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太子長琴

○十一.太子長琴

常公公聽完,收了腳,將信將疑道:“洛大人真可幫老奴?”

洛浮夕自小喜愛中土文化,六七歲時,便識得樂律,彈得一手好琴,對於古琴更是頗有研究。

在洛水的那段美好的童年時代,多半是在琴聲悠揚中度過。稍大的時候,王父便聘請了中土有名的樂師,教導他樂理,此後洛浮夕的琴藝更上一層樓。

曾有一次在王宮的花園彈琴,竟有數隻畫眉停在梅樹枝頭安靜聆聽,不叫一聲。直到一曲畢,哄然四散飛入天際。此後,王族之人將洛浮夕視為天生的琴師,他的雙手如有神助,彈得曲子竟能讓人如癡如醉,宛如夢境一般。

而此時的洛浮夕,從箱子中小心取出古琴,仔細端詳。

身邊的常公公道:

“這琴是四海之外的番邦東海蓬萊送來的,據說是用蓬萊仙島上長了上千年的成精古木所製。遠至此,也便罷了,進貢的好琴,哪一把不是號稱自己由千年古木所做?隻是這一把來路稀奇。——那蓬萊島國之人所言,島上原有一座山,喚作【榣山】。傳說此山上有一龍,名叫【慳臾】,五百年不滅,世人說是守護山上這顆仙樹,可百姓都不知道,這樹叫什麽。幾年前,有人發現那喚作【慳臾】的蛟龍居然死在了仙樹之下,而樹也幾乎枯盡。島主便命人取了這樹最粗壯的枝幹,著天下能工巧匠,花了九九八十一個晝夜,才將此琴打造完。這琴取名【太子長琴】……”

“嗬嗬,甚是有趣。這太子長琴不是中原的神仙麽?怎麽跑到了蓬萊?”

一邊聽常公公說起這琴的原來,不由覺得好笑,真是瞎扯,這世上哪裏有什麽龍,不過是巨蟒罷了吧。

“這琴剛剛才送來,正要送入宮,一切貢品必須要等老奴的入宮令牌才能進門,趕巧老奴今日在翰林院,這幫奴才便隻好送到這裏請令牌,沒想到居然那麽不小心!!!”

可當琴暴露在陽光下之後,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這倒是難得一見的世間好琴。

此琴跟普通古琴大小無疑,可是所製的木料實屬百年難遇的好木,他隻對常常做琴的材料熟悉,可這一把的材料上乘,卻是從來不識的。

琴式九霄環佩襯伏羲,通身色澤焦灼暮色,【龍池】和【鳳沼】以一天然的梅花型斷紋相連,行雲流水般自然順暢。

琴頭處居然雕刻出三五百態仙鶴,藏於流雲山水間,神采奕奕,刀法巧奪天工。

光照下,琴身略折射出黑玉般的亮澤,誘發暗暗的麝香。

洛浮夕看的呆了,就連做的弦,用指傾側一壓,宮、商、角、徵、羽、文,六弦根根緊致,音色飽滿渾厚有力,各色音階渾然天成,堅如擊缶,宏如銅鍾,柔如清風拂麵。

再看最後一根斷弦,則是武弦,不過因為磕碰而從弦眼處斷裂,本非嚴重的事故,琴身完好無損,修好它也不算太難。

“可有備用的琴弦蠶絲?”

“有有!”常公公連忙命人從配在一起的盒子裏取來上好的蠶絲。

洛浮夕如原來的樣子裝上後,有略略試音,不過片刻功夫,便又完好如初了。

常公公見到洛浮夕居然還有這等手藝,不僅稱奇,心裏倒是覺得眼前的這個少年大概遠沒有隻是長得俊美那麽簡單而已。

連連感謝了洛浮夕,命人將古琴又收入了箱子中抬走。臨了又不忘對剛剛的小宮人喝到:

“不長眼的東西,回宮再收拾你!”

原本就不是什麽要命的事,而古琴的琴弦常斷之事也有,不過是入宮在即的貢品而已,犯不著對宮人下重手,見到那瘦弱的小宮人還跪在地上,不由覺得可憐,洛浮夕對常公公請求道:

“公公看在在下的麵子上,還請不要再責罰了這宮人可好?不過是不小心而已。”

洛浮夕是帝君看中的人,自然要給很多情麵的,常宮人隻好賣麵子給他,對著小宮人說:“洛大人替你求情了,還不給大人磕頭謝恩!”

小宮人沒有想到洛浮夕居然會出手相救,感激的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砰砰砰磕了響頭,一麵謝道:“奴才韓來玉謝洛大人救命之恩!謝大人救命之恩!今生給大人做牛做馬來報!”

“韓來玉?”這個小宮人的名字倒是極好。洛浮夕默默念了一遍:“別跪我,隨你們家總管去吧!”

“謝大人!謝大人!!”

此鬧劇就此收場,常公公也不再為難韓來玉,擺手叫人將東西又抬了出去。而自己,也是時候回宮複命了。

臨走前,常宮人又對洛浮夕提醒道:

“洛大人,還沒有回答老奴剛才的問題,沒有要到大人的回答,老奴恐怕不能向帝君有所交代……”

幾乎要忘記這件事情,現在又被提起來了。

洛浮夕感到渾身不舒服,沉默片刻道:

“……請總管大人回複帝君,臣的答案,還是跟之前的一樣……希望帝君能夠恩準臣回洛水,此恩臣會銘記於心!”

