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人天生就是帶兵打仗的料,那麽華強軍數得上!”第二炮兵東方基地司令員戴雷少將從核一旅一營“當兵”回來,下車直接快步走進政委程厚德少將辦公室,不無激動地說。壓著身高線入伍的小個子戴雷,無論何時都有著像原子的隨時裂變的飽和狀態,但他又是位將話在肚子裏化鐵為鋼再鑄造為犁方才出語如出令的人。而那次的感慨實在有些“失態”,這一狀況少有甚至僅有。五年後,他又補上了一句:“向愛蓮也算一個!”這次是在對第二炮兵副司令向天鼎中將作匯報時,他字字鏗鏘,像在隊列裏報數。
華強軍是誰?
戴雷由衷地讚揚華強軍的時候,華強軍是素有“東風第一枝”的東方基地核一旅一營第一發射連上尉連長。小夥子高高大大的,尺子量不到一米八,但怎麽看都夠數的那種,一身軍裝無論是禮服、常服,還是迷彩作訓服,都被他穿得要多筆挺有多筆挺,要多帥氣有多帥氣。他的一雙大眼似乎不用瞄準鏡也能看清導彈在任意氣象條件下的發射窗口,他的每一束眼光射出來都像是柱狀的。兩道濃眉的左邊,臥著一顆不打燈光很難看得到的紅痣,仿佛在這張有棱有角的麵龐裏暗示著什麽。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的嗓門,帶隊出操喊的口號“一——二——三——四”,一個連隊也蓋不過他,那聲音不是用力氣吼出來的,而是虎嘯山林,音中挾著響,響中帶著威。戴雷蹲點的第一次早操,營區操場上仿佛隻能聽到他一個人的聲音,那聲音純粹地出腔之後,見人粘人、見物裹物,能跳動、能起飛,跳就跳得地動,飛就飛上雲霄。戴雷凡是有煩惱,哪怕天那麽大,隻要聽到官兵喊口號便頓時消失,他如何受得了這種聲音的吸引?在得知它出自華強軍之口時,他毅然決然地將鋪蓋從營部卷到一連,當上了華強軍的“兵”,也正式開始與這個早被褒揚之詞脹滿耳鼓的人物麵對麵。
華強軍,陝北誌丹人,十八歲以高考全縣理科第一的成績考入第二炮兵工程學院,七年後又以全科第一名碩士畢業,到基地大學生集訓還是以理論、軍事雙第一下到連隊……他的同學和戰友經常酸溜溜地說:“隻要與他在一起,我們就隻能去爭第二。”他最愛唱的軍歌恰恰是《愛軍習武歌》,早上刷牙時哼的也是“戰場無亞軍”的旋律。
“當兵”不到兩周,“厲害!這家夥厲害!”戴雷為華強軍豎起了大拇哥,“他下的多是‘軟命令’,很少有‘硬命令’,時不時地會問上一句:‘這要是打仗呢?’一般不用回答,他會給出答案。如此之法順其自然地解決了新時代帶兵難的問題,士兵被他帶得一個個跟小老虎一樣嗷嗷叫,有這樣的帶兵人,‘中國王牌’隻可能屬於我們第二炮兵。”
華強軍僅用了不到五年時間,便在眾目聚焦中,成長為手握大國利器的核一旅一營營長,兩杠一星的肩章平如鏡、硬如鋼。
向愛蓮又是誰?
在東方基地,對向愛蓮知根知底的,起先恐怕隻有戴雷。她是向天鼎唯一的千金。當然不止這些,關於她的母親,關於她父母的愛情,甚至她的姓名來曆,戴雷都一清二楚。向天鼎典型的吃著大蔥長著衝天個兒,自從當兵被班長剃了板寸,從此頭發根根站,他在得知妻子王麗娟懷孕後,在第二炮兵指揮學院導彈模擬室裏拍著胸脯對戴雷說:“我想好了,兒子就叫‘向愛連’!你不要反問我……我老向是在鐵岩中摸爬出來的,子彈好、槍法準,隻可能生兒子!”可有些事僅僅仰仗戰鬥精神是不夠的,王麗娟給他生下了個小丫頭,於是“向愛連”變成了“向愛蓮”,還有了個小號“蓮丫頭”。以他倆當兵同在工程團一個排,同打四年坑道為導彈築巢,又同到指揮學院學指揮的情分,戴雷會笑話他的,然而見他半個多月黑著臉,幾次都將笑吃進了肚子。直至看到孩子百日的可愛照片,向天鼎方才開了臉,有了笑容。
戴雷在北京授完少將的當天晚上,向天鼎將他請到家中小聚。這兩位盡管是上下級,但關起門來沒有了大小。
“老向,你有些醉翁之意啊!你中將快跑到樹杪上了,我的少將還在樹兜子上纏著,有什麽好慶賀的?”
“少來這套,你這顆金星的飯在當司令員時就吃過了噢,想到哪裏了?我告訴你個‘戴大炮’,我們家蓮丫頭向老子點名要去你們東方基地。他是我女兒,也是你女兒,馬上是你的兵了,也就是說,她日後成龍也好、成鳳也罷,都交給你了!”早在工程團,向天鼎說他叫什麽“雷”字,幹脆叫“戴大炮”得了,這一叫快三十年了。向天鼎也得了“向刺蝟”的外號,戴雷過去幾乎不叫,現在更不會叫。
“你都當這麽大首長了,還講不講一點理呀?!都交給我,你當甩手掌櫃?……”話是這麽說,可戴雷心裏有明鏡,這是老戰友在撫慰他的失子之痛呢,他用一杯酒做了掩蓋,有些拙笨。
“當然囉,老戰友還是老戰友,我能不偏向你嗎?這次我一下給你撥拉四個研究生,個頂個的人才,你可要給我全用在刀尖上。我們是高科技部隊,人才就是戰鬥力啊!”
“首長,這話我愛聽!”
“你個大炮筒子也不是好惹的,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清楚?弄不好你是要爆炸的。”
王麗娟做好飯,坐在一旁抿著嘴微笑。她年輕時就是個美人坯子,探親時那幫工程兵最喜歡到“嫂子”家幫這做那。如今老了,被向天鼎稱為“漂亮老太太”了。她最喜歡聽這老哥兒倆鬥嘴,句句不饒人,又句句撓心窩。
“嫂子,你放一百二十個心,蓮丫頭到我那裏等於到了家,他老向說了這麽多全是廢話,是我家小雷福分不到,否則蓮丫頭……”戴雷說的是他們當年準備結兒女親家的事,待兩家大人準備說事時,他兒子戴小雷在軍校已認識並暗戀上了通信係的係花夏雪。
“小雷是好孩子,是英雄!”向天鼎動了情,“我們都為有這樣的孩子感到驕傲和自豪!!”
