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桃始華,城笳鳴春,東南風一來,四麵八方的樹都在響,千丘萬壑都在共鳴,春天的聲音是有韻律的,也是有香氣的,天氣暖了,萬物都在攢著勁兒唱和難得的春光,花朵的響聲也起來了,桃花一開,杏花玉蘭泡桐花,就擠擠攘攘地趕著要來,快來吧,讓香氣炸起來!讓那些單調的孤獨的樹枝,被重重花朵覆蓋,輕輕地彎下來。
又一陣風起,刮下許多柏樹籽打在肩膀上,男子拾起一粒,遞給前方執著花鋤的少女:“你瞧它像不像你。”
連翹低頭看,青白色的種子上凸起兩個小點,像一對小眼睛,下麵一個彎彎的長紋,合在一起看,恰像一人愁眉苦臉的表情,卻又憨眉呆眼。連翹心想:堂堂舊朝王爺,怎麽跟個小孩似的開人玩笑?
抬起頭,將柏樹籽捏在手中,想道謝,又覺得毫無理由,因而嘴唇動了動卻終是一句話也沒說。
玉田指了指自己的嘴,朝她眯了眯眼睛:“別皺眉頭,好好的年紀,要過得高興一點,這樣才能前途光明。憨寶兒,咱們走。”最後一句話,是對籠子裏那隻百靈說的。
“我沒不高興。”連翹說。
玉田靜了靜,撲哧一笑:“性子還挺魯,在這園子裏敢這麽跟我說話的女人,要擱以前……”
她心裏問:擱以前怎麽了?這句話卻是沒膽量再說出來。
“擱以前,你可福氣大了去了。”
她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玉田瞥了她一眼:“嚇死你!”
清朗的笑聲中,拎著鳥籠,哼著小曲兒,慢悠悠地步入弧形長廊,走進花園深處。
長廊的楹聯是蒼勁俊秀的筆畫:
“源溯白山,幸相承七葉金貂,那敢問清風明月;居鄰紫禁,好位置廿年琴鶴,願長依舜日堯天。”
悅昌首飾樓裏也有同一人的墨跡,連翹記得。
柏濤曾說:“謹王一係本是清宗室旁支,到光緒年間突然就發達起來,可以說是紅運當頭。現在的謹王爺是小王爺,爵位世襲罔替,什麽叫世襲罔替?那些宗室王公,若按照清製,襲爵遞減,親王世子襲的是郡王爵,郡王世子則襲貝勒爵位,一代代下去,直到輔國公為止,除非是極個別功勞極大的親王,才說得上按原來的等級一直傳下去,清初八大鐵帽王就是如此。謹親王就是鐵帽王之一,不過這個爵位,是到了光緒年間才拿過來封到現在這小王爺的父親,老謹王爺頭上的。此老王爺有兩好,一個是官運好,官場上無人能及,另一個是字好。當年時人議論老謹親王昏聵庸懦,為人貪鄙,風言風語傳了不少到慈禧老太後耳朵裏,老太後卻是睜隻眼閉隻眼,一路提拔,一來是謹王爺會站隊,自始至終就力挺後黨,庚子年更立了大功,二來也是因為老王爺的字極招太後喜愛,甚至曾給太後代筆寫諭旨。咱悅昌這幅字,是沾小謹王爺的光,向老王爺那兒討來的。”
如今那小謹王爺也該有五十出頭了吧,連翹想,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顯老。年輕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那是無人能及的飛揚跋扈,到現在人近暮年,家道中落,做個整日喝茶逗鳥的舊王孫,倒是提前“頤養天年”了。
園子大得讓人瘮得慌,就遊廊便有數十間,曲折蜿蜒,連接著亭台軒閣。原來的仆人早被打發走了不少,現在剩下的,打雜的仆婦有四五人,主要做一點兒打掃的事,四個年輕丫頭,雜役、花匠有幾人,廚師有三個,大廚是南方人,跟著主人,有時在天津有時在沈陽,隻要主人回北平,便也跟著回來,剩下兩個廚子,帶著幾個徒弟,平日裏要負責采購以及給所有人做飯,活兒太多,難免分配不均,所以經常吵架。管家老薩是王府的老人,平日也跟著王爺夫婦,主人不在的時候,這個大宅子交給老薩的外甥海三來管理,海三便是那日連翹和立雲來時見到的男仆,輕聲細語,對誰都帶著幾分和氣:“福晉交代,你呢,剛來,先跟著大春丫頭熟悉熟悉,等福晉她們從沈陽回來,你就跟著紮嬤嬤,福晉自小都由紮嬤嬤來照顧,起居上的事兒,多是紮嬤嬤來料理,你應該見過紮嬤嬤了,她會帶你的。”
一個胖乎乎的高個兒姑娘走上前來,道:“跟我走吧!”將連翹帶到西院,數間廂房,是用人們住的地方。
大春指著其中一間道:“那兒原是成衣師傅住的地方,府裏上下人的衣服都是師傅帶著徒弟做的,連桌圍椅墊也都做,現在人走了。”她抬起一隻腳,繞過去擦了擦另一隻腳的後跟,手扒在窗欄上往裏看,窗板支著一縫,窗下就是一個大木台子,規規整整放著製衣的用具,要再往裏瞧,卻又瞧不見什麽了,大春笑道:“我傻了,咱們進去呀,門又沒鎖!”
推門進去,一邊走一邊道:“海管事說過,衣服破了,這裏頭什麽都有,針線啊,布匹啊。可我不會做衣服,你會嗎?”
