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去的民國十七年(1928年),並不是輕鬆的一年。北洋政府垮了台,首都遷往了南京,北京不再是北京,變成了北平。一朝天子一朝臣,張作霖帶來的東北人卷鋪蓋滾了蛋,上萬京官失了業,拖家帶口沒了飯碗,跟這些官僚緊密相關的商業和飲食業也大受衝擊,歇業的商鋪超過了三千家。可所有人都在倒黴的時候,虎坊橋的貝勒爺——溫夢榆,運氣卻好了起來,他升了官,調任廣安門稅所當所長,這次升遷一是時來運轉,跟上了大勢,二是他略施小計,扳倒了頂頭上司,這是他的長處,當然,這長處以後會發揮得更好:整人這種事,不應僅僅把對手整走就算了,而是要往死裏整,整到沒機會翻身——現在還不夠狠。他並非是舊朝皇族,除了有房表親是給一個王爺家看墳園子的,他和皇親國戚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好在現在的北平早已不同往日,滿街要飯的人裏頭,指不定就有兩個是當年的八旗子弟,真貝勒爺又如何?溫夢榆的仕途隻要一直能向上走,不是貝勒爺,勝似貝勒爺。
此刻,他瞅著鏡子裏自己那一張天賦異稟的臉,精瘦如猴,雙眼細長,雙頰深陷就好像嘬著嘴在吸溜什麽,油光水滑的一小撮山羊胡子,手指順著捋,往左掀一掀,再往右捋了捋,間隙間能看到嘴翕動著,像兔子啃蘿卜,他的威嚴是在眼睛裏的,聚在寬闊的眼白捧著的兩粒黑點裏頭。平日裏他其實是很和氣的一個人,因為這和氣,跟他相處的人就得多留神了,這盞燈絕對不省油。愛錢,這是溫貝勒的本性,既然是本性,就算不得愛好了,提籠架鳥哼個兩嗓子,雖然也喜歡,但他不在上頭耽誤工夫。
唯獨在女色這一頭,他提得起興趣,也有經驗。得虧他有個賢妻。
溫邢氏是湖北一不知名小鎮出身,其父當年花了點銀子,捐了個小官做,民國後雖然不做官了,但倒驢不倒架,還是有點兒家底留著。邢小姐在閨中的時候便很有心氣兒,常以漢口的時髦閨秀自居(實則從未去過漢口),搬到京城後,便要搖身一變成為皇城貴族,在她這樣的人眼中,京城哪怕是要飯的花子,也有會擺譜的能耐。邢小姐機靈好學,不到一兩年,口音差不多也變得有點接近北京話了,雖然極少數的時候,會冷不丁地冒出耐人尋味的一兩句:
“哦喲,這本虛(書)幾厚!”
或者“你個鬼,上哪兒去了?
“我沒洗臉兒呢,把臉兒盆兒拿過來。每天最要緊的事就是早上洗洗臉兒,還要到東花市兒買幾朵花兒戴戴兒咧。”
舌頭很卷,她很驕傲。
這樣的語調,混雜著兩處地域的風味,也有些情趣,溫夢榆初見她時,便是被這一點吸引住了。他心細,看出邢小姐除了陪嫁豐厚之外,也有融入北地的上進心,所以他勇敢地向邢老太爺提了親,聘禮呢,他隻是個普通的職員,沒多少積蓄,除了在虎坊橋有個宅子,別的也拿不出來。邢家老太爺不計較,相反他很願意成全這門親事,因為他家姑娘正好被人悔了婚,理由說出來讓人窩火:人家嫌姑娘長得不好看。
原話更難聽:
“獅鼻犬目,寬額腫臉,那額頭就是一麵照夫鏡,鼻子和眼睛,透著**邪凶克之相。這樣的女人,最好別招惹。慎之又慎,留神白虎入門!”