“反正沒有給老子丟臉,盡管隻是顆小雷管,但也有了響聲!”戴雷倒在椅子背上說,“我已經接受了現實,他媽媽還沒有走出來……蓮丫頭去,她一定開心!她最喜歡蓮丫頭。後來小雷出事了,她多次跟我說,幸好沒有早把他與蓮丫頭的事說開,否則會傷了蓮丫頭……”
“弟妹那個心眼喲,好得一絲絲涼風都吹不進去。”
“戴雷同誌啊!給你說正事,這頓飯是蓮丫頭讓我請的。她讓我轉告你這個首長叔叔,一定要替她保密,不要讓基地任何人知道她是我的女兒。這個你是懂的,是要隱瞞她那個小幹部與我這個副司令的關係,她要憑她的能力幹,不想沾老子的光,這個我同意。當兵嘛,最好的檢驗在戰場……她可是嚴肅認真的喲,小丫頭的脾氣還是那麽壞,不過現在倒是講些理了。”
“服從命令!”
……
向愛蓮,第二炮兵工程學院研究生,大學生集訓後被選拔進了東方基地司令部作訓處任作戰參謀。報到那天,她恰巧與集合到“八一”禮堂聽時勢報告的機關幹部迎麵相遇,為此生了一股小旋風。她屬於乍一眼看上去一般化、越細看越有味的那種女孩。號型最宜的大簷帽完整地蓋住了腦後的短發,將一張五官端正得跟軍姿一樣的臉龐頂在初冬的陽光下,該吸光的地方吸著光,該反光的地方反著光,白淨得連右瞼下的兩顆調皮的雀斑都一清二楚。最令人難忘的是那張嘴,大小、厚度和色彩都如一朵蓮花的花蕊一樣形色兼備,當然很快就有人領教到作訓參謀的這張嘴是何等的鐵齒銅牙。打小在部隊大院與一群小子一起野大的,父親也一直把她當男孩子養,她直到高中快結束時才意識到什麽是男女有別。可很快進入軍校,那點女孩的小心思又被軍裝裹得嚴嚴實實。好在,她愛軍裝,結婚多年都找不到兩身合季的便服,好在軍裝也愛她,隻要部隊發下的,什麽穿在她身上用一個詞說都是“得體”。那天,一襲軍呢大衣將她原本就不錯的身條勾勒得熟而不透。這些在軍級機關也算是見過不少世麵的校尉,還真沒有見過如此青春女性之美與軍人之美的完美結合。從此,機關那些單身漢生造並流轉著一句歇後語:向參謀上戰場——美死敵人!
戴雷很快還知道,向愛蓮與同時分配來的三位男學員中的華強軍已經確立了戀愛關係。這是向愛蓮第一次到他家,親口對他和他夫人童欣說的。隨後,他們按部就班地在兩年時間裏完成了結婚、生子。戴雷是見證者也是參與者,他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孩子在撫愛,更當成這支部隊的利劍在鍛造。
東方基地坐落在巍巍紅山主峰之下,龍安江規規矩矩地流淌著曆史與現實,它的春天比山外要遲到十天半個月,但習習東風綿長而有力。這年,向愛蓮記得牢固,春天比往常是晚了十一天半,因為在三月十六日接近上午下班的時候,她一下暖了,臉熱、手熱、腳熱、心熱、血熱、骨熱……她身上的每塊皮肉都熱,當天夜裏她夢見自己的靈魂在燃燒。
一上班,向愛蓮到四樓作訓值班室抽查,說是抽查,其實她是查遍了全基地所有旅團年度開訓準備情況,她有意抽點了核一旅,軍校老同學、核一旅作訓參謀盛國富上尉在訓練團東風IV導彈訓練大廳現場向她做了全麵報告,背景是幾百人“號手就位”的口令,她清晰地聽到了華強軍的聲音。在抽查快結束的時候,她又將監測畫麵定格到了常三旅三營,全體女兵都在體能訓練場熱火朝天地操練著既定的科目,聲聲呐喊中明顯帶著女性特有的氣息,但她聽到的全是血氣方剛。她出值班室時,腦子裏打了個轉,如何向分管訓練的副參謀長匯報抽查情況已有了條條框框。進電梯,顯示屏的箭頭朝上,她點了辦公室所在層九樓。電梯門噌地打開時,她一腳已經邁開朝外走,差點撞上了瘦小的政治部幹部處左處長,他抱著一摞文件夾要進來。
“六樓!這是六樓。”左處長故意將小眼用力地睜大著看向愛蓮,兩三秒之後,眼皮子像電梯門一樣呼地關上了。“恭喜向參謀……”政治部有兩個處的人說話時通常隻說半句,一個是組織處,一個幹部處。左處長隻有在念幹部命令時,才會說得十分全乎。
向愛蓮當年到基地報到時左處長還是左幹事,他那小眼被大鼻梁擠得好比斷了的破折號,可大果豆般的眼球子很毒,看人一看一個準,私下裏有人開玩笑說他是馬販子投胎。三年前,軍委首長高瞻遠矚、審時度勢,決定在第二炮兵組建常規導彈旅。任務下到東方基地時,八個旅近千名幹部全是這對小眼睛在沙裏淘金淘出來的。
“謝謝處長!”向愛蓮不像很多幹部怕左處長的眼光,但她從不輕慢。
“謝我幹什麽?這是黨委的決定!”左處長的兩眼開始盯著電梯在跳的紅數字,他在八樓下了電梯。
“處長再見!”向愛蓮的熱就是從左處長下去之後開始的。她到了辦公室才坐下,屁股被燙得跳了起來,她知道不是椅子的事。見其他的兩位參謀都在忙著工作,她說:“我下樓一趟!”對麵的少校參謀從電腦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開始微紅了。
向愛蓮沒有坐電梯,而是從樓梯一口氣跑下去,又從大樓後門繞過基地通信團的體育場,直到停在後院最北邊的“軍史長廊”,她才感到雙腿有些發顫。“完蛋玩意兒!”她在罵自己,“這點小風小浪就要崴腳脖子,要是被他們仨看到,還不笑到死啊?!”