連翹將行李放下,目光落在屋內一張大案上,除去剪刀針線等,尚堆著幾疊絹綃錦繡,零散的布頭,和一朵尚未完成的布花,花兒的式樣很普通,更像是布頭堆起來的繡球,想來是某個成衣徒弟閑來弄著玩的。連翹將花兒拿起來,這才想起要回答大春的問題:“做自個兒穿的衣服不是問題,但主人家的太精貴複雜,得讓老師傅帶我好幾年,怕才敢動手呢。”
大春困惑道:“那為什麽海管事說讓你住這屋裏?我還以為你是來當成衣師傅的,看年紀也不像,正納悶呢。”
連翹拿起案上幾綹裁剪剩下的碎錦,往手裏布花的花瓣裏塞了幾圈,比比樣子,將花兒底部捏緊,纏上布條,係上了結,再拿起剪子,對著花瓣頂部四周修剪了一下,遞給大春。
大春眼睛一亮:“哎呀,真漂亮!白花瓣裏頭有紫點子,這是什麽花?”
“牡丹花,”連翹說,“你平日在這大園子裏都做些什麽?教我吧。”
大春撓撓頭:“說實話,我頂多帶你認認人,先熟悉王府四處。海管事說,上頭吩咐,您的活兒得讓福晉和紮嬤嬤來安排。”她揀了張凳子坐著,有點頹,“別看這園子大,東邊的兩個套院是王爺兩個兄弟的,早賣了,砌了牆隔起來,不歸這兒管。餘下的地方,我看也遲早要賣了。要說幹活兒,打掃啊、伺候茶水啊,這些雜事也不算太麻煩,大家分一分,隻做主人看得見的那部分,其他的能不幹就不幹了,要不為什麽把那麽多人都遣走?用不著啊。說來又繞到你這兒了,本來還嫌人多呢,怎麽要你來了呢?”
她把那朵改造後的布花頂在下巴上,眼睛眨了眨,大為不解。
待大春離開,連翹將行李包裹解開,一件件整理,包裹中有一個小小的木匣子,她珍重地將它拿在手中,撫摩它陳舊卻光滑的表麵,閉上眼睛,輕聲說:“爸,我離開韓家潭了,也有機會做手藝了,您在天之靈,一定放心了吧。”
謹王爺夫婦一行人是在驚蟄過後回的北平。
那天傍晚下過一場雨,台階旁用山石砌成的淺壑,積成小小的水池。海三帶著連翹去見了紮嬤嬤,紮嬤嬤又帶著她去見了毓秀。
毓秀道:“連姑娘原是想一心一意做你的手藝吧?我出於私心去悅昌要人,先別說趙掌櫃不情願,隻怕你自個兒也是勉強的。”
連翹道:“能到王府來,是連翹的福氣。”
毓秀一笑:“不勉強,那便是樂意的了?”
連翹隻說:“我會好好做事,答謝王爺和福晉的賞識。”
毓秀點點頭:“ 我喜歡你手巧,人又幹淨秀氣,這年頭難得找一個我中意留在身邊的人。好好跟著紮嬤嬤吧,若能為她分點兒心力,也就是幫了我的忙了。不會虧待你的。”
“是。”
福晉臉色蠟黃,大是憔悴,更似隱著慍怒,像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紮嬤嬤給連翹使了個眼色,連翹便退下。回到西院,大春正興衝衝往外走,拉著她就是一趟:“快跟我來,有好瞧的。”
“什麽事?”連翹被她拽得差點一個趔趄,大春兩顆眼珠子直放光,並不回答,隻是快步走著,抄了個近路,沒過遊廊,而是直接從園子的小路穿花拂柳,繞過一個太湖石,正好見幾人迎麵走來,海三在最前頭帶路,半躬著身走,極是熱情,飛快地朝大春和連翹定了一眼,目光裏帶著提醒。兩個女孩忙垂著頭讓到一邊,這麽一會兒工夫,那幾人很快就過去了,連翹注意到,其中一年輕男子身著長袍,抿著嘴,嘴角卻帶著春風一樣的笑意,膚色光潔,顧盼有神。連翹心裏突地一跳。
大春不遠不近跟在後頭追,見連翹腳步甚慢,急道:“那是尚小雲尚老板!你要不跟我走,可看不了好戲了!”
