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讚同東方基地關於士官組訓的想定,要堅持高標準,堅持實戰化,嚴格按照時間節點完成試點任務。組訓模式,要貼近二炮的戰場需求,好用、實用,有必要的話我可以請示二炮黨委在你們基地開個現場觀摩會。”向天鼎在第二炮兵作戰值班室聽完東方基地戴雷和程厚德兩位主官從基地作戰值室的視頻報告後說了這番話。
“請首長放心,我們一定圓滿完成任務!”戴雷從大屏中起立。
“還有,”向天鼎接著說,“至於將‘兩成一力’戰勤編組訓練與士官組訓試點捆在一起搞……我原來也是想找個常規旅先行探索探索,聽了你們的匯報,覺得也是個好想法。軍委要求‘一體化’,可我們內部如果各打各的牌,未來戰場怎麽與海陸空和支援力量融為一體?搞!但要素要合理,保障要充分,必須盯著保障力的大力提升,發揮裝備的最大效益來編組、來訓練。兩個組訓,前期二炮和院校都不派專家來指導,你們要充分發揮現有人才優勢,特別是士官組訓練要把我們二炮很多好傳統發揮出來,多開幾次官兵懇談會、諸葛會。哦,你們基地後勤部有位叫賀民義的參謀報上來的論文我看到了,很好,這次‘兩成一力’要多聽聽他的意見,有必要的話,可以把他派駐到組訓單位去。”
“可是,賀參謀因營救一位孩子摔傷了,正在接受治療!”程厚德感到戴雷用腳尖在底下頂他,立即刹住車。他與戴雷在一起,不熟悉的人肯定將他倆的軍政關係對調,他完全一副軍事幹部的壯實樣,臉皮子也鼓包癩癩的,兩鬢往下一直拖到胡須地帶著兩條明顯的紅黑,好似戲台上演員掛的髯口。此時,他以為是司令員不想令上級為部隊擔心,其實戴雷是生怕向天鼎知道那個孩子就是他的外孫華向黨。基地新聞幹事在寫報道時,戴雷一再提醒要模糊孩子身份。
“輕傷不下火線嘛!這個事我在《火箭兵報》上看到了。至於能不能派駐,你們根據實際情況定吧,該治的一定要治,還得治好,這樣才能好打仗、打勝仗!”向天鼎笑著說,“社會上都說80後、90後這不行那不行,怎麽一到我們部隊什麽都行?政治思想工作和文化工作貼得緊、跟上得嘛,組訓時這兩塊也不能放鬆喲!”
“我們一定貫徹落實首長指示!”戴雷小聲喊了“起立”,程厚德隨聲站立,戴雷敬禮、報告並準備結束這次視頻匯報。
“等一會,戴大……”向天鼎指指戴雷準備喊他“戴大炮”,回頭看到第二炮兵司令部、後勤部的兩個處長,還有自己的秘書都在,改口道,“戴司令員,你方便時給我辦公室來個電話,我有點兒私事找你談談。”
“好的,好的!”戴雷點點頭。
東方基地兩位主官原地不動,立即召開黨委擴大會,各旅團設立了分會場,及時傳達學習第二炮兵首長指示精神,進一步部署第二炮兵士官組訓試點和“兩成一力”後勤裝備戰勤編組訓練任務。
華強軍和向愛蓮分別在核一旅、常三旅列席會議。華強軍聽後,熱血沸騰,向愛蓮卻替他捏一把汗。
誰也沒有想到,華強軍如此一位將打仗使命視為生命的軍人,在電視電話會議之後聽完袁崇高關於賀民義將來一營全程指導“兩成一力”戰勤編組訓練的指示,卻要“違抗軍令”。
“首長,這個……這個我不同意!”華強軍當時的確欠考慮。
“你說什麽?”袁崇高以為聽錯了,喉嚨頓時粗了起來,“你不同意!你想同意什麽?這是你和我同意不同意的事嗎?瞎搞‘名堂’!告訴你,這是基地黨委和首長的命令!”
華強軍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語言犯了大忌,立即解釋說:“首長,我的意思是,賀參謀全程跟蹤,組訓之後的成績算基地的,還是算一旅的?”
“算第二炮兵的名堂!”袁崇高瞪著眼。
“這要是打仗呢?我們營哪會有基地後勤一個參謀的戰位呢?”華強軍小聲嘀咕。
“不全方位備戰,怎麽打仗?你那小名堂,我門兒清。”袁崇高還是聽到了華強軍的嘀咕,“本周內,將兩大訓練與年度導彈訓練整合成一套訓練方案報旅黨委!”
畢達銀跟在黎明身後,在接受參加基地政工幹部集訓的指示,他將既是學員又是教員,除參加學習外,還要在集訓班上講授一營獲得第二炮兵政治工作創新獎的“基層思想政治工作八法”和組織演示“導彈旅官兵如何過好政治生日、裝備生日與個人生日”活動。他聽到袁崇高在大聲地說著組訓的事,這邊耳朵剛聽完黎明的指示,那邊就轉身又回到會議室。
“畢教導員來得正好,你馬上要到基地參加政工集訓,我就在這裏宣布了:基地後勤部戰勤處參謀賀民義同誌將來營裏代職副營長並做教導員工作!”袁崇高補了一句,“做教導員工作的事,我回頭再與黎政委商量並向旅黨委報告!”
“是!”畢達銀果斷回應。
華強軍麻雀沒有打著反蝕一把米,之後多次回想此事,都深刻地反省自己。隔天回家處理棘手的家務時,將經過告訴了向愛蓮,向愛蓮罵他“聰明得跟豬一樣”。
向愛蓮以為錢春梅隻是說說而已,周六還將她與華向黨接到三營過的周末,哪曉得才過兩天,她又哭著吵著要回家,向愛蓮答應給她每個月再加三百元報酬,她哭著說:“蓮姐,不是錢的事,我現在怕得整宿整宿不敢睡,你還是讓我回家,中不?要不,我要跳樓了。”向愛蓮也看出她真是害怕了,一點不敢勉強,立即給夏雪打電話,務請夏雪到家裏去配合一下錢春梅,好歹頂到本周末,自己再回家處理。周五晚上開完議訓會,向愛蓮趕緊回到基地大院,錢春梅喊了聲“蓮姐”,便將收拾好的東西拎著要出門。
向愛蓮皺起了眉:“你這丫頭,火上房也沒有這麽急呀!不是一家人也算一家人了吧?這麽走,旁人不清楚還講我們不懂禮呢?工錢要算吧?等你哥回來,得吃頓團圓飯再送送你吧?”
“蓮姐,蓮姐,我……”錢春梅的淚又下來了。
“姐就是回來送你的!”夏雪在一邊打圓場,“你今晚住到我那裏去,行了吧?”她轉身對向愛蓮說,“她在這屋裏算是睡不成覺了,無論白天晚上,隻要看不到黨黨,她魂就掉了。”
“都是這小害鬼鬧的,”向愛蓮咬著牙,“曉得這,還不如不生!”
