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愛蓮到常規導彈第三旅第三營報到這天,小雨從早上開始細細地下著,仿佛蜘蛛在織網,有條不紊,周密細致。實在是心情不錯,她絲毫沒有關注如此細節,進到營區,雨停了,太陽還露出了半張臉,似乎專門給她打了個頂光。從職務上來說,參謀和營長都是正營,她的少校軍銜早於職務,沒有沾到“拉一把”的光,而且從基地機關到旅裏的一個營任職一般算是“下派”。但整個東方基地官兵都明白,此正營非彼正營,這是第二炮兵常規旅建設進入戰鬥力轉化期的又一重大決策,再加上如賀民義所言“首位+女子”,絕對算得上是“重用”。不能說向愛蓮沒有思考這些,但她更看重的是這與她從軍指揮打仗的初心相合拍的千載難逢之機,因此,她拚了下來。
好心情還來自華強軍的理解,那天當向愛蓮小心翼翼地將報到的時間告訴他時,他已經理解了同樣身為軍人的妻子的抉擇:軍人為戰爭而生!軍人為和平而戰!!麵對家庭的困難和一時的心情,他幾次自問:“這要是打仗呢?”同時給了自己還算滿意的解答。在導彈進場即將開訓之際,他還是咬咬牙請了一天假,回家與她一起對孩子、對家庭進行較為周全的安頓。作為“老營長”,他還從如何帶兵、如何管理、如何訓練、如何作戰等諸多方麵對她進行了介紹,她安靜地聽著、認真地聽著……那個晚上他倆說了很多話,也擘畫了近期的目標和長遠的未來,當然很多是關於第二炮兵的,以至於夫妻之間的那點事直到天明前方才圓滿地完成。
車子是常三旅派來的,帶車來接向愛蓮的是政治處幹事小魏,一排資曆章加中尉軍銜,標誌著他的年輕與朝氣。他客氣地接上向愛蓮之後,說他在華強軍手下當過三年排長,組建常規旅時選調過來的,一路上他說了很多華強軍的好,向愛蓮聽得心裏很熱乎,沒想到這個很多人接觸之初都說是書呆子的家夥帶兵還真有一套,以後還真得向華強軍多學習學習,但她嘴上不說。車先開進了離基地五十公裏開外的紅山西部腳下的九裏川的常三旅旅部,政委在國防大學進修,她被政治部主任直接領進了旅長董蛟的辦公室。
“我代表常三旅熱烈歡迎向營長加入我們的戰隊!”董蛟站起來,“走,去三營!”
董蛟大校中等長相、中等身材、中等性格,仿佛什麽到他身上都掐頭去尾隻留下了中間,可他是第二炮兵機關有名的戰將,從英國陸軍軍官學校留學歸來被選拔到東方基地組建常規旅並留任常三旅旅長。常三旅,在第二炮兵常規導彈旅中其實是第一個旅,落到東方基地,排在旅職單位的第三。董蛟上任之初便旗幟鮮明地“樹敵”:他們核旅是共和國的底牌,我們常規旅就當共和國的王牌。所以後來,核一旅旅長袁崇高也提打造“中國王牌”時,他堅決“抵製”。袁崇高長著一副大骨架,也是副硬骨架,是地地道道從部隊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幹部。他們這對接受共和國閱兵的老戰友,從此在強軍路上你追我趕、勢均對抗,時不時地在東方基地旋起戰鬥雄風。戴雷每次倒是樂嗬嗬地說:“‘底牌’亦好,‘王牌’亦罷,都是我們克敵製勝的‘好牌’!”
向愛蓮領教過董蛟小鋼炮式的風格,知道他出了名的膽大心細。有次基地籃球對抗賽,眼看常三旅代表隊即將落敗,在最後十分鍾,他決然上場,才一米七二的小個子,滿場“鑽”得對手有勁使不出,最終以一分優勢勝出,成就一個“傳奇”。像她這等職級的幹部,過去頂破天,旅政治部主任送一下,何況當下部隊正在倡導減少迎來送往等形式主義。她沒有想到,董蛟會親自將她送到營隊任職,幸好有了這次相送,讓她的“第一把火”在女子發射營燒得更加熱烈。
“從上到下都有人在講,女子發射營是花拳繡腿。我堅決反對,這是男權的狹隘,戰爭沒有性別。”董蛟說,“向營長,鐵拳鋼腿當然好,但我就要你們的‘花拳繡腿’,它天生給敵人弱勢感、麻痹性,我們這個‘花拳’,就是要打得敵人眼花繚亂、天花亂墜;我們這個‘繡腿’,就是要像繡針一樣對敵人一針見血、見血封喉。說句真話,之前我心裏一直打鼓,後來有了郝春陽教導員,很快部隊有了部隊的樣子,現在你來了,我更加踏實!”
“郝教導是全軍優秀‘四會政治教員’,她的工作細心、紮根。有她這位好搭檔,我們一定努力,絕不會辜負首長們的期望。”向愛蓮與董蛟打交道不太多,話的分寸說得很準。
郝春陽在基地通信團成長為優秀帶兵幹部時,向愛蓮就認識了她。兩人打交道不多,向愛蓮印象較深的是郝春陽長著一張團團的臉,頭發是那種自然卷,很可愛,令人想不出她帶兵厲害的樣子。她年歲不大卻在政治工作上有想法、有做法,創新的一係列工作法被基地廣泛推廣,她來三營聽說是基地首長的欽點。
“軍人最大的表態是宣誓,宣誓之後,一切的語言都要歸到打贏之上,我喜歡你家華強軍的疑問思維,凡事問個‘這要是打仗呢’。當下,我們部隊非打仗的要素、事務甚至兵力依然很多,上次我在全軍軍事訓練大會上聽到了軍委首長的全新戰略,很快,可能就是這一兩年,一切為了能打仗、一切為了打勝仗的軍隊大改革即將到來,這才是強軍之本、強軍之夢。我們現在時刻準備著,迎接這一偉大時代的到來!”董蛟說得很懇切。
向愛蓮聽出董蛟是位注重軍事效益的人,也是位有長遠眼光的人,與這樣的指揮官打交道和共事,是一種幸運。
“首個女子發射營一定要在這場必將寫入軍史的大變革中有作為、有地位!”董蛟頓了頓說,“如果新武器列裝時間許可的話,我將請示基地黨委,下一個實彈發射打頭陣的就是你們!”