“白虎”就這樣進了溫家的門,邢姑娘出了閣變成了溫邢氏,和溫貝勒夫唱婦隨,極為合拍,有名的賢惠,又擅交際,連吃帶拿,招朋引伴,很會交遊往來,沒有她占不了的便宜,沒她揩不了的油。溫氏夫婦在虎坊橋的威風,夫妻二人各占一半,丈夫是威,妻子是風,**的風,碰到漂亮的小夥子,溫邢氏夠膽子上下其手,撩人家兩三下的,反正溫貝勒自有樂處,並不介意。除開這個,溫邢氏還有個小缺點,身子濕氣重,老淤著痰,站著坐著時,啪嗒一下給地上來那麽一口,躺**方便些,就往牆上吐,貝勒爺說了她幾次,改不了,也懶得說了,大家都在“懶”字上妥協了。總之,這對夫妻也堪稱天造地設的絕配。兩人結婚不久,溫邢氏決定在虎坊橋開個點心鋪子,取名為“漢口大都會點心鋪”,自知無法和北平眾多的餑餑鋪相比,所以劍走偏鋒,耍個巧勁兒,溫貝勒極熱情地替老婆張羅,還請報館來人寫了文章廣而告之,街坊們不得不去捧捧場,買點心是小意思,給禮金才能對上路,開業第一天晚上夫妻倆數錢數得眉開眼笑,商量著這鋪子過仨月就給關了它,另再開個別的。貝勒爺瞅著一桌票子,順手撿起一遝:“看來你的人緣也不錯,來來來,這一份是你那姐妹給的,理應還是得給你。我可不占寶貝老婆便宜。”溫邢氏在丈夫山羊胡子上嘬了一口,錢卻不接,嬌聲道:“我的寶貝兒,達令,貝比,是不是瞧上哪家姑娘了,可要我去幫你說和說和?”誰不會幾個洋字兒,她可是頂洋派兒的人,但也尋摸著給丈夫找個二房,把他定住。
溫貝勒自認是花叢高手,哪需要這婆娘來給自己出謀劃策,撚須一笑,懶洋洋地道:“這種小事,不勞煩賢妻辛苦。我看女人吧,無非就這麽幾種,簡單。有的一見就知道是賣過的,有的是沒賣過的,有的呢是想賣的,也有不想賣的,有的你看著就知道她是願意賣的,但也有些不那麽願意賣,卻最終還是會賣的。我覺著吧,大部分女的是願意賣的,你給點小恩小惠呀,講究些小情小愛呀,疼一疼,哄一哄,不論使什麽招兒,總歸還是有辦法讓她們把自個兒給打發了,這一打發,女人一輩子就回不了頭囉。”
溫邢氏本坐在床邊,聽罷仰著臉,雙足在地上跺了跺:“我這輩子也是回不了頭了,可不見你怎麽哄我疼我,什麽賣不賣的,哪有自個兒拿著錢把自個兒打發了的。”
溫貝勒摟著她的腰:“咱倆伉儷情深,天長地久,我這輩子不也落在你身上回不了頭嗎?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什麽打發不打發,我說的是外頭的女人。”
心裏卻想:這婆娘要來有什麽用,這麽些年肚子也沒個動靜,下不了蛋的母雞就該殺來吃了,天天滾刀兒肉似的挨家耗著。我呸。老婆如衣服,衣服舊了就換新的,穿了紅的還有綠的,好在她現在看起來也算懂事,等我真找兩三個小的,別鬧就行。唉,愁人。
他很少折在女色上頭,懂得見好就收,要有別的打算,花個二百來塊錢,一大把的小老婆子隨你挑,可溫家添丁是大事,要找就要找好的。前兩年在韓家潭看上了一丫頭,眼睛墨亮墨亮的,一頭烏黑的長頭發,紮著紅辮根,是極漂亮的好貨色,誰料讓自己碰了個大釘子,其雇主是當年京城的名妓吳琦湘,和王公大員都有些瓜葛,擱現在也是惹不起的,當時就給拒了。此後兩年再未看到有當年那小妞兒那般合適的人選。
如今又栽了這麽個爛跟頭,被一個開小飯鋪的欺負到臉上!
