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精細的一整套八件首飾,連翹是第一次上手,從頭跟到尾,其中有一對點翠簪子,式樣也是她設計的,初看畫樣,徒弟們隻是覺得清豔靈巧,並不太過驚異,唯柏濤和立雲一見,心中均微微震了一震,這十足的“宮樣花妝”,當見設計者的心力,那不如索性大膽讓其一試手藝,立雲立刻帶領小順子等人趕工掐絲鎦金,製作配件底托,而將剩餘的步驟,全部交予連翹獨自完成。
連翹熬了十幾天,最後幾乎數日不眠不休,簪子終於做得了,交給立雲,立雲並未做出評價,去給她泡了一杯熱茶,說了聲:“你稍等,我拿去給趙伯伯看看。”
她忐忑不安地等著,不一會兒,柏濤走了過來,對她說:“梁子後繼有人,幸哉!姑娘,後生可畏,好手藝啊!”
連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父親曾對她說,弱鳥先飛,虛功實做,她從沒有忘記,現在終於有了施展的機會,她豈能不全力以赴?
可全力以赴為的是什麽呢?
她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出生不久,父親的營生就沒了 ,父親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不願求人乞憐,自立門戶,做些零碎翠花活兒,手藝好,要養活一家人原不難,可母親多病,父親掙的錢,大部分用在給母親看病吃藥上了。從她記事起,她便跟在父親身邊,再大一些,就陪父親挑燈趕工,打打下手,學的第一件,就是畫樣出點子,點子好,父親就會給她獎勵。
在多少夢裏,依然能回到當時的那些情景中。
“過來,”父親朝她招招手,她放下毛筆走過去,父親微笑著凝視著她,“小連翹心靈手巧,以後必定比爸爸強。來,爸爸給你和你娘各做一朵頭花,你想要什麽花兒?”
她開心地說:“我要山茶花!不是單瓣的山茶,是重瓣的,裏頭粉,外頭白!”
“小猴兒精,在哪裏看到了重瓣山茶?”
“爸爸的畫本子裏!”她早已熟記父親的畫樣本,那是從父親的師祖那兒傳下來的。
“爸爸給你取名連翹,自然還是給你做連翹花吧。”父親逗她。
她跺腳:“連翹花簡單,隨便捏兩下就做得了。我不要!”
“可是連翹花開得多茂盛,多漂亮,金燦燦的,你不喜歡?”
“我要山茶花!”
父親哈哈大笑:“那麽這樣吧,你既然說連翹花簡單,那麽你來攢一朵連翹花,爸爸呢,就做山茶花,如果你做得好,那麽就讓你娘來選,她挑更好的那一朵拿著。”
母親發著高燒躺在**,彼時亦打起精神坐起來,鼓勵她:“連翹,跟爸爸比一比!”
連翹花是簡單,但是要做得像,可真難哪。做花的材料,全是一些剩下的綾絹布頭,父親還給她將顏色挑好了,可她看著手心裏軟塌塌的幾綹黃布,腦子裏起初跳著蹦著要飛出來的點子,一下子全跑光了。
發呆的工夫,父親已經將山茶花做好了,粉白相間,花瓣重重疊疊。
她急了,忍不住要哭。
父親說:“急啥,爸爸和你一起做。”
父親用指頭輕輕蘸了衝得極淡的米漿,在布頭上抹了抹,向內卷著布頭捏了幾捏,讓其變成微微的卷曲樣,然後三下兩下用剪子鉸了形狀,將它握在拇指和食指蜷成的小圈裏,另一隻手從底部往下一拉,出來的,已是一朵完整的連翹花,四片花瓣嫩黃可喜,惟妙惟肖。她看得呆呆的。父親將赭石磨成的顏料盒拿出來,說:“往花心裏填一點兒顏色,記住,以前看到的花心裏是什麽深淺顏色,就按那來,不能做錯了。”
她拚命回想,春天看到的枝頭上瀑布一樣的連翹花,當時隻對其整體有極深的印象,一時間竟回憶不起單朵花中,那蕊心的色彩。
淺淺的,她用極小的毛刷點了一點,太淡了,再深一些,咦,好像差不多了,她拿給父親看,父親接過刷子,往花蕊中又添了一些顏色,再用清水在花蕊邊緣點了點,如此從裏到外,顏色自深變淺。
“好了。”父親說。
她雖然不確定這是否就是連翹花蕊的真實顏色,但父親既然這麽做,自然就沒得錯了。後來次年春天,她特意跑到護城河岸邊,在金瀑布一般的花藤旁仔細觀察,一朵朵小小的連翹花,可不就是和父親做的一模一樣嘛。
