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茶,就平日裏吃飯的過路客解渴的粗茶,剩下一小包,剛夠煮一茶壺,淡淡的茶香隨著熱氣飄出來,兩個大男人慢慢喝著,額頭漸漸滲出了汗,窗外開始刮風了,幹燥的雪粒子從樹上、屋簷上沙沙飄落,擊打在窗戶紙上。
天祿瞅著窗戶上晃動的燈影,說:“以前窮,瘦得跟猴子似的,肚子餓了,沒吃的,聞著誰家蒸饅頭的味兒,就覺得像過年一樣,有時候實在受不了了,跑到飯鋪門口,張著嘴,用力大口地吸氣,就感覺吃了一頓好菜。後來終於當上了學徒,能學手藝不說,還能吃口飽飯了,有一天跟師傅告了假,說回去看老娘,就想給她做頓好吃的,當時手裏也攢了點兒錢,跟師傅說,想買點兒飯館兒裏的好牛肉帶回家去。馬爺您想,我是要孝敬我媽,自然就得買最好的肉呀,我那時候年紀還很小,想得也刁鑽——要牛肩胛骨順著脖子上去那一小條,爆炒,又脆又嫩!再來點兒弓後燉來吃,也不錯。誰知我師傅白眼一翻,就將案板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散肉爛筋扔給我,說,不要錢,拿回家燉吧!別的不能帶走。我氣得差點哭了都,這不欺負人嘛,但又不敢說不,臨走,師傅將地上幾根爛蔥葉踢了踢,說:‘一並拿走,隻許用來燉!’紅著眼睛回家,用家裏那口爛鐵鍋將帶回去的東西,合著醬油、大料,紮紮實實燉了一個時辰,你猜怎麽著?”
馬爺笑道:“你師傅教了你一好招兒啊!”
天祿歎道:“可不!這筋頭巴腦的一鍋,用我媽的話來說,是她迄今為止吃到最好吃的一鍋肉。現在甭管我手藝再怎麽長進,我媽都覺得沒她當年吃的那鍋香!”
兩人都笑了起來,天祿問馬爺,究竟為什麽要離開北平,馬爺慢慢止住了笑,露出凝重卻又更似悲傷的表情。
“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羊肉,差不多是在三十年前,那時候我十七八歲……”
他緩緩說來,沉浸在悠悠的往事之中:
我祖籍山東,也是一路逃荒,哪兒有吃的去哪兒,瞎蒼蠅似的亂跑亂轉,有一年隨一個商團走西口,中原人在關外做生意,缺人手,我去的時候小,不過十三四歲,隻能幹點零碎雜活,也和你一樣,有口飽飯吃就得,能學手藝更好,可畢竟太小了,不頂用。一出殺虎口,人家就嫌我累贅,把我給攆走了。為了活命,偷雞摸狗的事兒,我也都幹過,墳包子旁、糞堆子上也睡過,一路流浪到了蒙旗,在那兒偷東西要是被抓住,會被吊起來打死的,我年紀小,被抓住照樣打,有一次差點被打死,是一個老媽子見我號得慘,將我偷偷放了。那兒種菜的都是漢人,夏天還好,花開得漫山遍野,馬群一踏,數十裏之外都能聞到花香,我可以幫人收拾田地,種些蔥蒜韭菜、蘿卜白菜、西葫蘆,下了雨,就去采口蘑,運氣好,誰家要是宰了牛羊,還能跟著分碗肉湯喝,一開始覺得去那裏去對了,能活下來真不錯!後來覺著不對。我們數著日子,按理說是夏天,可在人家那兒,春天夏天沒太大區別,更北一些地方,其實夏初河冰才解凍呢,到七月中就飄雪花了。歸化城稍好一些,但夏末就要開始儲備過冬用的黑鬆、木柴、牛糞,以及吃的。到冬天慘了,雪深數尺,滴水成冰,雞蛋凍得能砸死一個人。刮白毛風的時候,鋪天蓋地的,天地茫茫,分不清東西南北,連氣兒都喘不上來。你心裏隻會魔怔似的念叨,念叨的還全是胡話呢,什麽往北五千裏是烏裏雅蘇台,往南多少裏是哪兒哪兒,其實耳朵裏、心裏、胸腔肺裏,全灌滿了風!比冰刀子割得還疼。那時候,眼前什麽都能冒出來,跟見了鬼似的,嘩,好像突然就會從你麵前冒出又黑又高的一座山,嚇死你,有時候又好像能突然到一片看不到邊的大平地,你知道前頭就是死,那死是沒有盡頭的。這片沒有邊兒的地就像一具死屍,凍得一點表情也沒有,僵硬冰冷,可悲的是,一開春兒,這個死屍是會活起來的,而地上的人凍死了,就活不了了!我親眼見過有一年開春,雪化了,黑泥地裏露出一具屍首,哎呀,我從沒見過那麽新鮮的屍首!看起來就跟剛死的一樣,模樣都沒怎麽變,隻是破衣爛衫光著腳,瘦得皮包骨頭。我當時想,我要是運氣不好,估計就是這樣的下場,凍死在雪地裏,等雪化了,春天到了,才重新看到太陽,可是人的魂兒已經不知道到哪兒了!
