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尺目光一凝,城頭那抹一閃而逝的灰色身影,雖隻驚鴻一瞥,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那身形,那隱約的側臉輪廓……不正是那個曾在吏部案牘庫的任免書冊上看到的名字嗎?
蘇俞!
他為何會出現在送行隊伍附近的城頭?
又為何如此鬼祟?
根據任免文書上記錄,這位縱橫書院的小蘇先生,曾出任過刑部書吏,但僅僅一年便因與同僚不合而辭官。
如今又鬼鬼祟祟的站在城頭,反倒有些不尋常。
陸尺緩緩收斂目光,轉頭對眾人說道:“你們先回去吧!”
當幾人一同進了城後,陸尺這般說著突然向城樓階梯走去。
“喂,大草包!你去哪?銀子還沒結算呢。”李幼仙一撇嘴,清亮的眸中盡是不滿。
“過幾日再結!”陸尺沒有回頭,徑直登上了城樓。
隻見其上離朝旗幟迎風招展,一身灰袍的小蘇先生正與一名將官攀談。
“好巧啊!小蘇先生。”陸尺笑容和煦,仿佛真是偶遇故人。“今日送行,人潮洶湧,不想在此巧遇先生。”
蘇瑾麵色微變,但很快強自鎮定下來,拱手道:“是挺巧的!陸世子,也是登樓觀景嗎?”
“陸世子!”那將官躬身施禮後退了下去。
陸尺來到小蘇先生身邊,往北方眺望一眼:“家父遠赴北境,心中不舍,故登樓遠送。”
“原來如此!”蘇俞眼中劃過一抹愧色,長揖道:“先前恩師之事,蘇俞實在迫不得已,在此給世子致歉了!”
“嗬,小蘇先生該不會以為簡單道個歉便可以了吧?”
聽到陸尺如此說,蘇俞眼中劃過一抹詫異,“不知陸世子想要如何?”
陸尺聞言,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小蘇先生不必緊張,本世子並非斤斤計較之人。隻是先生當日之事,本世子心中仍有許多疑惑。
今日既然偶遇,不如由本世子做東,明日邀先生泛舟遊湖,賞景論道,也正好解了心中疑惑,先生意下如何?”
蘇俞眉頭微蹙:“世子厚愛,蘇某感激不盡。隻是明日尚要講學,不若有何疑惑直言.......”
“誒!”陸尺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親和,“小蘇先生,我這疑惑關乎歐陽大儒之事,豈可在此等之地相談?”
說到這個份上,蘇俞也隻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躬身道:“既如此……蘇某恭敬不如從命。明日何時何地?”
“明日巳時,本世子離水渡口備好畫舫靜候先生。”陸尺笑容燦爛。
“蘇某必定準時赴約。”蘇俞再次拱手,隨後便借口有事,匆匆告辭下了城樓。
看著蘇俞略顯倉促的背影,陸尺眼中的笑意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這位小蘇先生,是否有些過於謹慎了?
當日在吏部查到他的名字時,陸尺便覺意外。先前歐陽穆之事,蘇俞雖然沒有直接咬定他是凶手,可卻一直在往這個方向引導。
這與歐陽穆的願望不一致。
如果那時自己無法自證清白,他會說出實情嗎?
如果不會,陸尺大概率是要麵對天下文人學士的口誅筆伐,即便不死也要永遠躲在暗處。
正是考慮到這種可能,他又調閱了這位小蘇先生的檔案,這一看卻又發現更加有意思的事。
蘇俞來離京一年半載,便發生了下毒案。而在案發半年後他又辭去了刑部書吏的職位。
陸尺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所以他需要驗證一下。
離開城樓,陸尺並未直接回府,而是轉道去了金闕樓。
推開雅閣的門,佳人正坐在窗邊,抱著那隻白貓。
“世子今日怎有暇過來?”見到陸尺,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隨即將白貓放在地上,起身來到桌邊斟了一盞香茗。
陸尺很自然在她對麵坐下,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還不是美人讓人牽腸掛肚,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柳白玉聞言淡然一笑,又將白貓招了過來:“世子總不是來調笑吧?”
陸尺聞言,收起玩世不恭的嘴臉:“吳熊查得如何?”
柳白玉神色認真的抱起白貓:“他背後……並無爪痕,而且,此人不通武藝,身形也與當年那人不太相符。”
陸尺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吳熊的嫌疑更多在於其行為,若他本人就是當年直接動手脅迫老駝的人,反而有些不合常理。
“如此看來,這個刑部尚書可能隻是單純的不喜本世子了。”陸尺抿了口茶,“不是他也沒關係,還有一個新的可疑之人。”
“哦?”柳白玉美眸一凝,“何人?”
陸尺身體微微前傾,附到美人耳邊,低聲私語起來。
感受著炙熱的呼吸,柳白玉臉頰不由泛起一抹紅暈。
隻是在聽到陸尺的話後,臉上先是露出疑惑,隨後又重重點頭:“世子放心,這天下沒有玉麵錦貓盯不住的人。”
陸尺看著她眸中胸有成竹,知道此事已無需再多言。
他舉起茶杯,以茶代酒:“那就有勞柳姑娘了。希望明日,我們能有所收獲。”
柳白玉也舉起茶杯,與陸尺輕輕一碰,眼神交匯間,默契質感油然而生。
.....................
翌日,離水渡口,寒風料峭,河麵上薄霧未散。
一艘精致的小型畫舫靜靜停靠在岸邊,陸尺披著厚厚的貂裘,與一身勁裝、精神抖擻的陳平立於船頭。
離水河兩岸枯枝掛霜,別有一番清冷景致。
巳時未至,便見一道灰色身影騎著匹瘦毛驢,嘚嘚而來,正是蘇俞。
陸尺與陳平相視一眼,忙笑著迎上前。“小蘇先生果然言而有信。”
蘇俞下了毛驢,將毛驢的韁繩係在岸邊的禿頭柳樹上,拱手道:“世子相邀,豈敢不至。”
他目光掃過畫舫和陳平,神色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溫酒佳肴已備下,還請小蘇先生登船。”陸尺抬手做出請的手勢。
“世子請!”
兩人一番客套,這才一同登船。
畫舫不大,卻布置得頗為雅致,船廳中擺著一張小桌,其上已備好幾樣精製菜肴和一壺正冒著熱氣的溫酒。
陳平很自然撐杆,畫舫緩緩離岸,向著河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