“他們仨”,當然指的是師出同門的自己丈夫華強軍、核一旅司令部作訓參謀盛國富,還有現任後勤部戰勤參謀賀民義。這仨人在讀研時,都對她或明或暗地表示過愛意,後來他們將自己命名為“三追者”組合。她與演小生都不用化妝的賀民義走得最近,他出生於湖南郴州,那數學天才的腦袋能將生活指揮得針尖是針尖、麥芒是麥芒,特別在研究生三年中,四個人的日常生活幾乎都是他打理,甚至在超市裏他不提醒她的話她幾次差點忘了買每月必備的個人用品,她把他當“閨蜜”,所以在離校的那個晚上,她僅在他麵前哭了。她差點選擇了來自安徽池州的盛國富,不僅僅因為他是在分到基地後最先捅破窗戶紙的,而且因為他的形象除比華強軍低幾公分外二人不分上下,特別是他老虎來了還要看看是公是母的遇事不驚、處事快刀斬亂麻的作風,在年輕人中不多見,可能正是因為這種縝密到納米級的要求,令她卻了步。華強軍當然是大哥級的,也是她有事沒事都要去“欺負”的首選,當然這指的是日常,在學業和軍事上,天王老子來了他也要爭個高低,他最“煩人”的是滿腦子裏都是“戰爭”,任何時候他都在問:“這要是打仗呢?”大一時他製訂了一個《第三次世界大戰中國之作戰想定》,成了“笑話”,但學院戰略係主任帶著四位教授卻認真“學習”和“研究”了一周。他最出風頭的是大三那年,悶了一個暑假搞出了“戰略導彈打擊坐標法”理論,被直接送到第二炮兵首長的辦公桌。到了部隊集訓時,向愛蓮親眼看到他作為隊長的責任與擔當,尤其是他在大集體中像一塊磁鐵一樣,走到哪裏都會生出一片磁場的魅力。這樣的男人不嫁,還能嫁誰?於是,在結束集訓的那天晚上,她對著“他們仨”清晰地表達了自己對華強軍的愛。盛國富和賀民義默默地走開了,她接受了華強軍的熱吻。
向愛蓮扭頭看見兩隻天牛正趴在《冰血長津湖》浮雕中一支靜臥在雪坑的槍管上決鬥,十幾個回合不分勝敗,東邊觸角短些的那隻調頭“回撤”,西邊體格明顯大的緊追不舍,“短觸角”突然飛將起來,迅速轉身落到了“大體格”的左後方,說時遲那時快,還未等“大體格”反應過來,它以全身之力頂了過去,“大體格”被掀翻在“雪地”裏……“好!”她情不自禁地為“短觸角”鼓起了掌。兩隻天牛被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嚇得團團轉,定下神來看了看她,嗚地飛走了,整個“長津湖”又靜穆下來。抗美援朝中的這段軍史,她讀過,也沉思過,她對“軍人”這兩個字的理解從此變得更深沉與厚重。她順著長廊往前走,下一版塊是關於戰鬥英雄楊根思的,她默誦了他的“不相信有完成不了的任務,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難,不相信有戰勝不了的敵人”的“三不相信”精神。她想:“這種精神永遠不會過時,我們要結合軍事鬥爭準備任務,把這種精神發揚光大!”最後,她停在了《戈壁驚雷》前,這裏刻畫了新中國第一枚導彈成功發射的壯舉……她的心神開始凝聚,防化連官兵列隊去午餐路過她敬禮時,她的還禮有些不從容。
向愛蓮清楚她這一步邁出去是跨越式的,對部隊、對家庭、對自己都是。從決定參加選拔到今天基地常委會正式批準這三個多月來,她一直在琢磨怎麽向遠在百裏之外大山深處的華強軍說此事,畢竟她當年紅口白牙表示要堅持鞏固大後方支持丈夫在作戰一線建功立業,如今人家在軍委戰略值班旅向王牌營進軍的“最後一公裏”的路上,她卻要乘風直追,所以她一直瞞著。其實這麽大的事瞞得住嗎?還真別說,華強軍壓根兒不知曉。別的都好說,最愁的是家裏那個有梯子能上天的“後備軍”、四歲的兒子華向黨如何妥善安排。在選拔進入五晉一的白熾化階段,她甚至希望自己被刷下來,可一旦進入對決時分,她越戰越勇。最讓她沒有想到的是戴雷還拔了一次她的氣門芯——那天晚上,華向黨吵著要去看“戴奶奶”童欣,在將軍樓裏戴雷對她說:“你有個弱項,沒有在基層帶過兵!”那一刻她真想就坡下驢幹脆放棄,可她又分明從戴雷口氣中聽出一些惋惜,於是硬起性子“反擊”。
“請問司令員,學員隊是基層吧?本科時,我當過三年學員隊副區隊長、一年區隊長;讀研時,我一直是區隊長,還先後兩次被評為西京市和全軍軍校優秀學生幹部。基地集訓隊是基層吧?我是女學員隊隊長,集訓結束時,九個學員隊,我隊考核第二名,僅比華強軍的隊少一分。首長同誌,怎能說我沒有在基層帶過兵呢?”