父親說:“你要記住,越簡單的越難,看著容易,做著實不容易。做連翹花不比山茶花容易做呢。從容易到難,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千萬不能急。記住顏色不能亂用,要用準了,黑為玄,黃為權,紅為喜,藍為貴,這是過去的規矩,我們要記住規矩,但到了新的時候,又要把規矩化了,一支簪花在手,要經得起反複看,反複把玩,更要受得住時間的磨礪。”
那朵連翹花被她送給了母親,母親卻笑著將那朵花別在了她的小辮子上,母女倆依偎著,是那麽溫馨,父親則繼續趕工,給一戶人家的小姐做簪子。那是記憶裏最幸福的時光。
夜已深,母親輕輕哼起了小曲兒:
“清晨早起梳妝罷,梳罷油頭,罩上了冰紗,猛聽的賣花人兒來妝樓下,他喊道:燈草花兒了翠花兒了,一分一枝不讓價,叫了聲丫鬟,你與我買花,我要買梔子茉莉,帶著江西臘,迎風倒兒,催風籃兒,翠蘭蝴蝶一嘟嚕葡萄,和那顫微微一枝鶯哥架……”這歌謠之中,唱的是舊時匠人挑著翠花擔子,沿街叫賣各式頭花兒的情形,那裏頭的頭花兒和簪子,父親全都會做。
如今她也全都會做了,可父親母親再也看不到了。
父親在她十七歲那年過世,鎖喉痢,三天就死了,那場病來得很快,父親手中的活兒都沒做完,她辦完喪事,第一件事就是將父親落下的活兒完成,把貨給交了。那個主顧就是收留了她的吳先生。
為了不餓死,她住進了八大胡同之一的韓家潭,給吳先生做女傭。
她們住的這個套院,南北兩麵各有兩層樓房,由跑馬廊相連,連翹和吳先生、馮媽住在北樓一層的兩間房裏,在後院有個廚房,剩下的房間連同南麵小樓歸兩個南班茶室——繡褥紅床,絲線彈唱,是可以吃飯喝茶,兼做皮肉生意的二等妓館。
人在胭脂巷幾條,茶樓酒肆近娼寮。連翹就住在娼寮之中。
這裏的妓女曾以南方人為主,在胡同往東,則是北班的,南班擅笙管絲弦,詩詞曲賦,有能者更是才色俱佳,窈窕嬌媚,北班則粗獷風流,質樸濃麗。過去南北班鴻溝截然互不侵越,且各有所長,如今,隨著政府南遷,大多南班也都遷往南方去了,為了生存,規模小的班子則並入北班之中,空置的房子也被北班占據。如今這兩年經濟蕭條,妓女生意不好做,打架爭鬥尋死覓活之事常有,這樣的地方,從未有太平清淨之時。馮媽脾氣不好,對住在此處頗為不滿,屢次勸說吳先生搬家未果,有時候若太過喧鬧,實在難以忍受,推開窗戶就是大罵:“吵什麽吵?這蛤蟆吵坑還是怎麽的!能不能消停會兒?!”哪裏能消停,她的聲音很快就會被淹沒在一陣嬉笑裏。
這一切,連翹已經慢慢習慣了。
一個女人在哭,那哭聲粗而幹,低沉,沙啞。
那是一個廣東的姑娘,叫阿瑩,來北平怕是有五六年了,北平話仍舊說得十分生澀,不過二十來歲,看起來就像三十多歲,臉瘦得削尖,皮膚又糙又黑,隻能用厚厚的粉蓋住,這些女子用的粉,是最廉價的粉,東一塊西一塊的起著皮。
這條街巷,所有不堪的隱私,全瞞不了人,沒有任何羞恥可言。連翹起初不習慣,宛如渾身都長了刺,後來隻得強迫自己將那些雜音全部趕出腦子,變成一個聾人啞巴,或是一塊堅硬的木頭。不過,阿瑩和她男人的那段對話,她卻一字一句聽了進去。說出來當真算不得什麽事,可連翹心中無比難過。
阿瑩與她相好的鬧了別扭。做這種營生的女人,也是會有心上人的。阿瑩和心上人多日沒見麵了,男人帶話來,說會來看一看她,阿瑩著意盛裝打扮了一番,梳了一個特別漂亮的發髻,戴上了姐妹們借給她的首飾,收拾完,就站在門口,一直望著路口,可憐她一雙小腳,生生在那兒立了有一個多時辰。等待心上人的模樣,也許所有女人都是一樣的,期盼中帶著歡欣,等待裏又有一點兒擔心。終於快到黃昏時,男的大搖大擺地來了,背著手,也並不進屋,隻說帶阿瑩去聽聽戲,喝喝茶,阿瑩很高興,對男人說她新發現了一個小館子,做的飯菜極好吃,也不貴(她不舍得讓男人多花錢),幹脆去那裏吃晚飯。
“隻要一點點錢的呢,我去那裏一吃,馬上就想到了你,我想你肯定也會好喜歡的!那兒有道軟炸肝尖,好好吃!”阿瑩開心地說,嗓音有點粗,很濃的廣東腔。而聽口音,那男的是她的同鄉。
“還是去聽戲吧。”男的說,“吃什麽飯?不去。聽戲的地方也有東西吃。”
“可我真的想帶你去,”阿瑩嘻嘻一笑,“要不我來做東!”
男的不耐煩,原本家中有老婆管著,不過是溜出來玩玩罷了,吃什麽飯?便道:“那你去吃吧,我聽戲去了。”說完便走,阿瑩追上去,滿臉討好:“行,行,我不吃飯,我陪你去聽戲。我們去青雲閣,你想去玉壺春嗎?我……”
男的將她用力往後一推:“沒興致了!”