“說那幹什麽呢?你們帶兵不是經常講‘辦法總比困難多’嗎?”夏雪說完領著錢春梅去鴛鴦樓,她們在家屬院裏碰到了正下車的華強軍,相互打了招呼。
華強軍是在周四晚上與向愛蓮通話時才得知家裏這檔子事的,他有火發不出。倆人在電話裏,你一句我一句,分析來分析去。華強軍這邊,在訓練團駐訓四個月之後立即接受旅、基地和第二炮兵的三級考核,緊接著進入地下坑道開展封閉式訓練,華向黨跟著他是不現實的。向愛蓮那邊,接裝前基本在營區訓練,但營隊離旅部幼兒園不是一步兩步,用於作戰指揮的“猛士”也不能天天去接送孩子呀!華強軍隻得與畢達銀調休,趕在他去集訓前將家安頓好,這也是件不小的事。
周六中午向愛蓮在基地招待所訂了一桌飯,原本也請了聞昌宇和夏雪,可醫院接到駐地市請求增設傳染病床位,以應對可能再次出現的緊急情況,聞昌宇正在忙活著。飯菜較為豐富,但離別的飯吃得怎麽都不開心。
向愛蓮打車將錢春梅送到火車站,票也是她訂的。錢春梅背著夏雪給她的一大包“好衣服”進了候車室,臨別時,眼淚汪汪對向愛蓮說:“蓮姐,你和軍哥都是好人,黨黨我也喜歡,可我……生怕再有什麽事……我曉得你們對我好,但我沒有這個命享福!蓮姐,我對不住你了,你千萬別怪我噢。”
“不怪,不怪!要說對不住的話,是我。看這些天,給你熬得……”向愛蓮從來沒怨過錢春梅,她又從口袋裏掏出五百元,往錢春梅包裏一塞,“這是姐給你路上買吃的,先回去歇歇,之後找點事做做。遇到什麽難事,首先得給姐說,能幫的姐幫,不能幫的姐還能給你出出主意吧?”
“蓮姐,別的都中,錢不能要!”錢春梅拉扯著往向愛蓮懷裏扔。
“好了,好了,你要再推讓,以後別認我這個姐了。”向愛蓮抓過錢,一把將它塞進那包衣服裏,錢春梅一時找不到,“往後找男朋友要多看幾眼,別糊裏糊塗的,結婚時可不能忘記請姐喝喜酒喲!”
錢春梅點著頭,點著點著,淚水掉豆子似的。她轉身進站,向愛蓮一直目送她坐電梯上到二樓。
火車站的大屏幕上,不停地在刷著列車時刻表,一條一條的紅線,仿佛在織布機上穿梭,誰不希望前程是一匹五彩斑斕的綢緞?
向愛蓮往回走的時候,嚴重警告自己回家要心平氣和。華強軍在家也要求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倆人下午像禿頭虱子一樣將問題清楚地擺到桌麵上時,很快形成共識:一時間再找到像錢春梅這般合適的保姆是不可能的,這就意味著要將華向黨送出去。華強軍的老家在陝北農村,父母都有慢性病,一直是弟弟華建軍在照顧,言外之意隻有將華向黨送到北京姥姥家並就讀火箭兵幼兒園這“華山路一條”了。向愛蓮到臥室裏給母親王麗娟打通了電話,王麗娟滿口答應,向愛蓮說要不要問問父親向天鼎,王麗娟說:“不用問,是我帶外孫,又不是你爸!”即使順利到這種程度,向愛蓮與華強軍還是“吵”了,爭論的焦點是誰去送華向黨。
“最好你去!”華強軍說,“你們裝備還沒有到,反正都是模擬,況且你沒有到營隊時,營裏訓練開展得也不錯,你走個三五天沒有問題。”
“你那話講得跟嗑瓜子似的。哪個導彈武器到部隊前不是先模擬訓練?這叫‘寧讓人才等裝備,不讓裝備等人才’。你們核旅的人是不是都瞧不上我們常規旅,說什麽你們是‘大東西’,我們是‘小家夥’。”向愛蓮說,“你們訓練不也還沒有全麵展開?請兩天假送孩子,領導不會不同意的。”
“我可沒有說過喲!但我們現在的三大訓練要聯合,更要融合,我想盡力做到‘一體化’想定、‘實裝化’訓練、‘實戰化’考核,因此這個方案做起來還要具有‘核常兼備’的功能,每天時間恨不得用秒表來卡。說實話,我連想你的空閑都沒有,不是因為孩子,我怎麽能回得來?”
“我到營裏後,全麵實施321專業訓練法,要三個月的理論強化、兩個月的操作深化、一個月的分析排障。武器,節前不到,節後一定到,聽旅首長意思可能明年秋季就要發射。下周,基地和旅聯合考核組要到營裏對導彈車女駕駛員進行考核。還有,教導員馬上要來基地集訓,一訓兩個月,你說我能走得開嗎?”
……
倆人把話僵在此,都不敢往前說了,生怕傷了和氣,可就“吵”了這麽幾句,都被華向黨聽真了,小家夥很快做了反應。
晚飯後,夏雪過來送錢春梅頭天晚上留下、擔心第二天會忘掉的鑰匙,見他倆愁得額頭擰得像塞個湯圓,問為什麽,華向黨招手讓她進他房間裏:“小雪阿姨,他倆不要我了,你要我吧?我給你當兒子。”
夏雪揉了揉華向黨的頭:“說什麽呢?哪個不要你了?”
“我不就爬了個窗台嗎?小錢阿姨不要我,爸爸媽媽也不要我,都想好了將我送到姥姥家,可是倆人吵著都不去送我。”華向黨淚水在眼裏打轉。
“不會的,不會的!”夏雪拉著華向黨的手出來,故意恨恨地對向愛蓮夫婦說,“看你倆把孩子委屈的!沒有人送,我去送唄!”
真是瞌睡了,有人遞枕頭。夏雪知道聞昌宇周日要到北京參加全軍部隊醫院標準化建設會議,她怕說了無形中在告訴向愛蓮她與聞昌宇有進展。果然,向愛蓮興奮之餘追問了她,她隻輕描淡寫地說,戴雷跟在後邊催她,她才進行了幾次約會,還在進一步了解中。向愛蓮很滿意她的“輕描淡寫”,也為這個苦命的妹子感到高興。
華向黨人小氣性大,周日去機場一聲不吃,進候機大廳時盡管一臉淚水,但硬是不回頭,向愛蓮喊了幾聲,都不應,筆直地往前衝。聞昌宇笑著對華強軍說:“你們放心回吧!我讓他到了首長家給你們打電話。”
華強軍拉著向愛蓮的手,倆人心裏都有點別扭,畢竟華向黨還沒有這樣離開過他們,作為軍人他們又有什麽選擇呢?出了機場,倆人都沒有走,直到一架飛機騰空而起,他們才做了告別。其實華向黨坐的不是這趟班機,此機飛往西部。太陽正在下山,火紅火紅的,襯得飛機十分清晰,老高老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厲東方並沒有在華強軍的“天文時間”裏歸隊,影響了華強軍的“作戰時間”。厲東方下了火車,直接被送到東方基地醫院感染科隔離。他乘坐的K363次列車有一位與他同節臥鋪車廂、在頭天下車的女乘客被查出疑似SARS冠狀病毒感染,而他出站時檢測的體溫不合時宜地在38℃上。
“非戰鬥減員是大忌!”華強軍聽完軒轅致和的匯報,兩指骨節磕得麵前的《訓練大綱》咚咚響,軒轅致和都感到了痛。“他是我們營高級軍士,必須在士官組訓中挑大梁、扛大旗,既然讓他來組訓,這麽多發射號手的崗位就得讓他選拔上報連營黨委審核,這本身就是方案的一部分。還有,我讓他整理的《東風IV導彈訓練發射常見故障分析與排除》這次要下發到全營所有參訓的官兵,特別是組訓的士官,正好用這個平台,也將這項成果在組訓結束時進行推廣……不就發點燒、感冒了嗎?什麽又是SARS,驚弓之鳥吧!”