我沒被餓死凍死,是幸虧遇到了當時天生魁的一個老羊倌,讓我跟他去了歸化城,後來救了我一命。別看歸化城小小一個彈丸之地,當年十分富庶,人稱“漠南大商埠,塞北旱碼頭”。讓這個碼頭真正有了人氣兒的,一是兵營的兵,二就是從這些中原過去的漢人商號。天生魁是其中最拔尖兒的一個,從康熙爺那時候就在那兒紮著,分號開了不知多少個,是龍卷風都刮不倒的一根鐵旗杆。每年將茶、絲、糧食、糖、草藥從中原運來,又將羊、皮貨運到中原,運貨物的叫駝隊房子,趕羊的,就是羊房子,別小瞧這羊房子,一頂羊房子就是一萬多隻羊,每年天生魁要趕六七頂羊房子,那就是六七萬隻羊!我先跟著羊倌兒學趕羊放羊,真似忽然開了竅,一學就通,很快就能掌握要領,不過一開始並沒有跟羊房子,能進羊房子的人都不簡單,算是天生魁的自己人,沒點兒資曆沒點兒本事,想也別想!光會趕羊有什麽用?趕羊就前半年後半年的事兒,差事一完,給點兒銀子就讓你走人,也不是一點兒好處沒有,回去的時候能帶點兒捎腳,領幾隻羊帶走。就那麽過了幾年,在大漠裏也總算是紮根立足了,後來終於進了天生魁當羊房子的夥計,開始每年從蒙古往中原趕羊。
我們的羊房子,領房掌櫃是最重要的人,資曆最高,在隊伍後頭壓陣,最後出發,這是最難最險的活兒,為什麽?一頂房子分十批走,第一批帶走數千隻羊,每天六十裏路沒得少,病了的體力不支的羊,就留給第二批走的羊倌收,以此類推下去,到最後,由掌櫃來收拾前頭所有掉隊的老弱病殘,有的病羊就直接殺了,扒了皮凍結實了,卷在一起放駱駝上,剩下的羸羊趕回召河放養,由京師羊肉莊的人來收買。不論是羊倌還是羊房掌櫃,都需要足夠的精力和本事,而我呢,起初幾年為了練本事,不僅學會了趕羊,還會好刀法,一雙手趕得上兩個人兩雙手,殺羊殺得又快又幹淨,掌櫃很看得起我。
我是跟著領房掌櫃走最後一批的夥計,一共三十多個人,彼此之間並不是太熟,都是掌櫃從各處分號召集在一起的,各有各的擅長。刀客,狗爺,趕駱駝的,算賬先生,夥夫,打雜的……這是個人的分配。隨人一起的駱駝一百多頭,另有數十隻獒犬。掌櫃之所以看得起我,可能也是看中我宰羊的本領,到最後前頭留下來要殺的病羊肯定會很多,手快的人有用處,算是打雜夥計兼一個小刀客。那年我不過十七歲,但真是什麽風霜都經過,結結實實地活了下來,年少氣盛,得意得不得了。我們這撥人裏還有比我更年輕的,我想我本本分分做好自個兒該做的,別人好歹都跟我沒關係,那幾個比我還嫩的,更不必把他們當回事了。我不把人家當回事,嘿,人家竟然也不把我當回事,尤其是其中一個小子,看起來瘦骨伶仃,個子也不高,十六七歲的年紀,掌櫃叫他“白三兒”,他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叫常順,也跟著咱們這頂房子。白三兒這小子除了跟掌櫃、他弟弟說話客氣點,對誰都愛理不睬,該出手幹活兒的時候,他也是有一點兒沒一點兒地做,掌櫃也隨他,其他人都是跟天生魁相熟的,處事圓滑,見掌櫃有意照顧白三兒,即便再不高興,也不會說什麽。我是新去的,肚子裏沒二兩油,有小本事卻沒見識,見白三兒在隊伍裏像個沒用的飯桶,除了吃我們的幹糧,一點兒作用都沒有,便十分瞧不起他。他知道,但是滿不在乎,總是離大家遠遠兒的。