奇恥大辱,如何忍得!
灰溜溜回去的那晚,溫邢氏正蜷著腿盤坐在椅子上,清點著四處送來的賀儀,整個人像一塊就要融化的黃糖,軟塌塌一會兒偏向左邊,一會兒又扭向右邊,桌上的東西全是窮鋪戶孝敬來的:豆紙啊,糨糊啊,雜合麵啊……堆成一座小山,蒼蠅也是肉,她倒是不嫌棄。見丈夫黑著臉,她指著桌上放著的一個大提籃,笑道:“謔!這正月十五已經過了,二月初一也還差幾天,這送的倒好,什錦元宵和太陽糕!”
“×他媽!”貝勒爺一巴掌將提籃掃到地上,喘著粗氣進到裏屋,留下“黃糖”瞪著一對滾圓的眼睛呆坐半晌。
劉天祿在溫夢榆**這麽一捏,疼得他好幾天連水都不敢喝,哪怕後來好了,不疼了,心裏也帶著陰影,時不時會打個哆嗦。那幾天溫夢榆動了千萬個惡毒的念頭,每個念頭都是想治死那小子。
白紙坊,半步橋,這小子待的地方倒好。
“不出了這口氣老子不姓溫!即便整不死他,也得送他進‘王八樓’裏!”
他去稅所把檔案本子翻來覆去地看,這些年從未像現在這樣對本職如此上心過,房捐、牙稅……一一看過去,連屠宰稅也看了,最後又返回來看牙捐,要在這些稅上頭動點手腳,也不是不行,可一來牽扯的人更多,最討厭的是會消耗時間。
何必非得自己出手,溫夢榆可不是個貿然行事的莽漢,整人要成係統,要有策略。
先找了一些舊友,都是在南城混跡的地痞流氓,三天兩頭去“牛肉劉”鬧一鬧,攻心,讓其心不穩。
“改動屋宅、穿壁破牆”,補交四十元,這是為了維護北平市容,啊?之前沒這種稅,沒關係,谘文已經上報市財政局,上頭說了,錢先收繳上去;鋪業轉移稅,六十元,這錢屬於補繳,若有困難,可以去找之前的鋪主,讓他來出。搬走了?找不著了?那對不住,錢就得你這個現鋪主來交;販賣煙酒特許牌照稅,二十元,隻要你賣煙,哪怕隻賣一包,那也得交錢把牌照拿了,沒賣煙?不認?這是臨街的方駝子寫的證明,說某年某日在你這兒買過一包煙,那你現在怎麽說?還有這個,棗林街的許老五,也做證說在你這兒買過煙。哦,你代買的?隻要人家在你手上拿了煙,又給了你錢,那就算是你賣的!你就得有牌照,補繳牌照稅,順帶再交罰款!
