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立雲笑盈盈地對連翹道:“趕明兒你給自己做幾身新衣服去。”放低了聲音,“現在路上不方便,等回去,我就把福晉的賞錢全給你,這是你應得的。”

連翹搖搖頭:“趙伯伯說了給我工錢的,我不要。”

“工錢照給,這額外的賞錢你也得拿著,這是靠手藝吃飯,別不好意思。”

連翹心裏其實想說:既是靠手藝吃飯,何必張口跟人討錢呢?但這句話被她咽回了肚裏,她無論如何都是不願意惹立雲不高興的,於是轉開話題,說道:“這個謹王府裏看著好闊氣。”

立雲道:“畢竟是王爺住的地方,前朝的時候更是了不得,父子倆都是權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現在北京城的王府,拆的拆賣的賣,唯獨這個謹王爺固執得很,不願意賣宅子,所以人雖早跑到天津租界定了居,但時不時還會回來住些日子,隻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車子跑過萬寧橋,一路向南,滿街飄著炒栗子和烤肉的香味,立雲忽道:“你餓不餓?”

連翹說:“您餓了?”

“中午吃得不多,怕的是去王府不方便,現在倒確實是有些餓了。”

立雲四處一瞅,見到路邊賣紅薯的,便叫車夫停下,自己快步過去,買了兩個紅薯,用手帕子包著走回來,掰了一半遞給連翹:“別燙著。”

連翹笑著接過,吹了吹,咬了一口:“好甜!”

人力車夫飛跑著,車身微微晃動,她小心翼翼坐著,一手扒在座椅上,立雲現在兩手拿著紅薯,車子一動,他無可避免地就偏了過來,連翹隻得將另一隻手抬起,扶了扶他,輕聲說:“您小心一點。”雪白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十分緊張的樣子。

立雲坐直了,一陣風吹過來,這初春的晚風,畢竟和寒冬的風不一樣,竟有種淡淡的不知從哪裏吹來的泥土和植物的香氣,兩個人的心都覺得無比寧靜。

立雲望著暮色中蒙蒙的高樹:“越來越暖了,再過三個月桃花就開了,再等一等就是海棠、牡丹。說到牡丹,可以去崇效寺,那兒有極美的墨色牡丹和白牡丹。”

連翹又驚又喜:“您也知道崇效寺的牡丹?”

“怎能不知?做首飾打樣兒,總要多去看看稀奇的實物。以天地為師,天工總是妙過人工的。”

“我每年春天都去崇效寺看花,卻一次都沒有遇見過邱師傅。”

立雲笑道:“我用趙伯伯的話來回你吧:人和人沒遇見的時候,就像分隔在兩世,一旦遇見,便同在一世了,就像比鄰而居,低頭不見抬頭見,隻怕以後想不見到都不行囉。”

連翹笑著點頭,忽然道:“邱師傅,您有沒有覺得吹來的風是很香的?您說風會不會是一樣的風?”

立雲愕然:“啊?”

連翹笑道:“比方說,如果我在這裏,而您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這兒突然刮起了風,這風有沒有可能是從您那兒吹來的同樣的風呢?”

立雲撲哧一聲,差點被嘴裏的紅薯嗆到,捂著嘴道:“這我可不知道。連姑娘這腦子裏想的事兒,還真跟別人不太一樣。”

連翹道:“我自小就愛瞎琢磨,我爹也常說我是個頂奇怪的小孩兒。”

“我倒想聽聽怎麽個瞎琢磨法。”

連翹偏著腦袋,認真地說:“比方說咱們做頭花兒,比起花瓣枝條、葉子,這些有形之物,我更在意無形的東西,或者那些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立雲大是好奇。

