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安門周邊專給人做媒的姚嬸有一天上門來找貴成,翠喜一見她就覺得不妙。貴成家一間屋子擠了六個人住,她避無可避,隻得往外躲,姚嬸將她衣袖一拽,笑道:“哎喲,大妹子別走別走,正找你和你哥有事兒呢。可走不得。”滴溜溜亂滾的眼睛足足在翠喜身上滾了好幾道。
“我呀,是來給咱們吳大妹子提親的,這樣的大好事,大妹子走了可怎麽談?”這婦人翻動著嘴唇,嘰裏呱啦說起來:有兩戶人家,都是好人家,都算是翠喜高攀,不過現在托她姚嬸的福氣,翠喜可以從中選一家,不論選哪家都是賺了。
“一家姓高,大興人,是個茶役,帶個六歲孩子,老婆死得早,現在想找個續弦。翠喜若願意,雖說是去當後娘,那邊還拖著個油瓶子,卻是個不值錢的女孩,等翠喜生了兒子,那便是寶貝,那翠喜自然就是當家的了,啊,俗話說得好:母以子貴,哈哈哈。”
另一家嘛,姚嬸眼睛又是一轉:“吳大妹子認識的,這家人跟吳大哥也很有幹係。大老爺身居高位,夫人極好說話,兩人夫妻多年沒孩子,是夫人張羅著想給老爺找個側室,隻要能生養,她就當認了個親妹妹,兩人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貴成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但還是問:“這樣的貴人怎麽會跟我有關係?”
姚嬸笑道:“溫夢榆所長難道不是大妹子的熟人?他是廣安門稅所的,吳大哥在廣安門拉駱駝,敢說跟他沒關係?”
貴成哦了一聲,道:“那我們真算是高攀了。”
翠喜的心沉了下去,哥哥的話,顯然就是毫不拒絕的意思。她隻是冷著臉不說話,姚嬸幾次朝她飛眼風,希望她接一接,都被她冷冷瞪了回去。
貴成笑道:“多謝姚嬸子費心了,這兩家人都比我們家強了不知多少,我們倒是配不上。要不再先想想。”
姚嬸心裏冷笑:你們兄妹倆一個白臉一個紅臉,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什麽路數,坐地起價這種事兒,老娘見得多了,你們還真挺看得起自個兒的,呸,老娘等著瞧你們坐蘿卜那一天!
當下也並不多說,笑吟吟告辭了。
翠喜坐了會兒,也要走,貴成喝道:“給我家裏老實待著!別整天往半步橋跑!好好一個大閨女,也不怕被人說閑話,你這樣跟劉家算個什麽意思。”
翠喜道:“哥哥把我送到‘牛肉劉’去當跑堂的,就不怕被人說閑話,又算個什麽意思。哪有女孩子去給人當茶房的?我反正沒見過!哥哥在哪兒見過我可不知道!”
“還敢頂嘴!”貴成揚起手就要打,被他媳婦給拽了回去,兩個女孩也是嚇得不敢作聲,奶奶本縮在牆角坐著,捂著耳朵嗚嗚叫起來,她一著急就哭叫,貴成朝翠喜吼:“你瞧,你瞧,都是你招來的麻煩!全都是麻煩精!”
奶奶抄起身邊的針線盒朝貴成扔了過去,翠喜趁亂奪門而出,貴成待追,人已跑不見,急得他跺腳,奶奶拍手大笑,貴成怒道:“我的瘋奶奶,你就慣著她吧,有你愁的日子!”
奶奶道:“不愁!”大毛二毛跟著起哄,大喊:“不愁不愁!”大毛還添了一句,“愁什麽愁?!”她們都站在翠喜和奶奶這一邊。
貴成又是氣又是好笑,鼓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這邊廂,天祿娘見翠喜跑來,不由得歎道:“孩子,你在你哥家白吃白住,也不去找事做,整天往我這兒跑,他不罵你?”
翠喜不答,隻笑笑說:“我陪您再去一趟警所吧,指不定今天能問到什麽哪。”
若是一般傳訊,頂多關個幾天也就開釋了,可現在距離天祿被抓走已經快一個月,時間拖得越長,越得做最壞的估計。“牛肉劉”的店麵斷了租被房東收了回去,天祿娘為了打點不惜砸鍋賣鐵,甚至打算將家裏的房子作抵押借錢,當年從山東逃荒來北京原是一無所有,用血汗錢一點點攢下的家業,現在即便全部還回去也沒什麽,哪怕再上街頭要飯去,也沒什麽。天祿娘寧肯家破,也不要人亡,天祿要是有個什麽閃失,她是活不了的。一日王大力過來,給了天祿娘二十塊現洋,這筆錢是不小的數目了,想來是父子倆的多年積蓄,王大力說在一個棚鋪找到了活兒幹,等天氣暖和,紮天棚的活兒就多了,王叔則在一個二葷鋪當夥夫,雖然比以前稍微辛苦些,但日子總算能安安穩穩過下去,這個消息讓天祿娘著實高興了好一陣。這段時間裏,鄰裏之間的走動也多了些,想來大家也是覺得天祿娘可憐,送錢的送錢,送嚼穀的送嚼穀,連鬥大爺、秦瞎子這兩個孤老頭,也托菜園街的李嬸子給天祿娘帶了一點兒錢過來。
翠喜每天都會來找天祿娘,一老一少兩個弱女子,每日風雨無阻跑去警所問消息,趕不跑罵不走,時不時還會鬧一番,可仍是一點兒消息也沒打聽出來。讓天祿平安回家,成了這兩個女人單純而蠻橫的信念,靠這個信念,她們挺過了一天又一天,天祿娘一次都沒有哭過,可翠喜知道,老太太繃著勁兒呢,眼見著一天比一天憔悴,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垮了,而她自己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翠喜扶著天祿娘往警所走,走到與菜市口大街的交會處,聽身後一個洪亮的聲音遠遠傳來:“天祿娘,等一等!”