這一路艱難險阻自不必說,六千裏,一走就是三個月。遇到土匪,能不死便是萬幸。還有三樣東西是我們最怕的:狼、變天、野鬼。對前兩個,倒不是一點兒準備也沒有。而最後一個,草原荒漠中死於非命的人多了去了,什麽邪乎事兒都有,孤魂野鬼成堆的,變著方兒地跟你鬧,花樣太多了。之前我跟你說過,有一次大風雪天,我眼前突然出現一座黑魆魆的高山,這未必是我腦子糊塗了,反正說不清是真是假。路上紮帳篷,三十來人睡一大通鋪,“打對腿”,也就是兩個人,你的頭靠著他的腳,交叉著並排睡,就是擔心夜裏不安生。有時候大半夜的,突然聽到外頭男男女女說笑,發酒瘋嘰裏咕嚕罵人,可荒郊野外,除了我們這頂大帳篷裏的,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不是鬼是什麽?還有些夜裏,睡得正香,聽到外頭敲鑼打鼓,馬蹄踏得比打雷還響,大家夥兒驚得坐起來,抄家夥準備收拾東西跑,因為打仗是保不定的,很可能是真的,誰知出去一看,羊一隻隻安安穩穩地臥著,風都沒刮,滿天星星亮得驚人,大晴的夜,什麽動靜都沒有!總之,這三個月,甭管兩條腿的還是四條腿的,甭管遇到什麽,都得見慣不驚、平平安安靠著腿走下去。說到見慣不驚,那白三兒雖然年紀小,但好像什麽都不怕,比許多老人還鎮定,這倒是讓我有點訝異。
趕路的時候每人幹糧定量,隻有一碗備好的甜水,就著幹餅子果腹,誰都不能說什麽。到了台站,掌櫃的一聲令下,夥夫從駱駝身上搬下早就備好的白麵饃饃,凍好了的羊肉大蔥餡兒餃子、羊肉醬,大鍋支起來,不一會兒,所有人就能美美地飽餐一頓了,要是吃不好吃不飽,可以一碗滾湯潑掌櫃臉上,當眾罵街,這是掌櫃慢待你,他該著。吃是羊房子裏頂重要的事兒,吃不好就幹不好,所以掌櫃絕不會虧待大家。羊房子裏,個個兒頂能吃,肚子撐得老大,膘肥體壯,那白三兒雖然瘦,也跟大家一樣猛吃,因為你要是吃得少,會被人嘲笑,罵你是小娘兒們。奇怪的是,有次我發現他躲帳篷後頭,探手進嘴,使勁兒摳嗓子眼兒,摳完就嗷嗷吐,將吃的東西全吐出來了,後來又被我看到一次,我忍不住問他幹嗎,他白了我一眼,並沒搭話。他可能也怕我說閑話,所以見我就躲,我也再沒機會見他摳嗓子眼兒了,這小子!
走了三個多月,終於到了殺虎口的旱碼頭,這趟拔子算是快要出完了,這時候要將剩下沒吃完的幹餅子就地扔了,隻見丐幫的人早等在路邊上,那個熱鬧勁兒啊,跟過年一樣。為了犒勞所有人,會殺十幾隻羊做一頓全羊宴,賬算在掌櫃頭上,是他給大夥兒的一點兒心意。這也是刀客們露臉的時候,個個兒摩拳擦掌,拿出使了多年的刀具,擦得鋥亮,就等著一會兒比賽誰最嫻熟利落。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次宰羊大賽。十二隻羊,四個刀客,每人分了三隻,剩下的夥計、先生都會來幫忙燒水、遞家夥。白三兒的弟弟常順也是一個小刀客,他們那一組,就白三兒和他兩人,不要其他人做幫手。大家都不免有點想看這小兄弟倆出醜的意思,尤其是我,我殺羊的本事,連好多老把式都得豎大拇哥的,至於那倆小子,這不開玩笑嗎!