住在韓家潭,怎不知三慶班,知道三慶班,又怎不知三慶園,尚小雲是常駐三慶園的名角兒,連翹豈能不知。前幾年,大柵欄各處都張貼著《摩登伽女》的海報和主演照片,萬人空巷,一票難求,連翹完全沒料這轟動京城的人物此刻竟然近在咫尺。
“慶有餘閣”並非正式戲台,隻在平日用來設宴茶憩或品詩論畫,朱漆回廊,中有天井,設有數座,待尚氏一行到達,已有年長仆人將桌椅擺放規整,清茶果盤,悉數備好,連翹和大春避到茶水房,往天井那兒瞧,樂師為來客自帶,已在調琴準備,尚小雲則一到便在靠裏的一張桌前開始扮裝,不一會兒老薩從近日堂過來,尚小雲見之,忙站起來拱手一禮,叫了聲薩叔,音容婉妙,甚是恭敬。
老薩說:“您先扮戲,王爺吸口煙就來。”
“哎,哎。”
後者便坐下,描眉梳妝,老薩自去北向一桌,檢視茶盤茶具。待玉田與毓秀等人到來,尚氏再次起身,這一次,則是快步上前,請了個跪安,玉田說:“坐。”
“王爺和福晉先請。”
玉田與毓秀坐下,名伶後退一步,正了正衣衫,外袍早已換成戲服,水袖輕舉,在清冷的三月晚風中微微飄動,待玉田端起茶喝了一口,樂師揚琴一敲,碎珠子般的前奏伴著悠揚的胡琴,他輕啟朱唇,曼聲唱道:“我夫妻重恩愛如賓相敬,因家貧乘吉便萬裏投親,見皓月揚明輝風平浪靜,理螓首畫蛾眉即景生情……”
一口氣連唱數段,時而婉轉清亮,橫風急雨,時而剛強豪健,不卑不亢,餘音繚繞不絕,如那翩翩驚鴻飛過素湍綠潭,仍回清倒影。東邊天空一輪明月破雲而出,銀波瀉地,回廊上的燈籠已挨個亮起,燈火搖曳,花木芳菲,幽香陣陣,萬物如同透明。曲終樂罷,名伶又施一禮:“王爺,福晉,這是還沒上的新戲《珍珠扇》。”
毓秀輕輕點了點頭。
玉田道:“從你出科開始,逢你唱大軸,隻要我在京城,幾乎場場不落,如今你功成名就,前途無量,不缺好座兒,更不缺捧場,聽說你過兩天要去上海,所以我備了些東西,都是給你路上吃的玩的,一會兒老薩會給你。”
尚小雲道:“王爺的垂愛,德泉銘記於心,永不敢忘。記得第一次離京,還是王爺出的川資,您送的皮箱子,我到現在都在用著,當年路上穿的那身戲服,還是福晉讓府裏的高師傅做的。前些日子琢磨新戲,也找了些過去的曲詞唱了唱,有這麽一首,倒是雋永清麗。”
仆人們都豎起耳朵,按捺不住喜悅,看來還有得聽。
果然清音再起,婉轉而出:“黃蘆岸白萍渡口,綠楊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點秋江白鷺沙鷗。傲殺人間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
玉田緩緩點頭,待他唱畢,歎道:“榮華富貴,權名才色,捏在手裏不如拿著一根釣竿自在,玉堂金馬,終也比不過煙波釣叟。你這是元代白仁甫的雙調,記得前朝朱彝尊也曾仿作一首。”清了清嗓子,唱道,“香茅屋青楓樹底,小蓬門紅板橋西,雖無蔗芋田,也有桑麻地,野薔薇結個笆籬,更添種山茶綠萼梅。這便是先生錦裏。”
音吐清揚,和前者的柔婉迥異,卻也另有一番動人之處,毓秀給他斟了杯茶,微微一笑:“我不懂詞啊曲啊,隻管好聽還是不好聽,論唱,您哪裏比得過人家尚老板,但這兩首曲子,聽著意思倒是差不多。”
尚小雲道:“人生如寄,忽若風吹塵,難得的是相距數百年,一放一收,有個呼應。滄桑萬變,隻要知音常在,何處不是秋江錦裏。王爺,您說是嗎?”
待來客離去,海三回到茶房找水喝,臉上頗有輕鬆之意。眾人仍在回味表演的精彩之處,優美的唱和之聲仍縈繞耳際。大春的好奇心重,問今日尚老板怎麽會親自上門,海三白了她一眼:“他要不來,估計這兩天咱們頭上都得頂著雷了。”
原來回府之前,王爺帶著福晉先去了趟三慶戲園,趕著看尚老板的《武家坡》,被人扔了隻鞋到包廂裏,正好砸到胸前,王爺似乎不以為意,拍拍衣服,戲謔道:“難為從一樓扔到二樓,手有勁兒不說,還挺準,要是在茶園子裏遞遞手巾板兒多好,興許能養活一家人呢。”說罷繼續看戲,福晉卻氣得夠嗆。
扔鞋的是個遺老。
“怪不得福晉看著很不高興,竟有這麽一出。”連翹恍然。
對於謹王府,連翹大多都是聽的傳說。除開柏濤說的那些,謹親王父子,尤其是那老親王,被宗室遺老目為賊子。搞洋務賣官鬻爵,力挺共和到最後逼孤兒寡母退位,哪一件似都和他有關。老親王前幾年去世,家人該討諡號,遜帝挑了幾個很難聽的,是在宗室親貴勸說下,才勉強給了個中和些的字,其中仍含著要其悔過自新之意,讓老爺子到死都背著葬送清室的罵名。
現在的謹親王玉田在天津避過幾年,四個子女均留在天津,此時的他就像一條狗,本來一直打著盹兒,就那麽睡過去也好,能睡多久就睡多久,卻一個激靈,醒豁了,又不想睡了,隻想放肆地把剩下的日子過完,愛誰誰。孤臣孽子,本就該灰溜溜躲到一隅悄無聲息度過餘生,偏偏玉田時不時回一趟北京,還時不時在公眾場合露麵,不光惹時人議論,更讓一些遺老嗤之以鼻,什麽難聽的話都有。
那日慨然而歌,向往鷗鷺忘機,羨慕煙波釣叟之人,也是被扔鞋的人。
連翹這麽想著,頗有種身在戲文中的感覺。
幾天後,八鐵之一某親王旁支,人稱烏爺的,上門拜訪,給玉田送禮。
“給王爺問安!”烏爺行了個旗禮。
“老烏啊,好久不見啦,這後頭牽著倆長梭梭的什麽玩意兒?”
烏爺哈哈一笑,身後一憨眉憨眼的胖小子往前邁了一步,手裏牽著兩條灰狗,狗長得尖耳長身,目光警覺,怪模怪樣,躥著要過來,胖小子低聲喊了個口令,兩條狗便聽話地坐下,屁股兩邊肌肉一扭一扭,想來是在擺尾巴,可尾巴已經被齊根斷去,隻剩下一指來長的禿尾根兒,牽狗的絆子是暗藍色緞子,狗脖子上套的鐵環用牛皮裝飾,雕刻花紋,極是漂亮。
烏爺笑道:“這是孝敬王爺的,淺灰的那條,名追雲,深灰的那條叫赤兔。”
“有意思。”玉田背著手,繞著狗走了一圈,“我拿這倆寶貝做什麽用呢?也不出圍了,遛狗吧……怕最後成它們遛我了。這狗看著不錯,可是怎麽沒尾巴,卻有後撩兒啊?”