回頭一看,卻是住在鴨子橋邊的秦瞎子,正坐在草奶奶的板車上,往這兒招手哪。草奶奶飛快地推著車,嘴裏嗬嗬有聲,輪子在土路上碌碌作響,不一會兒兩人便追到麵前,秦瞎子跳下車,鼓著一對眯縫眼道:“我這把老骨頭不行了,正好逮著草大哥讓他推我來追你們,您見笑了啊。”草奶奶擦了擦汗,站在一旁,朝天祿娘和翠喜憨憨地點點頭。
“秦爺,您的頭發也白了。”天祿娘歎道。
聞名南城的武林高手,如今瘦得一把骨頭,身架子倒依舊是挺拔的,隻是頭發稀疏,僅有的幾根兒也是灰裏透著白。
“全白也沒關係,得有頭發白才行。”秦爺摸摸腦門。
“您多吃點兒核桃。”
“扔核桃地裏都沒用了。”秦爺嘿嘿一笑,這麽一笑,眯縫眼就連縫兒都笑沒了。
“多謝您老捎來的錢,您生著病,還惦記著街坊,我,我……”天祿娘聲音哽了,沒說下去。
秦瞎子肅然道:“我雖不太出門,但你們家的事兒我聽了,特別著急。天祿是個好孩子,這次絕對是被人坑害。常言道救急不救窮,我不過是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您可千萬別客氣。這兩天我悄悄托太獅會的弟兄去打聽了下,得到一個消息,天祿被那溫所長使壞冤成了亂黨,落到了警察局肖大錘子手裏,隻怕日子不好過。這肖大錘是管南城這一片出了名的惡警,慣會屈打成招,這次抓了好些人,天祿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現在緊著口風,不過是想打包給上頭邀功。按這次抓人的情形來估摸,八九不離十,天祿就關在半步橋監獄裏。唉,誰承想您老人家問來問去,也不知道兒子離你家就幾步遠。”
一聽這話,天祿娘和翠喜如重錘擊心。半步橋的“王八樓”是赫赫有名關押亂黨的地方,各種聳人聽聞的酷刑、殺人的方法早被人傳來傳去,天祿娘麵如土色,怔住不響,雙腿不聽話地發起顫來。她想起兒子多年前發家,原就是挑著擔子遇到從半步橋押出來的死囚,這下好了,他自個兒進去了,也不知哪輩子招來的孽緣。翠喜將她扶穩了,可憐巴巴地看著秦爺,問道:“秦大爺,我們怎樣才能救天祿哥出來呢?”
秦瞎子欲言又止,想了想,說道:“你們先別太著急,因為著急沒用!跟天祿結怨的,其實並不是警察局裏的人,更和真正當權的大官沒幹係,如果要把天祿扯到亂黨上去,那可是大事兒,各種根節絲絲縷縷人家都要弄清楚,一牽連就是一大片,天祿就連當個墊背的,隻怕都不夠格。肖大錘再想在這事兒上頭立功,也得掂量著來。你們先想辦法去探探監,讓天祿自己穩住,別垮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餘下的,大家一起再想辦法救人吧。說實話,北京城這些監獄啊,關起人來沒個調性,有時候抓的人多,裏頭不夠地兒了,就會放一批人出來,指不定哪天就被糊糊塗塗放了呢。”
天祿娘和翠喜聽得一顆心七上八下,但秦瞎子在北京城待的時間長,又是江湖上的人物,隻怕說得在理。不敢耽誤,和秦瞎子匆匆作別,她們便折返往半步橋跑。秦瞎子不放心,讓草奶奶跟著,說:“老哥,您去看著點,別讓她們被那幫丘八欺負了。受累了您嘞!”
草奶奶推起板車就追,秦瞎子在後頭搖搖頭,哭笑不得:“成天拖著這破板車有個什麽用,也不嫌礙事兒!”草奶奶不應,咕嚕嚕的車輪聲中,人已經跑遠了,倒還挺快。
秦爺和天祿娘等人說話這當頭,廣安門稅所裏,溫貝勒正在辦公室裏關著門養神,他的椅子是請老木工為自己專門設計的,有個機栝,扳一下就能放倒成躺椅,他往往一躺就是半天。
“娘肚子裏帶來的腿腳,傷著了上哪兒找回來?所以呢,能不走動就不走動。王八一動不動,活一千年,猴子上躥下跳,活幾十年。趴著不動,沒毛病!”溫夢榆懶洋洋地想,看了一眼窗外逐漸鮮豔的天色,那是春天才有的清透色彩,他忽然厭惡地想到老婆的嘴臉,心道:跟那種老女人睡覺,簡直和犁地一樣煎熬,隻有和年輕小丫頭子在一塊兒,那才是采花,那才叫美事。這樣好的天氣,我整日跟這兒廢著,實在不像話,吳家小妞兒非得弄到手不可。不過這些南方女人,我還是得小心點,別弄家來,又跟那隻母老虎一樣,在外頭**不說,還時不時給我整出點兒湯事兒,折騰得五脊六獸的。媽的,母老虎還說我亂來,什麽叫亂來?我抽抽煙,喝喝酒,玩玩女人,就叫亂來了?黃泉路上沒老少!我倒覺得那些什麽都不吝的個個兒高壽,反而那些假清高真道德,短命的多!我不信這個。我連天地良心都不信!哎,這世道,就圖自個兒樂嗬!愛怎麽怎麽著。“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我可是唯天下至誠之人!”《中庸》裏的一段話,被此人如此文白夾雜、恬不知恥的解讀,怕是先賢聖人萬料不到的吧。
他借著困勁兒睡了過去,美夢正酣之時被敲門聲驚醒,是慣會跟在他後頭拍馬屁的科員竇浩,探個頭進來,待他醒了醒,半捂著嘴通報:“那個……那個劉家老婆子跑到半步橋去了,鬧著呢,那一片有幾家人也架弄著看熱鬧去了,說劉老婆子又哭又嚷地罵您呢,別提多難聽。”
溫夢榆直聽到最後一句才回過神,坐起來,氣急敗壞地道:“臭老婆子,給臉不要臉!在我管的地盤,我就是老天!混賬東西,給我抓起來!跟她兒子一塊兒圈著去!”
竇浩側身進來,反手把門關上,說:“那‘王八樓’說到底關的還都是些有名目的人,一個糟老娘們兒哪能那麽容易進去?再說了,之前為了她兒子,您都欠了肖處長人情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她鬧是因為那邊得了您口信兒,即便找了去,也不讓人探望,要不您就鬆鬆口,讓她見見她那兒子?老婆子說要打官司,告什麽官警勾結冤枉百姓,吵著賣房子請律師呢。這事兒啊,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溫夢榆冷笑道:“猴騎駱駝玩高的啊?行!看我不把她那破房子拆囉!賣房子換錢?想得美!”
竇浩心想:您老人家也把自己想得忒厲害了點,一個稅所的小官,說抓人就抓人,說拆房子就拆房子,把這北京城真正管事的人擱哪兒去?把那麽多議員、官老爺放哪兒了?表麵上還是唯唯諾諾,勸慰道:“所長您別生氣,您別操心。拆房子也罷抓人也罷,都要從長計議,您就當閑時消遣,慢慢地來,說不定還能玩出樂子來。”
溫夢榆搓著胡子道:“那吳家小妞兒還跟著老婆子四處亂癲?”
“好像是。”
“刁民。”溫夢榆連哼了好幾聲,“刁民!就是欠收拾!”