“小心駛得萬年船!”軒轅致和說,“市應急救治中心還不錯,得知厲東方是軍人,立即聯係了我們醫院,要是進到其他醫院,麻煩會更大。”
“他們的船駛得萬年,我的船就要擱淺。這要是打仗呢?”華強軍兩眼盯著前邊的兩張地圖,一張是世界的,一張是中國的,其實他什麽也沒有看清,他突然轉頭對軒轅致和說,“你去將這些天我們研究的所有訓練草案都按目錄整理出來,打印一份,下午我倆去看看厲東方……這事先不作聲,我與教導員招呼一下就走。”
昨天才下的雨,地濕漉漉的,“猛士”在山路上吱吱地跑,兩邊的綠植好似兩匹永遠也織不完的布。華強軍無心關注,而自打入伍就熱衷於偽裝學的軒轅致和卻不停地打量著紅山山脈的一草一木,他對核一旅“戰區”地形、地況有著自己的一張作戰地圖,對和平時期“藏出戰鬥力”有著獨到而實用的理解,袁崇高兩次請他到旅部為機關幹部講偽裝,好評如潮。
華強軍讓司機將車繞到醫院後門,感染科在此,另外在路上他打電話給賀寧寧說明“來意”,賀寧寧聽出了這個兵之於他們營即將開展的訓練的重要性,表示同意並為他們準備好了兩套防護服。有了賀寧寧的帶領,穿上防護服像個大雪人的華強軍和軒轅致和順地過三門、進五關,見到了正在伏案學習的厲東方。
“華營長,你怎麽來了?”厲東方驚喜之後有些自責,“大概是在站台上吃了風,有點燒,檢查都沒什麽事,早上量的體溫很正常,應該過兩天就能回營。”
“兩天?還有十天你也回不去,這事別扯了!”華強軍讓軒轅致和將方案拿出來給厲東方,“有些情況,方便說的你們連長已與你溝通了,這是草案,你看看,組訓的指揮棒交到你們手上,你有什麽建議?”
厲東方坐下來認真地看訓練草案。賀寧寧還有事,交代兩聲就出去了。華強軍抽過厲東方在活頁紙上寫的幾十頁《東風IV導彈訓練發射常見故障分析與排除》,撣眼看出老兵的保密素質,很多關鍵字眼和數據都空著,但華強軍看得跟明鏡似的,不是把導彈上每根螺絲釘摸熟得像自己孩子的手指頭,哪會對哪個是鬥形紋哪個是箕形紋分辨得哪個是弓形紋那麽清晰而精準?他在心裏感佩這樣的精兵。
“營長、連長!”厲東方站起來,“這個方案很好,但還有很大修改空間,我能說嗎?”
“你得個小感冒,還真以為我和你們連長有功夫來看你呢?”華強軍說的是笑話也是老實話,“我們已經在營裏聽取了所有參加組訓士官的意見,就差你的了。”
“主戰裝備組訓這塊問題不大,個別號手微調一下,完全能夠勝任訓練發射任務,但用營長您的話說‘這要是打仗呢’,兵怎麽練,戰就怎麽打。可是……這個草案,一是與現有的《訓練大綱》有錯位……二是訓練大廳的訓練與坑道下的實戰沒有達到無縫化對接……三是個別編製內幹部無戰位……”
華強軍聽得兩眼放光:“厲排長,你說得太好了!幹部無戰位?這是極大的失誤,千萬不能突出士官而忽視軍官,我們要金疙瘩銀塊塊一起抓!改!現在就改……”
“還有,‘兩成一力’編組訓練,我個人認為,上級將他們合成到我們組訓中,看重的依然是士官組訓模式,所以我建議前期讓他們以熟悉新型後勤裝備的技戰指標和操作規程為主。因為人員是全旅抽組,到專業模塊之間的磨合訓練時,再來運用主戰裝備組訓的士官選用、指揮方式……至於最後是不是與我們主戰裝備訓練合成……有些話我不太好說……”
“不好說,換個口氣說,但不能不說!”華強軍突然拉開防護服的拉鏈。
“營長,你這……”軒轅致和伸手去攔。
“什麽這那的?”華強軍右掌擋去軒轅致和的阻止,“你去給我準備些日常用品,之後回營報告教導員,就說我與厲排長在一起修改組訓方案。”
“厲排長是在隔離!他要是……那你也得隔離……這事……會不會?”軒轅致和咧開了嘴,急得脖子上生青筋。
“我們的兵什麽身體素質你能不清楚?不要說沒有問題,就是有,怎麽辦?這要是打仗呢?”華強軍全部脫下防護服,“我的連長耶,時間不等人啦,我隔離不要緊,時間算好了,到時聽我通知,來取方案,上報的事由教導員負責,若方案通過,厲排長出去正好趕上組訓。”
“營長!”厲東方也急了,“趁醫生沒有看見,你趕緊將防護服穿起來……我將方案改好遞出去,不也行嗎?”
“胡扯,要真有SARS,我出去不給戰友們傳染上了嗎?”華強軍突然嚴肅起來,“我陪你治感冒,你陪我改方案,雙贏。來,戰鬥!”
厲東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軒轅致和,隻得回到桌子上。
華強軍拉過一隻方凳坐下:“從主戰裝備的士官組訓開始改……”
軒轅致和太熟悉華強軍這位領導兼兄長進入“戰場”的時速和情態,不到三分鍾華強軍與厲東方便沉浸到自己的作戰環境之中,完全對他置之不理,他隻得出了隔離間去完成華強軍交代的“後勤保障”任務。
軒轅致和擔心出去進不來,便在傳染科門崗代銷點買了牙膏、牙刷和毛巾,見有鮮奶,又拎了一箱。可當他轉身進到病房區時,裏邊已經“熱鬧”上了。
賀寧寧此時揮舞著雙手對著一位護士在大吼:“你幹什麽吃的?我走的時候是怎麽交代你的?是不是卡著時間請他出來?你卡了嗎?你請了嗎?你要是卡了、請了,會看不到他脫防護服嗎?你別跟我解釋,要解釋你向院長解釋去!”