烏爺笑道:“王爺當年可是出使過歐洲的,這種狗呀,您肯定見過。”
玉田道:“原來是洋狗,狗頭上怎麽沒長犄角啊?”
烏爺訕笑了一下,知他語帶譏諷,便解釋道:“這是賽狗,跑得飛快,洋人養狗跟咱們不太一樣,但也能想到一塊兒去,咱們呢是剪了狗的後撩兒,他們呢,就是去尾巴,都為的跑得快。您哪要喜歡,改天再給送幾條來,整一個驍騎營玩玩。”
“行,多謝了。”
烏爺賴著不走。
“王爺這宅子真大。”
“不比以前了,塌的塌,垮的垮,看不下去。”
“那是您犯懶,您要一開口,多少人上趕著來給您拾掇。”
“你來啊?”
“必須來啊!”
“給你養狗啊?”
“瞧王爺說的,我哪兒敢哪!唉,三叔啊,”他突然改了稱呼,“這年頭日子難過啊。”
“喲,大侄子,怎麽難過了?”
“前些日子我去東交民巷,給美國人送狗,領事館外頭有個守夜的,您猜是誰?豫王府的佟四爺,瘦得人幹兒似的,滿身飛蒼蠅,洋人也敢要他,說圖的就是他有身份,王府出來的人。這不是打咱們旗人的臉嗎?”
玉田笑:“人家沒說錯啊,王府出來的,可不是有身份嘛。人家好歹能自食其力,怎麽就沒臉了?比裹著報紙叫街的好吧。”
烏爺眼睛一轉:“三叔您這麽一說,也是,也是。”
玉田嘿嘿一笑:“老烏,今兒是想替誰帶話來吧?說吧,要幹嗎。”
烏爺道:“有個英國商人,聽說您以前經常出洋,是少有的開明人士,覺得分外親切,又聽說您常住天津,在京城留著一座空園子,就想著您要不劃一片地方出來給他安置一下家人,他一分價錢都不講,您說多少他就給多少,一來替您養著園子,二來呢,您要回北平住,他還能跟您當個鄰居,沾沾您的貴氣。”
玉田道:“那可不敢當。”緩緩往園中一個八角亭走去,老薩正在裏頭給他沏茶,烏爺追上幾步,笑著問:“那王爺您可有意?”
“不是不行,等幾年再說吧。”
“這行情可是一年不比一年哪。”
玉田悠悠道:“我不急,你倒替我急了。是你跟他做生意呢,還是我?”
烏爺臉上的肉抽了兩抽。
老薩在亭子裏道:“王爺,茶沏好了。”
玉田道:“薩叔,胳膊腿兒還行吧?前些天下雨你一直嚷疼,別以為我沒聽到。”
老薩滿頭白發,臉上看不到笑容,語氣卻十分和藹謙卑:“給您沏茶的力氣是有的。”微微探探頭,道,“替您打狗的力氣,也還是有的。”
烏爺的腳步頓了頓,玉田這才回頭:“天晚了,吃了飯再走吧。一會兒還有客人來,正好一起熱鬧。”
烏爺有點受寵若驚,愣了愣才道:“哎呀,那可真是多謝了。”
晚飯前果真又來了個客人,瘦削矮小,穿著一件暗紋藏藍袍子,說著一口流利的北方話,目光裏有種軸勁兒,談吐舉止甚是文雅禮貌,看打扮,低調中也透著殷實,隻是孤身前來,並未帶一個隨從。
入座之前,玉田介紹道:“這是池田先生。池田先生,這是我一遠房親戚,跟您一樣,也是生意人,叫他老烏吧。今兒吃飯就咱仨,清淨,簡單,好說話兒。兩位別見外。”
烏爺倒沒想到這竟是個日本人,又覺得玉田很抬舉自己,急忙站起來,對池田欠身道:“幸會,幸會。您好!”
池田還禮:“烏先生好!”
席間,玉田是一句話也沒說。那日本人亦很知趣,安靜得宛如沒有存在感,時而向玉田舉杯示意,玉田亦抬抬杯子,喝口酒,兩人就跟演啞劇似的。老薩和海三立在角落,老薩主要負責給玉田換盤子、布菜,海三打下手,盯著仆人上菜,也都是屏聲靜氣。
春天的風有勁兒,隻聽到外頭呼呼響。這頓飯吃得瘮人,烏爺如坐針氈,起初還哼哈兩句,說一兩句笑話,玉田就跟沒聽見一樣,池田倒是挺有禮,烏爺每說一句,他都似乎在認真聽,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笑的時候笑,可也是不接話。烏爺最後也隻得默默吃東西了。
吃完了,喝茶,烏爺在口裏涮了涮,咕咚一聲吞下去,欲言又止。
玉田看著他,這才開口說了句話:“這是芹齋先生送來的東洋茶。”
烏爺一頭霧水:“芹齋先生……?”
池田微笑道:“芹齋是在下的號。”
烏爺笑道:“哎喲,這還學著咱們中國人,給自己弄個名號啊!厲害啊!”