連翹微笑道:“比如令樹葉沙沙作響的風,比如花瓣上一個小小的蟲子,水中的花的影子,蟲子的觸須,我更喜歡琢磨這些東西,總想著怎樣把它們做出來,就做到這些花兒啊葉兒上頭。別的不說,就單說花兒,一片花瓣,早上天沒亮的時候是一種顏色,正午日頭下是一種顏色,夜裏天涼了又是一種顏色,怎樣把這些顏色給做出來呢,就在這一片花瓣上?”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急切:“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比我在意的這些重要千倍萬倍,我知道的,可我,可我還是想弄明白……”她頓了頓,琢磨著正確的措辭,他終於轉過頭專注地凝視著她,發現她線條倔強的臉龐浮著一層迷茫,她眼中也充滿了疑惑,他們對視著,就似乎她希望他告訴她答案,卻又很明白他給不了理想的回答。

她說:“我想弄明白一件東西之所以好看,究竟是為什麽,而我又和它們有什麽相幹。”

按理說,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應該如之前見識到她的手藝時那般欣賞甚至喜悅,但此時立雲的心有點亂,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散開又凝聚在一起,說不上是什麽,但有一點確定的是,這個女子和許多人都不一樣,甚至和他也不太一樣,不能用奇怪來形容她。她隻是不一樣。

連翹雙頰微紅,低頭瞅著手中的紅薯:“我胡說八道,您別笑我。”

楚楚可愛的羞態,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平時的她,矜持淡定,是一種堅硬的美麗,但此刻就像水中的月亮,柔軟又明亮。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又不敢多看,隻好也和她一樣低頭瞅著手中的烤紅薯,卻笑出了聲兒,連翹也笑了起來。

連翹輕聲說:“邱師傅以後有什麽打算?”

立雲道:“估計就是在首飾行裏待一輩子,娶妻生子,和咱們的父輩一樣。”

“一直做首飾活兒?”

“那是自然。”

連翹說:“如果生活變好了,做點兒新的事情不是更好嗎?”

立雲大為奇怪:“連姑娘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去做新的,傳你手上的手藝怎麽辦?”

“手藝還在啊,隻是它變成了新的東西。”

“變成了新的就不是你的了。”

連翹安靜了許久,清清楚楚地道:“邱師傅,我覺得變成了新的,也許恰恰才是真正屬於我的。”

立雲連連搖頭:“這話要是讓我爹或是你爹聽到了,指不定會打你板子。”

連翹沒吭聲,但立雲知道她正抿著嘴笑,立雲心想,這是認識她以來見到她笑得最多的一天,好像也是她話最多的一天。

立雲道:“我以前也曾想過做別的事,尤其是小時候,不懂事,那時一邊讀四書五經,一邊跟父親學手藝,其實心裏頂不想當個父親那樣的手藝人,覺得低賤,不被人尊重。我還記得那會兒我偷偷寫信去報館,現在想起來就臊得慌。”

連翹奇道:“為什麽?”

“我那封信哪,還有個標題,叫《我想念書》,”說到這裏,立雲的臉也不禁紅了,“我說我想學新文化、新知識,後來被一個編輯見到,還給我回了封信,說某某學校有個算術老師是他朋友,可以義務教我數學。”

“那你去學了嗎?”連翹轉過頭來,漆黑的眼睛裏隱隱帶著一絲期盼。

立雲搖頭:“沒有,被我爹給攔了下來,也是,我要是不做手藝人了,我爹的絕技豈不是失傳了?現在想來,還是我爹攔得對,人總得有一技之長先養活自個兒吧?”

連翹眼中閃動的星火,悄然暗淡了下來。

出了前門,立雲望著前方笑道:“好快,我先到了。”掏出錢給了車夫,吩咐道,“把姑娘送到珠市口。”

他其實完全可以直說韓家潭胡同,但不知為何,仍改了口,連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輕聲說:“我還是走著回去吧,我跟您一塊兒下車。”

“那何必呢。”立雲有點尷尬,直覺自己剛才那一改口,怕是傷了這姑娘的自尊。

連翹道:“沒事的,走著暖和,坐在這上頭反而覺得冷了。”說罷抬起手搓了搓。

立雲亦不便堅持,到廊房頭條,兩人都下了車,立雲說:“你先跟我來。”