他一生氣,褲襠那兒就疼得慌,對劉天祿的恨意,也加倍惡毒起來。
在一個深夜,劉天祿從菜市口警察局被悄悄送到半步橋的監獄裏。其實這一帶的巡警、警官幾乎都認識他,甚至住在自新路新安裏胡同的獄卒,也多半都去“牛肉劉”吃過飯。攤上劉天祿這一檔子事兒,除了個別人,大部分下等警察其實都不太情願,礙於肖錘子的威權,才不得不硬著頭皮胡來,所以能留的餘地都悄悄留了,沒真下死手,萬一劉天祿哪天放出去了,就照樣還能做街坊。
“王八樓”是由崗樓和監舍組成的一個監獄建築群,聳立在一片矮小的雜院平房中,以崗樓為中心,五排細長的監舍向兩邊四周輻射開,恰似烏龜的四肢和尾巴,這個數易其名的大監獄,政府南遷後又被改名為河北第一監獄,說來,天祿還是這個監獄的街坊——劉家離它不到一裏地。那天深夜他被押送來這兒的時候,還以為是送他回家呢,結果腳沒停步,綁也沒鬆,直直仍往前走,大鐵門一開一關,完了!活到現在這個歲數,他什麽夢都做過,真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關在“王八樓”裏。這算個什麽呢。
號房不在監舍的筒道裏,獄卒是個瘦長臉、小眼睛的年輕人,將門打開,腳往天祿腿肚子上輕輕一踹:“進去吧,你好運氣啊!”
天祿過了兩天才知道運氣究竟好在哪裏——這僅僅是個臨時號房,關押的人都是沒有判罪的,有可能很快就會放出去,不過也保不定罪名落實,換到監舍裏繼續關著。那年輕獄卒雖然凶巴巴的,但天祿覺得他說的話卻是吉利話,所以給他取了個外號,每次看到他,在心裏稱他:“好運氣。”
他被“好運氣”推進了這個黑黢黢的屋子,歡迎他的是撲鼻的體臭,即便在大冷天仍特別嗆人,號房很窄,幾乎無從下腳,地上橫著躺了九個人。
“好運氣”躲在門外朝裏嚷了一聲:“讓出點兒地兒來!要不進來踹了!”躺在最靠外的一個人嘟噥了幾句,往裏擠了擠,就著過道微弱的電燈光,天祿看到地上鋪了一張草席。
“明兒給你被子!”“好運氣”從外頭將門鎖了。
天祿和衣躺下,人多而雜,但這樣的寒夜,即便是在牢房裏,也沒誰有精力鬧。天祿聽了一夜北風聲。
第二天獄卒就給了他一床被子,這床被子一來,天祿的心就沉到底處:牢房敢情是坐定了?還得坐多久?
關在同一個號子的人,互相稱呼對方都在姓氏上加個老字。天祿自然就是“老劉”,過了兩天放走了一人,又進來一人,也姓劉,於是天祿就成了“大老劉”,那人則是“小老劉”,“小老劉”論年紀比“大老劉”還要大個幾歲呢,但在號子裏也是論輩分的,誰進來時間最長,輩分就最高,若是關到正式監舍裏去了,得,放風的時候遇見,就得稱一聲“爺”了。這臨時號房裏關的人,有偷雞摸狗的,有猥褻良家婦女的,有拿磚頭砸人窗戶玩的,也有平白無故被抓進來的,起的作用就相當於“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中的“流水”和“戶樞”,進進出出,給死氣沉沉的監獄湊點兒活泛的人氣。不過話說回來,這裏頭不論誰,說到怎麽進來的,全都眼睛鼻子嘴裏灌滿了不平,沒一個不喊冤的。天祿便被人問到了,他認為自己是實實在在被冤枉的,自然也喊冤,但喊冤這樣的事兒,在日常對話中隻是個拋磚引玉的前奏,內容還得看後頭,所以天祿說:“他們說我是那什麽黨,要革命的那種。”
話音剛落,那些四仰八叉躺地上的、摳著腳的、撓著頭的,全定了定,飛快地睃了他一眼,天祿覺得他們的眼神兒裏有種肅然起敬的意思,忙道:“我哪裏懂什麽革不革產不產,我就是一拿鍋鏟的!真是被冤的!”
離他最近的老李湊過來,盯著他瞧,天祿憋了半天氣,才沒被尿臊味熏吐了,老李打量他半天,點點頭,又搖搖頭:“嗯,我看你倒挺像個那什麽黨。要不是的話,你得罪人了吧?那人想弄死你哪!”
另一人也說:“什麽深仇大恨,至於要冤你是赤黨分子?坐實了,嘿嘿。”往門外一指,過道的牆壁上還是奉軍當年留下的標語,怕天祿平時沒注意到,那人一字一字背給他聽,“宣傳赤化,不論首從,一律死刑!死也不讓你好死。遊了街,脖子上套個圈兒,絞你個五六次才讓你斷氣兒!你說你早想什麽來著,晚了!”
蹲角落裏的是瘋子老季,猛地歪著脖子叫了聲好。天祿打了個哆嗦,肺腔子裏涼得疼,抱膝坐著默不作聲。
“你說你是拿鍋鏟的?”一個渾厚的聲音在自己左下角的位置響起。
天祿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那是號房裏唯一一個沒有名姓的人,個子矮,左眼珠比右眼珠更凸一些,眼白上密布通紅的血管,這是酗酒的人才有的眼睛,他有個碩大的腦袋,頂在矮小的身架上,就像個大蘑菇,大家夥都叫這人“大腦袋”。天祿對大腦袋的印象,始自一次午飯。
牢飯每日中午和晚上各一頓,按定量,每人一個窩頭一碗粥,再結實的人,即便來的時候憋著委屈勁兒不願吃東西,耗個兩天,也能練就靈敏的嗅覺,沒到開飯的時候,連粥是稀的幹的都聞出來了,粥桶一挑來,一樣惡狗似的往前撲。大腦袋撲得最狠,連搶帶撞,有一次,碗都摔破了,撿起大的碎片就往粥桶裏紮,矮樁子似的身體銅牆鐵壁似的擋住所有人,大口大口地往嘴裏舀粥,發出嗬嗬的野獸一樣的聲音,獄卒又打又罵,他不管,其他人也踹他,他紋絲不動,可終究禁不住嗷的一口又吐回去,眾人罵罵咧咧將他踢開,那桶粥仍是被分吃了。
天祿沒吃裏頭的粥,避到一旁,見大腦袋喘著氣,滿意地癱坐在地,手掌被破碗劃得全是血。
“你是拿鍋鏟的?”此時,大腦袋原本枕著手躺著,坐了起來,伸個懶腰,極有興趣地問,“拿手菜是什麽?手藝怎樣?”
天祿的心情極沮喪,悶悶地道:“我開了個小飯鋪,不講究什麽手藝。”
“那可不成!”大腦袋瞪著眼珠,義正詞嚴道,“手心相連!手上功夫做不好,就甭想抓住人的心,尤其是在這吃上頭,不動心思瞎對付,幹不長!”
說得他好像挺懂似的。
一人插話道:“大腦袋可是慣會吃喝玩樂的主兒,行家!”
大腦袋嗨了一聲,謙虛道:“不敢當!不敢當!”
