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紅衣公子
○十二.紅衣公人
墨夜突然從座塌上起身,直視洛浮夕道:“那你是準備跟嵇康一樣,今日赴死來了?”
“……”對方一言不發,隻是漠然地跪在地上不起。
墨夜蹙了眉,臉上路過一絲煩躁,不過轉瞬即逝:
“說實話,洛浮夕,今日你的表現很是讓朕吃驚,朕沒有想到除了在朕的皇宮裏,千裏之外的洛水,居然還藏了你這樣一個妙人?翰林院的學士說你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你的琴聲,又讓朕倍感意外。……朕對你,真要刮目相看了……”
說話間,人已經移駕到了他麵前。那偉岸的身影擋住了洛浮夕眼前的陽光,將他整個照在墨夜自己的影子裏。
“……所以,朕更舍不得將你放走了!”
最後的結論居然是這個。洛浮夕顯然有點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朕說過,朕不會強迫你,除非你親口說一句【心甘情願】。朕要讓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洛浮夕並不是因為強權而留在朕的身邊,你是完全出自於心甘情願!”
伸手將跪在地上的洛浮夕扶起,而看他的眼神裏卻閃出一絲狡黠,那目光讓洛浮夕覺得後怕,好像有什麽陰謀正等著他。隻是這個時候,洛浮夕並不知道。
“朕還要讓你知道,朕是全心全意要善待你的,而不是拿你做質子。”
嗬嗬,不拿我做質子,難道是準備拿我做禁臠便嬖麽?
洛浮夕心裏是反問道。
墨夜帝似乎並不準備要洛浮夕有任何的回答,隻顧自己繼續說道:
“你愛琴,朕就把這把古琴贈給你。今日一曲《廣陵散》,朕知道了你的意思,不過明日起,朕不想再聽到這首曲子!”
墨夜帝大手一擺,轉身回宮,數十人的隊伍隨他一起消失在了荷塘邊的幽靜石道上,而空曠的水榭中,隻留下他一人,和這把曠世古琴。
於他,洛浮夕再無機會拒絕墨夜的聖意,可他知道,自他收下這琴以後,墨夜帝將會逼他更緊了。
洛浮夕由宮人領著出宮,沿著荷塘的石徑繞出水榭,對著這裏唯一一處形同洛水的自然景觀,又多看了兩眼。
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是對南國的深深眷戀。
正要轉身離去,身後的湖麵上傳來歡樂的絲竹宮樂,男男女女的嬉鬧調笑聲伴隨著輕快的曲調縈繞蓮花水灣處。
洛浮夕回頭,卻見一隻華麗的宮船龍舟,由蓮花深處的琳宮桂殿下駛出,舟身披掛五色綢帶,雕欄畫棟,廊下掛滿水晶燈數盞,如今正是午後日照頂峰之時,居然也點滿了紅燭,在湖麵上勢如吐珠的遊龍。
船上男女互不避嫌,多是宮人宮女,偶爾夾雜著幾位華服女子,大概是後宮的娘娘們,互相嬉鬧在一處,喝酒彈曲,唱歌跳舞,好一派富貴風流之相。
眾人間,有一紅衣男子,立於船頭,舉杯唱詞,頗為醒目高調,一眼就讓洛浮夕從人堆裏看到了他。不看到,也實屬難事,這男子年紀大概跟自己相仿,舉止張揚,又一副天大地大唯我獨尊的瀟灑。
在荷塘的層層蓮荷映襯下,居然猶如一朵巨大的紅蓮,綻開於湖水波光清幽之處。
當船駛近了,待看清,那男子的麵容也是叫洛浮夕覺得美得吃驚的。
難怪有這般的瀟灑,從骨子裏透出的舉世無雙的自信,自然成就了這樣的風情。
“他是誰?”洛浮夕不禁問道。
“大人可是指那紅衣的公子?”