“帶過,帶過,行了吧!”戴雷用大手拍向向愛蓮的肩膀,她調皮地躲過了,“你這蓮丫頭當年就應該上陸軍學院,說話跟打槍子兒一樣。”
戴雷打心眼裏希望向愛蓮能勝出,那可不是一般的基層主官的選拔,這個刀刃上必須用一塊經得起戰爭考驗的好鋼!特別是她在參加最後軍事五項障礙跑時,不小心摔破雙膝,爬起來將牙板咬得出血也堅持完成了所有競賽課目並且拿到最高分後,戴雷堅信向愛蓮就是這樣的好鋼。不想,一根小小的預防針,便被她擋得嚴嚴的,最後在常委會上,還真有常委提出她美中不足的是沒有基層帶兵經驗,過往在用人的討論中隻表達自己觀點的戴雷,少有地搬出了向愛蓮之前給他的那一梭子“基層論”進行辯駁,最終全票通過。
此刻,向愛蓮好想找個人聊聊,最想的當然是華強軍,但他和他的導彈武器已進場,即將展開帶裝訓練。上上個星期他來基地參加開訓動員會時在家住了一個晚上,那時她是有機會和他談談的,可一時又找不到話頭,之後他父子倆又玩得不亦樂乎,況且此事還沒有最後落定。倒是睡覺時,他看到了她還結著痂的雙膝,心疼地問她怎麽了,實在是急於難得的親熱,便以“摔了一下”搪塞而過。要是過去,賀民義是最好的傾訴對象,可是這家夥在她結婚之後,那根筋一直扭不過來,有次被他在基地醫院護理部擔任主任的姐姐賀寧寧逼著去相親時,還說出“找不到像向愛蓮那樣的姑娘,寧願終身不娶”的話,她幾次故意遠離了他。也可以與盛國富說說,盡管他也在核一旅的訓練場,但關於她與華強軍的事隻會聽不會說,根本不可能搭橋過河。最後,她給母親王麗娟打了一通電話,基本上是圍繞華向黨而展開的,王麗娟幾十年堅守“一心家政、不問軍事”模範軍屬的標準,自然不關心也不會過問她所謂的走馬上任。
天已經陰到第四天了,風在山溝裏打著轉,仿佛不願意出冬似的,吃過午飯,太陽不好意思地露了一下臉。華強軍爬到基地訓練團導彈訓練大廳的後山上,草地眼看要出綠芽了,可野棗子還滿滿地掛在刺蓬裏東搖西晃,紅彤彤地把整個山嶺點綴得生機勃勃。他喜歡這種過渡性季節,總認為裏邊蘊藏著某種希望。他駐穩腳,朝西看了看,天上依然是那種不清不楚的樣子,即使明天晴了,也不會透徹。此時,他依稀聽到有人在喊“華營長”,於是往下走了幾步,看到營部通信員年大維野鹿般地奔跑。這小子,好就好在,幹什麽事都“跑步走”,命令什麽事,這邊話音才落,那邊人就到了,有點導彈發射的速度,很招人喜歡。
“什麽事?”華強軍朝下問了一嗓子,三個字如三發炮彈在山裏橫衝直撞。
“基地後勤部賀參謀電話!”年大維根本沒有看到華強軍,但他說完已折身往回跑了。
開訓前事務多,華強軍下了大坡也加快了步伐,進到訓練團為他們搭建的迷彩“作戰室”裏,身上生了一層細汗。
華強軍抓起電話:“賀參謀好,請指示!”
“指示,指示!一天到晚哪有那麽多指示?”賀民義少校經常用這種口氣來嗆華強軍。他是四個人中的“小弟弟”,膚色白得不像男性軍人的樣子,中等稍高的個頭和能吃辣子的狠勁倒給他撐了一些門臉。其實小也小不了多少,比倒數第二的向愛蓮僅小五個月,倒是華強軍比他大了快兩歲,平時都會讓著他。“我說華營長,這個東方基地是不是專門為你華家建的啊?怎麽大事好事都成了你家的事了?‘這要是打仗呢?’哈哈哈!要是打仗,頭等軍功章也非你華家莫屬。”
“賀參謀是不是又在哪位姑娘那裏受了窩囊氣,找哥哥消遣來了?”華強軍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
“搞愛情陰謀,我與老盛不是你的對手。可我那‘夢中情人’,耍起陽謀來,導彈防禦係統也是束手無策啊!”
“你小子正經點好不好,我們家黨黨都馬上過四歲生日了,你還想挖純真革命愛情的牆角,黨教育你這麽多年都白教了嗎?”
“我曉得你溜我是一套一套的,有本事在家多溜溜馬上要飛上天的向營長吧?好家夥,全軍僅有……第二炮兵首個……新時代娘子軍……哪頂帽子都高得能頂天,你華營長千算萬算連自家老婆都沒算過吧?高幹子弟就是高幹子弟,比我們的武器還要穩、準、狠,你呀,哈哈……”
“你扯什麽犢子呢?不擔心我們革了你的命?你要是將向愛蓮的秘密泄露出去,看她怎麽收拾你?哎哎,你剛才陰一句陽一句說什麽新時代娘子軍,是講女子發射營的事嗎?”
“裝,你就裝吧!你這叫得了便宜還賣乖,是不是?一位是戰略核導彈第一旅第一發射營營長,要曆史有曆史,要輝煌有輝煌;一位即將是第二炮兵常規導彈旅首個女子發射營營長,聽這名字就有新聞性,前途更是一片光明。我們東方基地兩個關鍵陣地都被你夫妻二人占了,‘戰爭’不會遠了啊……”
“你是說,向愛蓮將去女子發射營擔任營長?”
“你說呢?”
“我這不是問你嗎?這個崗位不是全基地大選拔嗎?怎麽會落到她頭上呢?她怎麽連口氣也沒有吐呢?”
“那就是你的家務事了。作為老同學,我還是熱烈、熱烈地祝賀……再——見——”
賀民義撂下電話,也撂下了一時還沒轉過彎來的華強軍。
華強軍擺擺頭,想清醒清醒大腦,心想:向愛蓮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在軍級指揮機關工作,又是焦點的作訓部門,副團職前那職務跟碼磚一樣不要操心,等職務上來了,僅憑獨生子女的名義便能輕鬆調回北京,那時兒子黨黨的教育問題也迎刃而解,我在基地努力幹,為中國部隊打造一支能叫響全球的王牌部隊,多好?你也去當主官,黨黨咋辦?……什麽時候放下的電話他沒有在意,可電話很快又響了起來,搭眼看到來電顯示是旅作訓科的,他拿起電話。
“喂!您好,我是一營營長華強軍,請問……”華強軍基本猜到是盛國富的電話,但他依然很正規地用軍語對話。
“我是盛國富啊!告訴你一個大好消息……”盛國富氣喘籲籲的,是因為才從旅長袁崇高大校的辦公室跑下樓,他太清楚盡管年度開訓命令還未正式下達,但華強軍的計劃早已胸有成竹了,如今又有新任務,旅長讓他第一時間通知華強軍。
“你們真是的我好同學、好戰友,配合得也是有板有眼,一個先來挖個坑,一個緊跟著來填土……盛國富你讓我喘口氣,行不?就是要看笑話,也得等我家的笑話出來再看、再笑呀!你個作訓參謀,把心思多放到打仗上好不好?”華強軍以為盛國富是與賀民義串通好來揶揄他的,於是火苗便順風而起。
“你說什麽亂七八糟?”盛國富的體形上很少能看出江南“小橋流水”的婉約,長著一張標準的中國式的男人臉,濃眉、大眼、厚唇。大三時的班級晚會上,賀民義將他的頭發中分開來,請大家打一字,向愛蓮張口回答“全”,引得哄堂大笑。他一時聽不懂華強軍的話,也反擊開來:“就你一天到晚‘這要是打仗呢?’‘那要是打仗呢?’,好像全軍就你一人在想打仗、謀打仗,我們都是穿著軍裝來觀戰的?不跟你扯那麽多了,我這是在打仗呢。華營長,你聽好了,第二炮兵士官組訓試點任務已正式下達我旅,旅黨委研究決定由一營承擔,請在一周內結合今年集訓任務和士官組訓要求重新製訂訓練計劃,這是電話通知,紙質命令隨後就到。”
“太好了!謝謝旅黨委的信任,我代表一營全體官兵口頭表態:堅決完成任務!”一提“打仗”,華強軍將盛國富的反嗆忘得一字不剩,他太清楚這項任務在部隊管理和未來戰爭中的地位和作用,當下軍隊改革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士官製度改革,士官無論在數量上、崗位上、作用上都將大幅提升,他們將是未來戰爭的主力軍。全軍關於士官組訓的東風吹了好幾個月了,終於吹到核一旅。他的腦海裏立刻翻騰起士官組訓試點與導彈武器訓練的最佳結合模式,“這要是打仗呢?”他還是最先問自己這個問題。
“哎,哎!華強軍,你剛才說什麽挖坑呀,填土呀?你要是不給我說清楚,這次士官組訓試點,有你的小鞋穿,快說!”
