還有誰來了?”

桂生回道:“是九爺府的伒貝子,也是聽說寺廟要拆,這才過來的。”

毓秀眉頭一動,倒是笑笑。

玉田道:“也是,除了雪齋,誰還能彈這麽好的《鷗鷺忘機》?”

伒貝子字雪齋,是宗室近支,淳王一係,年少時與堂叔玉田是親近的。他一向曠達天真,多才多藝,當年在禦前行走,宮中失火,飛騎往救,卻見烈焰將宮中油鬆放倒,實是火樹銀花,竟癡看甚久,拍腿叫好。宣統二年,族中人在花之寺茶聚,仍是翩翩少年的雪齋攜著一把心愛的唐琴前來,奏的亦是一首《鷗鷺忘機》,那時他學藝不久,仍是技驚四座。

自鼎革之後,雪齋再也沒和玉田見過麵,乍聽琴聲,玉田示意眾人暫勿去打擾,桂生與海三自去前殿的耳房預備茶水點心。

這廟倒是大廟,兩進的院子,可門口匾額已經摘下,牆灰斑駁,青草從縫隙中長出,二月藍這一叢那一叢開著,磚地坑坑窪窪,建築多年失修,以前還厝過棺材,現在就等著拆了。

毓秀道:“我在外頭溜達,你們那些詩啊文的,我也不懂,聊不上幾句。”

玉田點點頭。

庭中種植幾株貼梗海棠,藍天下滿樹紅花。走廊盡頭有麵牆曾留有詩幀,現在看來,隻餘混濁墨跡與塵垢,正是“牆頭詩榜黯塵土,繁華轉眼如風鐙”。

海棠樹旁撫琴之人,已非當年弱冠少年,而是眉目清華的盛年男子,身著淡青色長袍,彈得渾然忘我,指下古琴就隨意放在一條凳上,蛇紋纖細勻稱,灰漆在斑駁陽光下隱隱透出金粉與朱砂之色。王侯已成白身,從入世廟堂到大隱於市,二十載過去,琴音隨著彈奏者走過亂世風雲,錘煉得越發明淨純熟。

一曲既罷,雪齋閉目垂首片刻,方緩緩抬起頭來,見到廊下站立的玉田,目光一凝,道:“三叔。”

站起來,行了一禮。

玉田還禮:“你還認得我,我卻認不出你了。”

雪齋抖開一塊玄青色長布,麻利地將琴裹了,再用緞繩係好,玉田知他要走,說道:“看來你和其他人一樣在怪我。既然如此,還來這裏幹什麽。”

雪齋負琴而立,道:“這小廟實無甚稀奇之處,百來年卻成了南城大觀,我是來為它辭行,也紀念那些曾在這廟中寫下詩篇,留過歡笑之人。”

走了幾步,停下回頭道:“我乃一小輩,哪敢斷言做誅心之論,何況皇族之中,多的是萬事不關閉門卻帚之人,沒誰有資格評議誰。隻是我想問,當年三叔和老王爺墮壞朝綱,官運盈卻致國運虧,如今清夜以思,可曾有愧?逍遙湖上,心可曾安?招搖過市,背脊可真挺得直嗎?”

說完,雪齋徑自走了出去。

玉田到他適才放琴的那張條凳上坐下,聽到外廂雪齋和毓秀見禮,不一會兒,毓秀走進來,坐到他身邊。

“乍一眼看到伒貝子,真不太習慣,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兒,老跟在你後頭,如今都當阿瑪了。”毓秀笑道。

玉田亦是一笑,又道:“今天也是巧,遇到他,上午又看到一些舊物,有麟平的東西。”

毓秀聽了,看一看他,說道:“是什麽?”

玉田卻瞅著身前那株海棠,胭脂色的花瓣在風中抖,他說:“那年我帶麟平出去玩,也是唯一一次,在東四買了個硯盒送她,她一直沒用。後來太後給她指了婚,牽涉到的幾家人都不敢抗命。麟平托老薩把那盒子又還給了我。我當時生著氣,看那盒子煩,就撂到一邊,後來更是扔到一堆故紙裏頭,直到三十年過去,今兒一早,老薩從馬廄那邊把一個箱子抬過來,裏麵就有它,我這才打開看了看。裏頭擱著麟平寫的一張條子,大概是想讓我寫一幅字送她,做個念想。”

玉田說到這裏,笑了一下:“庚子年聯軍入城,麟平被她兄長帶著一起自盡,她性子烈,不堪受辱是一因,但究其緣由,未必沒有傷心失望在裏頭。前些日子我看到阿寶,想起麟平,更想起我那個四妹,她一輩子幸福葬送在深宮,都是因為我和父親的逼迫,連著適才雪齋罵了我一通,我也覺得好像全天下的人我都對不住了……可又有什麽辦法,我現在還好好活著,真是罪過。其實被人罵,被人扔鞋,我不在乎,但那些罵我的話我是記得的。有時我也覺得我一無是處,不如很多人,看不慣蒼生受苦,至少也能做點兒什麽。”