向愛蓮的兩個肩頭猛地沉了下來,一個發射營從組建到列裝、到實彈,核旅短則三五年,長則七八年,常規旅盡管不是核旅的“千人一杆槍”,但一兩年就形成戰鬥力是要脫幾層皮的。自從決定參加營長選拔,她的心早進了這個營,對其每一次動態都有著較為詳細的了解,但能不能如旅首長期望的那樣,她還得全身心地融進去方能回答旅長董蛟。
女子發射營的營盤原是常三旅一營的戰場,的確是考慮到它離旅部最近,大約八公裏,營區建得標準、規範,去年才被評為全軍優秀綠化營區。進營門時,向愛蓮見到兩位值勤站崗的女兵站姿端莊、禮節周全,車進到花壇邊停下來,正對麵訓練大樓樓頂上“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的標語格外耀眼,每個字大約一平方米大小,鐵板焊鑄,猩紅烤漆。郝春陽帶著六位女幹部正在列隊歡迎,顯然是接到旅機關通知後的準備。簡單的禮節之後,郝春陽想引領董蛟先到營部會議室“喝口水”。
“不用,不用!你們按照既定的方案進行。”董蛟擺擺手,“我來了,就沒有讓政治部來人了,歡迎儀式就由郝教導主持了……我先在營裏轉轉,之後看看還有什麽困難和問題需要我解決的……不要陪我,你們去吧!”
因身材高而顯瘦的營隊值班幹部、二連連長韋彤藝中尉將其他幹部帶到一樓導彈模擬訓練大廳,那裏正在進行著熱火朝天的拉歌。
有一尖細的女兵在領喊:“要你唱!”
這邊眾兵和:“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樣!”
“(領)像什麽?”“(合)像綿羊!咩……”
另一沙啞的女兵對領:“讓我唱,我就唱?”
那邊眾兵和:“我的麵子往哪放?”
這邊:“(領)機關槍,兩條腿,”“(合)打得一連還不了嘴。”
“(領)冬瓜皮,西瓜皮,”“(合)一連不唱耍賴皮!”
那邊:“(領)敲大鼓,扯大旗,”“(合)你們怎麽不唱戲?”
“(領)唱什麽?”“(合)紅——燈——記!”
這邊由“批評”轉為“表揚”:“(領)一連呀紅旗飄,”“(合)左飄飄,右飄飄,唱起歌兒水平高,嘿嘿,水平高。”
“(領)再來一個要不要?”“(合)要!”
……
“都有了,全體起立!稍息,立正!”韋彤藝見向愛蓮在郝春陽的陪同下正走進訓練大廳,及時叫停了拉歌,下達了口令。她掐準了二位主官進來的位置,跑向前,立正、敬禮、報告:“教導員同誌,歡迎儀式準備完畢,是否開始,請指示!值班員、二連連長:韋彤藝!”
郝春陽朝向愛蓮點點頭,回禮、下令:“按議程進行!”
“是!”韋彤藝轉身,麵對官兵,“大家歡迎!”
訓練大廳掀起了掌聲潮。見向愛蓮和郝春陽在掌聲中坐到正前方用迷彩布鋪蓋著的桌子上,韋彤藝雙手朝下壓了壓,官兵們停止了鼓掌。“請坐下!”兩個連一百多號官兵唰地齊聲坐到新式折疊軍凳上,看得人直眼熱。大廳後邊是一比一的導彈訓練模型車,牆上寫著“嚴肅認真、周到細致、穩妥可靠、萬無一失”。向愛蓮讀研時,導師在開課前花了一周時間給她講這“十六字”方針的來曆、故事、地位和每一位導彈人必須遵循的律條。可向愛蓮收眼到官兵身上時,心裏猛地梗了起來,以至於接下來郝春陽對她飽含熱情的介紹她幾乎沒有聽進去,甚至她自己在腹中改了好幾遍,剛才在車上還將董蛟的指示有機地補進了一部分的關於女子導彈發射營如何建設與發展的就職演講詞此時被“梗”得七零八落,好在“爭做新時代第二炮兵‘紅色娘子軍’的締造者、爭做‘東風快遞、使命必達’的打贏者、爭做中國王牌‘強軍夢’的實踐者”三條大綱還算記得,於是圍著它們簡單地扯了幾句,然而她那一臉的疑惑分明從頭至尾寫在臉上,讓除了郝春陽之外的官兵看得一清二楚。
“儀式是否結束?”韋彤藝向已是營長的向愛蓮報告。何愛蓮在下達“解散”命令後,扭頭就問郝春陽:“怎麽還有四位男兵?”
“他們是導彈特種車駕駛員!”
“怎麽管理的?”
“編製和訓練都在連隊,日常管理在營部。”
“如今駕駛技術普遍化了,我們女兵中肯定有駕駛員,她們隻要對特種車進行一定的訓練,應該可以勝任。”
“你是說換下這四位男兵?這恐怕得經過上級批準。”
“請你讓兩個連隊先摸摸底,我問問基地後勤部。無論是從我們這個營的名號,還是從管理、訓練,女子營就是女子營,這又男又女,到底算哪頭?”
“你先到辦公室看看吧?我找找首長在哪裏視察呢。”郝春陽扭頭看到遠遠站著在等他們的通信員趙豔青,“小趙,你過來將營長引到辦公室去。”
趙豔青應聲跑過來,隨隨便便地給向愛蓮“劃拉”個軍禮,笑嘻嘻地喊了聲:“營長好!”她服役第一個年頭,列兵一枚,來自福建漳州,在家可是上市醫藥公司的副總,機靈得有些過頭,尤其是有“潔癖”,郝春陽擔心她到連隊與官兵處理不好關係,就留在身邊,想好了待新營長到位,還得提前打打招呼。
“你這軍禮是在哪個丐幫裏訓練的?”向愛蓮沒有還禮,冷著臉說,“回去先把敬禮敬標準了,否則……”
趙豔青的臉猛地凍住了,她可是聽說過這位基地女參謀的厲害,但沒有想到這麽厲害,頭次見麵,向愛蓮伸手也打“笑臉”人。
向愛蓮的辦公室套著宿舍,在營部二樓,常規旅都是新配套、新標準,她進去很滿意裏邊的整齊與潔淨。記得小時候,隔壁的鄰居是全軍有名的畫家,他說過一句話:做人和做藝術一樣,要整潔!整齊、潔淨是最基本也最難以達到的尺度。她才坐上椅子,便抄起電話撥通了賀民義的辦公室號碼,話還沒有說全,賀民義就明白了:“向營長,我認為,你的想法是浪漫的,但現實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四位駕駛員不僅是你們營新型導彈的馭手,也是常三旅運輸模塊的戰勤編組成員,戰時擔任多項保障任務。我說老同學,你報到才個把小時,就想……‘這要是打仗呢?’”
“你先別急著挖苦我好不好?你是基地領導,以後說話不能這樣陰一句陽一句。女兵就不能加入戰勤編組?要是這樣,衛生模塊怎麽辦?”
“後勤運輸保障是需要體力的,一般女兵難以勝任。”
“我們女子發射營的女兵都是‘二班’的,沒有什麽不行!”
“好,好,你們行,可我一個小參謀答複不了你個大營長,行了吧?”
“能不能用你那精密儀器的腦袋幫我想想轍呢?”