“對不起!都是郴州那個小白臉搗的鬼。正好也與你說說,你說我家向愛蓮,基地作訓參謀當得比泰山還穩,卻去競爭女子發射營營長,賀民義剛才掐著喉嚨告訴我時,聽不到一絲好意。”
“這是好事呀,我也剛聽說的。怎麽?你不願意?!我跟你說,向愛蓮還真是塊打仗的料,你這一對……”
“家呢?還有黨黨,要是沒有他,向愛蓮出國當觀察員我都支持。”
“華大營長,我真以為你隻想著打仗呢,原來也有兒女情長啊!相信向愛蓮吧,她能把兒子給你生下來,就能把兒子給你養成才。”
“你隻看過豬走,就擺一副吃過豬肉的樣子。這事不讓你操心了,關於士官組訓這一塊,你也得幫我多想想,這一仗一定要打贏,打出我們一旅的新精神、新力量,為中國王牌鑄魂。”
“你這家夥,打能打,說也能說!好吧,我還有個材料要改呢,不扯了!”
華強軍一邊放下電話,一邊吼起嗓門:“年大維,去把一連連長叫來!”那邊通信員答應完“是!”便聽到了跑步聲。他又喊道:“畢教導!畢教導!!”並起身往一營教導員畢達銀少校的辦公區快步走去。
畢達銀比華強軍小兩歲,麵相、個頭、體格和聲音也都小兩圈,可他的工作能耐一點不小。出生於貧困的豫西山區的他,鄉音難改,時常說的普通話都是河南口音的“半自動”。他當年以優異的成績成為西北工業大學的國防生,旅黨委決定將他從陣管營副營長的位置調過來與華強軍搭班子時,旅首長是看上了他二人之間的政治、軍事、管理甚至性格的互補,果然他們很快成為一對優秀基層主官。雖然不能說他倆沒有“矛盾”,但他們的“矛盾”全在“打仗”中完美地得到了解決。比如二人還在磨合期時,華強軍時不時地以軍事訓練任務侵占思想政治理論學習時間,畢達銀便與他開始“論戰”:當兵就是打仗,打仗一定要打勝仗。打勝仗靠什麽?靠武器,更靠人。人靠什麽?靠的是戰爭精神。戰爭精神首先得要有絕對聽黨指揮的堅定信念,這是靈魂;其次要有戰必勝的自信與能力。可見戰場上謀打贏,官兵先得思想上打贏……“我的營長,思想政治理論的武裝也是打仗,這可是我軍克敵製勝的重要法寶之一喲!”
華強軍看到畢達銀從他“戰位”所在的帳篷裏出來,急匆匆地迎上去將新的訓練任務告訴他。畢達銀說:“我們旅的確是新中國第一支戰略導彈部隊,但在世界尚未和平的大格局下,隨著第二炮兵核常兼備的戰略建設的深入推進,我們這個老部隊在軍事鬥爭準備中,似乎少了‘東風快遞’的先鋒感。這次首長們能將這個試點任務給我們,實是在信任與考驗!”
“你說得太對了!我們一營什麽時候第二過!”