“見笑,見笑。”
“老烏,茶味道怎樣?”玉田道。
“好喝好喝!”烏爺忙道,“和咱們中國的茶就是不一樣。”
池田眼中亦是笑意,道:“給王爺送來的是今年最新的春茶,一年中也就這麽幾天能喝。”
烏爺瞪著大眼珠:“了不起!好!跟中國茶一樣哈,講究時令。”
玉田晃晃茶杯:“東洋的茶,有點淡,起初第一口喝著,帶著點兒幹魷魚的腥氣兒,喝到最後一泡,茶葉到嘴裏變得柔滑了,卻又像海菜湯。也是綠茶,哈?”
池田笑意不減:“王爺喜歡就好。”
兩口茶下肚,玉田站起來,烏爺和池田也站起來,都以為玉田要送客了,池田這時道:“我的意思已經很清楚地寫在信裏了,還希望王爺今天也給在下一個回複。”
“先別急,咱們消消食,遛遛。”玉田吩咐老薩,“把照月軒那兒趕緊拾掇下,咱們今天來了貴客,現在這飯也吃了,茶也喝了,得來點兒樂嗬才行。”
烏爺暗暗道:“今兒不對勁兒。”
毓秀吃完晚飯,紮嬤嬤正教連翹泡茶,海三氣喘籲籲跑進屋:“福晉,趕緊瞧去吧……照,照月軒外頭的空場子裏……王,王爺……說要賽狗!”
毓秀歎口氣。
紮嬤嬤跌足道:“咱們這個王爺喲,什麽時候能不惹事兒!連翹,瞧著點福晉,別讓她磕著絆著,我走不快。”
連翹答應了,提了一盞馬燈,陪著毓秀快步往照月軒走去,那兒是整個王府最荒的地方,沒鋪電線,連架燈的地方都沒有。
前方明明暗暗、影影綽綽的一團人影,有的拿著燈,想來府裏所有人也全都在那兒。當先一人穿著淺色袍子,月光下冷冰冰的,衣服映成了白色,身材挺拔,負著手,自是玉田,他身邊是老薩。毓秀叫了一聲“王爺”,玉田並未回頭,說:“老烏,你說你送來的狗,跑得很快?”
烏爺站在他後麵,不知為何,背脊發冷:“很快,沒錯。”
玉田提了提嗓子:“前頭的標記做好沒?”
遠處一盞燈晃了晃,一個男仆回道:“已經做好了,王爺!”
“那就看著點!”
“是!”
“狗呢?”玉田回頭問仆人,這一瞥,連翹看到一張緊繃的臉,他的目中似含有笑意,更多的是裂帛一樣的狠勁。
急促腳步聲中,烏爺的隨從牽著兩條狗上前,因一手還拿著盞油燈,頗為不便,趔趄著過來,回道:“王爺!狗牽來了。”
“海三,你跟他一人一條,聽我口令,數到三,同時放手。”
“遵命。”
“所有人把燈滅了,”玉田道,“瞧這兩條狗黑燈瞎火怎麽跑。”
一,二,三。
兩條灰狗如箭一般往前衝去,大概十幾秒鍾後,聽到嗷嗷兩聲慘叫,狗的嘴是被套住了的,所以這聲音聽起來是悶的,不通透。
眾人在黑暗中立著,鴉雀無聲,遠遠地,仍是那男仆的聲音傳過來:“王爺,狗跑得太快!撞死在牆上了。”
圍觀的幾個仆人被好奇與興奮吊著的心這才鬆下來,看來這兩條狗真的跑得太快了,以至於來不及停腳就撞死了,可惜了。
是啊,前麵有牆的啊,清水磚牆,砌得高高的,好像能遮住外頭的塵世一般,在裏麵圍起一個不沾世事的王國。
連翹在微光中看到毓秀蒼白的臉龐。
玉田的笑聲緩緩的,漸漸地蔓延開來,在暗夜裏無比清晰。
“哈哈哈!找個地方,把兩條倒黴畜生埋了,絆子和轉環取下來,好歹是造辦處做的東西,還給烏爺。”
煤油燈陸續又點上,老薩讓圍觀的仆人散了,海三則帶著一人去收拾死狗的屍體,隻留下一兩人掌燈。
玉田這才轉身,對毓秀道:“我就知道福晉也要來瞧熱鬧。”
“樂嗬過了,熱鬧完了,王爺早點歇息吧。”毓秀說,向兩位來客略點頭一禮,便往回走,連翹跟上,扶著她,福晉的胳膊顫抖得厲害。
玉田對著她們的背影站了片刻,轉身對池田道:“芹齋先生,剛才好玩嗎?”
池田道:“長見識了。第一次見到賽狗呢。”
玉田笑道:“這狗還是老烏今兒送我的呢!老烏,白瞎了你兩條好狗!別見怪。”
烏爺擦擦汗,嘿了一聲:“送到王爺府上來,就是王爺的,您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王爺高興就好!”