“除非,除非你們女兵能頂上,但話說回來,除具備導彈車特種駕駛技術外,必須接受戰勤編組考核,另外還要做好至少幹滿一級士官的準備,以保證技術骨幹的穩定性。可這些,都要旅黨委向後勤部黨委請示。至於兵員調整,你是從司令部出來的,相信你有這個本事。”
“謝謝老同學,我們旅長正在本營檢查工作,我立即報告。可話說回來,你在大機關有好事可不能忘記我們女子發射營噢!”
“我忘記天王老子,也不能把你忘記啊!”
向愛蓮聽出了賀民義的一語雙關,但她揣著明白裝糊塗,打哈哈過去,便掛了電話。
向愛蓮在營辦食堂的副食加工間攆上了“隨便走走”的董蛟和陪同的郝春陽,見他伸手在一台絞麵機的下邊摸了一把,手指撚了撚,幾乎沒有灰塵,他露出了滿意的神情。向愛蓮趁機快嘴快語地將“換掉四位男兵駕駛員以達到女子導彈營純女子”的設想說了一通。
董蛟想了想,說:“好想法!不過,導彈駕駛員可不是無級變速的小轎車哦,號手崗位要求高得很,你們有這樣的女兵嗎?”
“報告首長,我剛才讓兩個連隊進行了摸底,三年以上駕齡的女兵共有十三人。”郝春陽及時補話。
“這麽快就形成統一戰線了?”董蛟定眼看了看她倆,“好!需要旅裏做什麽?”
向愛蓮說:“請旅黨委和首長盡快請示基地,批準為我們三營更換四名導彈駕駛員為女兵號手。”
董蛟說:“你們進一步摸清女兵駕駛員底數,至少確定六名候選號手,一周內向旅黨委報告!”
送走董蛟,三營緊急召開營黨委會議,重點研究部署導彈車駕駛員號手選拔工作,會上向愛蓮要求全營官兵無論什麽崗位、無論什麽號手,除特殊要求外,從次日起一律著迷彩訓練服。會後,她對郝春陽說:“作為時刻準備著的戰鬥營隊,整天穿著常服,是什麽狀態?”她這是向華強軍學的第一招。
晚飯後,向愛蓮邀請郝春陽陪她到營區四周看看,了解了解情況也是必要的。她早聽說營門對麵的小山上怪石林立,仿佛雲南石林的微縮版,於是有了“小石林”之稱。出營門,下坡往右拐有四棵高高大大的竹子。
郝春陽指著竹子說:“羅漢竹又稱佛竹,怪就怪在這方圓幾十裏,就四棵,多一棵也沒有。還聽說,當初工程部隊進山時是四棵,後來有一年大旱死掉一棵,第二年出筍又補長了一棵,官兵們便在業餘時間撿石頭將它們保護起來。還有更神的說法,基地這麽多工程,隻有我們這裏沒有一例傷亡!”
“你這個黨性那麽強的唯物主義者,咋唯心了?”向愛蓮有意開郝春陽的玩笑。
“你才來就給我扣帽子,這與唯什麽沒關係,是咱們姐妹談心呢。”
“戀愛史也能給姐姐談談嗎?”
“好像你是來當教導員似的,這半拉子事,你還真得替我劃拉劃拉呢,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我娘急得恨不得將我這個老姑娘免費送人,甚至倒貼點本錢也行。”
“咱基地三隻腳的青蛙沒有,優秀的小夥子一抓一大把,你太挑了吧?千萬放下你那全軍先進個人的標準。”
“什麽呀,連個男朋友都談不上,還天天找官兵談心,想起來都臉紅。”
“往內找找原因沒有?”
“沒時間!之前在通信營,也是新鍋新灶,待能炒出點飯菜味,想解決點自己的事時,一紙命令又到這邊山溝溝裏來掌勺了。這下,離愛情更遠了。”
“愛情不一定都在城市。我手上可是有幹貨喲,並且也積累了媒人經驗,正好為妹妹你派上用場。”
“老天有眼,來了位營長大姐,還來了位媒人紅娘。能透露一下幹貨的品質嗎?”
“有這麽急嗎?我們女子發射營的少校教導員還愁嫁嗎?找時間,姐姐慢慢地給你擺擺這些幹貨,任你挑!”
“向媒人營長敬禮!!”
倆人正說笑著,竹子後邊衝出四位男兵,郝春陽一眼看出他們是營裏的導彈駕駛員,他們迅速將向愛蓮圍住。
郝春陽從他們臉上似乎看出點問題,一把拉開其中的大個子中士,也進到圈子裏,急忙問道:“你們幹什麽?”
“不瞞領導,我們在商量對策。”大個子中士朝向愛蓮走上一步,有“向前一步走”正步踢腿的力量,“我想問問向營長,你才來一天,既沒有了解我們的專業技術,也沒有考核我們的政治素質,憑什麽無緣無故要踢走我們?”
另一位黑黑的中士怒氣衝衝地補話道:“我們在原單位都是技術骨幹,個頂個挑來的,到三營也都立誌成為新一代武器的一流號手,我們四人中,有三人今年年底麵臨著晉升上士,你當領導的也要設身處地替我們想想……如果我們哪裏做得不好,怎麽處理都行,可這樣不明不白……我們不願意。我們不相信,你來當個營長,這個營難道就是你家的,想怎麽著就怎麽著?”
向愛蓮早聽說過基層帶兵中“兵將官”的事,她想過可能會在她身上發生,但沒有想到這麽快,還是她草率了。她立即放平語氣:“首先我要向你們四位戰友道歉,對不起!我連你們的姓名都還叫不全。更換導彈車駕駛員的確是我提出的,但這是請示過旅首長的,也是營黨委研究的決定。程序有漏洞,我應該在摸底前找你們說清這件事,以免產生誤解。其次,不能說我來當營長,三營就是我家的,三營是三營全體官兵的家。我隻是這個戰鬥集體中的一員。
“現在,我來回答你們這個‘為什麽’。女子發射營,顧名思義應該全是女子,這是其一;其二,男人、女人,穿上軍裝都是軍人,戰場分過男女嗎?既然軍委和兵種部首長成立女子發射營,為何還有男兵號手?其三,常規導彈駕駛員這個號位,所有規定都沒有男女兵之限,這隻螃蟹沒有人吃過,我們就要張嘴來吃,你們說是不是?其四,你們說‘踢出去’,明顯帶有個人情緒,但我能理解,半道上攔住你們前進的步伐是有些不合情理,剛才這位中士也說出了心裏話,你們有三位馬上麵臨高一級士官的晉升,這個我倒真想到了,你們大概也知道我是從基地司令部來的,在此別的不敢保證,但有一點:你們無論在三營,還是回到原單位,都是我三營的人,隻要你們完全符合晉升條件,旅裏有名額我幫助你們爭取,旅裏沒有,我到基地去要,基地再沒有,我到兵種部去,我不相信一心為導彈事業的優秀號手留不下來!”
遲遲才到位的女子發射營營長,沒有一點故事是不可能的,早有傳言向愛蓮在北京有特別過硬的背景,但黑黑的中士還是硬著頭皮接話說:“向營長,這可是您說的!”