遷都後,北平百業蕭條,今年連廠甸廟會的人都寥寥無幾,梳篦攤子、估衣鋪子、綢緞莊子、古玩鋪子,好幾天沒開張的多了去了,有的小鋪子,一天頂多掙個兩三塊錢,不奇怪。
這個世界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尤其是對這種做小買賣的,更加不必講道理,更無需有同情心。盡管斷其財路,盡管做釜底抽薪之事,好好一個大活人,給他放一半的血出去,瞧他還能走得動道兒不。忽然要交的錢,多多少少加起來幾百塊,可劉天祿仍是乖乖地親自捧著送到稅所,溫所長在裏屋辦公室抽了根煙,透過門縫,看到劉天祿的臉色真是難看至極,所長撣撣煙灰,笑了,心想:大爺我現在收拾你,用的可是“挖祖墳”這招。
人與人之間是不會有真情實意的,這個世界多的是勢利眼、紅眼病,見到別人過得好,想的不是要和他一樣好,而是琢磨著怎麽把他拽下來和我一樣糟,溫夢榆不信白紙坊就沒有人不眼紅劉天祿,就沒人不盼望著劉天祿栽跟頭。
什麽叫挖祖墳?就是把以前跟你交好的人全揪出來,讓他們壞你,毀你,糟踐你,讓你不光破大財,還失了情,丟了人。指認過劉天祿的,以後怎敢再去“牛肉劉”吃飯?不願意湊熱鬧的,就找些名目,把該交的錢全交上來,就這沿街所有小鋪子,威脅他們歇業,不歇業也行,反正不讓露出門臉招牌,往牆上亂打洞的,違規搭建的,全給他拆了封了,要打算繼續扛下去,店門就不許朝街,你大可掛個燈籠,從窗口給人遞包煙,看能扛多久。這些啊,都拜你劉天祿所賜,古時候叫株連,現在是文明社會,叫“一視同仁”,講義氣是會餓肚子的,餓了肚子,就顧不上交情了,一旦交情沒了,見麵就尷尬,尷尬時間長了,也就慢慢地成仇家了。隻要是劉天祿的仇家,那就是溫所長的朋友。
溫夢榆在官場打滾很有些年頭,最懂得人與人之間那些明明暗暗,他認為自己更現實,更正確。好像還真是這樣。
錢正光拿著劉天祿的字條找到廣安門稅所,他有兩個同學被當作什麽黨人給警察抓了,怕禍及自己,又實在沒什麽關係可走,可算“牛肉劉”給了他一個機會。
他希望溫所長給自己當靠山,在添油加醋的一番描述裏,錢正光先生既出賣了他的同學,又出賣了劉天祿。
溫所長找上了警局偵緝處處長肖震聲,甩著鼻腔兒,尖著嗓子道:“商業道德逐漸墮落,欺詐取巧之聲日彰。中央政府雖遷往南方,但北平的繁榮,還得靠你我盡職盡責,成其中流砥柱。外城,尤其是南邊這一帶,疏於管理,攤販日益囂張,不把政府當回事,時間一長終成壞疽之害,更怕的是其背後或有不可告人的組織在撐腰,別是那些要搞什麽革命的,鬧起事來,你我的大好前程隻怕遲早付之東流。”
前頭那幾句,其實輪不到溫夢榆來說,唯獨讓聽者過心的,隻是最後那句提醒,簡直如醍醐灌頂。肖處長雖然被人叫作“肖大錘子”,以刑罰嚴苛著稱,實則是個極謹小慎微的細致人,他猛地想起了有一年出過的一場大亂子,絞死了三十幾個亂黨,這事兒雖沒出在自己的管轄區,但鬧得全國皆知,隨後殃及了不少池魚,好些人被革了職。上頭說了,誰的轄區再出事,就找誰問罪,抓禍害,要多留意苗頭,寧肯抓錯也別漏放了,不能放鬆。年前宣南有一幫學生成立了個什麽愛國文學社,肖處長一時興起,將裏頭的人挨個兒查了一查,果然發現有兩三個平日裏喜歡亂說話,寫亂七八糟文章的,便將他們抓了。
肖大錘點頭道:“溫兄說得在理,很是在理。”
溫所長將劉天祿的字條放到桌上。
“牛肉劉,劉天祿。”
粗粗大大,完全沒有什麽書法可言,就六個字。這原是天祿按錢大學生的意思,留的同意賒賬的條子罷了。
肖錘子看得一頭霧水,溫所長指著字條:“這個人,在白紙坊開了間小飯鋪,你抓的那幾個學生偶爾會去他那裏吃飯,這是此人給那些學生留的條子,你瞧,他們還挺熟,哈哈。”
緊接著又說:“去年東交民巷那檔子事兒,那麽多人都倒了黴,但還是有人得了好處的,比如那主審官,就被薦任為檢察官,法院位置正好在租界裏頭,所以上頭特意關照,除給他最高級的月薪三百元,還另給特別辦公費,又多了三百元!這是光憑運氣嗎?還不是工作得力的緣故。”
肖大錘瞅著桌子好一會兒,很快就不糊塗了:“那我抓緊!兄弟,改天喝酒!”