兩人走到一個僻靜處,立雲打開手提箱,將福晉賞的錢拿出來,全給了連翹,那本是兩個紅布囊,裏麵裝著沉甸甸的銀圓,連翹猶豫了一下,本不想收,但又怕掃了立雲麵子,隻得道:“邱師傅,這賞錢是給我們兩個人的,我不能要您這一份。”於是隻拿了一個布囊,放進自己隨身帶的包裹裏,挽在胳膊上,道了謝,便繼續往南走,立雲忍不住道:“連翹!”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的肩膀微微一顫,回過頭來。

“你……”他囁嚅道,咬咬牙,還是說道,“你為什麽不換一個地方住?”

她淡淡一笑:“邱師傅,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我一個孤女,不論搬到哪裏,都會有不如意不順心的事兒。現在雖然住在韓家潭,聽起來是不太體麵,但我有吳師傅和馮媽做伴,相互總有個照應的。以後我要真能養活自個兒了,自然會搬走。”

立雲道:“謹慎勤儉,不至於會被餓死,更何況你有好手藝。良禽擇木而棲,要多為自己的將來想想。這是我的真心話。”

連翹嗯了一聲,忽然道:“邱師傅,您不覺得要靠我們這樣的手藝活下去,得在太平盛世嗎?如果打起仗來,出大亂子了,這手藝管多少用呢?”

立雲無言以對,連翹過意不去,向他屈膝行了一禮,轉身緩步離去,立雲看著她消瘦的背影,一時思緒紛亂,怔怔地站了許久。

連翹回到住處已是晚飯時分,小桌上杯盤尚未收拾,綺湘已經吃完,坐床邊剔著牙,見她進來,含糊著說:“回來啦,還算順嗎?”

“還行。”連翹說。

馮媽喪著一張臉,將原本剩下的半小碗燒茄子倒在一盤飯菜殘渣裏,碗筷一收,硬著嗓子道:“大小姐回來晚了,這可什麽都沒得吃了。”

連翹過去幫她收拾,輕聲道:“我不用吃了。”

馮媽冷笑道:“那是自然,看來是山珍海味吃頂了。”見連翹順手放在桌上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也不問一句,抬手就拿起來,打開一看,卻是半個烤紅薯,連翹看著她不說話,馮媽將紅薯扔到桌上,哼了一聲,抱著盤子出去了。連翹將紅薯收起來,將桌子抹幹淨,又如往常一樣,收拾屋子,給綺湘燒水,此後她洗臉洗腳,差不多雜事做完,回到自己那間屋子。馮媽晚上怕冷嫌麻煩,連著好幾日都不洗腳,此刻人已躺到**,裹得像個蠶繭,被麵上繡的幾朵花在微弱的油燈照射下顯得慘白,卻是連翹頭日新買縫上的被麵,不知何時這被子被馮媽挪到她那兒,連翹咬了咬嘴唇,看了看自己**,是馮媽那床髒兮兮的舊被子,連翹自去櫃子裏拿出舊的被麵,將馮媽的被子拆了,撣了撣,重新給套上被麵,一針針開始縫,其間馮媽不時冷嘲熱諷,連翹概不回嘴,待馮媽疲極睡著,被麵已經縫好,她坐了一會兒,然後將那半個紅薯吃完了,小口小口,讓溫暖的甜味一點點地回來,再一點點蔓延開。

一天過去,又是一天,連翹不好意思去悅昌討新活兒做,有時候站在窗前,四處的雜音轟轟而來,總感覺之前一切就像做夢一樣,要是真像一場夢呢?以後他再不來了呢?這個他,並不一定單指某個人,或許更多的是一種方向。她的方向在哪裏呢?那兩天她抽空去打聽了一下房子,其實最理想的地方還是這附近,離前門和大柵欄不遠,店鋪多,人多,機會也多,隻要不住在韓家潭就好,但她還是不敢就近找,怕被綺湘或馮媽知道,鬧得不開心,所以盡管附近楊梅竹斜街有家報館空了間小北屋出來,她還是打消了去問的念頭。其實心思也並不完全在找房子上麵,現在雖有了一點點收入,往長遠看,這點兒錢畢竟不太穩當。那幾日綺湘染了風寒臥病在床,連翹陡然間多了許多事要做,買藥熬藥,照顧病人,買來攢花的通草和綾絹被閑置了起來,將找房子的打算,也先暫且放了放。