“郝教導員是黨委書記,幫你們作證!你們可以一時不相信我,但不至於不相信黨組織吧?”向愛蓮看到大個子中士踢了踢黑黑的中士,她清清嗓子,“本來想將營裏軍事訓練、日常管理理順之後再來找你們談,況且能不能選出女兵特種車駕駛員號手還得看情況,但話說到這裏,我再多講兩句:更換駕駛員號手,不僅不會簡單地將你們‘踢出去’,還要舉行儀式,像聘請導彈武器設計製造工程師來指導訓練一樣聘請你們擔任女駕駛號手的教練員。另外,到離營的那一天全體官兵將敲鑼打鼓地歡送你們。如果沒有重大軍事行動,我會一位一位將你們送回到原單位,營黨委還會視你們在營裏工作尤其是教練中的表現和業績研究給你們請功受獎。郝教導員,你說對不?”
對不對,向愛蓮都說了,郝春陽還真佩服她這套詞,極其配合地說:“那當然,你們四位算得上三營元老級戰士,營史館馬上建起來,會有你們的地位的。好了吧?以後有什麽事,要逐級反映,別當兵當久了還把組織紀律性當丟了。”
四位士官都參加過第二炮兵首次東海演習,軍政素質自然沒有問題,聽到郝春陽的話,意識到自己有些莽撞,立即敬禮,跑往營區。
天在此時,又下起了細雨,很細很細,細得如毛發,可下著下著,她倆頭發像上了霜,臉也濕了,抹一把還有水。山在遠處,沒有了明亮,也失去了造型。世界是相互聯係著的,從來沒有過孤立。
賀民義其實很饞姐姐賀寧寧一手接下的母親的湘菜廚藝,但他受不了她那張橫豎都是理的嘴,尤其三句不離“相親”二字,後來幹脆直接揭他的傷疤:“人家向愛蓮兒子都快打醬油了,你個孬貨還在單相思。”她對丈夫、核一旅政委黎明大校說這叫作疼痛療法。賀民義幾次咽著口水,婉拒了賀寧寧的飯局,其實他最怕的還是冷不丁地會有一位女孩子在等著他。現在他還怕去基地醫院,那裏的未婚女幹部差不多全被賀寧寧介紹過,有次記憶差錯,差點割二茬韭菜。醫院又是後勤部的直屬單位,有些工作還是要去的,每次他都硬著頭皮、咬著牙。
周六一大早,賀民義接到姐夫黎明的電話,說讓他中午到家裏聚聚。他對黎明由衷地敬佩,到基地的第一堂時勢課就是黎明講的《在中國未來最有可能發生的四場戰爭之下核威懾的運用與作用》,整場講座融合了中外的政治、經濟、軍事形勢和核威懾的最新支點,有對曆史的概括,有對時事的研判,有對武器的理解,有對戰爭的預測,宏觀得寬廣,微觀得精細,理論與實踐、想定與演練、文字與視頻都結合得幾近完美,對他們這批剛從校門出來的驕子來說,如同接受了一場風暴的洗禮。因此,黎明的邀請他自然如接受命令一般應答,他的行動卻不那麽利索,他不想給賀寧寧更多的時間來嘮叨他,於是在單幹樓裏磨蹭到十一點多,才假裝氣喘籲籲地跑進團職樓。滿屋子都溢滿了飯菜的香辣味,他誇張地咽起口水。
“香辣牛肉!還有這臘豬臉,全是我的最愛啊!可是,可是……想來,已經是兒時的回憶了吧?”賀民義用地道的湖南郴州話拉著音故意掩蓋來得晚的歉意,“要說除掉郎舅無好親,謝謝姐夫首長!”
“你個良心被狗偷吃的東西,還兒時回憶呢?家裏老娘要是聽到了,還不扇我耳刮子啊!我待你哪點薄了?”賀寧寧端著一鍋湯出來,“沒有姐姐,你哪來的姐夫?”
“哎喲喂,這有什麽好爭的?”黎明找兩個小玻璃杯,抬頭看了看賀寧寧,意思是喝點酒,“一人就一小杯,行吧?”
“喝唄!郎舅,郎舅,沒有酒哪是郎舅?”賀寧寧轉身去廚房盛飯。
“不喝了,我值班。”賀民義不是怕賀寧寧,他的酒力,哪是黎明的對手?當年黎明作為新姑爺到湖南,一人喝倒六位表兄弟。
“值你個大腦袋,騙你姐行!你們戰勤處是查參謀值班……喝不了給我!”黎明過去好酒,他到了核一旅卻倡導並下了禁酒令:任何人不得喝酒!當時很多部隊都做了推廣,他也隻能每月回家打打牙祭。
倆人吃得滿嘴油紅紅,咪開了小酒,話也多了起來。黎明重點就軍事鬥爭準備中後勤裝備成建製、成係列配發部隊,將如何形成綜合保障力,即“兩成一力”的話題與賀民義進行了深入探討。黎明的準星還真瞄住了賀民義的靶心,這是賀民義到基地後勤部的重要研究課題,也是第二炮兵後勤部下達的任務,他先後多次跑機關、去院校、下部隊,兩次參加了全軍在東南沿海的實戰化後勤保障演習,說起這個他頭頭是道。
“‘兩成一力’後勤裝備八大類近兩百台件套呼呼啦啦配到部隊,這是後勤保障史上跨越式發展的標誌,尤其顛覆了部隊野戰條件下的後勤保障,那種挖鍋埋灶、肩扛手抬的常規保障模式一去不複返了,過去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兩成一力’後勤裝備可以說是‘兵馬齊動,糧草同行’,但是……”
黎明點著筷頭,上邊一粒花生米落到桌子上,他用手捏著放進嘴裏:“對對對,我就要聽這個‘但是’……”
賀民義起了興頭:“就我們第二炮兵基地、旅團和營隊的三級編製來說,‘兩成一力’後勤裝備配到旅這一級時,如果整旅野戰機動,保障能力明顯不足,比如廁所掛車隻有三男一女四個蹲位;如果配套到一個營,完全可以,但這批裝備至少同時需要三十多位駕駛員、三四位軍醫、七八位護理,還有例如特種裝備維修人員,等等,可見它們的配套與編製有錯位,需要部隊來調整,這是其一。其二,很多裝備都以陸戰為基準設計、製造,與第二炮兵作戰需求的實際有差距,比如野戰棧橋車,它的轉彎半徑過小,不適應核導彈牽引車的使用。其三,第二炮兵自己的專用後勤裝備也需要進一步改進,像核化沾染洗消車,配量明顯不夠。像導彈運加油車,從當前實踐看,它的訓練運用大於作戰運用……”
“你在給你姐夫做報告呢?”賀寧寧笑盈盈地說,“注意你那嘴像個噴壺,再過會兒這菜快成水席了。”
“你少打岔!”黎明抬頭回了一句賀寧寧,接著對賀民義說,“小舅子,你這幾年參謀沒有白當,這些想法要盡快形成文字上報到兵種部,直至總後勤部,它一定會對‘兩成一力’起到應有的作用。”
“報告姐夫,已經完成,正在上報。”賀民義端起杯子,“敬你,姐夫!”