阿瑩本來就站立不穩,這麽一推,一下就倒在了地上,男的看了看,並不心疼,倒像是特別難堪,加快腳步走了,阿瑩坐在地上,先是無聲地流淚,然後便是號啕,號到嗓子發不出聲來。行人隻當作看笑話,還有小龜奴拿她取笑,是凶巴巴的馮媽走了出來,將她拽了起來,罵道:“丟人現眼做什麽?!要哭回你窩裏慢慢哭,這張臉還要不要?我告訴你,你得靠這張臉吃飯的啊,哭了老得快!老了就沒人要了!”
阿瑩拖著馮媽的手肘,一路哭,一路啞著嗓子說:“馮媽,我,我……我隻是想……”
可她又能說什麽呢?那個男人根本就看不起她,嫌棄她,哪怕她整顆心都在他身上,他也嫌棄,連一點都不願意將就。
這一切被站在窗口的連翹看在了眼裏,也被吳綺湘看到了。
綺湘倒是淡淡的,慢悠悠喝著茶,掠了一眼連翹手中拿著的襖子,忽然對連翹道:“你如果想離開這裏,隨時可以走。這兒終究不是你該留的地方。”
連翹被她看破心事,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綺湘道:“能離開是好事。”她輕輕哼笑了一下,“你也看到了,阿瑩那樣子可不可憐?就連同是女子看到了,也都不忍心,不忍心又怎樣呢?做這種營生的女人,即便我們同情她們,在心裏也是看不起她們的,就像你,你難道看得起我?我說把我的衣服借給你穿,你為什麽不要?非要穿這件舊衣服?畢竟我曾經的營生,和小瑩子是一樣的……”
連翹輕聲道:“吳先生,您想多了,我絕沒……”她苦笑了一下,“那件襖子是我爹留給我的。”
父親做的連翹花,搬家的時候丟了,吳先生說的那件雪青色襖子,是父親給她買的衣料,平日連過年都舍不得拿出來穿,這一次,原本是想拿出來曬曬,過幾天去王府送貨的時候穿。
綺湘道:“沒事,我心大,你也無須解釋什麽。我說的是實話,女人啊,除了真是那種破罐破摔,徹底自甘下賤之輩,若為了生計賣了自個兒,打一開始她就看不起她自己了,賣一次是賣,賣一百次也是賣,開了頭就止不住了。連翹,人生無憑,隻能走一步說一步的話,也許你努努力,就會有出路了呢。萬一有一天,你能全靠你的一雙手,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呢?”
連翹心中一凜,是的,為了出路——這就是她全力以赴的目的。
窗前的樟木雙屜桌,上頭精雕細刻著暗八仙,是曹國舅的陰陽板,韓湘子的大花籃,何仙姑花枝蔓纖的荷花,荷葉是飛燕蓮。
綺湘看著花紋,緩緩說:“這幾條胡同裏,出過幾個人物。一個被稱為義妓,因她會懂洋人的話,庚子年的時候做過很了不起的事,之後被一個大官綠呢大轎娶回家去,舉著大紅狀元紗燈的儀仗,好不威風,可丈夫一死,別說一文錢遺產沒分到,靈船沒到人老家,就被攆出家門,現如今聽說住在崇文門的一個破屋子裏,又老又病,也不知是死是活,也沒人再去過問了。另一個小輩的,性子傲,有點脾氣,跟自家人從來不親,卻還是雲吉班的紅姑娘,後來遇到一個將軍,兩人甚是投契,十三年前那將軍反袁大頭,差點丟掉性命,她想辦法讓那將軍脫了險,出了彰儀門,從豐台離了京城,若說她也命苦,也沒等到那將軍回來重聚,袁大頭蛤蟆投胎,歸了天去,這將軍呢也得了一場惡疾,早早就死了,她跑去哭靈,報館有人寫她,說她是今日的紅拂女。我呢……和她們相比,不夠有出息,但也還過得去,至少現在衣食不愁。在蘇州進班子的時候我才十一歲,花船上出條子,隻賣藝不賣身,會唱歌,會哼小曲兒昆腔,一晚上十幾條花船全串完,睡一白天的覺,晚上接著又幹,也不覺得累,掙了不少錢。我沒什麽劍膽琴心,也沒有大抱負,那時候是真的天真,隻想這樣也好,靠本事掙錢,沒賣身就好,別做一塊隨人翻撿的肉,堂堂正正做個人。後來才醒過來,這不過是做夢罷了,一個小孩子,哪裏能給自己的命做主?等長大了,一個女人,哪裏能給自個兒做主呀。來京城,伺候過前朝的大官,到民國了也跟過些人,紙醉金迷,起起落落,現在雖然從了良,可還是陷在這兒,沒有歸家的路可走了……”
她忽然靜了下來,兩行清淚緩緩落下。
“吳先生!”連翹放下襖子,向綺湘走過去,將她依舊白皙的纖手握在自己手中,看著她,“憂不在多,在乎傷心,您哪,不要傷心。”
綺湘細細的眉毛隻輕輕抬了抬:“我可不知道什麽是傷心,要真的會傷心,隻怕也活不到現在。連翹,你也要把性子變一變,你太要強,太硬,老話說得好,持身不可太皎潔,要容納得那些垢穢侮辱,你對人對己都要寬柔一些,不要鑽牛角尖。那次虎坊橋那混賬來煩你,你把好好兒的頭發給鉸了,差點把臉都給劃了,我為了攔你,手上的傷十幾天才好,明明我可以保你,你說你是何苦?真傷了自己,虧的是你自己,別人有什麽損失?你要懂得求全!”