他說他是八旗舊裔,擱以前,一輩子拿著皇家的錢糧,原是不愁吃穿的。
“鐵杆莊稼一倒,生活便沒有著落了,除了吃喝玩樂,啥事兒都不在行,於是寅吃卯糧,斷頓兒成了常事,賣完田地賣宅子,一個大家族早就人丁四散,宅子賣光了,我隻得住祖宗墳地上去,靠一點兒騎射的本領,打點兒野貨,每到冬天就發愁,沒有收入,也沒得吃,硬生生挺了幾年,挺不住了,將墳地的宅子也賣了,重又回到城裏,又耗了幾年。這幾年中,因幼時好歹讀過一點兒書,自己也不抽鴉片,是個本分人(他說到這裏,天祿不免想起他搶粥時的凶樣),願意放下臉麵去找活路,可一去,往往人一聽說我是旗人,兩個字便遞過來:不錄!我也是個有傲氣的,餓死也不再去找事兒幹了,年關時節,滿城都是要飯的,臘月的花子賽如馬,唉,最終也成了個臘月的花子。”
他說到這裏,被老李粗聲打斷:“你那叫什麽傲氣?瘦驢拉硬屎,死要麵子活受罪。”
大腦袋笑道:“隨您怎麽說,就算是瘦驢拉硬屎,不拉出這麽個機緣,怎麽能來這兒遇見您?”
老李罵了句粗話,便要打將過去,天祿將他拉住,把話題岔開,問大腦袋:“那您是怎麽進來的?”
“怕挨不過冬天,故意犯了點兒小事,被警察抓了進來,等開春兒天氣一暖和,差不多也能出去了,最好等驚蟄後再放我走,日子更是好過多了,蔥啊,菠菜啊,也能吃得著……”
他說得無比神往,渾然不在意自己仍身在牢房,而這牢房,真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提到吃,話閘一開,收不住了。
他說起老湯煮爛的醬肘子,用剛出爐的火燒夾著吃,滿嘴油那個香;他說起家裏曾有好幾個大廚子,個個都有拿手菜:烤乳豬、熏雁翅、**鍋子涮腰片、奶油炸糕桂花飯;他說起用烤乳豬的脆皮蘸了酸梅醬,嚼著脆響如鈴,從腦門子裏開始甜;他說起燒牛尾要怎麽吃,得貼著骨頭撿肉最薄的地方吃,又嫩又入味,下酒啊!人在這北京城,逢著太平盛世家道殷實,不知多有福氣,好吃的東西就是多。都一處、天承居,他最愛吃它們的炸三角,忘不了那熱騰騰的油香,廣和居的潘魚、吳魚、江豆腐,春華樓的銀絲牛肉,同和居的三不粘……
大腦袋說得唾沫橫飛,周圍盡是餓飄了的人,眼睛發綠,聽得無比煎熬,連連抗議:“大腦袋,住嘴吧你!”其實言不由衷,仍是希望大腦袋繼續說下去。
大腦袋卻真住了嘴,重新倒下去躺著,他剛才細數的是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個美麗的長夢,這個夢醒了好多年了。
他沒有夢可做了。
夜裏是最難熬的,白天幹了苦活,疲倦極了,到晚上仍是睡不著,兩邊都是人,連曲個腿都不行。一天半夜,天祿仍很清醒,瞪著漆黑的天花板發呆,卻聽大腦袋輕聲說:“哎,老劉,你是不是想不開啊?”
天祿哼笑:“想不開有什麽用?家裏還有人等著我,我就得好好熬著,熬一天是一天。”
“那就是了。你啊,別覺得屈。我跟你講個笑話吧,不過像你這樣的粗人,也不指望你懂。”大腦袋說,“以前有個先生,專教小孩子做文章,這先生有點凶,問話要答不上來,就拿鞭子抽你。有一天,他給學生們講了個故事,挨個問學生這故事說的是什麽理。一個小孩說:‘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理。’啪地一下鞭子就抽過去。那先生罵:‘這麽簡單的道理,還用得著你來說嗎?’小孩兒被他打蒙了。那先生接著說,‘縱然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個理,但你們也得先說個五百字左右,再用這句理來結尾,就如同故事裏的人,不也是折騰了那麽多年,才各得其報。再簡單的道理前麵,必須得多出個幾百字!’”
天祿聽得迷糊:“我還真不懂。”
大腦袋得意地道:“告訴你吧,就是人一輩子就得折騰,折騰折騰就出來了道理,但不是一下子就讓人明白的。比如你,現在在這兒吃苦頭,自當是那道理前麵多出來的五百字,五百字一說完,才善惡有報,各自歸位。別著急呀。”
“多出來的五百字?善惡有報?”天祿琢磨著這話的意思,想來想去,竟頭一次暫時忘記了身在囹圄的煩惱,“鐵大哥,你又懂吃又懂做人,何苦故意來這兒受罪,出去找個差事,怎麽也不愁沒口飯吃。”
大腦袋打了個哈欠:“我懶得操那份心。再說了,這牢裏頭,也有好吃的。”
天祿冷笑。
“你別不信,咱每隔一個月能有頓饅頭吃,也不知是哪位大師傅做的,是打我出生以來,吃過的最香最好吃的饅頭!那滋味兒,沒法形容!”
天祿和大腦袋是聊得來的,時不時能說上個幾句話。其實大腦袋讓天祿想起了馬掌櫃,馬掌櫃怎麽都不服他掛起那“南城第一香”的幛子,是有道理的,同樣,當大腦袋說起那些美食珍饈,天祿總會暗暗慚愧:就自己那一兩手,放諸南城,真好意思稱第一嗎?
每天都數著日子,在被關進來的第二十四天,這間牢房的人被分配去清理已經快要滿了的茅房糞池,兩人三人一組,每組負責一個茅房。這是件苦差事,因為糞池裏頭結滿了冰,凍得硬,得用大鐵鍁用力砸才能鏟碎了運走。天祿和大腦袋分到了一起,大腦袋行動不便,手是抖的,鐵鍁拿不穩,隻能拖運裝糞的大竹筐,即便這個也是幹得很吃力,天祿力氣大,鏟一會兒,便去幫著他運一會兒,大腦袋很感激,說:“老劉,你這麽幫我,我無以為報,要不告你一秘訣,怎麽做……”
天祿立刻打斷:“幹著這事兒咱就別再說吃的了,甭管什麽秘訣,明兒再說,行嗎?”
大腦袋笑道:“行!行!”抬手給天祿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刮著北風呢,你小心點。”
正幹著活,“好運氣”走了過來,捂著鼻子對大腦袋吼道:“鐵英!”
原來大腦袋叫鐵英。天祿心道。
大腦袋走過去,滿臉堆笑:“怎麽了軍爺?我可沒偷懶,您瞧,這老糙手都磨破皮了!”