“你倒點給我,讓你喝多了,你姐才不饒我呢。”黎明接下賀民義餘酒的一半,倆人將杯子碰了一響,各自喝了一小口,“你講得很好,可這批裝備已經陸續到了我們旅,怎樣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它們在戰場的保障力呢?”
“打破過去的後勤保障模式,以主戰武器為導向,以官兵需求為核心,重新進行戰勤編組……”賀民義滔滔不絕地說。
黎明一個勁地在點頭,最後他回到了他的“中心思想”:“你的這套想法,可不可以在我們核一旅首先進行實踐呢?”
“其實部分做法已在‘兩成一力’試點演習中發揮了最大保障效益,像電子幹擾條件下野戰手術車與後方醫院的聯合診療保障就很成功。”賀民義用筷子支著上門牙,“我倒是希望先到常規旅去探索,核旅野戰條件可能性小得多。另外,你們正在進行士官組訓試點,能抽得出這麽多兵力嗎?”
“你不是又在向著常三旅吧?”賀寧寧指的其實是三營,那裏有向愛蓮。
賀民義朝賀寧寧瞅了一眼:“除那點事,你還有什麽事?你當護理部主任要與時俱進,早在朝鮮戰場上,官兵最怕三點:一是糧食吃不上,二是子彈供不上,三是傷員抬不下,這三條做不到,未來在戰場上還要挨打!”
“就你能,能得快出管了!”賀寧寧說,“你姐我的南丁格爾獎章是白得的?”
“我們在談,你聽著好不好,改掉你那婆婆媽媽的作風。”黎明接著賀民義的話風說,“你在院校,教授沒有告訴你們,核旅的機動作戰應該很快了嗎?我在想的一個問題是如何用現代化的後勤裝備保障力來推動或者叫影響核威懾作戰!告訴你,袁旅長從國防大學進修回來就與我多次探討這個問題,所以這次我們一定要向基地首長爭取。從當下條件來看,‘兩成一力’是適應常規旅的,但從長遠來觀察,它們能保障核旅野戰,就能保障常規旅,但保障得了常規旅,未必能適應我們。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先行一步?”
“有道理!”賀民義的腦殼子也多開了一條通向未來戰場的大道。
黎明和賀民義這對相差十四歲的郎舅有爭有諧地談得賀寧寧將桌上的菜冷了熱、熱了冷,直到快下午兩點才散席。
賀民義喝了不到一兩的白酒,加上戰線拉了兩個多小時,再大力的酒勁也消磨殆盡了,在賀寧寧“部隊保障力要提升,個人戀愛也不能放鬆”的叮囑中,他樂嗬嗬地離開了團職樓。在與黎明的交流中,他對第二炮兵“兩成一力”建設發展又有了新的理解與思考。
“哎!哎……快來呀,快來呀!哪家伢子要從樓上掉下來了?”突然一聲聲嘶力竭的叫喊,打破了基地家屬院午休的寧靜。
賀民義聽到有孩子要掉下來,呼地應著聲音跑去,隻見一位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用拐杖指著營職樓的一個窗戶在喊:“在那兒呢,快,在那兒呢!”賀民義抬頭看到一個小孩正掛在三樓的窗戶外可推可收的鋁合金晾衣架上哭,眼看就要掉下來了。他來不及多想,邊跑邊捕捉有利要素,他迅速盯住了二樓窗戶上的一個電視接收器的底座。接近樓邊時,他左腳斜蹬著樓後的水杉,右腳上到一樓窗戶邊沿,隨手抓住白鐵皮的雨水管道,左腳收回,皮鞋卡進牆角的一處缺口,手抓腳蹬,將身子推到二樓位置,右手一撈,穩穩地抓住了那個底座,盡管兩隻腳在牆上來回踩,找不到著附點,但他的左手已經托住了小孩的腳。
“別怕,別怕,叔叔來了!”賀民義利索地完成了一係列動作,“對對,把腳踩在叔叔的手上。”
孩子的另一隻腳踩了幾次也沒有踩到賀民義的手,而上邊的曬衣架已經在吱呀吱呀地響。賀民義急亂中,一隻腳踢破了二樓的玻璃,正好用上了力,身子再次往上一頂,孩子的腳踩到了他的頭上,他也感到了孩子的重量,而他的左手開始發抖,於是又喊道:“你把兩隻腳都踩到我頭上來。”
也就這分把鍾的時間,家屬院裏已出來了十幾號人,門崗的警衛戰士見這邊有一位軍官托住了孩子,便衝到樓內踹開屋門,從窗戶上開始營救,好在孩子的兩隻胳膊卡在曬衣架與窗台之間,並且衣擺還掛在了一扇窗戶的支鉤上。戰士急忙伸出雙手撈起孩子的胳膊,哪知孩子的手一拉將曬衣架往回收了,撈得很費力。樓下的家屬對上邊情況一時看不清,一個勁地讓賀民義用頭頂著,其實賀民義也是這麽想的,他鉚足了勁往上一頂,孩子的身子從夾縫裏抻開了曬衣架,上邊的戰士正好順勢抱起,救下了孩子。正在大家因孩子得救而鬆口氣,並在尋問是哪家孩子時,賀民義準備平衡一下身子以便下來,已經鏽跡斑斑的電視接收器底座突然斷裂,好在他的左手本能地抓到了曬衣架,曬衣架被他抓得像拉麵一樣,但他還是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不得了了,救人的幹部摔下來了!”大家一片驚呼。
此時,與機關大院相鄰的基地醫院的救護車接到電話後及時趕到。賀民義和那個被救下的小孩都上了救護車,痛得差點昏過去的賀民義聽到一聲“賀叔叔”,他睜眼一看,差點沒有氣背過去,孩子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情敵”華強軍與“夢中情人”向愛蓮的寶貝兒子華向黨。
趙豔青一個隨意的敬禮,被新來的營長向愛蓮不輕不重地撞回之後,立即收起了營部機關和領導身邊戰士的優越感,麵對軍容風紀鏡練了一周的敬禮。郝春陽看到後,有些生疑,沒有去追問,但見她那稀稀拉拉的作風好似一夜秋風掃落葉有了質的改變。向愛蓮沒有時間去關注一個通信員的短期變化,她在得到上級黨委批複並要求必須在接收裝備前按時完成號手培訓考核後,一心撲在“用四備二”的六位女導彈車駕駛員號手的選拔、集訓以及可能承擔戰時後勤保障任務的“全能科目”訓練,用她的話說要做到超常規、超手段、超能力。趙豔青呢,卻把向愛蓮的無暇顧及理解為拭目以待。她也是在經濟風浪中有過見識的人,不輕易言敗,她要主動出擊,對服務的營領導做到知彼知己,幾次“不經意”的打聽,有價值的信息不多,倒是知道了向愛蓮的丈夫是核一旅一營營長華強軍,她想從華強軍那裏是否能找到一點“曲線救國”之法。
賊精的趙豔青貓準兩位主官暫時不在營部,找通信團戰友要到了核一旅一營在訓練團訓練場的電話,輕輕地撥了過去。
“喂!您好,這是一營營部嗎?”趙豔青在新兵集訓後被分到通信連接受話務培訓,之後才被選到了新組建的三營。
年大維正在搓洗華強軍換下的一身迷彩服,他平時多用洗衣機,可這幾天是帶裝訓練前的體能訓練,泥土和汗水都很重,不搓兩遍洗不幹淨,他聽到電話,立即彈起來。在一營當通信員,他對兩種聲音特別敏感,除了兩位營領導的叫喊,就是電話鈴聲了。他將雙手在迷彩褲的屁股上連翻帶搓兩下,抓起電話聽到一位女兵的聲音,以為是總機:“您好!我是一營營部,請問您找誰?”