一連連長軒轅致和跑步而來,見兩位營主官滿麵春風地對視著,知道開訓的命令下來了,他幹淨利索地立正、敬禮。軒轅致和二十多歲,黑加上瘦,給他平添了幾分老相,一雙看人看事的眼又亮又準,完全符合了一線帶兵的標準,他專業技術好,管理部隊嚴,是華強軍認為與他風格相統一的基層軍官。
“軒轅連長,上級下達了我營新的任務,請立即命令厲東方同誌暫停休假,火速歸隊。”華強軍邊說邊用眼神與畢達銀交流,因為這個命令他沒有來得及與畢達銀商量。
“是!”軒轅致和清楚保密規定之“不該問的不問”,但他實在憋不住張嘴想問問。
“別問了!”華強軍朝軒轅致和揮揮手,“我與教導員商量一下,晚上召開黨委會你就清楚了。”
華強軍命令歸隊的厲東方,是一連測控排代理排長、高級士官、二級軍士長。他大頭大耳,大得有些突出,部隊配發的軍帽最大型號也得在後邊開個兩公分的口子方能上頭。他不忌諱這兩個大,後來成為核一旅人人知曉的“導彈通”“三路王”時,他自詡正是得益於大頭的大儲存量和大耳的大分辨率。他曾在第二炮兵士兵導彈技術大比武中,拿過全能冠軍,成了兵種部首長的座上賓。士官組訓,華強軍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位有著一品大士兵素養的導彈精兵。
換裝命令下達後,東方基地司令部保密員夏雪上尉回到鴛鴦樓將新夏常服熨得線是線、麵是麵,然後嚴格地按照條例規定,將領花、肩章、臂章、姓名牌、資曆章一一綴到位,穿上身。夏雪長著一張甜絲絲的臉,五官小巧而精致,穿上軍裝她也像個文工團隊員,其實她穿便裝更加嫵媚,自從結婚才六個月、正計劃著要孩子的丈夫戴小雷在中原基地陣管營陣地抗洪搶險中犧牲之後,她基本上不穿便裝,更多時候她隻想用軍裝裹著自己,時刻感受著丈夫的擁愛。
到將軍樓之前,夏雪給做什麽事都快手快腳、幹淨利索的婆婆童欣去了電話:“媽,我中午回家吃飯。”
三年多來,夏雪依然保持著結婚後三五天去一趟戴家的頻率。她自己開門進去的,聲音不大。正要喊“媽”時,她看到童欣靠在熱氣騰騰的灶台前落淚,明白做娘的又在想兒子。她何嚐不想自己的丈夫,她咬了咬唇,換上拖鞋,抬頭正好看到沙發後三十六寸的“全家福”。那是她與戴小雷在基地招待所辦完婚事後,政治部宣傳處攝影幹事小滿在院子裏照的。戴雷選定一株白玉蘭做背景。當時院子裏開滿了花瓣像司南一般大的玉蘭花,奶白的、淺黃的、淡紫的,好多種色彩,據說這些樹都是當年工程團官兵每打完一處坑道便從山上移一棵種到大院裏的。光線透過冰潔的白色花片,將戴雷、戴小雷和夏雪的三身軍綠凸顯得分外清晰,加上童欣嶄新的棗紅色襖子,襯得他們肩上的金星、銀星在閃爍。夏雪的床頭櫃上也擺放有這張照片,後來戴小雷的遺像也是夏雪做主從這張照片上裁剪的,因為她特喜愛戴小雷那副無所謂又十分有所謂的神情,當然還有他臉上毛茸茸的胡子,那種真實,夏雪生怕什麽時候會忘卻……
“小雪來啦!”戴雷進門看到夏雪佇立在沙發前凝視著“全家福”。
“爸!”夏雪知道她已經無法去掩飾滿臉的淚水,順手在茶幾上抽了兩張紙巾,捂住了臉。她隻在家如此稱呼,出了樓都喊“首長”。
戴雷應了聲便朝廚房問:“老婆子,做好吃的沒有?小雪來了啊!”
盡管童欣已將眼裏的淚全部擦了,但紅眼圈十分清晰。戴雷進去時,朝外努努嘴,又朝她瞪了瞪眼。
“有噢,有小雪喜歡的紅燒牛腩。你也饞了吧?”童欣低下了頭,慌忙用話來填補,“小雪,洗洗手吃飯了!”
一頓家常便飯,在這個季節、在這棟小樓,若不是少了一位主人,哪怕他身在遠方,大家也會吃得春意盎然,然而……仨人都在努力遮蓋,童欣一個勁地給夏雪夾菜,恨不得將一瓦缽牛腩都倒到她碗裏,將“沒事就來家,想吃什麽,媽給你做”說了一遍又一遍。夏雪一個勁地應答著,也適時給她回夾著菜。
夏雪像個才過青春期的少女般,其實她是靈透人,當然在機關不可能有人認為她依然在享受“司令員的光環”,她實在是太愛戴小雷,她除掉那天在殯儀館看到他被軍旗蓋得鮮紅之外,一直認定他依然在中原基地守護著國寶,在某一天他會突然笑嗬嗬地回來,並一把抱住她親得她滿臉口水,或者她去找他,他仍舊笑嗬嗬,仍舊親得她口水滿臉……但她手機封麵上那張與遺像同版的黑白小照時刻在提醒她:戴小雷走了!戴小雷英雄地走了!!英雄戴小雷走了!!!於是,她在痛定思痛之後,再次麵對戴家時,她也幾次反問自己:“他們兒子都不在了,還有兒媳嗎?”她自然不會去打破這種格局,她不想讓這兩位經曆失子之痛的還不足以稱為老人的長輩因為她而再次傷痛,但她隱約覺得會在三年、五年,或再長一點時間之後,她會選擇調動,或者轉業。
戴雷在吃飯的當中,幾次拿眼看了看夏雪,心窗再次往敞亮處打開一扇,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向偉大領袖毛主席學習,將兒媳當女兒嫁出去!一時,仿佛春天將剩下的陽光和溫暖全部泄在了他的心坎上,以至於從來吃飯不盛第二碗的他,那天吃了一碗半。童欣以為是夏雪來的緣故,夏雪以為他是有意吃給她看的。等二人在收碗的時候,他抹抹嘴到二樓書房,關上門讓總機接通了向愛蓮所住的營職樓電話。
“喂喂,蓮丫頭嗎?”戴雷小聲地問,待得到肯定後,他說,“蓮丫頭啊,叔有件事與你商量一下。”
向愛蓮本來還想喊聲“首長”,一聽戴雷的聲腔和語氣,立即明白純屬私事,馬上也換了口氣:“戴叔您說,什麽事?”
“平時啊,你與小雪都是一班來一班去的,應該關係不錯吧?我一講,你也差不多明白,你小雷哥也走三年八個月了,按老法講三年六個月的守孝期都過了,更不要講現在是新時代、新風尚,況且還是在軍營裏……小雪這麽年輕,可耽誤不得啊!我也曉得她與你小雷哥的感情,但現實畢竟是現實,都得要麵對與接受不是?我好歹是基地的在職領導,哪個小夥子敢追她喲?蓮丫頭啊,這事我想請你幫我來辦……你將我的意思明白地轉達給小雪,至於用什麽辦法,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此事定位是‘我嫁女兒,你做媒’。這事就這麽定了,要快,怎麽個快呢?在你到常三旅報到之前,行不行?!”
“是!”向愛蓮首先應了下來,這是軍人服從命令的天職使然,但她很快拉下語氣,“叔啊,你這首長當得也太嚇人了吧?訓練打仗下命令,哪有談情說愛、做媒婚嫁也下命令的?”
“叔就求你這件事,你說該不該你來辦!”
“該!太該了!叔,都說你‘肚子裏能發射導彈’,這回我真是信了。小雪太苦了,這丫頭很多次用拚命工作來抵擋對小雷哥的思念,我真擔心她會得抑鬱症。可我又很忙,家裏還有個‘拖油瓶’,實在抽不出很多時間來陪她。”
“不行的話,從明天起,讓黨黨他童奶奶去接送幼兒園。”
“叔,我隻是這麽講講,不用的,家裏保姆小錢上周回來了。話說到這裏,叔,我還真有個人選,說給你聽聽?”