鑼鼓一響,各就各位。白三兒兄弟倆就在我旁邊,我眼睛一瞟,驚了一驚。白常順是第一次在大家麵前露手藝,這孩子雖然愣頭愣腦的,可手法伶俐極了,一把刀在手中翻來翻去,快得像一團圓溜溜的白光圈兒,白三兒站在他旁邊,不時低聲囑咐他刀往哪處使,就像個老行家。給我打下手的是老夥計陳大哥,他一邊舀熱水澆案板,一邊也在嘖嘖稱奇。我的刀快手快,卻比不上白常順快,等我宰完一隻,白三兒已輕輕鬆鬆將另一隻羊提起來,飛快地綁好蹄子,掛在案板旁的支架上,血都給放完了,他弱不禁風的樣兒,力氣卻很大,等常順將案板整理好,白三兒便將羊放到上頭,從常順手中接過刀,看來這一把兄弟倆換了換,白三兒將刀舞了朵白花兒,埋頭一聲不吭給羊扒皮去骨,再連削帶剁,論手法,論速度,又比常順不知利落多少,快了多少。等著看他們笑話的人全傻了,我也傻了!之前所有的得意勁兒被他們滅得幹幹淨淨。我憋足一口氣,心想比速度我已經落後了不少,那就先穩住,好好地宰,畢竟光快是不夠的,羊的每個部位得分好了,該扔的扔該留的留,大大小小,細細碎碎,樣樣歸位,不能弄得難看。看熱鬧的人全在震天價地叫好,殺羊的人卻是悄無聲息,隻聽見刀在羊腔子裏、身子上走的聲音。計時的鑼聲響了。弄沒弄完都得撂下家夥,站到一旁。我好歹是宰完了,也分完了,鬆了口氣,左右一看,白三兒已經站到領房掌櫃身邊,從他手中領了一個煙卷兒,這是頭名的獎勵,他也不抽,將煙卷兒扔給了弟弟,臉上要笑不笑地看著大家,以前所有人都不喜歡他身上那種狂勁兒,但這一次,沒一個人不服。
幾個老把式有意相讓,故意拖慢了速度,讓我拿了個第二,但白三兒的第一名是一點水分都沒摻的,讓人無話可說。我有點蔫蔫兒的,整個人都頹了。更奇的事兒還在後頭,簡直能把你弄哭了!吃全羊宴的時候,咱們大桌子上擺了十幾個銅爐,用來涮肉,隻見白常順從後廚端出一個大盤子,碼著比紙還薄的羊肉片,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讓整個飯廳裏變得鴉雀無聲,隻聽他說:“姐姐說:‘孝敬各位大哥。’”
話音剛落,一個俊俏的小姑娘走了出來,一聲不吭走到掌櫃身邊,臉上依舊是要笑不笑的表情,眉毛彎彎,眼睛又黑又亮,露出一種頑童的神氣。
隻聽到劈裏啪啦的聲音,是碗被袖子帶到地上摔碎了的聲音,一群大老爺們兒傻眼了。
白三兒竟然是個女的!
這時候掌櫃的哈哈大笑,拍了拍胸脯,對大家說:“對不住各位,瞞了大家三個多月,今天就借此正式跟大家挑明了吧,我身邊這位,是我們天生魁白大掌櫃的千金小姐,今後,說不定就是我們的新大掌櫃,她是怕各位今後不服她,硬要跟著我們走這一程。”說著他轉頭問白三兒,“姑娘,你這趟也吃了不少苦,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你呀,是多慮了,哪怕不跟我們走這一趟,我們也是服你的。大家說對不對?”
眾人愣了一會兒,齊聲大喊:“服!我們服!”
白三兒捧起一碗酒說:“從今後,白三兒與各位大哥大爺同甘共苦,我敬大家三碗!”
頭一仰,咕咚咕咚將酒一幹而盡。
給商號做事最是受號規禮儀約束,從掌櫃到夥計都以號為家,財東常年不露麵,夥計們將各級掌櫃看得比親爹親娘還要重要,實際上,商號生死存亡,全在總掌櫃一人手中,總掌櫃厲害,是商號上下之幸,掌櫃廢物,商號搞不了多久就會玩兒完,天生魁有一百來年的基業,一代又一代掌櫃,都算得上是人中龍鳳。白三兒是總掌櫃的女兒,領房掌櫃發了話,說她有可能繼承總掌櫃的位子,就不會是虛話。總掌櫃並不用跟著羊房子出拔子,白三兒這一趟,一來是為曆練,二來是為檢視領房掌櫃帶的這幫人,三來,也是顯露一下本事。她還這麽年幼,就如此有能耐,將來得有多厲害,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雖然是女的,但所有人對她都十分尊重。而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將自以為是的毛病收了起來,踏實虛心地做人。那頓全羊宴,我吃得最香的就是那道涮羊肉,那是大三叉上的肉,每一片切得飛薄,筋被白三兒剔得幹幹淨淨,我一生中從沒見過這麽整齊漂亮的肉片,就像是用毛筆畫出來似的,一邊是淡淡的紅,桃花兒一樣的顏色,一邊是淺淺的白,像草原上下的第一場小雪,吃著鮮美極了,又有嚼勁兒,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白三兒用了那麽多心思,下了那麽大功夫弄了這麽一道,能讓人忘了嗎?!