連翹輕聲道:“您也明白,我那樣做,正是為了求全。”
綺湘一聲長歎,將手抽出,擦了擦眼,這時候,馮媽走進來,粗聲粗氣地道:“再不做飯,晚上就沒得吃了!我這兒又是洗衣服又是買菜,是打算再養個嬌小姐嗎?”
“馬上來!”連翹說。
臨出門,綺湘叫住她:“我曉得你遲早有一天會離開我們這兒,如果當我是長輩,就記住我今天的話:千萬別想著靠男人,別輕易把自個兒身子交出去。女人如果要依附男人過日子,到底是不穩當的。你可能覺著我是在說笑話。”她說到這兒,似乎也覺得好笑了,傷感變成了自嘲,“看來我真是老糊塗了,這麽大半輩子靠男人掙錢的妓女,有什麽資格跟你說這樣的話?”擺擺手,“去吧,去做飯吧。”
連翹和馮媽去廚房,她想自己讓吳先生想起了傷心往事,馮媽一定會罵她幾句,誰知馮媽隻是麵無表情地扔了她幾個幹茄子:“趕緊吧,天都黑了。”
不知哪裏在唱:
“七情昧盡,滲透酸辛處淚濕衣襟,一生注定,又怎知人生數頃刻分明,想當年也曾撒嬌使性,到如今哪怕我不信前塵。老天爺一番教訓,隻得收餘恨、且自新,願苦海回生早悟蘭因……”
連翹聽得心中悵然,卻聽馮媽一邊刷著鍋一邊自言自語:“早悟蘭因,要能早悟倒好,苦海回生也不是不可能,隻可惜多少人迷途不知返,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謹王府訂的貨全部完工,連翹需在正月二十日中午前就去悅昌,這日下午,她要和立雲親自將首飾送到王府。
柏濤正好在悅昌,見她進來,微微一笑,這女孩子今天薄施粉黛,身上的襖子雖是舊衣,但很整潔雅致。要人尊重,自個兒就得尊重自己,即便是手藝人,也要時刻注意行止,氣度要有,風度也不能差,要讓人敬重這行當,別自矮三分。這是個自重的姑娘。
立雲也在柏濤身邊,柔聲道:“連姑娘先去小廳,首飾匣子剛送來,咱們一會兒就裝匣。我先和趙伯伯理一下單子。”
“哎。”
連翹應了,正要去,外頭進來三四個人,當先一人看樣子是個政府官員,後麵則是些隨從跟差,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人,貌似是秘書,大聲道:“掌櫃在不在櫃上?哪位是掌櫃的?經理呢?”語氣極不禮貌。
柏濤走過去,拱手一禮:“是在下。”
眼鏡頭一揚:“你是趙柏濤?”
柏濤正襟而對,道:“正是。” 將目光落到那官員臉上,向後一讓,“客人請進,請上座。”便不再贅言。
那官員見柏濤連頭都不低一低,不免心裏有氣,一張臉立時垮了下來,那個眼鏡師爺則更是擠眉弄眼齜著牙,嘖嘖有聲,做出一副被慢待的樣子。柏濤隻當看不見,笑著將他們迎到會客廳,請那官員入座上首,然後微微向眾人欠欠身,站到那官員斜對麵。
這當口,連翹已飛快進了後麵小廳,小柱子和小順子正往首飾盒裏墊天鵝絨,待連翹坐下,見她似有憂色,小柱子悄聲安慰道:“連姐姐,別擔心,咱家掌櫃的和邱師傅,不知道對付過多少刁鑽客人。沒事的。”
連翹眼中露出好奇的光芒,隔開小廳的珠簾微微晃動著,縫隙間依稀見到人影,不過,說的話倒是聽得十分清晰。
這邊廂,官員端坐椅子上,眼睛要眯不眯的,半是悠閑,半是倨傲,眼鏡師爺咳了咳,從身後一聽差那兒拿過一個皮包,掏出一個盒子,放到官員身旁的茶幾上,對柏濤道:“你打開看一看。”
柏濤微笑道:“還是您來開盒吧。”
“嗬!怕我們廳長訛你啊!”眼鏡師爺直接把主子抬了出來,“廳長”二字說得尤為響亮,那官員看向柏濤,似要瞧他的反應,孰知柏濤仍淡淡一笑:“客人帶東西來瞧,由客人開盒,這是咱們這兒首飾行的規矩。”
“你以為我們沒見識過嗎?”師爺怒道。
“罷了,你來打開吧,”官員懶洋洋道,“讓這個趙當家瞧一瞧。”
柏濤微笑道:“不敢,不敢。”待那師爺將盒子打開,恭恭敬敬上前兩步,又對立雲道,“你也來長長見識。”
立雲走過去,隻見錦盒中是兩粒綠幽幽的寶石,一顆大的,拇指肚大小,表麵帶番兒,另一顆呈水滴形,小指甲蓋兒大小,看起來均是寶光四射,忍不住道:“倒像是純度很高的祖母綠。”
官員得意地道:“小夥子有點兒眼力。趙老爺子,你覺得這兩顆祖母綠怎麽樣?”