玉田道:“這外國來的狗吧,長得挺好,可惜不認識我這兒的路數。您二位看著點路,別絆著了啊,跟著我走,這邊請。”
他引著路,一邊走一邊道:“芹齋先生,老烏今天跟你一樣,也是想盤我這宅子來著。你猜我是怎麽回他的?烏爺,告訴芹齋先生。”
烏爺忙道:“您說再等幾年。”說完又苦著臉道,“可我的親王爺啊,真不瞞您說,那家英國人催得緊,怕是沒那耐性。”
玉田道:“那我真沒辦法。”
池田心平氣和地向玉田微微鞠了一躬:“您的意思,在下明白了。您是想讓我也等一等。”
玉田沒接話。
池田道:“在下願意靜候佳音,不急的。”
玉田道:“等幾年也是等,等幾十年也是等。北平的好宅子多了去了,何必守著我這破園子?別耽誤您的大事。”
池田道:“你們中國人有句話:文武衣冠異舊時,王侯宅邸皆新主。這宅子也未必能跟著主人一輩子的。就像過去,您是王爺,可現在到外頭,不講舊規矩的,怕還是會叫您一聲 ‘載先生’,不是嗎?還是等等看吧,說不定三年兩年,我運氣一好,就等到了呢?哈哈,哈哈哈。”
說著,也緩緩地笑了起來。
到告辭的時候了,海三帶路,穿過遊廊,繞過前廳,眾人得從一側門出去,烏爺搶了一步,走到最前頭,對池田笑道:“您先走,我給您撩著簾子。”
池田還沒什麽,海三一聲斷喝:“烏爺,謹王府的簾子,輪不到您來撩。”
烏爺手放下,池田的手上去,掀著門簾,對海三笑道:“不就是跨個門檻,沒那麽講究。您留步,不必送了。”不待海三回應,走了出去,門簾子一飛,甩到烏爺臉上。
海三氣得臉色發白。
烏爺追上池田,往他身邊湊:“芹齋先生,我三叔葷素不吃的,您哪,死了心吧。”
池田停下:“您三叔?”
“謹王爺啊!論輩分,我也該叫他叔!”
池田道:“論輩分,你們的皇上也叫他叔,您,也叫他叔?”
“沒錯,怎麽了?”
池田把烏爺從下往上看了好幾眼,笑笑,走了。
烏爺臉上發燙,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都一個操行!王八蛋!”
連翹去關窗戶,園中花木的香氣漸濃,月色皎皎,一株杏樹被照得發光,她回到梳妝台前,毓秀默然坐在那裏,濃密烏黑的長發散著,如今的裝束已不需要太多發飾,她平時隻綰著尋常發髻,用一根鏨刻著寶相花的伽南香扁方固定,極素雅,卻也極雍容,頂多再來兩根簪子添點兒裝飾。台子上放著卸下的發簪,其中一支甚是精致,款式為銀鍍金點翠抱頭蓮,因其蓮瓣仰覆,簇擁一顆柔潤的梨形珍珠,有些年頭了,點翠的蓮瓣已有點脫翠。
連翹將它們小心收到匣子裏。
“福晉,我去給您鋪床。”
毓秀似沒聽到,心思飄在別處。
他們是受皇恩深重的一家,老王爺位列權臣首席,某年過生日,送禮的人列起長陣,光現銀就收了數十萬兩,到如今,一個混混牽兩條狗來,就想替人盤下這王府宅子,玉田當是氣得毒了。
國早就沒了,家也不成一個家的樣子。
當年老王爺逼小皇帝退了位,惹得宗室裏將他們父子倆恨得咬牙切齒,皇帝離宮,謹王一家按理在北京城已經無顏再立足了,一家人連哄帶騙架著老頭子去了天津。日子風平浪靜了些,老人仍回來了,見王府裏跟被抄了家似的亂,恨不得連瓦都快掀光了去,找下人一問,卻是二阿哥五阿哥不知從哪兒雇了幾個洋兵,把值錢的玩意兒一溜能拉的全拉走了。老王爺那時候才認了命,大徹大悟一般說了聲:“罷了。”回了天津,沒幾年就死了。但玉田對這北京城,和他父親一樣存著執念。
年輕時貪嗜權財,在官運鼎盛之時被迫下野,沒到東山再起,國運已盡,連從頭再來的機會也沒有了。他說他是舍不得,舍不得北京城,舍不得故園中一草一木。老樹不知歲時,有錢可以造大園子,卻買不了古樹,買不了千歲的鬆柏銀杏百歲的桃樹海棠,他在這兒度過了黃金般的歲月,那些歲月,不是隨便能撂下的。他一次次回來,是想留住什麽,找回什麽,還是找到什麽?
也罷,誰都會有認命的一天,那就撒開了任性吧,再硬的性子也會被歲月磨碎的。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
毓秀收收神,這才想起連翹一直安靜地在旁邊侍候著,瞧過去,燈光柔和,映得秀麗沉著。女人的好看,是像花朵一樣,把美溢出來,可這女孩特別之處在於其兼有男性的剛強與女性的柔婉,遇柔則柔,遇強則強,即便置於人群中,仍能顯其出眾。
紮嬤嬤走進來,拿來毓秀吩咐她找的一個藕荷色錦盒:“格格說的是這個?”
“就是了。”毓秀道,接過盒子,順手就給了連翹,“這裏頭是慈禧老太後賞我的宮花兒,舊了,也不能戴了,但東西是好東西,你拿去玩吧。”
連翹莫名得了個賞,心下奇怪,卻也不便拒絕,隻得先收下,向毓秀鞠了一躬:“謝謝福晉。”又道,“您……您別不開心,要保重身體。”
毓秀看了她一眼,見她清秀的眼中流露出的關切並不虛假,在這一刻,她其實很想對她談一談自己真實的想法,但也知稍欠時機,她決定再耐心等一等。
於是微微一笑:“你頭發太短了,留長了才好看。”
次晨,昨日給連翹那個錦盒,端端正正地仍放在梳妝台上,毓秀不禁詫異。之前決定讓連翹進府,紮嬤嬤就很清楚她的用意,當即表示了不讚同。
“福晉就是心善,俗話說戲子無情婊子無義,這八大胡同出身的女孩子,最是奸猾狐媚,引到府裏來,別成了禍害,坑了您和王爺。”
她當時不過一笑:“這姑娘的出身先暫且不提,就你剛才說的話,也得分人來講。我也聽過一句俗話,‘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你說戲子無情,庚子之變的時候,戶部尚書立山犯事被處斬,臨行前平素結交的伶人都去法場跪送,有一個把自個兒老母親的壽材都拿了出來,立山當時堅辭不受,那伶人把頭都磕破了,一意要贈,最後仍是用這壽材將立山給殮了。”
紮嬤嬤嘴一撇,不置可否。
她又道:“你又說婊子無義,那我且問你,也是庚子年間,那位冒死求洋人統帥勿濫殺無辜的女子,不也是勾欄出身?那時候誰不是卷著鋪蓋四處逃,王公大臣中,又有幾個有膽子像這女子那樣上前去跟洋人說句話?”