“好啊!你看吧,叔的眼光還行吧,知道這事交給你有譜。哪一個?”
“基地醫院剛剛提升為副院長的聞昌宇,您有印象嗎?”
“有啊!小夥子不錯,應該是河北邯鄲人,長得也精神,部隊管理上有想法,在院務處當處長時提出了‘分層管理法’,受到患者特別是軍人病號的歡迎。怎麽?他還沒有戀愛?你怎麽知道的?”
“本來我倆約定互守秘密的,為了小雪妹子,我隻好違約了。叔,我爸在後勤部當部長時,司機就是聞昌宇。他不僅車開得好,而且特別愛學習,後來考上了總後管理學院,我爸說他是‘轎車考生’,因為他的複習都是在送我爸開會、下部隊的間隙完成的。他的人品怎麽樣,你隻要問我爸就行了!”
“我不問你爸,這方麵我隻相信你!你能挑到華強軍,說明你的眼光精準!哈哈,成功後,叔請你吃‘二斤半’!”
“什麽‘二斤半’?”
“哎喲喂,你們這批孩子啊,知識是上來了,可有些文化卻丟了。民間感謝媒人的禮中,豬肉要比親戚家的多半斤,意為感謝你幫他找到另一半。”
“叔,你還懂這個啊?哈哈,這是民俗。”
“告訴你,這都是你戴阿姨教的。民俗也是文化。”
“文化!好,文化!我記住了你的‘二斤半’。”
……
放下電話,戴雷輕鬆起來,午覺睡得滿鍾滿點的;向愛蓮卻有了壓力,本來這兩天在琢磨著如何與華強軍“攤牌”,卻來了這麽一件要求短平快的事,雖說是戴雷的家事,但從司令員的口中交代出來,其分量不言自明,她從這個中午就開始了一場新的“戰爭想定”。
向愛蓮下班前告訴保姆錢春梅,自己去幼兒園接華向黨。錢春梅是政治部計生幹事從老家豫東介紹過來的,芳齡十九,長得結結實實,眼裏手裏都有活兒,也懂事,什麽人該怎麽叫都會,進門不幾天,向愛蓮一家三口都喜歡上她。
華向黨在見到向愛蓮時心裏直打鼓,以為老師將他中午倒飯的事告訴了她,好在他今天得了兩朵小紅花,所以他遠遠地舉著紅花去迎接向愛蓮。
“媽媽,媽媽!我今天表現可好了,得了兩朵小紅花!”華向黨胖乎乎地朝向愛蓮撲過來,“全班就我一人得了兩朵!”
“值得表揚,也應該有獎勵!”向愛蓮疼愛地摸了摸華向黨的頭。
“媽媽抱抱!”華向黨摟住向愛蓮的胳膊。
“黨黨都是大孩子了,怎麽還要媽媽抱呢?爸爸怎麽跟黨黨說的呀?自己能做的……”
“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
“對嗎?黨黨記憶力真好。還記不記得媽媽答應給黨黨買一支衝鋒槍的事呀?”
“記得,媽媽說我五歲生日時買。”
“媽媽看你在幼兒園表現這麽好,在家也聽小錢阿姨的話,媽媽以後跟爸爸一樣到部隊去工作也會放心得多。你一定要記住:你是我們家的小小男子漢!所以媽媽決定提前送你衝鋒槍,並且後天周六中午還要請你去吃比薩,好不好?”
“媽媽好,好媽媽!把戴奶奶也請上,好不好?”
“下次再請戴奶奶,這次還請兩個人,你肯定高興,一位是小雪阿姨,一位是聞叔叔……”
“好!好!”
向愛蓮就湯下麵,交代華向黨在吃飯時要如何做、如何說,機靈鬼的華向黨早聽出了其間的奧妙:媽媽買槍、請吃都是真,但主要是讓他做事。他樂嗬嗬地答應後,還從頭至尾給向愛蓮複述了一遍。看他在她重點交代的幾個關鍵點上都沒有遺漏,她很滿意。上樓時,她還真抱起了兒子,“叭!”,狠狠地親了一口。
事情的進展,羅盤都在向愛蓮的手心裏。周六,天氣也給力,一行人在大院東門公交車站集合時,向愛蓮“認真”地向聞昌宇和夏雪做介紹,其實他倆早就認識,夏雪年前還帶隊到醫院進行保密檢查,那時聞昌宇是院務處處長,負責保密並向她報告了工作。聞昌宇此行,向愛蓮是交了底的。夏雪隻知道與向愛蓮一起陪華向黨到市裏過周末,見聞昌宇也在場並且是受邀全程相陪,多少有些疑惑。向愛蓮看在眼裏,想了想,覺得還是得說點什麽。
“聞副院長當兵時是我爸的‘師長’,”進商場前,向愛蓮拉了拉夏雪的手,低聲說,“黨黨非得叫聞叔叔來為他挑槍,家裏的那支短槍就是他送給黨黨的。”
夏雪看了看走在前邊的聞昌宇,他將華向黨架在脖子上“架馬肩”,笑了笑。一行人都穿著便裝,不太引人注目。向愛蓮是一身牛仔服加運動鞋,利利索索;夏雪穿了件淺灰色牛奶絲連衣裙,隨意搭了雙中跟一腳蹬的米白色皮鞋,倒也合體。聞昌宇明顯做了準備,也是向愛蓮交代又交代的,藍條立領襯衫外是去年才咬牙定做的一套中華立領便裝,皮鞋自然是軍用的了。
買完衝鋒槍後,在商場轉轉買了一些日用品,華向黨就在向愛蓮眼神的指揮下喊著要去西餐廳。這小子隨他父親,隻要給空間,沒有他發揮不了的,果然走不出幾步,他要聞昌宇和夏雪給他抬“轎子”。向愛蓮的“戰爭想定”裏沒有這個科目——戰爭從來沒有預設——她故意否定華向黨,可是越否定,那倆人越不好拒絕,最後聞昌宇和夏雪不得不手拉著手搭了一座“轎子”。華向黨朝向愛蓮眨眨眼,向愛蓮偷偷朝他豎起大拇指。別看他不到五歲,長得可結實著,屁股一上“轎”,聞昌宇立即推了推夏雪的手,讓華向黨幾乎坐到了他的胳膊上。
華向黨受到向愛蓮的點讚,更加得意:“我給你們唱首歌噢:‘兩隻小狗抬花轎,老虎坐轎把扇搖。一隻小狗跌一跤,老虎狠狠踢一腳。小狗疼得汪汪叫,老虎卻在睡大覺……”
聞昌宇用頭頂了一下華向黨的腦殼:“你個小壞蛋,抬著你還罵我們是‘小狗’。”
“哎,你唱呀!?”夏雪見華向黨不唱了,“那我替你唱:花轎抬到半山腰,想個辦法真正好。一二三,向上拋,老虎跌了一大跤……”
大家都哈哈笑開了。
“小雪阿姨,你又沒有孩子,咋也會唱兒歌呢?”華向黨歪著頭在問。
見夏雪不好回答,向愛蓮搶著說:“小雪阿姨現在還不到生孩子的時候,但阿姨小時候也學過這歌呀!”