柏濤依舊是極謙和地掛著笑,拿了放大鏡,將盒子抬起,對著光仔細看了一看,又道聲得罪,將放大鏡收了,從盒子裏將兩粒寶石各拿在手中握了握,點頭道:“挺好,挺好。”
師爺聳起眉毛:“說點兒實在話,什麽叫挺好?!”
柏濤道:“老夫才疏學淺,若說錯了,您別見怪。挺好,就是老夫的實在話。”
“值多少錢?你說說!” 那廳長掩不住臉上喜色。
立雲一聽,麵色未動,心中已頓起鄙夷,柏濤依舊是暖笑慈顏,將寶石放回錦盒,退後一步,道:“莫非先生是要將它們作價給我們悅昌?照我說,兩顆一起,大概值個一千大洋上下。”
這數目並不算少,孰知那官員登時大怒:“都說趙柏濤斷物沒個差,今天你是腦子被驢踢了還是怎的?一千大洋?我這大的這顆帽正,就值個兩千!一千?給你這顆小水滴子還差不多!”
柏濤並不生氣,點頭道:“鄙人一孔之見,讓您見笑了。”
便又往後退了幾步,抬手道:“您請喝茶。”
這便是談話結束,生意不成,送客了。
那官員氣衝衝的,朝師爺使了個眼色,想來他們來之前便商量好了,師爺立刻道:“我們廳長想處理掉這兩顆祖母綠,既然長官看得起你們悅昌,也算是一場善緣,這樣,大的這一顆,兩千,小的這一顆,就按趙掌櫃說的,一千大洋折價給你們。”
立雲插話道:“三千大洋,可以買一百畝地,外加一個宅子,就這兩顆指甲蓋大小的石頭,您……”
柏濤打斷他:“立雲,不許唐突。”
立雲登時住口,柏濤對官員道:“蒙先生您看得起悅昌,既然說是善緣,那柏濤願意和您結這場緣。我們櫃上現洋不多,拿您這顆小的寶石都還差一點,如果您同意,這顆小的便給我們,還請讓一讓價,八百大洋,如此立時就可以把錢給您,若您不同意,前方左轉路口是聚珍齋,他們也收的,還是請客人移步去那裏吧。”
官員將手在桌上一拍,站了起來:“行!八百大洋。你把小的拿走。”
於是成交,水滴形祖母綠賣給了悅昌,官員臨走指著柏濤笑著搖搖頭:“你這個趙當家的,人說你見官不拜,吝嗇言語,出口又極幹脆,還真是名不虛傳。”
柏濤依舊是笑,白發蒼然,畢恭畢敬:“古語言,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審曲麵勢,以飭五材,以辨民物,謂之百工。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我們這行是論手藝見識和眼力的,並不是官場,所以沒有上下等級之分,別說民國後沒有皇帝了,即便在前朝的時候,柏濤也立了見官不拜的規矩。”
那官員麵紅耳赤:“這規矩立得好,好得很!”重重地哼了一聲,腆著肚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師爺在他身後給他拎著包,裏頭裝著那八百大洋。
這幫人一走,裏頭小順子、小柱子還有連翹,也全都一窩蜂走了出來,
柏濤笑道:“饒是我遇人無數,像這樣假充外行耍威風的人,也見過許多了,不過,像今天這樣托這種人的福,撿個大漏,也實在是少有。”
立雲奇道:“撿了大漏?您是說這小水滴?”
柏濤不答,反問:“你剛才看了個幾分?”
立雲老實回答:“兩顆好像差不多,都似乎是純綠的,應當價值不菲,小水滴八百拿了,我隻是覺得很劃得著,不過您說這是個大漏,我還不太明白。”
“掌櫃的,快說說!這是怎麽回事啊?”小柱子性子急,不斷催問。
柏濤笑道:“那顆大的帽正,顏色不對,手感也不對,就是顆綠的料石,做出了瑕疵和棉柳,仿得好,可還是不值幾個錢,我跟那幾個人說兩顆一起一千大洋,隻是用來試探他們,那當官的立刻就被試出來了,他認定大的那個更值錢,其實連真假都看不出。”
立雲歎道:“趙伯伯您老辣。我也是真沒看出來,實在慚愧。”
柏濤道:“你的專長不是這個,看不出來沒太大關係。這顆小的,等哪天暖和點兒送到顧總長府上讓顧太太看看,我估摸著六千能出手,顧太太特別愛祖母綠,這一顆是頂好的,也不知那當官的從哪兒淘換來的,估計是收的賄賂。得,便宜悅昌了。跟顧太太說,她若喜歡,想做成什麽樣,咱們按她的心意來,工費好說!”
徒弟們歡喜雀躍,要立雲把那顆小寶石拿來看,連翹突然道:“那顆大的既然是假的,趙伯伯為什麽不告訴人家?”
柏濤道:“我總不能說您眼睛沒掌好,看錯了,這不是當麵撅人嘛。再怎麽人家也是個體麵人,說話得留點兒餘地。照我看,他也不是真心要求個鑒定,若他要的隻是奉承拍馬,我潑他冷水傷了和氣,也太沒必要了!”
連翹會意,微笑著點點頭。
立雲將那顆祖母綠攤在手裏,徒弟們圍著看,嘖嘖稱歎,發表意見。
“做成戒指?墜子?”