紮嬤嬤無奈搖頭:“格格是鐵了心要收這連姑娘了。”
“我隻是順水推舟,想讓王爺心裏舒坦點,什麽叫收了她?未必會是你想的那樣。這孩子有什麽造化現在還說不準,走一步瞧一步的事兒,我倒是有一種預感,咱們的王爺一直以來對這北京城都不死心,或許過兩年,能讓他死了這份心。”
紮嬤嬤掠了掠花白的鬢發,歎道:“這連姑娘,和庚子年殉難的麟平格格長得像。”
毓秀亦是一聲長歎:“從形貌上,隻能說相似,但那精氣神兒,那股子勁兒,卻是像極了,想來王爺也早看出來了。”
“這世上的事兒可真不是格格想讓它怎樣便怎樣的。就說王爺吧,也早就不是當年的王爺了。”
他疼愛的一個側福晉死前留下個女兒,跟他是親近的,可惜過繼給了他守寡的妹妹,剩下三個兒子,沒一個是毓秀生的,不過香火有續,他對兒子們也很上心,送他們去國外念書。作為父親,該做的事做了,突然間覺得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
“不如聽聽戲,遛遛鳥,跟人打交道太累,沒什麽樂子。”
言猶在耳。
毓秀打開錦盒,裏麵原本是三朵小小宮花兒,現在被紮成了一小束,紫丁香從清雅的白芍藥中探出頭來,簇擁它們的是綠絨葡萄葉,一串淡粉色絨線小葡萄俏皮地垂在下頭,這化三為一,搭配竟也奇巧可愛,花束背後配上了別針,頭花變成了胸花。
果真有顆玲瓏心。看來是不願將頭發留長,也不願佩戴送她的宮花兒,拒絕之意再明白不過。
毓秀臉上浮起複雜笑意:我是看錯了她呢,又或許壓根兒就沒看錯她?
對於連翹來說,在謹王府做事並不難,福晉對她沒什麽要求,生活起居規律且並不煩瑣,但凡有疑問或不知之處,便向紮嬤嬤詢問,老人倒是知無不言,沒多久,連翹便將日常緊要的細節熟記於心。有時候紮嬤嬤會犯糊塗,比如說皮貨放在哪個樟木箱子裏,該拿出來曬曬了,正要去找,福晉卻笑:“全在天津放著呢,這兒哪有皮貨。”又比如紮嬤嬤說:“格格的旗頭想來個什麽樣式?”可她的格格其實早已不梳旗頭了,既麻煩,出門去也紮眼,顯得古怪不入時,仿佛頂著個招牌,寫著落魄二字。或者又說,“天氣好,王爺怕是要去騎馬。”可王府中那兩匹一色青大洋馬,早在二十年前便送給了愛馬的濤貝勒。老嬤嬤將過去久遠的事情記得尤為清楚,對近前的事記性卻跟不太上,有了謹慎細心的連翹,便少了不少疏漏。府中用人們各司其職,人不多,相處起來也不複雜,總之,比起在韓家潭伺候吳先生,與馮媽朝夕相對,連翹自個兒獨處的時間甚至多了些。
在韓家潭時因戲班子多,伶人吊嗓子都是一大早天沒亮就開始了,聲音此起彼伏,被吵醒了便很難再入睡,連翹就一向起得極早,如此,一天中不知不覺便能多出時間做自己的事,做女紅,攢花,就用的這些擠出來的空兒。現在天暖了,亮得早,她便起得更早,但多了一件事做——照顧東敞軒外的幾株牡丹。這是福晉派給她的活兒。
“花匠走了,園子裏其他的還好,就那幾株鳳丹白特嬌氣,要細心人去看著點,不能曬著也不能淹著。老薩其實也懂花,但他跟紮嬤嬤一樣,年紀大了,沒法親力親為,你有不懂的就去問他,他會告訴你。”
一條曲彎的卵石甬路盡頭往東,假山連綿合抱,呈負陰抱陽之勢,穿過山洞便是東敞軒,花木盈庭,四株牡丹立在背陰角落裏,已經發出新芽,顏色看起來倒像是香椿葉一般,旁邊是一棵杏樹,一叢紫藤,藤蔓已經覆蓋到敞軒的頂上,此刻仍是枯枝一般。牡丹的周圍得不時鬆土,清除雜草,雨後待天一放晴,就需要盡快再鬆土,否則周圍會很快就長出草來。連翹願意趕早去伺候牡丹,似乎這樣也會讓花兒早點鬆口氣,不緊不慢過完一天中剩下的時光,更何況春天的清晨是那麽可喜,空氣清淨,偶爾也會有北地不常有的柔軟。
不過,一大早去東敞軒的人並不僅僅是她一人,那人甚至比她去得還早。曙色微露時,薄霧飄繚在鬆槐蔭綠間,淺淺天光敷在玲瓏的透石、日晷上,她往敞軒走,而他正從那兒離開,想來他天沒亮就在那兒了,手裏拎著鳥籠子,穿著一件銀色袍子,外罩淺灰色暗花短褂,玄狐領邊柔細的風毛在晨風中微動。打照麵的時候,兩人都愣了愣,他很快就笑了,意味深長,而她心思何其機敏,也隱約能猜到兩人心裏想的怕是同樣的事,或同樣的人:福晉。
“王爺。”
“你也這麽早。”他輕輕點了點頭,“是福晉要你來的吧?”