說著將字條揣進衣兜裏。
平日笑臉相迎的鄰居,陡然間全都變了一番模樣。有人去稅所告狀,也有人平白無故地給他潑髒水,天祿委屈,憤懣,但道理是明白的,盡管心裏不舒服,他也不想記仇,他認為仗義的街坊占多數,仍舊是有人不願意落井下石的,即便他現在倒了黴,人家不上門,也一定是有為難的地方,天祿明白。
“牛肉劉”陡然間增加了一大筆開支,用的是天祿多年的積蓄。交了錢,天祿覺得不對勁: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心裏這麽發慌。
走在路上遇到認識的人,對方的目光都在躲著他,天祿暗暗歎氣,將頭低下,轉念一想:我並未做什麽虧心事,憑什麽把腦袋垂著?因而又將頭昂起來,路過金四爺家,本能地朝門口看了看,說來也巧,金四爺父子將將跨出門檻,見是他,金四爺下意識就要把腳往回一收,金蛋將父親拽住,朝天祿一笑,叫道:“ 劉叔!”
這聲“劉叔”,讓天祿聽著幾乎要落淚。
金蛋從小就跟他親,以前叫他叔,直到上中學,覺得自己是男子漢了,又改稱天祿為“劉哥”。天祿根本不計較,半步橋白紙坊一帶,販夫走卒居多,四爺家有金蛋這個讀書人,街坊們都覺得臉上很光彩。在天祿心中,其實是把金蛋當小先生的,他之所以會識幾個字,全靠金蛋一筆一畫地教,現在金蛋又將稱呼改了回來,叫自己“叔”,將自己認作長輩,患難之際,更顯得這孩子有情有義。
金四爺一張黃瓜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難堪、尷尬、恐懼、羞愧……到最後是無可奈何,回頭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朝天祿點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哈,嗯,天祿,從哪兒回來哪?”
天祿說:“彰儀門大街。”
稅所在那兒。金四爺幹咳了兩聲。
“四爺這是忙什麽去呀?”天祿問他。
金四爺猶豫了一會兒,說:“去鍾聲胡同,找,找我那沒出息的弟弟。”忽地聲音一提,“我是要錢去!他借我的錢拿去賭,拖了大半年沒還。借錢蜜澆油,要錢結冤仇,借的時候都是哥啊,咱親兄弟啊你不能不管啊,等你要錢,給你冷板凳坐,親弟弟變成爺爺了,惹急了還罵街,說什麽不就借你幾個錢嘛,你有幾個錢了不起了?”
他背著手,肩膀抖動著,忽然轉頭朝兒子吼道:“還不快跟爸爸走?看看你那二叔,我管他幫他,你瞧他念情嗎?這是爸爸的兄弟,世上多的是白眼狼!以後別跟爸爸一樣當老好人,這年頭好人有好日子過嗎?好人的路不是靠腳走的,得爬著,裝孫子!”
說完,看了眼天祿,搖搖頭,拽著金蛋走了,金蛋連連回頭,朝天祿擠眉弄眼,喊道:“叔!我不是白眼狼,您記著!”
天祿眼眶濕潤了,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沒動,抬步的同時,他做了決定:“牛肉劉”的生意得歇幾天。
母親好說,但王叔父子那兒得有個交代,還有翠喜。
想到她,天祿的心沉了一沉,但咬咬牙,該做的事兒還是得做,為了大家好,這個時候心腸得硬下來,恰巧查衛生的又去了趟店裏,故意捂著嘴,當著客人道:“什麽味兒?!”
天祿將毛巾往桌上一扔,道:“什麽味兒?野貓的餃子——兔崽子味兒!”