護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她其實卡了時間,待去請時,見隔離病人一個變成了倆,嚇得急忙給賀寧寧打電話,這才……
賀寧寧的臉在麵罩裏看不出表情,此時整個內衣已經濕透,既有跑來的體能熱量,又有內心“大事不好”的擔憂和“無比憤慨”的激越。她見在護士這裏找不到什麽支點,疾步到厲東方病房前,看到華強軍與厲東方剛因改好一處方案興奮的樣子,無異於火上澆油:“華強軍,你給我出來!”她立即又覺得不對,忙著改口,“不不不,我進來!”
華強軍聽到是賀寧寧的聲音,立即站起來:“寧寧姐,你……”
“少來這一套,我哪能有你這麽有情有義的兄弟喲?”賀寧寧指著華強軍鼻子,“你不是說隻來看看你的兵嗎?哪個給你脫下防護服的權利?你以為在你們一營呢,我告訴你,這是醫院,這是感染科,這是隔離室,這裏隨時有感染SARS的可能,會死人的!你這營長是怎麽當的?我要是有槍,真想現在斃了你!”
華強軍這時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寧寧姐,我是來看病人的呀,可現在營裏派不出兵來陪護,我來陪呀!”
“你就胡攪蠻纏吧!”賀寧寧越說越氣,“就陪護這麽輕巧嗎?你這是嚴重的醫療事故。一個厲東方就讓全院上下緊張一陣子了,你知道嗎?關於他的病情,我們隔三個小時要上報一次,報後勤、報基地,一直要報到第二炮兵和總後,你知道嗎?你鬧吧!姐這護理部主任也當到頭了。你呢?你不是還要打仗嗎?回你誌丹縣種苦蕎麥去吧!”
賀寧寧母親有高血糖,華強軍讓弟弟華建軍每年都從老家寄來十斤八斤的苦蕎麥送她,據說老人吃了比藥還靈。
“姐!你說得也太嚴重了吧?”華強軍語氣明顯緩了下來。
“哼!全靠你運氣了,沒有人能幫助你。”賀寧寧氣得直搖頭,“院長現在正在後勤部部長辦公室報告!你等著吃不了兜著走吧!”
華強軍想了想後果,但認為大不了被賀寧寧罵一頓,至多到旅首長那裏認個錯。哪曉得袁崇高聽到黎明來說此事後,將不鏽鋼的保溫杯在桌上敲癟了一大塊:“搞什麽名堂?胡鬧!搞個破方案,搞出SARS來了,不成熟,太不成熟了,把大國重器和一個營兵力交給一個如此莽撞的人,組織能放心嗎?”
黎明也直搖頭,他在接到賀寧寧電話被無辜地罵著“怎麽帶出這麽個兵”時,也恨鐵不成鋼地臭罵了華強軍一通。緊接著基地政委程厚德又是大批特批,他隻能盡力張開膀子護著,現在什麽也不想多說了。
“核一旅,還有一營,四十多年的名堂,隻有扛紅旗、立功勳,什麽時候被處分過?”袁崇高痛心疾首,“老鼠屎,就在我倆眼皮底下的老鼠屎都沒有被發現,要處分先處分我!”
“聽基地首長的話風,可能有處分!”黎明說,“我們也得先拿個意見吧?好在他的確是為這次組訓而為之的,這個跟著去的軒轅連長能證明,改方案也是實在的,方法太粗糙了!”
“正是用兵之際,好一個華強軍來了這麽個名堂。你不幹,可以早說,能幹的人多了去了。”袁崇高說,“我建議,先把這個營長給捋了!”
黎明懂得旅長在氣頭上,他是政工幹部,適當時候要會冷處理,他答應讓政治部拿個意見,再召開核一旅黨委會。
更糟糕的是,關於華強軍私自脫掉防護服,人為地製造一例SARS疑似感染者的事,報告一級一級地寫著寫著便成了“華強軍事件”。
向天鼎在辦公室看到報告,再看到“華強軍”三個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覺得在打贏路上有想法、有做法並且朝氣蓬勃的這個女婿,怎麽糊塗到如此程度?他真想給華強軍通電話問個明白,但最後還是將電話打給了戴雷。戴雷堅持“後果論”,也就是說等十一天後是否完全排除了SARS感染再研究處理意見。向天鼎一再強調,他不是要來護短,而是提醒基地和核一旅絲毫不能因為此事影響一營的綜合訓練。戴雷想起之前向天鼎讓他打電話的事,後來打了幾個,他不是開會就是下部隊,沒接上,於是將華強軍的事放下問了問。向天鼎是一時興起想與戴雷談談女子發射營,這樣一來都關乎了他家的人,便說:“哦,哦,哦,沒有什麽了,當時隻想和你老戰友聊聊。”向天鼎不是那隨口撂事的人,話不想說了,戴雷無法追問。
向天鼎下班進了家門,華向黨迎上去給姥爺遞了拖鞋,王麗娟見他黑著個臉,便問了一句,他說:“還不是被他爸給氣的?太不像話了!”
“我爸?”華向黨早想在外公外婆麵前告父母的狀了,他人模人樣地叉著腰,站到向天鼎麵前,幾天不到小京腔撇得地道得很,“姥爺我告訴您,我爸我媽吧,像話的時候少,不像話的時候多。”
“你像話,像畫咋不掛牆上?”王麗娟將洗好的蘋果端出來,“別沒大沒小的,哪有孩子這麽說爸爸媽媽的?”
“他倆當個兵吧,什麽都不顧,”華向黨義正詞嚴的樣子,“寧寧大姑就說他們是‘要革命,不要革命下一代’!”
“不要你,能把你養這麽大?”王麗娟瞅了華向黨一眼,“撿個屁,當把戲!”
“哎!”向天鼎停下削蘋果的手,“與孩子說話得注意點。”
“你就慣他吧!哪天爬到你頭上,我看你……”王麗娟進了裏屋。
“怎麽可能?我當了孫悟空,也不敢爬姥爺頭上啦,是不是?”華向黨在討好向天鼎,“我爸惹您生氣啦?您都當這麽大的官了,訓他!”