“華營長在嗎?”趙豔青聽出是年大維,她也打聽到他是福建石獅人,比她早一年當兵,但她先唬了一句。
“華營長正在進行導彈理論知識授課。”年大維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請問,您是有什麽指示?”
“別客氣,華營長不在就算了!”趙豔青故意頓了一下,接著說,“請問你是年班長吧?”多當一天兵也是老兵,趙豔青先把禮下了。
“我叫年大維,請問您是……”年大維也生了好奇心,人家在明他在暗呀。
“我是你們華營長夫人的通信員,叫趙豔青,咱們是老鄉,我是漳州的!”趙豔青快快說完。
年大維自從當上通信員還從來沒有女兵這麽呼名喚姓地找過他。“哦!常規旅的啊。向營長厲害吧?”
“你們核旅的《保密條令》學得不夠紮實呀,首長的事能打聽嗎?”趙豔青沒有想到她這邊一句沒有問到,年大維倒先打來一槍,立即啟動“防禦係統”。
“小妹妹單位的素質強啊!”年大維本來想問她“你才穿幾條八一大褲衩”,一想對方是女兵,住了嘴,改批為誇,“聽說你們的口號是‘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哈哈,連你們女兵都能打的常規‘小東西’還能有多大威力?有機會歡迎小老鄉來參觀參觀我們戰略的‘大家夥’,這才叫真正的‘用我必勝’!”
“年老鄉,這我得說你幾句了,不能因為你們武器的‘大’,而看不起我們的‘小’。俗話講‘小是小,籽兒飽’,再加上我們常規旅雖說是第二炮兵的新兵,但是新生力量,你聽說過後浪推前浪嗎,前浪怎麽著?會被拍在沙灘上呀。”
“話講得再漂亮都是曇花一現。用我們華營長的話說,我們‘大家夥’才是國家的重器,才是維護國家安全乃至世界和平的定海神針。”年大維拿出華強軍曾與畢達銀聊天時的話來壓趙豔青。
趙豔青想引蛇出洞:“下次讓你們華營長給我們向營長說說這話?看他有幾個膽子?”
“我們華營長頂天立地,他絕不是‘氣管炎’。”年大維最服華強軍,“我們華營長隻要問一聲‘這要是打仗呢’,你們向營長肯定說不利索了。”
“什麽都是你們華營長說的,你當兵把腦袋當丟啦?”趙豔青小嘴不把門起來仿佛一挺機關槍,“少跟我扯,你們能打仗嗎?會打仗嗎?你們打,這世界還要不要?這地球還要不要?反正你們是嚇敵人的,我們才是打敵人的。”
“威懾,威懾才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年大維感到自己占了上風,生了幾分得意。
“我說年大維同誌,我們兩個通信員在扯這麽大的事是不是與身份不相宜啊?”趙豔青說,“熱愛本職工作才是第一要務。我倆是不是應該對營長夫婦的性格、愛好多做些交流,以便更好地為首長服務。”
“小老鄉,說得極是,有前途!”年大維笑著說,“我們華營長嘛……”
此時,總機插進話,讓他們放下電話,有要事。趙豔青與年大維嚇得趕緊掛機,特別是年大維,這可不是一營營部的工作電話,是訓練場的通信設備。
總機先將電話轉給了一營,年大維聽到前半句話,便撂下電話往訓練團政治學習室瘋跑,心都快跑到嗓子眼了。
趙豔青總算將電話內容都聽清了,她也不敢怠慢,衝出值班室,直奔訓練場,向愛蓮在盯著女駕駛員進行導彈車“倒過高架橋”訓練。
總機轉的電話,都是基地醫院賀寧寧打來的,說的是華向黨在醫院接受檢查的事。
董蛟與袁崇高在戴雷辦公室裏“吵”得不可開交,戴雷一邊聽著,一邊看文件,中間還起身給他倆續了一次水。他不怕“吵”,尤其不怕他倆“吵”,他倆每“吵”一次,就能給基地建設帶來一定的推動。前年基地軍事訓練大會上,他與政委程厚德專門安排兩人對吵了一次,結果吵出了核旅和常規旅的新型訓練模式。而這一次“吵”,沒有吵到他心坎上,所以他漫不經心,但中午的飯已讓管理處在招待所安排好了,並且還要陪他倆一起吃。
“老董,你這名堂搞得有點不地道,‘有本事的在河裏搞,沒本事的在籮裏搞’,我接回的兵,你想要就要,當初你咋不接,是不是覺得大城市的兵不好帶?”袁崇高與董蛟的個頭相當,卻壯實一些,他盡管沒有留過學,但也開過洋葷,正團時到剛果(金)當過三年國際軍事觀察員,他人豪氣起來要頭都給,計較起來狗尾巴草也要論個毛兒長短。
“哪裏是河?哪裏是籮?到哪裏接兵,接什麽兵,又不是你我定的,司令員在這裏,我也不是要回去給自己當公務員,還不是為了我們基地常規旅建設發展需要嗎?看你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樣子,快當外公的人了,穩重點好不好?”董蛟采取你熱我冷戰術。
“常規旅建設當然有大名堂,你看看你這些年,要兵員有兵員、要營房有營房、要經費有經費、要裝備有裝備,什麽都是優先!再看看我們老的核旅,就剩副架子了,你還來啃?”袁崇高說得有些誇張,多少也是實情,在常規旅戰鬥力快速生成要求下,建設的杠杆是有些傾斜,這是軍事鬥爭準備迫切需要。
“我們是末腳的小佬兒,不加些牛奶,能長得快嗎?”董蛟掐了掐小指頭,又蹺起大拇指對著袁崇高,“你是老大哥,‘東風第一枝’!中國戰略部隊‘大哥大’,缺什麽?永遠是我們小佬兒的學習榜樣,下個月我就想組織營以上幹部到你們旅去好好學學……”
“別,別,千萬別,我那點小名堂你門兒清,我怕等你去了連湯帶水都沒有了。”袁崇高喝了口茶,“我不跟你扯,你的優先權早在組建時用完了,當時全基地官兵任你挑,現在還倒過來挖我的牆角?”