聞昌宇感到夏雪的手有些往下溜,便扭身一把將華向黨抱到懷裏:“你下來喲!等你爸給你買轎車坐吧!”
“轎子”為何散的,夏雪感覺到了,她紅著臉,甩了甩手。
“你看他皮成這樣,等我到營裏去了,真擔心小錢搞不住他。”向愛蓮指著華向黨對夏雪說。
“調皮的孩子有出息!”夏雪說。
“天曉得他能長成哪路英雄啊!”向愛蓮說是這麽說,心裏生了好多滿意。
在餐桌上,華向黨吃得滿嘴生津,他將向愛蓮交代的任務完成得有過之而無不及。大家吃著吃著,他突然朝向愛蓮看了一眼,轉身問夏雪:“小雪阿姨,你與聞叔叔談談戀愛,再結個婚,怎麽樣?”
“你,比——薩都塞不住嘴!”夏雪的臉猛地羞得像個紅桃子,她這時才隱約感到此行落進了向愛蓮設的伏擊圈。
“你倆要生,就給我生個小妹妹,我來保護她。生個弟弟,我可管不了。你看我們幼兒園小班的那些男孩子,個個跟野人一樣。”華向黨開始發揮了。
“你還在胡咧?看小雪阿姨以後再給不給你買好吃的。”向愛蓮故作生氣。
“你看過野人啊?”夏雪朝華向黨瞪著眼,“你就是野人,小壞野人!”
聞昌宇撳著頭不吭聲,這是向愛蓮的部署,他要看夏雪的反應。
“你要不同意,我讓聞叔叔找個比你還漂亮的阿姨結婚,之後再生個更漂亮的小妹妹……”華向黨扯大了。
“你讓唄!”夏雪從鼻子裏嗞出一絲氣息,“我又不漂亮!”
“我是覺得,你們倆我都認得,又對我這麽好,要是結婚了,我媽不在家,還能到你們家吃飯,是不是?再者,以後,以後,我大了還可以與小妹妹結婚!”
“掌嘴了噢!”向愛蓮搖搖頭,“以後你給我少看點電視,全學壞了。”
“敢情我的事,都是為你準備的?”聞昌宇實在憋不住了。
“不講了,不講了,心裏想又不敢講,別人講了吧,又假裝別人講得不對。”華向黨比大人還大人。
“哪個心裏想了?”聞昌宇也“強”了一句,“你長大啊……哎!我以後要是生個女兒,還真不敢嫁給你,個頭會長心眼也會長。”
……
華向黨超額完成了任務。
回來時,聞昌宇攔了一輛的士,他抱著華向黨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向愛蓮拉著夏雪坐在後座,悄悄地對她說:“童言無忌但童言純真,黨黨的話也是從將軍樓裏聽來的,戴叔幾次對我說要學毛主席如何安排劉思齊的,你明白嗎?話往前趕,若不是你與小雷哥先行一步,你的今天就是我,我也要麵對。我倆都是軍人,但也是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女人也有女人的路要走,更要一往無前。借著黨黨的話,我還真覺得你倆挺合適。聞副院長軍政素質都很過硬,否則當初是挑不進大機關的,畢業時總部都來搶他……他是位大孝子,父母有病,於是找到我爸請求來到離家較近的我們基地,多少有個照應。這樣有情有義的男人,有是有,但不好遇,妹子!”
“姐,你光講我,我哪是什麽金枝玉葉啊?結婚才幾個月,小雷就……這是在部隊,要是在地方,不是掃帚星也是掃帚星,還談什麽嫁不嫁的。”夏雪說的是心裏多次想過的話。
“小雷哥是抗洪英雄!與這些亂七八糟的一點沾不上。你呀你,別人不說,你還把自己往不三不四的地方拽,二回再聽你這麽講,我就不理你了。妹子,我們軍人為的是保家衛國、世界和平,讓人民過上好日子,當然我們也要過上屬於自己的好日子!”向愛蓮開始趕著話講,“聽姐的,陽光起來!我們是戰友,我們是同事,那以後能成為親家——更好!”
“原來黨黨都是跟你學壞的。”夏雪將頭靠到向愛蓮的肩上,輕輕地閉上眼,她好想睡一會兒。
出租車很快到了“八一”禮堂,一下車,華向黨端著衝鋒槍在前邊開道,夏雪挽著向愛蓮的胳膊有說有笑,聞昌宇拎著兩提東西跟得不遠不近,路上也碰到幾撥戰友,但他們一時還看不出其間的名堂。聞昌宇堅持將東西送到向愛蓮家,因此進院的第一個路口與夏雪分手了,他說:“歡迎夏保密經常到醫院檢查指導工作!”夏雪笑笑沒吭聲,拉了拉向愛蓮的手,算是“再見”。
“妹子,我講的話,你要放心裏噢!”向愛蓮提起嗓門追著步伐加快的夏雪,轉身對兩眼直直的聞昌宇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謝天謝地,我家的小師父沒有把經給我念歪。”
“你真是個女神耶!這麽大的事,讓個四歲的娃娃來操辦。我算服了你了!”聞昌宇直到此時才敢說句完整的話。
“姐是誰?”向愛蓮得意起來,“馬上是第二炮兵首個女子發射營營長!”她突然捂嘴,朝四周看了一圈,沒有人,拍拍胸,再不敢說大話了。
入春時,機關大院裏飛來了一群喜鵲,警衛連的戰友喂著喂著,它們就建巢住下了。此時,鬆樹上、水杉上、白楊上,喜鵲叫得熱熱鬧鬧、跳得喜氣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