“恩。”
身後的小宮人笑笑道:
“此人宮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名叫【紅宵】,跟大人一樣,來自四國,是敦煌之主進貢的西域美人,來宮裏三個月了,深得帝君寵愛。”
跟自己一樣來自四國?還來自敦煌?洛浮夕的腦海裏映出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那晚,這個自稱就是敦煌之主的男人,救了自己的姐姐出城,告訴他,他叫凜風。
不由的,對眼前這個神秘的紅衣男子有了一份好感,這好感不僅僅是來源於他和整座氣氛壓抑的宮殿格格不入的瀟灑,更是對於他的母國敦煌的敬重。
“……可是和親的,不都應該是公主麽?”洛浮夕不明白為什麽一個男子成為了和親的對象。
宮人又解釋道:“因為敦煌沒有適齡的公主,連宗女都沒有,帝君就說,如果沒有和親的誠意,便會拿敦煌老城主的獨子做質子,便隻好將在西域美得出名的這個人送進了宮——據說他是宗室的世子,因為長得美豔,更是引得一幫權貴為他爭風吃醋,傳聞此前還勾引了敦煌的新任城主,老城主為怕傷風敗俗,一氣之下就將這個禍害送進了宮。……而帝君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居然沒有異議地收下了,並很是喜歡他的樣子,所以他才在後宮肆無忌憚。”
居然還跟新任城主有關係?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那個凜風了。
真是有趣。
洛浮夕目不轉睛地盯著紅宵看,沒有想到他居然心有靈犀一般地轉過了頭,好像發現岸上正有人在看他,而一眼便對上了窘迫的洛浮夕。
他看到紅宵那一雙眉目留情的鳳目對著自己細細打量,似乎很是意外有人能夠這樣明目張膽地對看自己,更是略顯得意地對洛浮夕挑了挑眉。一副對他頗有興趣的模樣。
洛浮夕顯得頗為尷尬,不再盯著對方看,急忙側過臉匆匆離開了荷塘。
出宮的馬車在禦花園門口等候,宮人請洛浮夕上車,轉至重華門。
迎麵而來出宮運柴回來的雜役宮人的隊伍。因為捆紮不嚴,導致車上的木柴翻滾在地,幾個宮人連忙停車收拾,卻也擋住了出宮的路。
那駕馬的宮人十分不耐煩,停了車便對這些下等宮人們嗬斥道:“都讓開,讓開!擋了大人的路!”
前麵的小宮人們戰戰兢兢地趕緊收拾了殘局,跪在一旁,先為洛浮夕的馬車讓開一條道來。
洛浮夕揭開簾子,沒有想到在人堆裏看見了韓來玉的臉!
這個小宮人便是上次摔了古琴一角的人,被常公公踢了數次,還揚言要回宮收拾他,不知後來是不是真的放過他了?
他原是分管貢品的宮人,現在居然在這裏幹粗活,想必後來的日子,也是很不好過的吧。
“停車!”
洛浮夕走到韓來玉麵前,多日不見,韓來玉似乎又消瘦了一點,原本清秀的眉目被塵土沾得幾乎辨不出樣貌了。
“你怎麽到這裏了?”
“大……大人……”
韓來玉沒有想到在這裏會遇到洛浮夕,“……謝大人那日替小人求了請,公公免了小人的死罪,隻是被貶到雜夥房幹粗活而已,小人再叩謝大人的恩情。”
洛浮夕心裏很不舒服,不過是不小心撞了一個角,扯下一條琴弦,後來也被自己修好了,就算這樣,也要處死麽?
這宮裏人人謹言慎行,一不小心就有殺身之禍,那個墨夜到底是立下了如何嚴厲的宮規?
“你沒事就好。”
洛浮夕從韓來玉外露的細弱胳膊上,看到因為幹粗活而嚴重擦傷的痕跡,跟周圍其他身強力壯的宮人比起來,韓來玉確實顯得格格不入,不由心疼。
當下不便說什麽,上車出了宮,而後回到驛站休憩,不再多話。
從宮裏回來後,隻待翰林閑暇時,洛浮夕便在驛館的花園裏撫琴填曲,他對墨夜的這份厚禮還是很是喜歡的。素是愛琴之人,不做些風雅之事,對不起這蓬萊仙木的美意。
子沐跟在洛浮夕身邊,偶爾嚷著也要學彈琴,閑來無事,洛浮夕也樂意教他一起彈。從小一起長大,自當不用避嫌。
常常是子沐端坐在案前,洛浮夕從身後圍著他,兩隻手從後麵環過,手把手地十指糾纏著教他。
夏花紛亂,風過後便競相從枝頭掉落一地亂紅,兩人合身彈琴,引得驛館的仆人們紛紛側目。俊美少年郎的雙人和琴圖,頗為養眼,竟叫幾個不諳世事的姑娘們看紅了臉,看呆了神。
那日黃昏之時,洛浮夕在院中撫琴,子沐興衝衝地外麵端了一隻矯健的信鴿進來,對著洛浮夕道:“公子,洛水來信了!”
洛水來信了?
洛浮夕放下琴,急忙起身拉子沐進了房間,將門合上,信鴿是洛水國與在城內的洛浮夕唯一聯通的使者,從帝都到洛水,經過的十城八郡,每一站都有洛水的據點,折算日子,將近一月,快馬加鞭也應該回到洛水了。
展開綁在信鴿腳上的字條,上麵隻有幾字:
“王弟安心,業已平安回洛水故地,今重整國誌,爾等多加小心。——沉曦”。
確實是公主的筆跡,雖沒有多提到一路如何回到洛水,但見到此信已是安心了大半,有王姐沉曦公主的謀略膽識,要重整國誌,並非難事,洛水勢必百廢待興,終能重振昔日雄風!
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連子沐都高興的手舞足蹈起來,這大概是自打他被強留帝都之後,唯一一件喜事了。
兩人正在忘形之時,外麵有宮人急急來報:
“大人!!!……帝君!!……帝君的禦攆已經到了驛館門口了!!!大人快去接駕!!!!”
這一聲來的太過突然,洛浮夕和子沐措手不及。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