“袁老大,你別以為我什麽都不清楚。四位研究生,你一手抓走倆。華強軍,我不說了。我要盛國富時,你給了嗎?”
“都給你,我那武器等著當柴燒啊?再者,盛參謀的‘名堂’是核作戰指揮,你要去也是重新起爐,何不選好苗子培養?對不對?司令員!”
戴雷正在閱讀全軍後勤大聯勤試點工作總結,他點了點頭。此時,正在思考兵種部要求核常兼備條件下“兩成一力”建設問題,前兩天與參謀長、後勤部部長幾次商量,他們都覺得應該放在常規旅,但他站在兵種部甚至強軍的大局觀察,還是應該放到核旅去,後來與政委一溝通,意見吻合。若這個時候,將此事提出來,無疑是火上澆油,他倆非爭得打起來不可。
董蛟還真耍起了末腳小佬兒的賴勁,“我不管,你一口接了四十二位大學生士兵,一半不給,三分之一總得給吧?士官組訓馬上開始,你得讓我儲備一些高知士兵,摔下來是要打仗的呀!還有,有位北大的男兵叫高明亮,你得給我。”
袁崇高氣不打一處來:“哎喲喂,我還欠你的呢?你到底想要什麽名堂?新兵才來兩周,你連高明亮的底都摸清了,我再告訴你,他是北大力學係的,咋啦?高知士兵都得給你?什麽強盜邏輯!”
“一家人,哪來什麽強盜、土匪?”戴雷倒聽進了“高明亮”這個名字,他是北大二年級學生,當時接兵的軍務處副處長接到他時,高興得直接將電話打給了司令員。“董旅長,這個高明亮你就不要搶了,核旅也要蓄勢待發。我說袁旅長,你那幾個女兵,全給常三旅。你留著又不能下坑道,也不利於部隊管理。還有,既然董旅長在這裏‘哼嘰’半天了,換幾個兵有什麽呢?你那拍胸膛的作風到哪裏去了?核一旅要有核一旅的樣子,怎麽不喊別人‘老大’呢?”
司令員發話就是命令,袁崇高口中應著“是”,還是有些不服:“司令員,你就慣吧!如果未來有戰爭,他常規旅可是要搞大名堂的。老家話講,‘慣兒不孝,**田出癟稻’。”
戴雷抬起頭,摘下老花鏡:“董蛟,你聽到了吧,人家袁老大拐著彎在批評我們呢。不過,多少有點理,我相信你是受慣的,但下邊那些營,可不能慣,軍委在我們基地建設常規旅是立國家之大局、世界之大勢才下定的戰略決心,不能因為幾個兵的事再計較。不能帶兵打仗,給你多少官有什麽用?不能勇敢殺敵,給你再多少兵有什麽用?毛澤東軍事思想重要一條是:立足現有條件打勝仗。常規旅建設的確是趕上大好時代,兵都當到福窩裏去了。你在英國也看到了,他們是什麽國情,他們的軍營又是什麽現狀。講是講,仗怎麽打,兵就怎麽練,未來的仗到底如何打?一定按照過去、當下的戰爭模式的慣性和科技發展的推測,去想定、去演練、去實戰。核一旅一營營長華強軍有這個意識,難能可貴!現在兵的知識水平都高了,還有國內頂尖大學的天之驕子,是我們高科技部隊的急需人才,但他們參軍的想法是不一致的,思想政治工作要緊緊跟上去。我們那時才初中畢業,起初看導彈理論跟看天書似的,但那種不認輸的精神硬是讓很多戰士成了導彈通……我還要告訴你倆,任何事都有雙麵性,如何帶好大學生士兵也是一場戰鬥喲。”
“我這點名堂哪敢批評首長,是老董將我氣糊塗了!”袁崇高隻得向董蛟低頭,誰讓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呢,“五位女兵都給你,再給你十個大學生男兵,不過男兵你不能挑,看花名冊點。另外,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我聽說你那女子發射營還有好幾位營連幹部沒有對象,你怎麽也得嫁一兩位到我們核一旅去吧?算是共建,否則……”
“否則咋啦?還想反悔?我說袁老大啊,男情女愛的事,你應該找我們旅政委,我隻管打仗。”董蛟才不答應這婆婆媽媽的事呢,“哎,哎,咋沒有嫁的,我們三營營長向愛蓮不是你們一營營長華強軍的愛人呀?若真嫁個三五位到你們旅,你不擔心我們常三旅成為你們核一旅的後院啊,後院起起火來,可是了不得喲!”
“你盡管放馬過來,”袁崇高一拍胸說,“我什麽名堂沒有見過?”
“哎!袁旅長,北大的那位高明亮素質很好。帶好了,對大學生士兵的思想政治教育,以及部隊管理、訓練上都能起到很好的示範作用,但要把握好用的度,這個你需要與黎政委研究一下。”戴雷沒有受他倆話語的影響,他說,“新兵下連考核沒有問題的話,直接將高明亮分到你們一營,交給華強軍,好鐵要好火,更要好藝人。別扯了,吃飯去吧!”
出了基地指揮大樓,戴雷少將走在前邊,董蛟和袁崇高兩位大校自然隨後成列,他們每一步都走得步調一致,他們每一步都走得風生水起。
遠處的警衛連戰士正在唱著飯前一支歌《當兵的走路就是不一樣》:“當兵的走路就是不一樣/沿直線拐四方/三人成列兩人成行/巍峨的昆侖走泥丸/寂寞的邊防走榮光/當兵的走路把歌唱/再難走的征途也一路春光//當兵的走路就是不一樣/挺腰板看前方/步調一致落地鏗鏘/狹窄的小道走寬廣/坎坷的天險走坦**/當兵的走路唰唰響/再漫長的曆程也**飛揚。”
華強軍聽完年大維跑到講台上對他的耳語,臉瞬間煞白,強忍著正在揪緊的心,叫年大維去把營指揮車派好,便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同誌們,今天課就講到這裏,我有急事要處理,下麵請一連連長軒轅致和同誌帶領大家默畫導彈‘三路圖’。”他快步走出教室後,開始狂奔,嘴裏不停地在念叨:“黨黨,我的寶貝,你可不能有事啊!”
年大維請示車管助理派好了車,又跑著去接華強軍,倆人一起跑到“猛士”車旁。
“假,我給你請好了!”畢達銀也跑過來,“老華,別急,我給醫院打過電話了,孩子隻有一點皮外傷,沒事的,別急!”