立雲就是在這當口再次造訪了韓家潭胡同。

那天是個大晴天,連翹陪綺湘坐在窗前曬太陽,綺湘先看到立雲,說:“咦,這可是之前來過的那位邱師傅?”連翹定睛一瞧,可不就是,他穿著整潔的藍布袍子,手裏提著幾盒點心,烏黑的頭發被陽光照得發亮,也不怕陽光刺眼,竟然抬起了頭往二樓窗戶看,與窗前的兩人正好打了個照麵,一臉的笑容,牙齒又白又整齊。

他朝她們招了招手。

“連翹!”

聲音很輕,但她還是聽到了,他叫她的名字,就像她是他很親的人。

馮媽莫名地沒找立雲的碴兒,將他讓進了屋子,還給他拿了張凳子,連翹將立雲帶來的核桃酥、綠豆糕拿出來給大家吃,又趕緊去泡了熱茶,綺湘早就聽連翹說過,立雲的父親與連翹的父親曾同在造辦處的作坊當匠人,便讓立雲講些父輩的逸聞趣事,又笑道:“梁子的手藝我是親眼見著的,那時我還算寬裕,托他做了一些首飾,用巧奪天工來形容也不為過,他倒是很謙,說同門師兄弟之中,比他手藝好的人也有不少,想來你父親也是頂厲害的師傅了,他們兩人中,誰厲害些?”

連翹給立雲添了點兒茶,立雲謝了,笑道:“造辦處又被戲稱為 ‘揍笨處’,手藝不好,腦子不夠使,甭想在裏麵混飯吃。我爹和梁叔叔在技藝上是各有專長。我爹擅作累絲鑲嵌,梁叔叔則擅長點翠攢花,從門類來分,一個是累絲作,一個是花兒作,其實是不太相同的。但做首飾的匠人,或多或少別的東西也能做一些,散了攤子之後為了生計,也就什麽都做了,比如過去,滿妝漢妝截然二分,匠人是互不侵越,各做各的,到現在也是滿漢都做了,區別也越來越少了。”

綺湘點了點頭,略坐了會兒便要回屋休息,連翹跟過去,綺湘擺擺手:“我睡會兒覺,現在乏得很,你用不著管我了,陪邱師傅四處走走去,天兒好,也不冷。晚上我就喝點兒粥,馮媽料理得過來。”

連翹沒應聲,立雲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是有點兒事想拜托連姑娘,因想去東花市的鋪子裏買些做頭花的染色通草,連姑娘熟門熟路……”

“行啦行啦,去吧。”綺湘不耐煩地打斷,將裏屋的門關上了,留下立雲和連翹、馮媽在外屋,你瞧瞧我,我瞧瞧他。

馮媽忽然一拍腿:“哎喲,我怎麽忘了這茬。小夥子,瞧瞧我這個鐲子。”一撩袖子,將手腕上的一個藤鐲褪下,遞給立雲。

“戴久了,藤子斷了幾根,特紮手,要說扔了呢又不舍得,幹脆你給我修一修。”

立雲隻覺觸手膩得慌,藤鐲的顏色已變得黢黑,裂成數截卻又沒斷,張牙舞爪地散開,外麵包的銀管是浮雕的四段錦花紋,雖成色不錯,看著也挺潤的,可仍然是髒兮兮的。其實修也沒得修了,隻能把藤子重新給換了,好的風藤不易找,也並不便宜。

立雲說:“您若信得過我,便交給我吧,過些日子再給您送來。”

“拿走拿走!”馮媽很幹脆,她心情不錯,立刻便對連翹吩咐道,“好好陪人家,別惹爺們生氣!”