“什麽式樣更好呢?”
立雲道:“不妨就做一個累絲戒指,旁邊嵌兩顆上好紅寶,紅嬌翠透,也雅致大方。老手藝老式樣是不會出錯的,百發百中。”
“好了,時候差不多了,把給謹王府的東西收拾好吧。”柏濤提醒。
說到這裏,該將送往王府的首飾裝入盒中,於是眾人進入小廳,將一套八件,一一擺好放好。
柏濤再一次定睛看了看連翹做的那對點翠嵌寶花簪。
簪頭頂部和底部用點翠的雲紋與花葉進行點綴,底部角落由珊瑚米珠攢成垂垂丹果,瓜楞瑪瑙與珊瑚對稱放置,各據一角,蜜蠟磨成扁圓的花瓣狀,按料石本身形狀,在花瓣尖左右側再各打磨出兩道齒紋,再用金絲將六片花瓣編結在一起,安置在簪柄上側中心位置,一共兩朵,是幾乎可以假亂真的迎春花,從這兩朵小花底部牽出兩根鍍金銀絲,每根銀絲頂部附有兩個紅珊瑚小葫蘆,活潑可愛,葫蘆的亞腰上亦用極細的翠羽係成飄帶,是最上等的軟翠,陽光下會映出藍寶石一樣的光芒,呈盈盈飄飛之態。珊瑚丹果、瑪瑙瓜楞構成對簪的重要裝飾,南天竹、瓜、迎春花象征“天地長春”,葫蘆又特指“福祿”,真是吉祥錦簇,富貴熱鬧。
“趙伯伯,您怎麽了?”立雲見柏濤眼中神色似是感慨,又隱含焦慮。
柏濤笑道:“我這麽大歲數了,在珠寶行裏摸爬滾打一輩子,原以為看遍珍寶,對再精巧的玩意兒,也不會覺得有什麽稀奇。可是見到好看的,做得有靈氣的,這眼珠子啊,還是會被牽住。連我這個老朽的男人都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太太小姐。”
連翹小心翼翼地將對簪放入錦盒中,用細細的絲線固定住簪柄,繃在襯裏,立雲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她,目光尤為溫暖:“我爹以前常說,身後之名何足道也,留些個好物件在世上,讓人喜悅,斯已足矣。在紅塵鬧市中,人其實是孤零零的,能被人念想著,或有人值得去念想,其實並不容易。我們做手藝的,想窄一點是為了求生,為了吃口飯,想寬一點,其實也是結緣,做的東西若是真好,自有人會記住做的人。”
立雲說話的時候,連翹一直沒有抬頭,但她一字一句都聽到了耳裏,放進了心裏,烏黑的發梢在她臉頰上輕輕掃著,但那張白皙的臉蛋,漸漸透出淺淺粉色。
她生活清苦,指節凹凸不平,是多做女紅之故,平日裏穿得無比素淨,今日雖特意打扮了一番,但仍在正月裏,依舊著的是舊衣。立雲琢磨著如何用一種不傷她自尊的方式,將說好要給她的酬金再添一點兒,至少能讓她給自己置一件新衣服穿穿,想到這兒,心中平添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
東西收拾好,小柱子先跑到外頭叫車,車夫把車拉過來,停在外頭,立雲還是提著平日裏常用的檀木箱子,連翹跟在他後頭,男的長身玉立,女的苗條清秀,倒像是一對佳偶,柏濤看著他們,心裏很是高興,但不知為何,竟突然有了一絲不安。
“大侄女且留步。”柏濤忽然道。
連翹停步回頭,問道:“趙伯伯有什麽吩咐?”
柏濤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到一旁說話,待連翹過來,柏濤道:“別怪伯伯多事,如果你今天不想去,可以不必去。讓立雲一個人去也可以的。”
連翹訝異道:“為什麽?”
柏濤也覺得實在沒什麽理由,便笑了笑,說:“就是怕你怯,那到底是王府,不過到那兒小心說話行事便是,別太緊張。”
連翹答應了,微微屈膝一禮,轉身隨立雲出了門去。
高高的院牆內,幾株大樹伸出龐然枝丫,像要在半空搭一個大網似的,連翹看著那些密密的樹枝,想象夏天這裏該是怎樣一片繁茂的濃蔭。門房通報完,不一會兒,一個男仆走了出來,四十來歲年紀,淡眉細眼,笑著問好,語氣十分和藹:“邱師傅來了,福晉剛喝完茶,還念叨著你們呢。”
立雲來過數次,不算生人,便也和那男仆說了幾句客套話,男仆見連翹是個女子,隻不留痕跡地打量了她幾眼,並不多問,笑著將他們領了進去。沿著中軸線,迎麵可見一座頗有氣勢的前殿,房屋兩側筆直的卵石甬路,通往庭院深處,依稀能瞥到後麵仍是軒閣連雲,連翹目不斜視,跟在立雲後頭,那男仆腳步甚快,帶著他們從西側一條小路,穿過一條彎曲的遊廊,通花渡壑,到達一個庭院中。王府中本甚是幽靜,一路走來,越來越清晰的是鳥兒的喧鬧之聲,現在仍是寒氣凜冽,隆冬其實尚未遠離,聽到這樣的鳥鳴聲,倒令人恍惚有一種身處暮春花開時節的錯覺。
這園中之園,別有天地,雕甕畫棟,朱欄彩檻,建築寬大規整,北側五間當為正堂,懸著匾額“近日堂”,東西各有三間廂房,院內對稱種植四棵油鬆,南角有一個小小的花池子,旁邊是一個青石魚缸,雕著纏枝蓮花,裏頭白蒙蒙的凝冰還沒有融化,東側則是一個假山,底部青石,上疊湖石,兼具硬朗和柔秀。男仆將二人領到東側耳房,說道:“兩位稍坐,我家主子正在見客。茶和點心已經備好,兩位不要客氣。”說罷欠身一禮,走了出去,他一走,連翹抬起頭,左瞧瞧,右瞧瞧,立雲低聲問:“怎麽?”