“好運氣”道:“你運氣好!幹完活兒吃完中午飯,就放你走了。”
“別介呀!我還能再待兩天啊!這……這大冷天兒的,您放了我我再上哪兒去?求您了,軍爺,爺爺!再關我幾天吧!”大腦袋急得滿臉通紅,衝上去跪下拽著獄卒的腿,苦苦哀求。
“好運氣”一腳猛踹過去,罵道:“腦子有病!占便宜占到牢房裏來了,還想著在這兒白吃白喝,去死吧你!”牽了牽衣服角,罵罵咧咧走了。
大腦袋眼睛血紅,不住道:“出去了還能上哪兒?會餓死的,會凍死的。我不想死啊!死了連收屍的人都沒有,我對不起祖宗啊。”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也不知哪裏來的勁兒,竟拿起了鐵鍁用力砸著糞池裏的冰,一邊砸一邊道:“準是看到我偷懶了,我不偷懶,我幹活兒,幹多點兒說不定就能留下來。”
到吃午飯的時候,大腦袋第一次沒有去搶粥,他累得幾乎虛脫了。
天祿並不知道,就在這一天,母親和翠喜來監獄找過他,被看守趕了出去,他也並不知道,溫夢榆也在這一天突然惦記上了他,發了狠要收拾他。正啃著窩頭,“好運氣”帶著一個方臉的獄卒來了,那人很是眼生,手裏拿著警棍,滿臉橫肉。
“他就是劉天祿。”“好運氣”對方臉獄卒道,指了指天祿。
方臉獄卒將警棍在手裏拍了拍:“跟我過來。”往過道另一頭走了幾步。
所有人都覺得不太對勁兒,將嚼窩頭的速度放慢了,盯著天祿和那獄卒。大腦袋本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亦擔心地站了起來。
天祿跟著他走過去,那人站定,冷冷地道:“有人覺得你在這裏頭過得太舒坦了,讓我替他捎個話給你。”
話音一落,一警棍就打過來,天祿心中早就戒備著,立刻用雙肘護著腦袋,隻覺肘彎下頭的骨頭都快碎了,痛得鑽心。
那人罵道:“孫子還挺利落嘿!”亂棍如雨點般揮下,天祿往後要跑,那人一腳將他踹倒,“好運氣”奔過來將天祿摁著,天祿要掙,“好運氣”死命不放,低聲道:“識相讓他打幾下,要不沒個完。”天祿大聲道:“你們平白無故打人!我本來就是被冤來的,憑什麽要白挨你們打?!這世上有沒有王法,有沒有天理!你們怕不怕遭報應!”
到這個時候,天祿自然能料到定是溫夢榆又使了壞,他都已經在牢裏了,姓溫的仍不放過他,母親和翠喜會不會也遭了溫夢榆的毒手?強烈的憤怒和不安將他席卷,他老老實實本本分分了這麽多年,對誰都和氣,對誰都有禮,因為人性本善,沒有天生的壞人,但此刻他覺得自己錯了。有些人生來就是極壞的,還在娘肚子裏時就壞掉了,是永遠都不會變成好人的。
方臉獄卒對他連踹帶踢,哪兒骨頭關節多,就越往哪處使勁兒,被打的人越來越絕望,而施暴的人則來了癮頭,手收不住了,眼看著一棍子就要往天祿頭上打去,天祿閉上眼睛,想今天估計得死在這裏了,可那一棍子並沒有下來。
“劉兄弟!”他聽到大腦袋的聲音。
大腦袋發了瘋似的跑過來,將方臉獄卒用力推開,方臉獄卒身子一斜,差一點倒栽蔥摔下去,晃了兩晃才站定。大腦袋拱著手朝“好運氣”連連哀求:“大爺,長官!別打了!會出人命的!這正月還沒過哪,別……”
“好運氣”手一鬆,忽然大叫了一聲。
大腦袋的話也並沒有說完,是被嗡的一聲掄斷了,方臉獄卒一棍發狠擊在他碩大的頭上,罵了句:“找死!”
大腦袋肉多,這一下似並沒什麽,警棍和皮肉相接的聲音都是悶的,用拳頭輕輕敲一敲蒙著厚牛皮的鼓,大概就是這樣的聲音。
天祿仰著頭,瞪大眼睛,看著那離自己不過兩尺距離的碩大的腦袋,那雙總帶著笑容的眼睛,那一談到吃就會閃出光芒的臉。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落下來,落到天祿的眼睛裏,一片紅色。血先是從大腦袋的鼻子裏湧出來,然後從他的眼睛一滴滴滲出來,滑下來。大腦袋歪著倒了下去。
“鐵大哥!”天祿喊,“好運氣”已鬆了手,讓天祿得以脫身,爬過去將大腦袋扶著。
“鐵大哥!你沒事吧!”
大腦袋有氣無力地道:“我老祖宗從龍入關打過天下的,真真兒的巴圖魯,這一兩下,沒事!”
方臉獄卒其實知道自己這一下手重,趕緊走開了,眾人紛紛放下手中飯碗,跑過來將兩個東倒西歪的人扶進牢房,大腦袋靠著牆坐著喘粗氣,幾次抬手想擦鼻血,手卻抬不起來,天祿難過到極點,將棉衣脫下卷了兩卷,讓大腦袋躺下枕著,又將汗衫子撕了一個角,給他擦血。
大腦袋閉著眼道:“……好歹我是不用大正月裏出去了。”
“先別說話,躺著歇一會兒。看守說去叫大夫了。”
過了一會兒,大腦袋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變得滾燙,出氣兒多吸氣兒少,胸腔**,渾身開始發顫。
“怕是不好了。”
“肯定沒救兒了!”
“瞧臉色都變了。”
圍觀者悄悄議論。
天祿忽然大聲道:“鐵大哥,我開的飯鋪叫 ‘牛肉劉’,我有兩個夥計,是父子倆,當爹的是做餡餅的好手,兒子能把麵抻得頭發絲兒那麽細。那天您問我拿手菜是什麽,我是靠醬牛肉才發的家!醬牛肉做得不錯!”
大腦袋的腳**了一下,問了句:“使的牛……哪一塊兒?”
“前腿腱子和腰窩子上的使得多,多年老鹵合著三伏老醬來熬。”
大腦袋過了好一會兒,說:“嗯……聽著行。”
天祿說:“等咱們都出去了,您得嚐嚐我的醬牛肉!”
“那……可得說定了。”
“說定了!”
大腦袋睜開眼睛,眼白都是紅的,他笑了笑:“上午打算跟你說的……你一提……醬牛肉……我想起來了。燉牛肉和拐筋兒的……汁兒,注一點兒到羊肉餃子……餡兒裏……好吃啊!”