“我現在隻想訓你!”向天鼎將削好的蘋果塞到華向黨的嘴裏堵住了他的話。
晚飯時,向天鼎簡單地將“華強軍事件”與王麗娟說了,她很擔心會影響華強軍在部隊的前程,但又不敢多問,向天鼎的原則性她領教過。
向愛蓮知道“華強軍事件”時,是厲東方和華強軍同時排除SARS感染、解除隔離的第二天。那半個月,她實在什麽也顧不上,有時半夜醒來想兒子又不能打電話,王麗娟神經衰弱,被吵醒了就睡不著。郝春陽到基地參加政工集訓之後,營隊裏裏外外靠她一人,實在是感謝四位男兵“教練”,導彈車駕駛訓練令她省了很多心,可六位女兵要擔負的十四項戰勤編組訓練得她一一示範,而她學的是導彈測控,後勤保障隻在本科時學了半學期,好在不懂可以電話請教賀民義。當一切都在預定的軌道上艱難前行時,有位女兵號手突然變卦要求臨陣換將。幾番做工作才得知女兵老家的男友不同意她選改士官繼續服役,否則“拜拜”,向愛蓮隻得將電話打到女兵的男友手上,電話費好幾百再加上磨薄了一層嘴皮,總算把那個小後方給穩固了,同時穩住了女兵的心。就在這時,她看了核一旅黨委的決定:華強軍調離發射一營,到核一旅後勤服務中心做代理主任工作。同時,也得知盛國富將到一營代理營長。她簡單一打聽,知其原委,給華強軍打通電話,本想責怪他兩句,可他若無其事地說:“隻要方案過了關,給我處分也值得。到哪兒都是為了打仗!”她氣得嘴唇發烏,還滾下了兩串熱淚。
之所以沒有給華強軍處分,真被他說中了,事出於這套綜合訓練方案,也得感謝這套綜合訓練方案。方案到旅裏一片掌聲。待袁崇高帶著旅參謀長、一營教導員畢達銀向基地黨委匯報之後,戴雷聽完大家的意見後激動地說:“我們想到的,方案中有;我們沒有想到的,方案中也有。過去的和現在的,方案中有;未來的,方案中也有。戰略層麵的想定,有;戰術端末的預想,也有。這才是緊貼實戰的訓練方案,這才是我們打勝仗的方案。不動了!一個字不動,直接報二炮!”
方案匯報結束後,基地黨委會繼續進行其他議題,袁崇高在外等著,他要等戴雷和程厚德的一個點頭。大約等了一個小時,會議結束,戴雷第一個出來,他看到袁崇高立在那裏跟柱子一樣問題:“袁老大,還有事?”
袁崇高說:“關於華強軍的名堂,我們想……”
戴雷手指頭向後指指,意思關於人事方麵,請示政委程厚德,但邁開一步又縮回來,差點被程厚德撞上:“敲打敲打是必須的,再好的鐵,不上火、不敲打,怎麽成型?”
“政委!”袁崇高看到兩位基地首長正好在一起,覺得時機極好,趕緊將旅黨委的意見說了。
戴雷點點頭:“你們商量定吧,我都同意!”
“事情畢竟沒造成什麽嚴重後果,況且也是大事要事之下選擇的不太正確的方式,司令員的說法對,敲敲打打,我講還要敲出點聲響、打下點皮肉,否則教訓不深刻!”程厚德說,“旅裏不要專門上件了,權當正常幹部調整,你要知道,把他華強軍從訓練場退到保障場,本身就是很重的敲打,但時間不能太長。還有,你們要是覺得他不好用,時間一到交給我……”
“不不不,把他調出來,我與黎明政委商量來又商量去,最後才咬牙決定先讓盛國富上去頂個開場,搞名堂還得靠他。”袁崇高說,“在擬訂方案上,華強軍還是有功勞的!”
“你這哪是上報意見?分明是在請功!”程厚德笑著說,“你袁老大比我會帶兵,但慈不掌兵的老話還得記著喲!”
“是!”袁崇高立正、敬禮。
核一旅一營綜合訓練方案,從東方基地到第二炮兵打了彎便下到營隊,仿佛紅山口的風,疾勁得很。
開訓即日,訓練團東風IV導彈訓練大廳重新進行了迷彩布的內部裝飾,正麵懸掛有“一營開訓動員大會”的橫幅,在“十六字”方針標語對麵又增設了“按實戰要求去訓練,按訓練去實戰,訓練與實戰達到一體化”字樣,全營及戰勤抽組的526名官兵全副武裝、威武列隊,主戰裝備和“兩成一力”後勤保障裝備300多台件整齊列陣、氣勢磅礴。尤其袁崇高帶著旅部司、政、後、裝機關主要領導全部到場,這在過往慣常性年度軍事訓練甚至實彈發射中也不多見。
開訓議程在熱烈隆重的氣氛中逐項進行,第一項是全場齊聲高唱《第二炮兵進行曲》:“東風浩**,雷霆萬鈞,我們是光榮的第二炮兵。大國長劍,威震蒼穹,我們是鋼鐵鑄就的長城。聽從黨指揮,熱血寫忠誠,鍛造戰略鐵拳,捍衛和平安寧。烈焰雄風驚天地,能打勝仗建功勳。前進!前進!光榮的第二炮兵!”
比過去增加的項目有厲東方作為首批參與導彈組訓的士官代表,汽車連連長作為“兩成一力”後勤保障裝備戰勤編組訓練代表、盛國富作為訓練主體單位代表分別作了鏗鏘有力的訓練宣誓。
重頭戲是袁崇高向全營官兵發布的訓令:
“我命令:一營及參加‘兩成一力’戰勤編組訓練的全體官兵,堅決貫徹黨中央和中央軍委練兵備戰的鮮明導向,堅守‘當兵為打仗’的初心使命,堅定不移把軍事訓練擺在戰略位置、作為中心工作,始終瞄準第二炮兵隨時能戰、準時發射、有效毀傷的核心能力標準,以‘嚴肅認真、周到細致’的嚴謹思維,砥礪‘敢打必勝、舍我其誰’的戰鬥血性,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戰鬥精神,端正訓練作風,創新訓練方法,完善訓練保障,嚴格訓練監察,積極開展群眾性練兵比武活動,堅決完成年度訓練與士官組訓、戰勤編組訓練的綜合訓練任務,努力鍛造具有鐵一般信仰、鐵一般信念、鐵一般紀律、鐵一般擔當的過硬部隊,努力鍛造能打仗、打勝仗的中國王牌導彈勁旅!”