這話由她說出來,整個意思就擰了,立雲十分尷尬,見連翹氣得臉都白了,便趕緊往外走,馮媽卻不停催促連翹:“跟著去啊,趕緊的!發什麽呆啊。”

立雲心裏長歎一聲,幾乎是逃一般快步走了出去,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連翹才走出來。

兩人對視一瞬,都沒說話。立雲默默走在前麵,連翹不近不遠跟在後頭,直到走到珠市口大街,立雲方停了下來,等連翹走到他身邊,他語帶責備地道:“瞧吧,我說你該搬出來吧!”說完蹙眉瞅著她,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本一直垂著頭,便抬起頭,輕聲道:“你別笑了。”

“哎,去東花市是我瞎說的,你曉得的吧?”立雲說。

連翹說:“我知道。”

他帶她去了煤市街一家餃子鋪,連翹說:“我爸爸帶我來過這兒。”

立雲笑道:“這家餃子鋪是當年他們兄弟仨常來的地方。我爹還在世的時候,也常帶我來,他最愛吃……”

“雞肉餡兒的餃子。”連翹搶著說。

立雲道:“你爹愛吃口蘑餡兒的。”

連翹微微一笑:“看來他們的記性都挺好。”

立雲感慨道:“我父親和你父親當年情同手足,隻可惜……我爹時常說,如果不是因為一時意氣之爭,到最後失了聯係,隻怕現在大家的境遇都會不同,或許會好一些也說不定。”

連翹沉默。

立雲凝視著她:“當年的事,梁叔叔跟你講過嗎?”

她點點頭:“他說自己當年太要強,在得失名利上看不開,傷了自己也傷了別人,很是不對。”

立雲歎了口氣:“我爹也時常感慨,說當年自己心眼小眼光窄,看不到遠處,因小失大,悔不當初。”

連翹眼中隱隱泛著淚光,臉上卻一直在微笑著。

“梁伯伯除了那把小錘,可還有什麽當年的物件留下來給你嗎?”

連翹猶豫了一瞬,歎了口氣,搖頭道:“要還有就好了,搬了好幾次家,東西賣的賣,丟的丟,再沒有了。”

立雲連聲道:“可惜,可惜!”

邱梁兩家均是世襲匠籍,萬裏挑一的名手。前朝造辦處的作坊門類多而細,皇宮裏有一部分,全國各地也都有廠房作坊,承接上頭派下的任務,從兵器大炮到耳環簪釵,什麽都做,有時做不過來,也會挑選合格的民間作坊,分攤一些活兒。一開始,連翹的父親梁子與立雲的父親邱茂春就是在京城的作坊接宮廷和衙門遞來的畫樣,趕製出成品,他們年少時便相識,感情與親兄弟無二,亂世中患難與共,互相扶持。

千百年來,在世人的眼中,工匠是做啞巴活兒的,手藝手藝,凡事隻要與“手”和“藝”沾了邊,品階上便落到了最下乘,哪裏配得上被人尊重,哪裏又配得上被人記住呢。可於匠人自己來說,靠雙手吃飯卻再自然不過,所有的心氣兒也全靠雙手來表達。連翹和立雲的父輩便屬於極有心氣兒的匠人。

同為造辦處,有“內務府造辦處”與“養心殿造辦處”之分,一個操辦官家造辦采辦事宜,另一個則直接對應皇室用度。內務府大臣僅僅是個二品的官員,養心殿造辦處卻是直接為帝王服務的,頂頭上司是禦前行走的親王,這個國家一級的衙門裏集中了最頂尖的技師和匠人,甚至有西洋人,比如曾在圓明園如意館中服務過的畫師郎世寧、王致誠。茂春和梁子所處的時代,早已盛世不在,但他們依然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在皇宮的檔案中留下記錄,這“青史留名”的美夢,唯有養心殿造辦處能為他們實現。