連翹道:“怎麽鳥叫聲這麽響?”
立雲微微一笑:“王爺愛養鳥,那些鳥兒,就在一間北屋裏。”
兩人不敢多談,默默看著那日影子在步步錦紋的窗格上緩緩移動,直到聽見道別之聲,響起腳步,兩人一凜,站了起來,想來那頭是送客了。等了片刻,一人掀開風簾,卻仍是適才那男仆,向他們笑著招了招手,道:“二位隨我到北屋去吧。”
立雲和連翹對視一眼,忙跟著過去,那男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帶他們從北屋東側一扇門進去。這五間屋子原是打通了的,這一進去,暖意帶著花香迎麵撲來,但見好生開闊的一間書房,與正堂用門簾相隔,房中鋪陳簡潔雅致,靠窗的月牙桌上擺著棋盤棋盒,立角花盆裏是盤曲縱橫的一株古梅,粉瓣盈盈。書桌上文房四寶,紫砂筆插拙趣盎然,三級台形博古架,三彎腿如意棖,雕著嵌螺鈿的如意紋,中間架子上放置點翠小屏風,屏風兩邊各一個銅燭台,下麵是一盆開得正好的重瓣水仙,黃色的花蕊就跟放著光似的;右邊架子上是竹節筆筒,插著一支如意,如意上懸著的紅色吉祥結的絲絛恰好垂放在幾卷書冊上,硬書皮上燙著金字,卻是看不懂的洋文。不光博古架上放著鳥籠,這間屋子其實四處都懸掛著鳥籠,或是架子,籠子裏是鳥,正發出悅耳的鳴聲,架子上也棲息著幾隻灰色毛羽、頭和翅膀則是黑色的小鳥,小嘴兒如蠟,機靈可愛。
男仆朝正堂悄然一指,低聲道:“裏頭一招呼,二位就進去。”說罷靜立在門簾旁,立雲和連翹亦不敢出聲,安靜等候。
裏頭人正說著話,是福晉溫和的聲音:“房山這位的祖上,隨太宗一路打入關,世祖十年的時候戰死衡州,戰馬馱著回來,皇帝說給王爺鑄個頭裝上吧,瞧那屍身就那麽僵僵地挺著,怎麽也不倒,給他鐵頭不要,錫的銅的也不要,銀的也不要,最後做了金的,一裝上,啪地一下倒下了,這才讓人給裝殮了,這就是金頭王的來曆。這一家子,也算是忠臣良將,庚子年隨老太太去西安,生了場大病,指甲都掉光了,京城的王府被洋人燒成木頭架子,回來隻得住在房山他家祖墳邊上,是榮祿後來送了一套宅子,才重新安頓下來,在宗人府當了個右宗正,不管怎麽說,親戚間原是該幫襯著。王爺可還記得那次過年,肅王府辦堂會演‘天水關’? ”
一語聲極清朗的男人道:“哪裏能忘,老七是魏延,管事、護軍營、馬圈,也不分貴賤全都有演一些角色。燈點上,菜擺上,酒倒上,就等著大家到了,才正式開演。多和氣。他家老王爺過世,沒個合適的墓地,怡親王把陽宅拿出來,給他改成墓地,各家跑前跑後托關係,讓市政府從火車站到廣渠門鋪了條臨時線,就為了運個靈柩,也是給了麵子了。”
福晉歎息了一聲:“ 親族間有些傳言,不太好聽,說咱們隻顧著自家吃喝,連別家祖墳被毀也不管。”
男人淡淡道:“他們一係,食指浩繁,靠祖宗留下的那點兒碎銀子過活,不思進取,一天不比一天。那些看墳戶,說來也都是‘從龍入關’的,現在有個十七八家人,守著滿山的柿子樹核桃樹,人家看墳戶也得過日子呀,沒錢就放點兒樹,公府的人睜隻眼閉隻眼,隻說別多砍,夠喝酒就得了。哪家過日子容易?到後來自個兒也沒轍,幾百年的油鬆白皮鬆,全放了賣給木廠,享殿的門樓塌了都沒人管,還是我找人去收拾的,派的人回來說前些日子鬧土匪,足有二百來人,把看墳戶拘在院兒裏,埋鍋燒飯,幹了兩宿,把墓給搗空了,就剩下一塊螭首龜蚨碑。老福晉一提起這件事就哭,可把這氣撒我身上有什麽用?我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怎麽著都擔著一個罵名,我反正是宗室中出了名的不肖子,罵就罵唄,胡謅亂謗的話,就由它去吧。”
福晉笑了:“明兒個是您的壽辰,親戚們都會來,這年頭能平平安安聚在一起,就是喜樂有福的事兒,您別為小事慪氣,您這一慪氣啊,所有人跟著受罪,何苦折騰這麽一場,對吧?”