說罷,腦袋一偏,死了。
大夫沒來。來的是義地收屍的,推著一輛木板車,上麵插個破木牌,用黑筆畫了四個字:普渡慈航。
晚上開飯,推來一桶大饅頭,每人一個。
天祿拿著饅頭,雪白的饅頭直有兩個拳頭大,掰開來,熱乎乎香噴噴,他放了一口到嘴裏。
“這是我出生以來吃過的最好的饅頭。”
天祿想起了大腦袋的話,可大腦袋再也吃不到這饅頭了。
天祿蹲下來,摸摸臉,滿臉的胡子,哪會不變呢,他真變成一個囚犯的樣兒了。
四天後,天祿娘終還是想辦法來探了監。這麽些日子,跟打昏的兔子一樣四處亂竄著求人幫忙,連菜市口的水霸、右安門的糞幫都去求過,總算見到兒子,總算人還活著,不過眼前兒子這狼狽樣兒,也著實將她震住了。翠喜一直是跟著她的,自瞅到天祿第一眼,她那雙大眼睛裏就全是淚,可天祿一眼都沒瞧她。
聽母親敘述完家裏的現狀,他隻問了句:“媽,家裏還有錢沒?”
天祿娘小聲道:“還有點兒。”
天祿點點頭,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條,是大腦袋的殃書,他遞給母親:“這個大哥為了救我被人掄死了,我欠了他一條命,沒法還,他沒有親人,您回家後拿著這張條到灣子的義地,請人給他做場法事,立個碑吧。他是旗人,有什麽講究,您去問問那小姐。”
天祿娘應了,接過紙條,顫聲道:“兒子,你受苦了。”
天祿搖頭:“媽,您得保重身子,等我出來,咱還可以從頭再來,再過回好日子去。”
天祿娘點頭,將淚眼盈盈的翠喜拉過來,對天祿道:“這孩子一直跟著我,她惦記著你,都瘦得皮包骨頭了。你們快說說話吧。”
天祿仍是不看翠喜:“以後你別來了。”
翠喜愣住:“天祿哥……”
天祿說:“現在飯鋪沒了,翠喜,咱家沒你什麽事兒了。好好跟著你哥,該幹嗎幹嗎去吧。”
說完這句話,他卻偏著臉看著站在一旁的母親,眼中有淚光一閃:“媽,兒子對不住您了。”
天祿娘很清楚,兒子是不願耽誤翠喜,才故意說這狠心話,補上後頭這句,也無非是因為翠喜若真撂開了他,母親在這萬難之際,也就沒了能搭把手的貼心人。她心如刀割,卻隻是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我身子骨很硬,你別擔心,把自個兒顧好了,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媽等你出來。”
拍了拍翠喜的肩膀,說:“孩子,咱們走。”
翠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瞅著天祿,眼中的淚卻沒了,嘴唇兒翕動了一下,擠出一絲甜甜的笑:“我剛才進來見著天祿哥,就忘了該說什麽,現在要走了才想起來。也沒啥,就跟大娘說得差不多,你一定要好好的!以前你說過要帶我去趟東安市場,還有隆福寺,別忘了呀,我在這北平走動最遠的地方,還沒過中華門呢!”
天祿原本背過身要走,聽了這句話,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愛憐橫溢,包含千言萬語,他知道翠喜全明白。
翠喜和天祿娘走出監獄,站在外頭愣了好一會兒,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天祿好歹還算平安,她們的心暫時踏實下來。
那天晚上,翠喜做了個夢,夢到一座山,在夢中她意識到這座山似乎自己曾經來過,山巔一片白,不是雪,好像是石灰,通往山腳那條路,似也曾走過許多遍,下個坡往左邊一拐,上個坡,兩個池塘的盡頭就是山腳。一時濃霧彌漫,連路都看不清,一時又雲開霧散,天藍得像洗過一般。附近有竹籬茅舍,一戶人家裏走出個農夫,見到她,愣了一愣,告訴她這山可上不得,有人上去過,回去後一家人就出了事。翠喜便往回返,濃霧卻從四周冒出來,遮住退路,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她又驚又懼,腦子裏想的是必須往回走,不能上山,絕不能讓天祿出事,可看不到回去的路了,她一咬牙,閉著眼睛往回衝,竟一腳踩空,掉進了深淵。
她嚇醒了,渾身冷汗,睜眼一看,天色仍蒙蒙亮,身邊是哥哥的兩個女兒大毛二毛,還在呼呼睡著。
翠喜睡不著了,仔細回想來京後的一切,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劉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說到底,和她是有直接關係的,她無時無刻不懷著深深的負罪感,更令她難受的是,現在能力弱小,實在無法為劉家做點兒真正有用的事。
她打算去找活兒幹,不能給任何人添麻煩,這“任何人”中,自然也包括哥哥一家。
天剛亮她就出門,沿路的柳樹已冒出鵝黃色的芽,楊樹也已敷上淺淺一層綠,呼呼刮著的風,再過些日子,應當就吹麵不寒了。
老耗著不是辦法,天祿若不放出來,劉家就不會有活路。天祿娘決定把房子給賣了,哪怕傾家**產也要把兒子撈出來,賣房的消息放出去不久,菜園街的李媽帶著一個買主上門了,是他家遠房親戚,在菜市口開了個中藥鋪,正好缺個地方安置幾個徒弟。談好價錢,對方給了訂金,定好七天後搬來,老太太毫不拖泥帶水,立刻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第三天中午,吃過飯,她去了趟金四爺家。
金四爺連忙招呼。
“他金四哥,”天祿娘將一遝錢啪地放桌上,“天祿太冤了,我咽不下這口氣。這些錢就是孝敬您的,隻要您能幫幫我這老婆子。多年的鄰居了,您行行好!”
她說著,臉色蒼白,不光肩膀顫,連聲音都顫了。
金四爺端條凳子,扶她坐下,連連拱手:“哎喲我說劉大媽,您可真是抬舉我了。您慢慢說,別急別急!這錢我可不敢拿,怕外頭打雷劈著我。”
天祿娘哽著嗓子道:“他四哥,您消息廣,一定知道哪兒能找到好律師,替咱打個官司?要能把天祿撈出來,拚著老命我告禦狀也成!連房子都賣了!”
金四爺歎道:“告禦狀?北京現在叫北平啦,皇帝搬到南京去了!”
“老天爺犯邪性!南京?那是撚子長毛賊的地方,皇帝在那兒待不長,你信不信還能回北方來!不管怎樣,即便這北京城沒皇帝,沒總統,誰給這兒的老百姓做主呢?沒地兒講理了嗎?!”
金四爺隻是搖頭,心裏犯了難。這老太太吧,是個有主張的人,兒子被囚了,她可是挺著一把老身子骨,把這南城一帶的警局、巡警閣子全跑了個遍,喊冤撒潑講理,送錢送點心送煙,能想的辦法都想了,現在還能提出請律師這樣的辦法來,比尋常老太不知強了多少。但畢竟沒什麽見識,要有見識,怎麽會來找他,他除了耍耍嘴皮子還能做什麽。不過……金四爺仔細思忖,還是決定替天祿娘好好琢磨下,一來是多年街坊,不能不幫,二來人家上門求救,好歹也是真看得起他,不能自個兒折了麵子,得有分讓人看得起的樣兒,再怎麽也不用真的出麵做什麽,無非就是替人家打聽打聽,出出主意,若怕惹禍,悄悄的就行了,便道:“大媽,您看這麽著行不?我先替您問問去,得找個管用的,對吧?您把房子都賣了,錢可不能亂花呀!這桌上的票子也得拿回去。等天祿出來,我上您家白吃幾口飯就行。”
天祿娘抹抹眼角:“借您吉言!那就費心了您哪。”
金四爺道:“劉大媽,之前天祿出事兒,我躲著不敢上您家去,您別怪我。我怕呀!小老百姓,誰能不怕?我家金蛋也是個學生,家裏就這一獨苗,得護著。不過您記住了,金四雖然膽子小,卻不是個沒良心的,落井下石的事兒,姥姥!絕不幹。你家有難,能幫的一定幫。”
天祿娘擺手:“四爺,您不用多說,老婆子我什麽都明白。我敢厚著臉皮上門來找您幫忙,就是知道會幫我的人,怎麽都會幫,白眼狼怎麽都是白眼狼。您、鬥大爺、秦爺、那小姐,都是好人!”