他們一同從廊房頭條由返京的原江南織造舉薦,選入內務府造辦處的作坊,成為南匠,拚足了勁兒展示手藝,又先後被調入養心殿造辦處,一個在隆宗門西的頭花作,一個在白虎殿的累絲作。這一先一後,卻成了兩人心生嫌隙之始,到最後終因一次高下之爭鬧得決裂。可悲的是,他們進入內廷作坊不過數年,清王朝便大廈傾塌,皇宮匠師流落民間,梁子和茂春至死再不相往來。

往事已如雲煙散去。餃子端上來,雞肉餡兒和口蘑餡兒各一盤,雖不知是否仍和父親當年吃的一樣美味,但連翹和立雲依舊吃得很香,此刻的他們,就像曾經的茂春和梁子,赤誠相待,心無芥蒂。

連翹看著立雲,輕聲說:“邱師傅,幸虧還能遇到你。”

他給她夾了個餃子:“我也幸虧遇到了你。”

兩人吃得差不多,立雲半開玩笑地道:“那個馮媽,看著脾氣真的有些不好。”

“馮媽脾氣雖大,可是幹雜事特幹淨利落,對工錢也不斤斤計較,茶室裏的那些……那些女子,都還挺喜歡她的。”

“那她們也喜歡你嗎?”立雲立刻問。

連翹淡淡道:“我和她們合不來,不過這樣也挺好的。”

要合得來,豈不就是和她們一樣了,立雲臉上流露出了釋然的笑意。

“其實我今天叫你出來,是有一件事。”他說。

原來他還是有事才來找我,連翹想。

立雲思忖了片刻:“謹王府的福晉,你還記得吧?”

“記得。”

“覺得她人怎麽樣?”

“倒是挺和氣的。”

立雲說:“福晉很喜歡你,前兩天謹王府的人來了一趟悅昌,帶了福晉的話,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到謹王府去做活兒,福晉在北平的時候,你幫著她采買衣飾,她去了別處住,你仍留在北平的宅子,跟著管家料理雜事,每個月給工錢,吃住都管,用的穿的也是好的。”

連翹說:“邱師傅,現在已經是民國了。”

他自然明白她話中的意思,說:“謹王爺在天津很有勢力,家產仍然很豐厚,你不妨想想吳先生家和福晉家,哪家對你的將來更有好處?”

連翹一笑:“都是做下人,在哪家不是一樣的將來?”

立雲道:“福晉十分喜歡你攢的花兒,你若是去了王府,她會單給你辟間屋子做作坊,福晉還說,以後悅昌和王府可以直接通過你來聯係。我倒是覺得,這不論對你還是對悅昌,都不失為一件好事。”

連翹手肘撐在桌子上,手掌托著下巴,沒吭聲。

立雲說:“你可以考慮考慮,不過連翹,難道你願意放棄這好差事,繼續跟吳先生和那,那個馮媽一起過嗎?”

連翹抬起頭,直視著立雲,微笑道:“您既然說是好差事,那我就相信您,有什麽好考慮的。”

“那麽是願意去了?”

她點點頭,他並沒有察覺,她那雙原本光彩熠熠的眼睛,漸漸地暗淡了下去。他倒是輕鬆了許多,掏錢付賬,連翹道:“邱師傅,我請您吧。”

立雲擺手:“哪有讓姑娘家花錢的。”

連翹堅持:“您給我攬了活兒,不該謝謝您?”

立雲便道:“這樣,要謝我,就陪我再去一個地方。但這頓飯還是我請。”

“去哪裏?”

立雲道:“就真去一趟東花市,給九如那小丫頭買點兒花兒,她有個女同學過生日,買來送人。”

連翹笑道: “這您不早說,她要頭花兒,我給她做呀!”

立雲脫口道:“你事情夠多,沒必要再辛苦。”

這句話很輕易便將連翹心裏的一點兒陰霾掃開了,她不好意思看他,將目光移開了。

天色剛剛變暗,綺湘已經早早睡去,馮媽不在屋裏,連翹到後院廚房看了看,果然見到她,正倚在灶台邊上,一手捧碗,一手拿隻雞腿,嘴邊亮堂堂的一圈油光,腮幫子一鼓一鼓吃得正香,這麽一個照麵,兩個人都定住了,連翹掉頭回屋,馮媽喂了一聲,說:“幹嗎啊?”