訓令是盛國富起草的,袁崇高誦讀得滿懷豪情,一營官兵在**中聽到了軍事訓練的新要求和新戰態,群情激昂。
一營綜合訓練全麵展開,硝煙滾滾,戰車轟鳴,紅山在回響戰鼓,龍江在見證利劍,而這一切似乎在遠離華強軍。
華強軍隱隱約約地感到將他調到旅後勤生活服務中心隻是一次“稍息”,可在別人的眼中他是小狗掉進了茅坑裏,服務中心是個“肥差”,上到旅首長的吃喝拉撒,下到整個旅部區域內的生活保障,直接管理旅生活采購中心、副食品加工中心、旅機關食堂、旅招待所和愛兵超市,兵力加家屬也有一百二十號人呢。華強軍是根插在哪裏都要生長一片樹蔭的柳樹杈子,他上班頭一天到所有點位上走了一圏,心中草乎乎的、眼裏幹澀澀的,考慮到初來不好發火,但在當晚的幹部會上言輕而話重:“同誌們,後勤兵也是兵呀!他們天天在你們眼皮底下,你們沒有看到:食堂的戰士將那迷彩服穿得鬆鬆散散,分發主副食的戰士與市場攤販有什麽區別?售貨的戰士站相是什麽相?坐相又是什麽相?別的不說,單說這走路,條令條例寫得一清二楚,軍人隻有起步、正步和跑步‘三大步伐’,而我們這些戰士,怎麽走的都有,你們又看見了嗎?這要是打仗呢?不是我矯情,軍人就得有軍人的樣子,從這個會結束開始,我命令你們首先做好三件事,這既不是我的發明,也不是我的創造:一、除掉家屬工作人員外,所有戰士在非特殊情況下必須嚴格按要求著裝;二、除特殊工作崗位報請經批準外,堅持一日生活製度,明天早操我帶隊;三、像發射官兵學習,崗位就是號位,時時、事事、處處要有規矩、要有規範,這個方麵請各位幹部今天晚上根據保障要求加加班盡快完善製度……”
都聽說過華強軍的作風,用他的話說“我做不到的絕不要求我的兵做到”,隨後的近半月時間,他像新兵連班長一樣,從早操時間、從內務擺放、著裝統一、言行舉止……一點一滴地抓、一點一滴地摳、一點一滴地校,每一項他都親自示範三遍,比如愛兵超市的售貨戰士,當有官兵和家屬來時,要如何站立、如何笑容、如何詢問、如何介紹、如何取貨、如何收款、如何相送……在一個軍人基本素質下再進行精細化、規範化,之後又將每個點位的製度、每個崗位的職責一項一項地製定出來、一個一個地掛到牆上……這對一向稀拉慣了的後勤兵來說,起先多少有些抵觸,但因為他們的正規,收獲了很多讚許後,他們反而更加嚴格要求自己了。
“能把後勤兵帶得有板有眼,看來也隻有華強軍能有這個名堂!”袁崇高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華強軍,他要在正確的火候上及時而響亮地向華強軍發令“立正!跑步走!”,相信那時的華強軍會跑得更穩重、更堅定。
華強軍從來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當他將自己的隊伍帶得方是方、圓是圓之後,他的眼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戰場,很快他從主副食服務中心向旅機關及周邊營隊的保障供應中看出了“問題”,他去找旅後勤部長,部長無法答複他,他又去找旅長,袁崇高眼睛一亮:“有點名堂!但得容我幾天,我要多方論證論證,趁這個時間你也好搞個方案!”
“報告首長!方案已草擬好了!”華強軍已經開始長“不打無把握之戰”的記性了。
“有點名堂!”袁崇高說,“你進一步完善完善,等我這邊聽完意見再修改上會。”
華強軍關於調整以發射營隊為主的核導彈部隊平時保障供應的設想,之前與向愛蓮說過,向愛蓮也認同他的思考,但要在“民以食為天”上動土,怎麽著得三思,她真是不想華強軍再有什麽閃失,當不當幹部倒無所謂,她擔心的是他在“無仗可打”的環境中會消退銳誌,那他就廢了。
華強軍根據第二炮兵坑道實戰化封閉式訓練中需要人人練就“抗疲勞,抗饑餓,抗缺氧,倒時差”過硬本領的要求,結合新時期天生優越的兵源素質條件,大膽提出全旅官兵每月至少開展一周的“抗饑餓”日常訓練,不斷強化官兵特別是參加此類訓練不多的保障分隊的“三抗一倒”訓練意識,提升自我訓練能力。
畢竟不是戰時,畢竟不是坑道,袁崇高冷靜下來,問機關、找院校,查營養、核標準,最後在旅黨委會委員們爭論不休之際,他說:“我看可以搞些名堂!從旅機關開始訓練,本月的第二周機關幹部戰士嚴格按‘三抗一倒’標準,也就是日常的百分之六十供給。每年僅靠那麽一周下坑道‘意思意思’,還有很多同誌不適應,而我們還有大部分官兵沒有進駐過。真的戰爭到來時,十天半個月甚至會更長時間……華強軍有個觀點我很讚同,他說‘和平是戰爭的一種隱蔽形態’,而我們每位軍人都應該有一雙透視眼、顯微眼,時刻能看到潛在的硝煙……這般訓練,正應了‘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的經驗,其實這是教訓。我和黎政委溝通過了,大家會後要做好機關幹部工作,不允許任何人對‘抗饑餓’訓練說半個‘不’字,這是對機關做表率的考驗……”
袁崇高如此要求旅機關接受並進行“抗饑餓”訓練,但開始在全旅營隊推廣實施時,講怪話的還是有的,槍口當然直指華強軍,說他“錐子鑽進麻袋裏—— 一心想出風頭”的話最多,也有人質問省下來的百分之四十的標準到哪裏去了。更有甚至給第二炮兵黨委機關報《火箭兵報》寫“讀者來信”要求歸還經濟民主和夥食標準,報社記者嗅到了強烈的新聞味,風塵仆仆趕到核一旅,以“抗饑餓”訓練為由頭,對部隊集中辦夥、標準跟不上物價波動等問題做了深入采訪,很快以“新聞調查”形式整版刊出,一場關於“吃”的問題大討論在部隊中展開,華強軍無形中又被推到浪尖上。華強軍在這場搏擊中,盡管贏了,但也遍體鱗傷,他的三位同學中,向愛蓮是他妻子姑且不提,盛國富給他投了反對票,賀民義給他投了棄權票。
紅山是東部的火爐,每年都有那麽十來天持續高溫。常三旅女子發射營六名女兵導彈車駕駛員在接受由東方基地司令部、後勤部、裝備部和常三旅共同組成的聯合考核組五天的考核,便卡在這三十七度以上的高溫裏。
隻有一天的理論考核在室內,但除試卷必答之外,還增加了“菜單式”隨機抽題麵試,每一道題都是一道難關,別說女兵了,一直跟考的向愛蓮哪一天都得換下一兩套濕透的迷彩服。
課目考核是在特種車訓練場上進行的,女兵們輕車熟路,即使在硝煙迷漫的戰術背景下,導彈車過有視野盲區的高架橋、雨雪條件下泥濘道路、車輛應急原地調頭和快速更換輪胎等高難度動作,她們都在考官的“刁難”中全部得到“優秀”。
最難啃的骨頭是野戰條件下常規導彈車進入指定作戰區域的考核,不僅道路、地形是陌生的,還要在行駛中隨時應對戰場變化、參與戰勤編組任務,最終在預設的時間內駕駛導彈車安全抵達指定發射地點。之前,向愛蓮與四位男兵教練多次進行過模擬,但模擬與“實戰”存在差距。
這日,老天很給麵子,烈日當空,九點才過地表溫度快達三十六度,湛藍的天空比昨天又高上一層,仿佛在騰出更大的空間,讓人們將考核的每一個細節看得更清楚。當向愛蓮率領六位女兵抵達考核組指定的“戰場”時,濕透的脊梁上還是生出了一層“冷霜”,但她絲毫沒有顯露。“同誌們,我們已經進入作戰區,頑敵無處不在,請大家務必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戰鬥精神,沉著應戰,圓滿完成導彈運輸任務。同誌們,有沒有信心?”