四爺一聲長歎:“這世道白眼狼多,毒蛇也多呀!得嘞,請律師的事就交給我吧,好好替您張羅張羅!您賣了房,住的地方有嗎?”
“就在棗林胡同曲家院子裏找了間屋子,跟房主說好了,過兩天就搬過去。”
金四爺豎起大拇指,朝天祿娘比了比:“您可是這個!哎不對,您這……您怎麽知道請律師這招兒啊?誰給出的主意?”
“還不是你家少爺,讀過書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嗨,讓您笑話。”
待天祿娘一走,四爺滿屋找棍子,口裏喃喃道:“今兒得給金蛋這小子吃頓好的!小兔崽子,夠能個兒啊!”
晚上金蛋一回家,就被父親揮著棍子追著打,躲之不及的時候,外麵突然鬧哄哄響起來,有人咣咣當當地敲盆子,金四爺和兒子對視一眼,心裏都叫了一聲不好,出門往半步橋方向一看,隻見紅光隱隱,黑煙滾滾,是劉家的小院子著火了。
“劉叔家!”金蛋失聲道。
“別愣著,趕緊去幫忙吧!”金四爺將棍子一扔,拍腿道,“我找水三兒弄幾擔水去,這要是誰放的火,丫就缺大德了!”
劉家的房子被人點著了,好在天祿娘警醒,大聲呼救,四周的街坊們都趕去救火,連鬥大爺和白狗鬥鬥都來了,鬥鬥急得跑來跑去汪汪大叫,脖子上還戴著它的大鈴鐺,映得狗臉通紅。白紙坊分段的巡警老古第一時間就趕到,拖著一雙誇啦誇啦響的爛皮鞋,吹著口哨指揮人救火,小巡警二墩子從東邊跑來,向老古匯報:“沒追著,不過瞧著眼熟,是虎坊橋那邊鄭大肘子手下的小混混。”
老古努著眼睛罵了句髒話,怒道:“這幫孫子,腿腳伸得夠遠哪!敢到咱們這兒撒野,這是縱火罪!”
二墩子擠眉弄眼朝他使個眼色,老古眼睛一偏,天祿娘披頭散發,黑著一張臉走過來:“古段長,剛二墩子說是虎坊橋那邊的人放的火?虎坊橋……那些人是不是溫所長叫來的?”
老古道:“您聽錯了。”
天祿娘回頭看著冒著黑煙的院子,火是滅了,房子是沒塌,可也跟一堆廢柴火沒太大區別了,誰還會買這樣的房子呢?給天祿請律師的錢,泡湯了。
天祿娘點點頭:“得。”一聲不吭往回走,將地上一個空盆子撿起來,拿塊破瓦片往裏舀灰,那些灰還很燙手,帶著火星子落到她手上,她也不覺著疼,金蛋跑過來:“大媽,舀這些灰做什麽哪?別燙著了!”
天祿娘道:“這可是好東西,燒成灰的可是我和兒子的家當啊!得留一盆送貴人呢。”
金蛋覺得這老太太是被氣昏頭了,他可料不到天祿娘的這盆“家當”,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獻給了溫貝勒。
溫夢榆一踏出家門,兜頭兜臉挨了一盆灰,天祿娘破口大罵:“雜種的臭王八羔子!出息大了去了喲,真不枉你這王八姓兒了!你是縣太爺還是督軍老爺?屁眼子裏的小芝麻,還敢這麽傷天害理,殺人放火!全家畜生!我去你親娘祖宗!”
“背了”爺捂著頭直往裏躲,天祿娘一路追一路罵,追到前廳坐到凳子上,接著罵,嚇得溫太太和用人不敢出來,天祿娘手裏還提著那裝灰的盆子,罵道:“姓溫的,有種你就把我娘兒倆都弄死,要弄不死我們,那就等著!看是你先弄死我,還是我先鬧死你!老娘天天上你這兒來!”將盆子往北麵供桌上一砸,好家夥,丁零當啷一陣響,香燭蠟扡滿地滾,天祿娘拍拍手,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走了。
自那天起,她每天一早就到溫貝勒家門口鋪張席子盤腿坐著,他一出來她就指著罵,翻來覆去地罵,溫夢榆本就惡名遠揚,聽者無不拍手稱快,這事很快就傳遍南城。有街坊來看熱鬧,也有人來起哄,某一天她剛罵完,聽到車軲轆響,見到了推著板車的草奶奶,車上坐著大白狗鬥二爺,狗脖子係著銅鈴鐺,這之後他們就常來陪著天祿娘,看陣勢跟保鏢一樣。天祿娘隻得將自己帶的幹糧分點兒給他們吃,狗也有份,等天色一暗,溫貝勒下班回來,天祿娘再送他一通好的,由草奶奶和鬥二爺護送回家,草奶奶將板車拍拍,示意天祿娘坐在上頭,天祿娘剛坐上去便跳下來了,笑罵道:“放你娘的臭狗屁!”原來鬥二爺真放了個屁,頗為悠閑地搖搖大白尾巴。
金蛋也來了,帶著在一家報社實習的同學,倆人買了碗豆汁兒喝,邊喝邊聽天祿娘罵人,同學興致勃發,回去就畫了一幅漫畫,刊登在報紙副刊專欄,與“大帥遛鳥”“王孫唱戲”“洋太太攆貓”等一同被列入“新燕京八景”之一,單起個名兒,叫“老太太罵街”。
溫貝勒沒想碰到這麽個硬眼子,事情鬧大,倒不敢輕舉妄動了,憋著氣上下班,這北平城裏茅房本就不多,隨處可見黃白之物,一個看熱鬧的頑童撿了一坨屎扔到他頭上,恰好貼在他後帽簷,他勃然大怒,欲待將那孩子抓著痛打一番,腳一歪,被個石頭絆倒,麵朝下摔下去,下巴磕在一堆軟趴趴的東西上。這場景再次被金蛋那同學畫成了漫畫,不過卻不是“新燕京八景”了,而是正正經經地附了一篇小文,指責北平政府在公共衛生上的失職,街道衛生狀況堪憂,屎溺遍地,文章引起了議員們的重視,在各處勘地,準備批款子修公共茅房,這是後話。
天祿娘將賣房收的訂金退了,住在熏得黢黑的北房裏,門燒壞了,整天敞著,到天黑才合上。外牆上掛的一排大鈴鐺,也熏成了透黑,她睡不著的時候,拿進來,擦一擦,擦著擦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做夢,見到一個熟悉的小小的身影,晨光照得她茸茸的鬢邊微微發光,長長的辮子搭在肩上,一雙漆黑烏亮的大眼睛關切地凝望著自己。
“大喜子?”天祿娘揉揉眼。
“是我,大娘,”翠喜給她掖了掖被子,“您再睡會兒,我坐坐,一會兒就走。”
“上哪兒去啊?”