連翹轉頭看著她:“就看看您在哪兒,屋裏沒人。”

馮媽將嘴裏的雞肉嚼嚼吞了,說:“吳姑娘說她不消化,我才吃的。”她跟了綺湘數十年,一直稱綺湘“吳姑娘”。

連翹嗯了一聲。

馮媽道:“喝雞湯嗎?給你盛一碗。”

連翹搖了搖頭,走了幾步,又回來,對馮媽道:“馮媽,吳先生身體不好,你要多費點兒心。”

馮媽沒料到她來這麽一句,像是囑咐又像是責備,臉一垮,冷笑道:“怎麽著,我跟了吳姑娘半輩子,倒是輪到一個小丫頭來教我該怎麽伺候人了?你誰啊?什麽東西!”

連翹從不跟她吵架,此刻更不想做什麽解釋,秀眉微蹙,轉身就走。馮媽將碗往灶台上重重一放,也不知是不是心裏的煩躁已經憋了許久,終於找到一個機會發泄出來,手裏的雞骨頭往連翹背上一扔,破口大罵,各種汙言穢語不堪入耳。以往她但凡對連翹有什麽不滿,哪怕真的罵她,也隻是指桑罵槐一番,並不明指出來,這個時候卻是將連翹一家都帶了進去,上至祖輩,下及孫輩,其五髒六腑各種器官,連同頭發絲兒都被她一一問候了個遍。連翹氣得渾身亂顫,眼淚在眼眶裏滾來轉去,又怕馮媽驚擾到綺湘,隻得跑到街上去,馮媽追到門口,叉著腰仍是大罵:“了不起了喲,躲什麽躲呀?不過就是王八盯綠豆,臭魚找爛蝦,天生一對!跟了漢子,敢在老娘麵前耍威風了啊?!不要臉的賤貨,忘恩負義的小婊子!我看你得意幾天,被人玩膩了再回來,遲早半掩門子招客的!”

來來往往都是人,尋歡作樂的男人,倚門賣笑的妓女,全都往這兒瞧,這樣的場麵,於他們來說不過是見慣不驚的小熱鬧罷了,天天上演,跟鬥雞鬥蛐蛐一樣平常,還有人跟著起哄。連翹宛如站在靶心被萬箭亂射,掩麵奔出了胡同,到路口又險些被一輛人力車撞倒,挨了車夫幾句臭罵,她不想到悅昌去找立雲,更不願去打擾柏濤,遊魂喪膽般在街上瞎轉了一個多小時,方硬著頭皮回去,隻因夜已深,而自己並無他處可去。

原以為馮媽已關門睡覺了,她隻打算在跑馬廊下坐一晚上,待天亮向綺湘辭行,誰知門透一縫,燈光散出來,連翹咬咬牙推門進去,馮媽人在**,朝裏睡著也沒動,桌上的煤油燈,大半邊都是焦黑的,但仍然亮著,連翹將門輕輕合上,將燈滅了,和衣躺到**,過了許久,她聽到馮媽輕輕翻了個身。

夜已深了,連翹睡不著,但這條胡同裏多的是睡不著的人,花街柳巷,何來靜謐。大門上掛的玻璃燈骨碌碌轉著,紅綢子上寫著妓女的名字,紅紅翠翠蓮蓮,在夜風裏抖索,四圍茶室與清吟小班、下等妓館傳來各種聲響,**聲浪笑與絲竹歌吟夾雜在一起,膚淺的歡樂,刺骨的悲哀。

琵琶聲如珠玉輕撞,一個嬌柔的歌喉在唱著小曲兒,詞是悲涼調,唱歌的人聽聲音卻是笑嘻嘻的:“一陣淒涼一陣歎,觀一回明月怨一回蒼天,碧紗櫥,開一扇來閉一扇,紅綾被,暖一半來寒一半,剔銀燈,一霎亮來一霎暗,聽更鼓,聽了一遍又一遍……”