白三兒後來真的當了總掌櫃,那條羊道,她再也沒像當年那樣走過。而我,在天生魁一幹就是二十年,當了十年的領房掌櫃,直到民國初年,爆發了所謂的什麽“醜年之亂”,不論是我還是天生魁,都在喀爾喀草原上遇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亂子。博格達格根由俄國人撐腰,帶著軍隊掃**買賣城,說要把漢人全部趕回口內,那兩年死了不少人,天生魁被抽筋剝骨,生意一落千丈,許多分號被搶劫一空,常常是一個分號連掌櫃帶夥夫被殺得一幹二淨,最後隻有歸化城和庫倫的數個大分號僥幸留存了下來,可惜損失慘重,隻剩下苟延殘喘的份兒了。
白三兒沒愧對她總掌櫃的身份。她發過誓,隻要自個兒還在喀爾喀草原上,隻要一天還是天生魁的總掌櫃,她就要與商號共存亡,她立誓終身不嫁,將自己一輩子交給商號。那些年中,老掌櫃去世了,她的親人隻剩下了常順,常順在一次亂子裏被打成了傻子,連走路都不認路了,和廢人也沒什麽區別。後來,邊防軍直接退出了庫倫,華商再無人可以靠,也再無人為其做主,更慘的是匯兌不通,禁限出境,以前我們總覺著隻要豁得出命去,就能險中求財,可到了那時候才知道,錢已不是錢,因為人家不認了,全作廢了!人也再進不了出不去,人家是要你活活困死在那個絕境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當時若說舍下一切回中原,也不是一點兒轍也沒有。白三兒召集商號剩下的掌櫃們,給每人分了一些錢,開誠布公地說,世道亂,大家活命最重要,收拾東西,趕緊撤走。但她也說,天生魁自康熙爺那會兒就在這喀爾喀草原搭營子建板屋,從住破廟睡野地做起來的基業,不知道經過了多少風霜,當年準噶爾從西邊兒打過來,老掌櫃帶著夥計撤,臨走前說:“誰願意留,就請留下來看著鋪麵,給咱號把根基護著,大清的兵啊,最多三年兩載就還會打回來的,留下的人就是咱號的大恩人!” 自那以後,不論出什麽亂子,“留人護著咱號根基” 就成了一個習俗。說到這裏,她苦笑了一下:“大清早亡了,新的政府也把兵給撤了,這兒不再是中國人的地方,要指著誰來救我們,怕是沒這條命來等了。白三兒不願意坑了大家,天生魁的根基,我留下來守。”大家勸她一起走,她執意不肯,老掌櫃們不忍心,要我留下來繼續勸。
我心裏刀割一樣疼。
我和白三兒相處已經超過二十年,那二十年的每日每夜,我心裏都想著她,隻是從沒讓她知道過。我對她,是從看不起到佩服,從佩服再到愛慕,從愛慕再到離不開,這份心思,隻有我自己知道。我隻是個沒本事的粗人,而她說到底,是商號的掌舵人,是大家的衣食父母,我哪有資格高攀這樣的女子,連動念頭的資格也沒有,更何況人家早就將自己的終身交給了商號,是發過誓的。那天就隻剩下我和她,我想勸她跟大家一起走,但我開不了口,因為我不願意違背她的心意。
白三兒給了我一個小包裹,裏麵是一些成色很好的碎銀子,她苦笑著說:“ 我不嫁人,所以沒嫁妝,銀子原本就是攢來當棺材本的,現在隻剩下這麽些,你拿回中原,好歹能派上點兒用處。”
我大吃一驚,她的錢,怎麽能給我呢?