“有!”女兵們的鬥誌在山穀中回**。
這是考核組專門在九裏川選定的一處臨近原始森林的山穀,原本就惡劣的地形地貌,還花了近三天時間設置了一係列“戰場狀況”,還有近百名“藍軍”在各個項目上“對抗”。
隨著“考核開始”一聲令下,山穀裏槍聲四起,硝煙彌漫。向愛蓮攥著拳頭站在考官們後邊盯著監視器,隻見第一組一正一副兩位駕駛員女兵背著單兵裝備衝進“戰場”,她們快速而標準地進入車體,除不是實彈而體型、體重、性能與待列裝的導彈車一樣的迷彩色模擬車轟鳴而動,它首先駛入必經道路,前方是兩棵一抱粗的大鬆樹,相隔距離幾近於車體寬,兩位駕駛員相互配合、沉著應戰,快速通過。“漂亮!”向愛蓮在心中喊了一聲。很快導彈車進入接近七十度角的一個大陡坡,吐著濃煙的導彈車上到坡頂時,一小股“敵特”企圖接近車輛,駕駛員果斷停車、下車,攜帶衝鋒槍,以車體為掩護,有力擊退“敵特”的破壞……兩位駕駛員前後檢查裝備無誤後,繼續前進,過了個直角大彎,便開始下坡。在接近坡底時,轟的一聲,道路被“敵人”炸出了兩米的大坑,自救行動開始。駕駛員察看地形之後,“就地”選取了樹段搭建橋梁,不遠的樹林下的吊車預示著她們隨時都有掉進坑裏的可能。在此,她們吃了大苦頭,首先,將每根都有近兩百斤的四根樹段從二十米之外地方扛到彈坑邊並架設好的體力活就讓出生於城市的她倆夠受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完成了臨時橋梁的搭建,在副駕駛指揮下,導彈車剛上“橋頭”,左邊橋麵的樹段就被壓得翹起一根,右邊橋麵的兩根樹段開始斷裂,“停!”副駕駛員下達命令。主駕駛員下車察看後,倆人簡短商量,徒手在周邊折起細小的竹子,之後扭裂開竹子當繩索將橋麵兩邊的樹段進行捆綁……
基地後勤部的考官在監視器中清楚地看到副駕駛員的雙手被竹片拉破,鮮血往外直淌,她用嘴吸了吸,繼續戰鬥。“其實戰時,我們已經有了道路工程搶修車,這個課目可以簡化的。”
基地裝備部的考官有些不樂意:“戰時什麽情況不能發生?都等著外援部隊,那有多少戰機會被貽誤?”
導彈車終於穩穩地駛過彈坑,很快在一片樹林裏進入了“核化沾染區”。駕駛員迅速緊閉車窗,戴上“豬嘴式”防毒麵具、披上預防核衝擊波的白色老布床單。她們明白已進入戰勤編組任務了,果然在“戰場”發現三位受傷戰友,在衛生救護小組的指揮下,她們分別用擔架將戰友轉送到“野戰醫院”,並配合護士進行派送。完成任務後,她們還前往核化沾染洗消區進行了洗消……
導彈車繼續前行一公裏左右,遭遇了一條溪河。根據主、副駕駛員在考核中至少對換三分之一崗位的要求,主駕駛員跳下車,隻見河麵二十來米寬,水清見底,她呼地跳將進去,本想得一絲涼意,豈料水麵被曬得發燙。她跺了跺河床,全是石板底,隻是中間有不少籃球大的鵝卵石,她選擇性地搬走七八個,便指揮車輛成功過河。
車行至前方山腳,以一輛導彈運加油車為主而建的野戰加油站偽裝得差點沒有看見,這又是一個戰勤編組課目。倆人熟練地配合導彈運加油車,對導彈車所需要的六種特殊油料一一補給到位。時間一秒一分地流過,她倆用袖頭抹去汗水,一打方向將導彈車駛出山腳的大拐彎,眼前是一座大大的迷彩指揮帳篷,一位戰士揮舞著紅綠三角旗將她們引導到預設地點,這時她們才意識這是終點,其實也是起點,她們繞行了大半座山頭呢。
基地運輸處副處長、本次考核組組長站到導彈車前,宣布:“三營女兵導彈車駕駛員第一組考核,全部完成預設課目,時間五十六分二十七秒,成績:優秀!”
考核組的所有幹部都情不自禁地站起來為她們鼓掌,畢竟是陌生的野戰環境,畢竟是頂著近四十度的高溫,畢竟是戰術背景下帶戰勤編組考核,畢竟是女兵……如此高難度考核,在常三旅甚至東方基地也是少有的。
她們看到營長向愛蓮,站在帳篷外的太陽底下堅定地豎起大拇指,這時她們感覺到了手在疼痛、腿在發軟、背在酸脹……她們的淚水奪眶而出,有苦累也有興奮。
有了頭陣的凱旋,第二組和第三組士氣高漲,除第三組在搶修臨時橋梁時遇到了一點困難外,全都漂亮地完成了所有預設課目,並且時間都有效地控製在一小時以內。
為此,女子導彈營搞了一次全營大會餐,既是對六位女兵成功換崗為導彈車駕駛員號手慶賀,也是對四位男兵教練員的感謝與歡送。在宴席上,向愛蓮將四位男兵教練員請到營部桌上,一一以茶代酒地敬了,並當著全營官兵宣布營黨委的決定,向旅黨委報請四位男兵教練員為年度優秀士兵,同時報請其中兩位個人三等功。女兵們的掌聲此起彼伏,六位導彈車女兵駕駛員號手將從後山摘來的花束獻給自己的教練班長,將會餐推向**。
四位男兵教練員在敲鑼打鼓的喜悅中和全營女兵不舍的淚花中,按命令回到抽調前的原單位。向愛蓮踐行諾言,不僅營黨委為他們書寫了公正而又深情的鑒定書,而且將他們一一送到部隊,並一路讚譽,四位男兵不勝感激。
兩個月下來,向愛蓮的臉皮黑了,向愛蓮的身子瘦了,向愛蓮的眼光更加堅定了。女子發射營在她與郝春陽的帶隊下,迎著東方朝陽,唱著強軍戰歌,正闊步向前,向前!
就在女子發射營士氣高昂的當頭,向愛蓮命令值班的二連連長韋彤藝在下午三點吹響了緊急集合號,全體官兵將自己的所有物資全部攜帶到營連操場上,進行全營大點驗。
“都有了!”向愛蓮站在訓練樓前下令,官兵齊刷刷地立正,她接著下令,“全營幹部出列!”
營部和兩個連共十四名幹部分別從各隊列中跑到向愛蓮麵前,排成兩列。
向愛蓮掃視了整個操場,整齊的隊列和靜穆的神情,令她對自己這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感到滿意:“下麵,點驗!營隊的幹部上一連、一連的幹部上二連、二連的幹部上營部,要做到全覆蓋,沒有死角,沒有盲區,要點清我們女子發射營官兵到底有多少物資,要驗出我們女子發射營官兵作風到底有多硬!”