連翹怔怔聽著,忽然馮媽那邊又翻了個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聽到馮媽歎了口氣。

一夜過去,天一亮連翹便起床,去廚房給綺湘燒洗臉水,把藥溫著,自己用涼水草草洗漱後,去街口切麵鋪買了張烙餅,快步回來,馮媽正在疊被子,轉頭冷冷地看了連翹一眼,粗聲粗氣地說:“我去熱稀飯。”然後走了出去,就好像昨天什麽都沒發生過。

連翹將東西放到桌上,打算去裏屋瞧瞧綺湘,剛要推門,聽綺湘先開口了:“連翹,進來。”

綺湘已經起床了,正坐在梳妝台前理頭發,連翹走過去站到她身旁,輕聲說:“吳先生,昨天吵了你,真是對不住。”

綺湘轉過頭瞧著她,雖然仍憔悴得很,但臉色倒比昨日好了一點:“我昨兒其實醒著,馮媽最聽我的話,其實我要開口勸,她不至於鬧成這樣,你可曉得我為什麽不勸她?”

連翹遲疑了一會兒,說:“您,您知道我要走了。”

綺湘一笑:“真是個冰雪聰明的孩子……不過我雖然料到你要走,但絕不會為這件事不高興,由著馮媽罵你。”

連翹朝她跪了下去,綺湘站起來:“別折我的壽了,受不了您這大禮。”

連翹哽咽道:“謝謝您照顧了我,謝謝您願意讓我走,也謝謝您……您不勸著馮媽,是為了讓我走了以後不會再想重回韓家潭。”

綺湘將她扶起來,道:“能明白這一點,不枉相處一場。不管你將來造化如何,離這兒總是越遠越好。”

連翹落下淚來。

綺湘說:“即便是想回來探望也大可不必了,要走就不應回頭,哪怕走出去依然要被人欺負依然要挨餓,也不要回頭。雖然是弱女子,也要對自個兒硬氣一點,我就是當年不夠狠,放了自己一馬,所以沉淪到底,一輩子就完了。記住我的話。”

“我記住了。”連翹抬手將淚水擦幹淨,將昨日拿的裝賞錢的布囊,雙手捧著遞給綺湘,“這是我春節做花兒掙的,請吳先生一定要收下。”

綺湘不接,說:“你好好攢著,放到錢莊也好,自己收著也好,多為將來打算。我有點兒積蓄,日子還能過,以後我要真短錢用,你要有本事,就那時候再來幫我吧。”

“吳先生,您的大恩大德,連翹永遠不會忘。”

綺湘笑道:“別說什麽恩不恩的,吃過早飯,該做什麽就做什麽,該去哪裏就去哪裏吧。”

她們到外屋去,馮媽已經將碗筷擺好了,粥也在桌上放著,馮媽沒對連翹說一句話,隻是在大家吃完早飯,連翹收拾行裝的時候,她走過來,將一個包裹放到了連翹**。

連翹打開一看,是那床新被麵,不知馮媽什麽時候將它拆了下來,又平平整整疊好的。

連翹說:“您留下它吧。”

“我不要!”馮媽硬著聲音道。

連翹並不打算將它拿走,繼續收拾。她要帶走的東西並不多,就兩個包裹,一手拎一個,綺湘撐著病體,走到門口目送她離開。馮媽跟著也追了出來,大聲說:“喂,我說,你可得讓你那相好的別忘了我的鐲子!”

連翹聽了,哭笑不得,朝她們倆深深鞠了一躬,自此別過。晨光透亮,她一路走一路在看,看那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瓦、磚雕,光禿禿的臭椿樹,到夏天會垂下長長的穗子,石榴火紅的花也會探出牆頭。

她抬起頭望向天空,群鴿在盤旋,它們飛得足夠高,足夠俯瞰她,俯瞰這座城微小卻壯闊的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