華強軍此時還以為畢達銀在安慰他,他從年大維手中接過手機,就想打開,看看還在“軍事禁區”,抓回到手心裏。盡管部隊隻對士兵使用手機有統一管理的規定,但他的手機平時都由年大維保管,有事也得到營區外才能打。他跳上車,車子懂事似的呼地一下出了訓練團大院。他終於打開了手機,撥了賀寧寧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一位旅行社老板,問他想到哪國去旅遊。
“對不起,打錯了!”華強軍摁斷了手機,再看號碼,撥錯了一個號,再打,打通了,“寧寧姐,我是華強軍……”他們仨人一直隨著賀民義喊賀寧寧為“寧寧姐”。
賀寧寧聽到華強軍的電話,懂得他做父親的心情,先按下火,說:“黨黨在我這兒呢!營救得很及時,沒大礙,擦破點皮,應該受了驚嚇,正在觀察。你們也不要太急。”
“真的沒事嗎?”華強軍大聲地問。
“你還希望兒子有事啊?”賀寧寧聽到車子在奔跑的聲音,“你慢點,路上注意安全!”
華強軍聽到這話,心咚的一聲落回到原初位置,反彈了幾下才停住,他即刻癱倒在後座上,“黨黨沒有什麽事,你也開慢點!”他對司機說時淚水嘩地流了下來,此時才發現渾身早被汗濕透了。隨後,他又坐起來,用袖頭拭去了臉上的淚和汗,撥通了向愛蓮的電話,告訴他華向黨被人救下無事了,讓她不用擔心。
向愛蓮起先聽到的是華向黨“暫無事、在觀察”的結果,所以有條不紊地安排好營裏事務,又給旅裏請了假,才坐上車往醫院裏來。稍微有點急的就是聯係不上保姆錢春梅,家裏電話打通沒人接,醫院又沒有人認識她,在路上正想著給賀寧寧打電話,可電話號碼記在辦公室裏,一時又想不起來,正準備找賀民義要,華強軍的電話到了,她也提醒華強軍:“你也慢點兒!”
華強軍和向愛蓮一前一後跑進醫院,倆人在急診室碰了麵,很快問到華向黨住在住院部三樓內一科。
“你慢點!”華強軍扭頭對向愛蓮說後,跨起大步三級台階當著一步地跑到三樓。
“看孩子的吧?”看到一身迷彩服的華強軍,值班護士說,“在二號病房。”
華強軍順著護士的手指,在二號病房的玻璃窗口看到華向黨靠在錢春梅的懷裏喝著牛奶,賀寧寧正在甩著體溫計。
華強軍待向愛蓮上樓時,才輕輕地推門進去。
“爸爸,媽媽!”華向黨丟下牛奶,大聲喊著。
賀寧寧也看見他們,沒有理會,對著華向黨說:“黨黨聽話,大姑再給你量量體溫,好不好?”
錢春梅一看到向愛蓮,胳膊開始發抖,眼淚也一個勁地滾。
向愛蓮上去一隻手摸了摸華向黨的頭:“謝謝大姑沒有啊?”另一隻手搭在錢春梅的肩上推了推,意思是沒有什麽。
華強軍從床的另一邊過去,接過華向黨,錢春梅低著頭靠到門邊上。賀寧寧給華向黨放好體溫計,又見華強軍用手在孩子胳膊外扶著,便說:“該檢查的都檢查了,應該沒有什麽事了,再看看體溫,若不高就可以帶回家。”
賀寧寧出門時給向愛蓮使了個眼色,向愛蓮跟著出了門,她擰身就貓起臉:“我都不曉得你這對夫妻生伢做什麽?伢生下來,喝西北風能長大啊?一天到晚訓練打仗,你不打有人去打,可這伢,你不養,哪個來替你養?你看多嚇人,孩子差點出大事了,要是那樣,看你倆後半生還咋過?”
“寧寧姐……”向愛蓮也說不出話,想想後果真嚇死人。
“不是說幹革命不重要,但革命後代也重要呀,幹革命不也是為了給他們造福嗎?”賀寧寧氣還沒有消,聲音也大了起來。這時錢春梅出來,話也從門裏飄進去,華向黨聽得很真。
錢春梅往地上一癱,一隻膝蓋跪在地上,鼻涕淚水橫流:“蓮姐,蓮姐,都是我的錯。我出門取訂的牛奶時,黨黨睡得還好好的,哪曉得他醒得那麽快,結果……他講他想去抓曬衣架上的一隻鳥,嗚嗚,對不起,姐姐,我……”
“起來吧,起來吧!”向愛蓮伸手撈著錢春梅,她相信錢春梅的責任心,否則也不會將一個家和兒子都交給她,甚至還想等機會給她在部隊找個好小夥,徹底改變老家貧困的現狀,“不怪你喲,都是這小子調皮。”
“蓮姐……蓮姐……”錢春梅還在哽咽。
賀寧寧看這樣子也不好再說什麽,轉身回病房看了看華向黨的體溫:“三十六度六,正常!”
“寧寧姐,是哪個救的黨黨?”向愛蓮頓時想起,華強軍也將華向黨放下追問了一句。
“緣分囉,真是緣分!”賀寧寧撇了撇嘴,“還不是你們老同學、我那傻弟弟?他要是有個好歹,我也不曉得咋向我老娘交代。”
“賀民義!”華強軍和向愛蓮異口同聲。華強軍急急地問道:“寧寧姐,民義怎麽樣了?他住哪?”
“他也是命大,尾巴根摔裂了!”賀寧寧看出他們兄弟情深,“在樓下外一科趴著叫呢!”
“走!”向愛蓮拉著華強軍往下走。
當華強軍和向愛蓮來到賀民義床前時,賀民義撐了一下胳膊,連叫三聲“哎喲”,之後誇張地吼道:“你倆也太不懂事了吧?就這麽手牽手地空甩著來啦,不是來謝恩人的,是來秀恩愛的吧?哎喲!我這尾巴根囉!哎喲!我這小心髒囉!”
“民義,謝謝你!”向愛蓮千想萬想沒有想到救華向黨的是賀民義,她激動地含著淚說,“你救了黨黨,就是黨黨的再生父母。”
“賀民義,你是英雄!”華強軍朝賀民義豎起了大拇指,“來得很匆忙,什麽也沒有給你帶,你說,想吃什麽,我現在給你去買。”
“要來的東西,吃著不香!什麽英雄?軍人英雄隻會在戰場上誕生。” 賀民義指指床下好幾隻水果籃子,“拎些給黨黨去吃,機關那幫兄弟送來了好多。”
“痛是肯定痛,可你也要忍忍,這醫院畢竟是你的直屬單位,讓女醫生、護士聽到,對你人生大事有影響!”華強軍也開始了調侃,並動手要扒他的褲子看摔得如何,“我來看看,英雄屁股是什麽樣的屁股?”
“滾,滾,滾回你一營去!” 賀民義抓著褲腰朝華強軍喊道,他看到向愛蓮在捂著嘴笑,“老話真不假,一床被子不蓋兩樣的人!我這命啦,咋都遇上了呢?”
這時,錢春梅背著華向黨過來,他們停下玩鬧,抬頭一起瞄準華向黨,開始了你一言我一語的“教育”,直到賀寧寧為賀民義送來晚飯。賀民義非讓華向黨吃了小半碗排骨湯,才放走了他們。看著一家人走出病房,賀民義的屁股又痛起來,心裏卻輕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