“牛肉劉” 就這樣關張了。
天氣已經暖和多了,日頭比往日要長一些,快要夕陽西下,牆上的兩個銅鈴,潤潤的發著暖光,那是鬥大爺送的,隻要大白狗鬥鬥偷偷溜過來玩,吳奶奶就會拿那對鈴鐺逗它。這一天鬥鬥也在,不過沒人再逗它追著鈴鐺玩了。前些日子貴成過來,將奶奶接了回去,鬥鬥繞了一圈沒找著奶奶,失望地鑽進廚房,趴在一個裝碎煤塊的爛簸箕上頭,雪白的肚子被染成了花肚子。
天祿娘炒著菜,瞅了鬥鬥一眼:“鬥二爺,你家大爺還好嗎?秦爺呢?他們倆還一起遛彎兒嗎?”
白狗嗚了一聲,抬起頭,鼻子嗅了嗅,聞到了肉味,它坐了起來。
天祿娘扔了一小塊肉給它,它頭一揚便接住了,也沒見嚼一嚼,那塊肉已被吞到肚裏,肉一吃,鬥鬥習慣性地起身要走,因為平時天祿娘隻扔給它吃一口,絕不多給,這一次天祿娘卻說:“等著。”
又扔了一塊給它,簡直讓鬥鬥受寵若驚,尾巴搖得飛快,天祿娘道:“好啦,好啦,回去吧,你也算是吃了這頓散夥飯了。”
鬥鬥不願走,天祿娘作勢要打:“走,要不揍你。”
鬥鬥拔腿跑了。
翠喜把草奶奶叫來,老人家走到哪裏都推著他的板車,天祿特意搬了好些煤到草奶奶的空板車上,天祿娘走出來,提著一袋麵,放到板車上。
飯菜很豐盛,有白菜燉肉,炒幹豆角,還有餃子,過年時剩的糗豆醬拌著臘八蒜,大家還是跟往常一樣邊吃邊聊著家常,刻意不去提那些膈應人的事兒,吃得“很高興”。但所有人心裏的感受是一樣的:這頓晚飯,連同這個夜晚,實在是太漫長了。
飯後,天祿先對草奶奶說:“草叔,最近前門肉市那邊您先不用去了,飯鋪的煤啊,柴啊,您也先不管了。這是一點兒錢,您拿著用,雖然不多,但夠您過個倆月的,有什麽缺的,想著上我這兒來。”
草奶奶聽了,隻哦了一聲,將錢接過,起身推著他的板車走了,並沒有絲毫惋惜與留戀之意。
翠喜瞧著老人的背影,咬著嘴唇,淚水盈盈。
天祿娘說:“翠喜,來,給大家盛點兒麵湯,原湯化原食。”翠喜跟著她過去。
天祿將兩個紙封放到桌上。
“王叔。”
“牛肉劉”的情況,王叔父子是最清楚的,王叔擺擺手,不讓天祿說下去:“東家(這是王叔第一次這麽叫天祿),我想跟您耍個無賴,我們父子倆住你們家,理應給房錢和飯錢,這兩份錢,一份呢,就當房錢飯錢了,另外一份先存您這兒,一年內,我和大力要缺錢用就找您要,要是沒跟您要,那以後每年您在這數上稍微添一點兒,年份越多,您添越多,可好?”
王大力聽父親這麽說,連連點頭。
天祿哈哈一笑,豎了豎大拇指:“王叔,沒想到您這麽會算賬。”
王叔說:“我是怕吃滾蛋包子,還好,還好,今兒吃的是大娘包的餃子。”
王大力將紙封推回去,推到天祿麵前:“哥,咱們一塊兒挺過去,沒事兒!”