白三兒知道我心裏想什麽,說:“馬掌櫃,錢我交給你,如果你路上無恙,就用來給我弟弟置一個小鋪子,做什麽都行,讓大家幫著照顧照顧。我信得過你。”
我忍不住看著她說:“我留下,你帶常順回去。”
她搖頭:“你頭幾年出拔子落下過病,現在又這麽亂,熬不住的。”她那些年因為操勞過度,大是見老,但眼睛裏那股精氣神兒仍然還在,甚至表情都還依稀有著當年跟我們走羊道時的霸氣俏皮,她笑著說,“這世上好些事真的難講,以前大家都覺得咱們天生魁天塌了都不會倒下,可現在落到這份兒上,誰料得到呢?這次你們一走,我留在這兒賭一賭命,要是賭贏了,和天生魁一起活下來了,馬爺別忘了回來看看,到時候你要是還沒娶媳婦兒,我就嫁給你當老婆,要是我又能回中原了,我就去找你,還是嫁給你當老婆,你有了老婆也不要緊,我不介意做小的,大家一起好好過日子。”
她說著,哈哈大笑,好像很覺得有趣。
像她這樣的女子,論豪爽潑辣,甚至勝過不少男人,她這麽說,半是認真,半是玩笑。我卻一字一句都聽進去了,我說:“我一定會回來,我也一定會等你,除了你,我誰也不會娶。”
我是認真的,這句話我早就想對她說了。
白三兒看著我,半天都沒說話,出去的時候她叫住我,她對我說:“馬掌櫃,你記住我的名字,我叫燕雲。”
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也是最難過的一天,她告訴我她的閨名,就是說她聽進去了我說的那句話,這也是她給我的一個承諾。
我再沒見過她,已經十五年了。
“這麽說,那位白三兒,一直還在庫倫?”天祿被馬爺的故事深深打動了,不禁連帶著對那位豪爽俠義的白掌櫃擔憂起來,“她還有可能活著嗎?”
馬爺含淚搖搖頭:“我等著她回來,等了十五年!我都快不記得她的樣子了,現在隻要一想起她,說來好笑,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是她磨刀宰羊的樣子,第二個,就是那頓羊肉宴的滋味兒,她長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竟然模模糊糊,全沒有印象了。前些日子,聽跑外的人帶信兒到鮮魚胡同,說老毛子從庫倫封了到中國的所有路口,又搞了次大亂子,更嚇人,連著蒙人漢人一起殺,把買賣城燒了個一幹二淨,我……我不知道她會怎樣。我現在隻想在我死之前,能親自去打聽一下她的下落,即便再也進不去買賣城,即便她已經死了,至少能死在離她近一點的地方,和她埋在一個地方。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天祿長長歎了一口氣。
“馬巴,我明白您的心思。那個地方雖然給了您這麽多苦頭吃,您卻一直惦記了十五年,是因為那裏有您最在乎的人和事,所以,那兒就是您的家。”
馬爺臉上浮起一絲笑:“不論是我當年漂到蒙古,後來漂到北平,還是你從山東漂到這裏,都是先求生存再想別的。真正能將人係在一個地兒的,是那之外的一點兒心思一點兒情分,若沒了情分,沒了惦記的人和事,家算個什麽呢?咱們做菜不也是這樣?能留住人的,哪裏就光憑味道。看你用了多少心!要是老天爺能再借點兒運氣給我就好了,隻要能讓我找到白三兒,我啊,真想給她做頓飯,羊肉床子開了那麽多年,數不清多少人吃過馬記的白水羊頭和羊肉包子,每次看到他們來我都想,要是白三兒也能吃到就好了,萬一就是這一次呢?萬一她就是今天會來找我了呢?所以每天,我都用上了全部的心力在那些吃食上頭。”
“馬巴,我記住了。”天祿說。
“那,幹了?”馬爺抬了抬手,杯裏的茶將將隻剩一口。
“幹了!祝馬巴一路平安!天祿等您回來給‘牛肉劉 ’掛第一香的幛子!”
馬爺哈哈大笑:“就知道你這小子要來這一出,記著仇哪!劉兄弟,你要多保重啊!”
“您也保重!”
兩人把茶喝完,就此道別,天祿踏著夜色回家,腳步踩在鬆軟的雪上,沙沙作響,家裏還有人等著他。
“真好。” 天祿感到一絲安寧,緊接著,就是對未來的擔憂。
他走得很慢,街道裏沒有路燈,但不黑,因為有明亮的月色和雪光,將他長長的身影映出了淺淺的亮色。
那時他不會料到,馬爺走後沒多久,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小飯鋪就被查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