“說得我挺有能耐。”
“三天兩頭有人來打秋風,人家圖的什麽?”
男人哈哈大笑:“圖什麽?送來一隻鳥兒,說來是我圖的人家的東西!好了好了,還是瞧瞧你的吧。”
福晉聲音略揚了揚:“紮嬤嬤,將客人請進來。”
立時有人從裏頭將門簾掀開,卻是那日隨福晉到悅昌來的那個老嬤嬤,朝他們點點頭,那男仆朝裏頭行了個旗禮,朗聲道:“王爺,福晉,悅昌的兩位師傅來了。”
立雲和連翹忙躬身行禮:“給王爺福晉問安。”
“快快進來。”毓秀微笑道。
連翹抬起頭,卻見一雙矍鑠的眼睛正瞅著自己,這是一對丹鳳眼,流露出淡淡的戲謔的意味,是一雙不會為任何人落淚的眼睛,這樣的眼睛看人看物,不是在看,而真真是在“睥睨”,瘦臉薄唇兒,顯得很刻薄,可膏粱世族的健拔氣象,在此人身上卻有十足十地體現。
這個坐在福晉身旁的中年男子,就是前朝赫赫有名的風流貝子,民國後襲了其父王爵的謹親王玉田。
毓秀見連翹垂手直身站著,心裏一動,正要說話,果聽丈夫先開口了:“沒想到首飾行裏竟有女師傅,又或是改朝換代了,師傅們開始夫妻合夥做工了?立雲,你娶媳婦了?”
連翹不知如何應答,立雲代為答道:“連師傅的父親以前和家父均是造辦處的匠人,我家掌櫃愛她的手藝,招她到悅昌來做翠花活兒,她和我就像是師兄妹一樣,讓王爺笑話了。”
他一說師兄妹,連翹的心不知為何,微微一刺。
玉田點頭一笑,目光在連翹的臉上輕輕一掃,眉頭微凝。
毓秀道:“邱師傅,我現在可要驗驗貨了。”
“哎,哎。”立雲忙將檀木箱子抬了抬,放到南首的一張桌上,這箱子裏按首飾規格,放置不同大小的錦盒,連翹和立雲將錦盒一一取出打開,立雲輕聲對連翹道,“你拿去給王爺福晉瞧。”
連翹隻得拿起一個錦盒,雙手捧著,走到福晉麵前。
“福晉請看。”
毓秀低頭細看,耳邊的銀托珍珠鉗子輕輕晃動,讚道:“好漂亮的對簪,王爺您快瞧,我可是好些年沒見到這麽有靈氣的首飾活兒了。”
連翹捧著盒子走到玉田麵前,玉田探身瞧了瞧,很快便又坐了回去,並未做出什麽評語,這一瞬,連翹看到他本色暗花的衣肩上,繡著一朵盛放的玉蘭。她依次將所有錦盒呈上,毓秀很是喜歡,讓紮嬤嬤將它們收了起來,說道:“之前說的錢,已經給了你們一半,一會兒讓紮嬤嬤帶你們去賬房,將另一半領了吧。”
“謝福晉,謝王爺,”立雲無比欣喜,突然心念一動,鼓起膽子道,“還請王爺福晉再賞個跑腿錢。”
毓秀爽快地道:“給你們一人五十現洋,湊個整數。”
這原是每次來去的規矩,既是手藝人,又作為生意人,立雲並不覺得有什麽羞恥的,連翹卻是第一次經曆,整個人僵硬地站著,立雲隻道她高興得傻了,從毓秀手中接過賞錢,笑道:“謝福晉賞。”
“你們歇會兒再走吧。”
毓秀拿起了茶碗,緩緩喝了口茶,立雲躬身作揖,提著空空的箱子,引著連翹緩步退下。
他們一走,毓秀問道:“你覺得那小姑娘怎樣?”
玉田懶洋洋地用玉扳指蹭著手,沒說話,毓秀自顧自道:“我覺著挺好,和一般人不同。”
“哦?”
“按說她身份低賤,不可能給人這樣的印象,但我看她做的東西,雖然喜歡,卻知道這東西不是為了取悅我來做的,讓人有種不可輕賤的意思,人同樣如此,渾身無取悅任何人的媚態,那種滿不在乎的勁兒,我很喜歡,說來奇怪,她的眉目神態,像極了一個人。”
玉田聽了,極緩極緩地一笑:“福晉啊,懂你如我,你在想什麽,難道我不知道?”
毓秀心裏有絲暖意,又有淡淡淒楚,心道:你說你懂我,難道我不懂你?心中百轉千回,麵上仍是溫玉一樣的笑容,玉田將手蓋在了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拍,站了起來,緩步走了出去。
毓秀一個人坐著,紮嬤嬤拄著拐杖回來,毓秀出了會兒神,問道:“邱師傅他們走了?”
“走了。”
毓秀輕輕歎了口氣:“今時不同往日,府裏和這些匠人,也打不了多少交道了。”
紮嬤嬤笑道:“吃穿不愁,格格做首飾的錢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