常公公聽聞先是一愣,洛浮夕的這個回答,讓他不吃驚是不可能的。

從以前到現在,從來都沒有人敢對宗政墨夜說半個不字,而這個人居然可以三番五次的拒絕帝君,說他是太傻還是什麽呢?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的帝君,卻以一種放任他自由的態度來等待他的同意。又是冒了多大的耐心?

洛浮夕還想繼續過這種悠閑的日子,哪怕墨夜不放他回家,隻要他不再惦記,洛浮夕到是覺得沒有什麽關係,反而很享受在翰林跟老家夥們一起吟詩作對的時光。

可是就在古琴的事情發生的第二天,許是他的回答讓墨夜帝很生氣,這個債主便又來找他麻煩了。

一道聖旨,讓洛浮夕在午後進宮麵聖。

真是不死心的人!一定要他再一次的親口拒絕嗎?

洛浮夕換了幹淨的衣服,告假翰林,而翰林院的一幹眾人,似乎一副了然的摸樣。

這一次帝君見他的地點,在禦花園的荷塘水榭中。

理由:賞荷。

也是,初夏已到,繁花似錦的大好時光。

特別是禦花園的蓮花池,灼目的紅白蓮花競相開放,菡萏簇擁而上,將清澈的荷塘蓮葉覆蓋在自己的紅羅裙之下,大有風情女子的熱烈。

而早午時下過一場雷陣雨,如今雨停過,居然將這一片湖光山色渲染地如同掉進了水墨畫中,雲隱處,濃墨重彩地燃了一天地的綺麗璀璨,翠綠中火燒一般地壯觀。

這道讓洛浮夕想起了洛水的夏天,也是一望無垠的蓮海,北國的蓮花熱烈張揚,南國的則多情溫柔。而此刻午後荷塘的慵懶,平添了幾多悱惻之情。

洛浮夕來到水榭的時候,墨夜帝已經端坐在榻上悠閑地品茗等他了,就在待他準備下跪請安時,揮手道:“朕的荷塘,比起你們洛水來,如何?”

皇宮的荷塘,自然是非凡的,好是好,不好也是好。

“帝君的荷塘也透著皇家的高貴,生機盎然,氣勢恢宏,哪裏是我等洛水小國的山間野蓮可以比擬的……”

對方沒有回答,也不曾轉過頭來看他,單單又繼續問道:“那朕的皇宮,比起洛水來呢?”

“自然也是好的沒話說……洛水何即天朝的一點一滴?”

對方鼻子裏輕哼了一聲,口氣微微有些不悅:“那麽洛愛卿,為何一心想著回洛水?”

嗬,果然是因為自己昨天的話。

“帝君說過……您不會強迫臣的……”洛浮夕跪在地上,寧可殺不可辱的風骨。當然,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帝君是一國之君,自然不會出爾反爾了。

沉默了片刻,對方終於讓洛浮夕站了起來,而後切入了今天的真正主題:“朕昨日聽聞常公公說,你很會彈琴?”

“……小時候的玩耍嬉鬧罷了。”

墨夜帝放下茶盞,一手指向對麵的一架矮幾道:“彈來朕聽!”

洛浮夕朝手指方向看去,不遠處的矮幾上,擺放的正是昨日的那把【太子長琴】,如墨色傾倒的琴身泛著無暇光澤,宛如通了靈,以幽然絕妙的姿態**著洛浮夕的俯身執指。

他收了驚喜,難得有幸可以與這世間好琴共和一曲,便是死了,也甘願。

俯下身,端坐案前,伸指以指腹按蠶絲七弦,清脆的音律便從指間悠悠溢出,昨天已經知道這琴的妙處,今日更是愛不釋手。

“帝君想聽何曲?”

“隨便彈來就是。”對方似乎心不在焉。

洛浮夕領命,時值今日成為天朝的質子,還麵對暴君的無理要求,在他的眼皮底下,日子過得舉步維艱,自然不可能再有心情彈奏盛世太平,歌功頌德的華麗樂章,腦海裏居然是嵇康赴死時所沿路而奏的《廣陵散》。

洛浮夕深望了一眼榻上的帝君,從容挽袖,撥動了七弦。

那曲是帶著決絕憤恨的,前人看透了俗世的紛爭,秉著對心懷不軌的權貴們的厭棄毅然踏上了黃泉,而一路的曲樂讓沿途相送的百姓明白了這個偉人的國仇家恨。

頓然的天地慟哭,鳥獸奔走,連日月都躲在層層濃重的雲彩後麵不願意目睹這出慘劇。

洛浮夕的這一曲,雖沒有飛沙走石的磅礴,卻讓聽慣了宮廷絲竹、箜篌的柔和溫婉的宮人們目瞪口呆。

連原本合眼準備午後小寐的墨夜帝,都在半途中睜開細長的眼眸,出神地聽洛浮夕完整地彈奏完了一曲。

曲終。洛浮夕止了最後一個音,麵無表情地等待墨夜的品鑒。

“《廣陵散》?”他問。

“是。”

“——大膽!”

墨夜突然從座塌上起身,一掌竟狠狠拍在矮幾上,震的茶盞抖落,水花四濺。

那身旁的宮人們不知哪裏惹怒了帝君,嚇得紛紛跪倒在地。

卻見墨夜直視洛浮夕道:“那你是準備跟嵇康一樣,今日赴死來了?”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