點驗正式開始,幹部們進到各點驗場所之後,向愛蓮從一連走到二連,再從二連走到營部,她用眼在看,也用耳在聽,她既看到了問題,又聽到了聲音,但她不作聲,她在等到點驗的結果。其實她今天隻是想借這個機會說一句話,這句話本來是她上任那天要說的,因“純粹營隊”這個事,她一直拖到今天。
內部點驗結束,隻有營部兩位戰士沒有將儲藏室的物品全部拿出來,其他官兵的物資均攜帶完整。向愛蓮很滿意這個結果,她再次下令:“點驗繼續進行,請各位要一件件地點、一個一個地驗。”
整個點驗大約進行了一個小時,綜合點驗的問題,集中在兩個方麵:一是有三部手機沒有按規定進行日常統一管理;二是有九名女兵私藏有口紅、粉底、眉筆等化妝品。嚴格來說,這比有些營隊點驗結果要好得多。
韋彤藝接到向愛蓮的指示,將部隊集合成列並利索地完成報告。向愛蓮走到隊伍前邊:“全體都有,請稍息!有四床被子濕過水,陰幹好疊,可怎麽睡呀?你們都是女孩子,隻有一種可能有備用被。還有九床被子裏麵加有帆布……你們做的這些,都是我們做剩下的。很多人可能不理解,當個兵,為何要把被子疊成四方塊?說真的,之前我也有疑問,後來才知道,我們來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成長經曆,各有各的個性,各有各的長短,但我們是個戰鬥集體,需要收起個性形成共性,需要化起零散形成整體。
“同誌們,實話說,點驗結果比我想象得要好,但問題也不少。
“十分嚴重的是,私自保存手機一事。當下信息通訊快速發展,手機已經成為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我們是軍人,尤其是保密的需要,我們必須統一管理。關於這三部手機,請這三位同誌寫個說明,主動上交,不再追究,但下次再發生類似事情,按違反部隊管理規定處分,絕不姑息!
“我們是女兵,‘女’字在前,‘兵’字在後,也就是說我們先是女人後是兵。女人愛美天經地義,化化妝、戴戴飾品也無可厚非,但是,我要說的是‘但是’,我們的條令條例有明文規定,化妝和飾品不在我們女兵之美中!軍人的美,應當有利於維護祖國和人民的利益,有利於提高部隊戰鬥力,有利於能打仗、打勝仗,應當符合我們部隊建設的特點規律,符合人民群眾對軍人的期望要求。軍人有著裝美,有儀容美,有語言美,有行為美,有風度美,有心靈美……軍人的美,美在整齊劃一;軍人的美,美在血性陽剛;軍人的美,美在犧牲奉獻……同誌們,我們女兵全是美的!我們要用我們的女兵之美,用我們的頑強鬥誌,用我們的戰鬥精神,用我們的打贏能力,向那些認為女子發射營隻是花瓶的人證明:‘我們是看的,更是來戰的!’請大家跟我一起喊起我們的口號——”
“我們是看的,更是來戰的!”
女子發射營的口號震得山呼穀應、江騰水擊。
盛國富惱了,他將矛頭直接對準華強軍。
“尾巴不僅沒有夾起來,反而越伸越長,一營的地有掃帚,不需要他的大尾巴呀?”這是盛國富到“兩成一力”後勤專業模塊訓練場上,見到賀民義時說的原話。
賀民義很詫異盛國富說出這樣的話,他嗬嗬兩聲。“小聲點,都是老同學呢,更何況人家的命令依然是營長喲!”
“你呀……”盛國富不再說什麽了。
賀民義剛到一營,也聽出了其間的不是滋味,還真是盛國富能忍,忍到現在才來他麵前發火。
到一營當主官,起初也是盛國富的意願,但他始終沒有搞清他那股子勁在旅首長眼裏咋就比不上華強軍?現在有了這個機會,他鉚足勁要將這場綜合訓練標標準準地拿下來。
一營就是一營,官兵的素質無可挑剔,方案下到連隊,每位官兵都能迅速找到戰位,特別是以厲東方為代表的參加組訓的士官們,在幹部帶訓一周後,立即進入試訓,緊接著全員額參加組訓。從進入訓練大廳第一聲的“號手就位”,到吊裝、加注、檢查、觀測、起豎……直到最後一聲“點火”,整個過程中,四十六個號位,上千個動作,行雲流水、步步到位,然而卻沒有一個帶星的軍官在訓練頭陣,全是帶拐的士官。
盛國富十分滿意一營官兵的訓練狀態,但他有兩大別扭,一個是來自通信員年大維。
第一次年大維來喊盛國富吃飯:“盛代營長,開飯啦!”盛國富聽完之後,心裏梗了一下。可第二天早上,年大維見到他又喊:“盛代營長,早上好!”聲音那個大、那個亮,營部出操的官兵都聽到了。很多戰士後來都這麽喊,他聽得十分紮耳,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能窩著氣。
賀民義聽完盛國富的話,一想也不對,他也是個“代副營長”,怎麽年大維一口一個“賀參謀”地叫著呢?
盛國富說:“等到‘去代扶正’那一天,我看他們怎麽改口!”
賀民義說:“老盛!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華強軍還會回來的,並且不會太久!”
“你就氣我吧!”盛國富撂下這句,迅速換到另一個話頻上,“還在揣著向愛蓮做美夢呢?”
賀民義反擊:“你做少了?”
盛國富本想還將另一個“別扭”給賀民義說說,想想也落不到什麽好,便按在了心尖上。
盛國富剛來那幾天,的確看到了一連二排代理排長、士官組訓的主力厲東方在整個組訓中的地位和作用,參訓士兵隻要聽到他一聲“號手就位”,那口號跟得緊、叫得響。凡是他叫停的時候,不是士兵動作不規範,就是裝備有故障。而他排除起來,不僅像老中醫手到病除,而且還閉著眼睛讓士兵在他的手冊中第幾頁找答案,實在令人佩服。
有天盛國富特意將厲東方請到自己的指揮台前,本想請教他幾個關於導彈**燃料加注的問題,厲東方左一句“我們華營長說”,右一句“我們華營長說”,若盛國富說點自己的想法,他還時不時將華強軍的口頭“這要是打仗呢”搬出來反問盛國富,氣得盛國富肝都要腫大。最讓盛國富不能忍受的是,厲東方每天訓練後,都要向華強軍匯報一天的訓練情況。
“我要將華強軍插手一營訓練的事,報告旅首長!”盛國富給族首長打電話時被賀民義無意中看見了。
賀民義將電話打給了華強軍,又掛了,之後又打……華強軍在那頭氣得直叫喚:“不打了,打雷了!”賀民義還是掛了。
夏天的最後一場雷雨就是這個時候下的,時間不長但很凶猛,半天時間不到,龍安江漲到了警戒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