天祿也不推辭,點點頭:“這幾天你們倆要先歇著也行,大力如果想去別的地方做工,也別耽誤,等天兒再暖和點,多問問去,生計要緊,多條路總不會出錯。”
王叔說:“等等看吧。”
翠喜和天祿娘將熱乎乎的麵湯端到桌上。
天祿抬起頭,看向翠喜,朝她笑笑。
翠喜故作輕鬆地搶著開口了:“正好我嫂子肚子越來越大了,做事不方便,我哥哥讓我過去幫著他照顧家裏,奶奶在那邊,我也不放心。我過幾天就走。”她語速很快,恨不得一口氣說完。
“牛肉劉”既然暫時歇業,她便不方便留在天祿家了,即便兩人之後會談婚論嫁,現在還什麽都不是,總得講點規矩,免得被人看不起。翠喜不願意被人看不起,更不願別人說天祿的閑話。
天祿說:“等重新開張,你隨時過來。”
“哎。”
“拿著,這是你的工錢。”雖然很艱難,但天祿還是將這句話說了出來,翠喜也有一個紙封。
翠喜接了,放到桌上,說:“謝謝天祿哥,我一會兒就收起來。”
將自己那碗麵湯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吸了口氣,抬頭笑道:“我洗碗去!王哥王叔,你們喝完了嗎?碗收了哈,大媽,您的也給我,還有天祿哥……”她喉嚨一哽,來不及拿天祿的碗了,匆匆轉身走到水缸旁邊,還沒舀水,啪嗒一聲,淚水奪眶而出,落進了水缸裏。
天祿被抓走的那天,翠喜已經搬回哥哥家住了,知道消息的時候是晚上,貴成回家警告她:“別去他家湊熱鬧!”
翠喜哪裏聽得進去,衝了出去,貴成要去攔,被奶奶拽住,啪地一下挨了個耳光,貴成怒道:“奶奶你幹什麽!打我做什麽?”
奶奶罵道:“不要沒良心!”這時候說話卻利索了。
翠喜一路哭,一路快跑,天已經黑了,路過菜地,在田埂上狠狠摔了個跟頭,風很大,是刮的北風,卷著天生的濃雲,應該又快要下雪了。她恨自己步子小,跑不快,她找到了好多理由來恨自己,如果時間能倒回去就好了,如果那天她不去那小姐家送牛肉就好了,一切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天祿哥就不會被抓走。
翠喜放聲哭著,前方好黑,她害怕,但這害怕絕不是因為淚水模糊得她看不清路,也絕不是因為這片菜地很荒涼,有人說這兒曾鬧過鬼。翠喜不怕鬼,因為她在今天明白,這世上有比鬼還可怕的人和事。
她怕天祿出事,怕天祿被人打,他那麽要強的性子,一定會吃虧的。
終於跑到了半步橋,小院子的門敞開著,屋子裏亮著燈,依稀看著院子裏還是老樣子,並沒有變得亂七八糟,翠喜竟有種虛幻的輕鬆,她揉揉眼,希望之前的一切僅僅是個噩夢,天祿還好好地在家裏呢。
她慢慢走進去。
天祿娘一個人坐在北房裏,手扶著額頭。
一盞孤燈在桌上,小小火光,輕輕搖晃。
“大娘。”
翠喜走過去,坐到天祿娘身邊,將她的手拉過來,放到自己手中。
天祿娘沒吭聲,也沒動。
翠喜極力忍住不哭,雖然在外頭她哭得那麽厲害,但見到天祿娘,她將所有眼淚全逼了回去。
“天祿哥被抓走了?”
天祿娘點點頭。
“王哥王叔呢?”
“我讓他們去別的地方住,”天祿娘有氣沒力地說,“我現在,照應不了他們,他們也照應不了我。”
翠喜緊緊握著她的手。
“大娘,怎麽辦啊。”她喃喃道。
天祿娘沒有抬頭,隻是輕聲說:“大喜子,你問我該怎麽辦?我不知道。人一輩子遇到的事多得去了,好的歹的,落到自個兒身上就得接著,不接還不行。隻要天塌不了,日子還得照常過,著急沒用。”天祿娘頓了頓,接著又道,“再說這是誰定了規矩,人這一輩子一點兒不如意都不能有?一點兒大麻煩都碰不上?碰上了,你能拿它怎麽辦?”
翠喜喃喃道:“是啊。”
天祿娘笑了笑。
翠喜抬頭瞧她,天祿娘的頭發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