“去前門賣枕頭,鋪子裏拿了貨,上火車站賣,能掙一點兒錢。”
天祿娘坐起來:“那兒亂著呢!你不怕被人欺負?”
翠喜搖搖頭:“在哪兒不被人欺負,再說我也不怕,誰打我我就打誰,誰罵我,我就罵誰!”
“傻丫頭!你才多大點兒,別去硬碰硬,打不過就跑,罵不過也跑,知道不?別吃虧!”
翠喜眼中淚光一閃:“可您……不也是硬碰硬嗎?連房子都被燒了。”
“我那是沒轍!被逼的。走,大娘給你做點兒吃的去。”
翠喜摁住她的手,微笑道:“您瞧桌上。”
天祿娘一看,兩碗粥還冒著熱氣兒,旁邊是兩個窩頭。
“你哪兒弄的?”
“天還黑著我就悄悄來了,”翠喜嘻嘻一笑,像個孩子,“廚房塌了,不過灶還好使呢。我帶了點兒糙米來,窩頭是我從我哥那兒拿的,咱們一人一個,好嗎?”
“你這孩子!沒法說你!”
兩人喝粥吃窩頭,翠喜漫不經心道:“大娘,您一會兒先別出門,有裱糊匠來,把窗戶給您重新糊了,老這樣敞著不行。門也換換,我托金四爺找了木匠,應該今天也來。”
“大娘現在沒錢啊!你別瞎胡鬧。”
“我把錢給了。”
天祿娘急了:“你這小丫頭哪裏弄的錢?我告訴你,千萬別去借高利貸,會要你命的!”
翠喜低下頭:“我把天祿哥給我的釵子當了。現在拿它沒有用,不如換點兒錢救急。大娘,隻要人在就好,其他的都不算什麽了。”
將粥喝完,窩頭幾口嚼了,擦擦嘴:“我走啦!您保重!抽空再來看您。”
翠喜沒告訴她,兩天前,她和哥哥大鬧了一場。
她賣完枕頭回家,看到嫂子坐在炕沿,拿塊髒抹布擦著一個嶄新的粉彩花瓶,大毛二毛兩個小姑娘擠在旁邊看,不時伸小手摸一摸,也不知這破屋子要那樣漂亮的花瓶做什麽。奶奶在給二毛的褲子縫補丁,抬頭對翠喜笑道:“孫女,今天有肉吃呢。”
翠喜早就聞到香了,桌上放著一包醬肘子。
“我哥回來啦?今天還挺早。”翠喜坐到炕上,將二毛抱到腿上坐著,“這花瓶是嫂子買的?哥呢?”
“買酒去了。”
嫂子說,猶豫了一下,微笑道:“花瓶是姚大嬸拿來的,還給了你哥二十現洋。”
翠喜裝著聽不懂:“哦,想不到我哥還會放債啊,姚嬸是來還錢的哈?”
嫂子看著瓶上繪的牡丹花:“說是溫家的心意。還說請咱們一家人吃飯,就在星期天。你哥應了。”
翠喜笑著伸手:“這瓶子倒是好看,我瞧瞧。”
嫂子把花瓶遞給她,翠喜哐地就扔地上了,一聲脆響。
二毛晃晃小腿,拍手道:“放炮仗!”翠喜將她放到炕上坐好,站起來,渾身發顫。
貴成拎著酒瓶子跑進來,見地上狼藉,呆了一呆,沒說話,翠喜指著他罵:“吳貴成,狗吃了你良心,為二十塊錢你敢賣你親妹妹?×你奶奶的我就!”她實在是氣急了,也想不出什麽粗話來,便借用了草奶奶慣說的那一句。
貴成麵紅耳赤,翻了半天白眼,硬是摁住了脾氣,沒回嘴。奶奶在一旁笑嘻嘻聽著,但聽到翠喜罵的最後一句,笑容一收,哇地哭了。
翠喜知道自己罵錯了話,羞怒交加,淚水也奪眶而出,貴成將酒瓶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這才大聲道:“我賣你?跟你說,吳翠喜,你出去打聽,這一片哪家沒有賣兒賣女過?一個黃毛丫頭,一百塊錢彩禮就能打發出去,嫁個粗漢子揍死你!我要賣你早賣了,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翠喜哭道:“那你幹嗎要收那老王八蛋的錢?”
“不收行嗎?你自己想!人家讓姚嬸放了話,我要敢削他麵子,他就讓我拉不了駱駝!吳翠喜,你如果真還是我親妹妹,就得替咱們家想一想,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一家老小怎麽辦?我吳貴成在北平幹的是下三爛的營生,可你們現在就是靠我這下三爛養活,就離不開這下三爛的事兒!你說我怎麽辦?還想讓人再來把這狗窩也給一把火燒了嗎?你以為你天天去打零工,賣幾個破枕頭,咱家就能熬過去?做夢吧你!咱們誰都躲不過!”
貴成媳婦忍不住抽泣起來,貴成將桌下凳子踢出來,喘著粗氣坐下,眼圈也是一紅。大毛二毛嚇得不敢出聲,牽著翠喜的衣角:“姑姑,別哭。”見母親也哭了起來,又過去安慰母親。翠喜給奶奶擦了擦淚,見嫂子大著肚子默默飲泣的樣兒,不由得萬般難過。
“躲不過就要認了嗎?”翠喜抽噎著道,“哥,你知道那就是個流氓混賬,我要跟了他就是死路一條啊。”
貴成道:“除了先應付著,沒別的招兒。”
翠喜當晚又是一宿睡不著。第二天抓早兒,去當鋪將天祿給她的簪子當了,讓金四爺幫忙給天祿家找了裱糊匠和木匠,給了工錢,剩下的錢包起來,悄悄給哥哥留下,奶奶她帶不走,沒法照顧老人家,還好哥哥是孝順的。所有事安排完,這才去看望了天祿娘。
劉天祿的禍事,歸根結底還是因溫夢榆想霸占翠喜而起,文的武的都走了一遍,溫貝勒沒耐性再耗著了,紆尊降貴,親自帶人去了趟吳家。
貴成瞅著他,眼珠子發紅:“您找我要人,我還想問您要人呢。我妹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