“是。”她說完,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笑,笑意剛來,便立時收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有什麽好笑?便局促地站著。
玉田朝她走過去,她注意到那紫檀木鳥籠裏的那隻小鳥,脖子上有一小小黑領圈兒,一雙眼睛黑寶石般透亮,站在一個土台子上,依著藍地梅花小水罐,水罐上的梅花從裏頭透出晶瑩冷色,襯得鳥兒氣定神閑中透著靈動清雅。她之前曾匆匆見過一眼,正是那隻被他叫作“憨寶兒”的鳥兒。
“王爺,這是什麽鳥?”她大著膽子問。
“龍鳥。”
哦,原來是“籠中鳥”的意思,她想。
他補了一句:“就是百靈。”
是百靈,那它的叫聲一定極好聽,連翹在心裏說。
玉田說:“你要天不亮就來,就能聽到它叫。”
連翹猶豫了兩天,終沒摁住好奇心,在第三天天沒亮便去了東敞軒,一個人也沒有。東邊的天空已隱隱有淺灰色的光亮,青石嶙峋,月過疏鬆,四周無比安靜,她倒是並不害怕,唯稍坐片刻就手足俱冷,又待了一會兒,假山那兒傳來腳步聲,這倒讓心裏突了一突,站起來,隻見西邊月亮出沒雲間,一時清輝如晝,照出來人的身影。
玉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往敞軒走來,直走到杏樹下,將鳥籠掛到一根樹枝上,才進軒中坐下,輕聲說:“等著吧。”
連翹立在他身旁,看著花影中輕輕搖晃的鳥籠,鳥兒躍上籠中土台,似也在等待著什麽,薄霧繚繞,一陣風起,粉白花瓣隨風掠過,悉落地上,鳥兒輕輕撲扇了一下翅膀,稍歇,一縷清音徐徐而出。
她自然不懂,這是北派淨口百靈最完美無缺的“十三套”,十三段套口,起伏有序,百轉千回,一氣嗬成。她也不知,這隻叫“憨寶兒”的百靈若在當年,定會是京城百靈中的“班頭”,彼時茶樓會社,名士風流,主人與它一道出現,必如眾星捧月。
鳥兒隻是在這寂靜的清晨獨自唱著,唱那天際星光輕動,枝頭調皮雀兒感知曙色,跳來跳去爭相鳴喧;唱群雞咯咯嘰嘰,忙活不停,小燕兒嬌聲呢喃,為那春暖歡喜;唱小貓兒在牆角嚶的一聲,惹人愛憐。一段緊接一段,到鷹飛長空,破雲乘風,聲聲清唳,已出乎世外,再到最後仿佛幕布一換,回到林外一小小角落,虎不拉鳥短促清脆的喳喳聲……全部套口唱完,天色微微亮起來。
連翹不知該發何言,讚歎之外,是無限悲涼。
玉田道:“我阿瑪去世前留下不少鳥兒,有隻老百靈,擱整個北城一派,沒一隻比得過它,真是人間天上的妙音啊。憨寶兒就是跟它排的套口,為了排好淨口十三套,花了三年,每日天不亮就得遛,天一亮就得趕緊回去,白天放它到空水缸裏蓋住,不見光不見人,就為了出來的時候,它憋著那股氣兒要吐出來,跟人憋著話恨不得一口氣說出來似的。可它們是唱出來,人聽著好聽,於它卻是聲聲泣血。十三套,框住了它的本性,讓鳥兒學它最怕的聲音,貓叫老鷹叫,怕什麽學什麽,學會了,還必須一個音都錯不得。這麽多功夫都花了,一口氣全唱出來,也才一盞茶的時間,像不像人這一輩子,折騰一回,不過就是做了場短夢,天一亮就得醒。”
他轉過臉,朦朧的天光中,眸子閃閃發亮,這是一雙曆經滄桑卻依然桀驁不馴的眼睛。
杏花在地上已淺淺地鋪了一層。
“你父親曾是內務府的匠役?”玉田問。
連翹點點頭。
“你本姓是什麽?”
“姓梁。”
玉田沉吟半晌,似在回想什麽,眉梢忽然動了動:“你是梁子的女兒?”
連翹的心咯噔一跳:“您知道我父親?可……您怎麽會知道他?”
玉田淡淡一笑:“前朝入過造辦處冊子的匠役並不多,你父親是一個。倒沒想到如今他女兒竟到了我府裏。”目光炯炯看著她,“我記得梁子是少有的多麵手,你是隻會攢些個通草花?”
連翹想說,攢花不分貴賤,通草和綾絹都是容易找的材料,做起來倒比點翠容易,練手也方便,話到嘴邊,卻隻變成一句:“我和父親不一樣,他是匠人,我不是。”
玉田將鳥籠的罩子拉下,撣了撣袍角,說:“你父親可不是個匠人。”
這句話十分出乎連翹的意料,見她愕然,玉田笑道:“你呢,既然和你父親不一樣,那你是什麽?”又指了指斜靠在廊柱上的花鋤,“別傷了花根,天兒早,土是軟的,好鬆一些。”
連翹道:“我……我什麽都不是。不過我爸爸不會畫樣,他做東西,直接就做實物,要麽讓我給他畫畫樣。”
玉田盯了她片刻,似笑非笑:“姑娘,你可忒狂啊!”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待他走後,連翹小心翼翼給牡丹鬆土,腦子裏也盤旋著一個疑問:是啊,我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