毓秀歎了口氣,心想:這都是命。

又想到自己,初嫁時人人都說是門好親事,可嫁過來就知道,她的丈夫是不滿意她的。他一直在找著什麽,顯然在她這兒找不到,王府裏進進出出的女子很多,有名分的,沒名分的,她是正房裏掛著的堆繡唐卡,牡丹花簇擁的女菩薩,卻隻能拿來看,連鎮宅都不管用,別的用處就更沒有了,何況還沒個生養。起初她以為,守芬含美,貞靜自持,行坐不離繡床,遇春曾無怨慕,女德上她算得完美,可興許他要的是花香月麗知遊賞,倫則夫婦契兼朋友的知己,她不是,王府裏所有的女人都不是。最後她漸漸明白,玉田想找的不過是他遺落的自己,找了幾十年,找不著,連僅有的那點兒也快丟了,拚拚湊湊幾十年。她幫不了他,她也幫不了自己。

一陣風吹來,簷下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們到大殿裏去,泥塑的神像積滿了灰塵,早已看不出顏色,玉田突然想到四個字:曆千萬劫。佛像如此,人生何嚐不如此。

玉田抬頭看了看屋頂粗壯的梁架:“這座小廟周圍,以前全是芍藥花田,花農擔花入城,以此為托根之所,人們花十文錢買幾枝,也能見春色如海。現在廟要拆了,福晉,這些木頭,就讓桂生賣了,在豐台再置幾畝花田吧。”

回去的路上,毓秀試探著說:“那個連翹,倒是個挺靈的丫頭。”

“哦。”

“心思雖然怪,卻是那種招人喜歡的怪,手藝又巧,隻當個粗使丫頭可惜了。”

玉田想了想,說:“是挺靈的一個女孩兒,也有天賦,可天賦是得靠運氣的,讓她做手藝人……也差點兒意思。”

毓秀借機道:“運氣?她來咱們這兒,不是運氣是什麽。”

原來是引到別的話題上頭,玉田沒接話,也沒興趣接話。

毓秀不放棄:“我讓她進府裏來,王爺應該明白是為什麽。”

玉田淡淡道:“和麟平長得像,性子也像。”

“既然如此……”

“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人間自在啼,這樣的滋味,福晉應該是懂的。”

毓秀笑道:“那把近日堂裏的鳥兒全放了,你肯不肯?”

“它們就是我,我就是它們,不過一個在小籠子裏,一個在大籠子裏罷了。”他看似無意地瞧了她一眼,“福晉如此為我著想,我很是感激,可身邊人來來去去,你真的不在意?”

毓秀語塞,眼中透露一點兒哀戚,隨即歎了口氣:“隨你怎麽說吧。我,不討厭連丫頭。”

他們對於連翹,其實都有一種朦朦朧朧的親近。毓秀喜歡連翹,是因為後者的聰慧以及青春,讓她恍惚看到一點兒過往的自己。而玉田,卻是為那幾分相似幾分非,最關情處是依稀。

這孩子清潤的眉眼,倔強的性格,在艱難時世中的個性堅硬,像一麵鏡子,照出他們人生中最後的一場幻境,隨之而來的,理應是漫長而枯燥的遲暮了。

此時的王府中,連翹正翻看著玉田給的畫樣。

若說第一眼是驚豔,再看則是如獲至寶之外的一種鄭重。瓷器、琺琅、頭麵、衣飾……畫樣的創作者,是一個超凡的設計者。不,這不僅僅隻是畫樣,也不僅是草稿,更像是平日的筆記,在薄薄的紙上用清雋的小楷寫了許多注解,記錄著疑問。

一片紗綢該如何使用,才能讓它更加輕軟柔麗?而粗實的棉麻,如何顯出力道與輕盈的平衡?瓔珞,花冠,既要富麗繁華,又要做出“動勢”,即便是鼻煙壺上的圖畫,美人頭上的簪花,也要讓輕者如迎風飄舞,重者似落地有聲。都說要“因材施教”,可於匠作而言,既要“因材施作”,亦要有“無中生有”,那麽,如何融會貫通?

她恍若身處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有美麗的花紋,色彩斑斕的圖案,五彩的花瓣發出光芒,珍珠在手中像月光一樣。

丹青赭堊,雌黃白附,錫碧金銀,眾色炫耀。

連翹感到有什麽向她迎麵撲來,帶著遼遠的神秘的信息,它們永恒地存在著,超脫了渺小的肉身,融化在久遠時光中。她心中激**著莫名的情緒,更有感激,她感激立雲將她從韓家潭拽離開來,感激柏濤、立雲等人的照顧,也感激玉田對她看似無意的知遇。

雖說有“吾道不孤”這樣的說法,一個人做著隻有他自己能做的事,是挺“孤”的,可倘若放大了看,卻又是不孤的,因為仍是有不少人在做著那些孤單的事,而最終,這些人之間或許也不是沒有個呼應。

她拿出平日做的頭花兒,和一遝親手描的畫樣,以及一個破損的點翠簪子,那是父親為母親做的,她已經將脫掉的翠毛補上了,那朵藍色的牡丹,花瓣舒卷,靜靜地看著她。

屋裏廢紙不少,她一直以來總想做一些新東西,便拿起筆隨心描摹,與圖案同時出現的,是如何將它變成實物的法子。日用即道,道裏就是心,醜的,美的,張狂的,含蓄的,高貴的,低賤的……她畫出她心中的道。團扇、衣衫、插屏、頭麵、頭花……美麗的東西是不尋常的,但尋常之物上也會有不尋常的美。她想找到它們。她覺得快樂,但極少的時候,會被一種感覺灼傷,令人煩惱的是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

園中漸次春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