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國富請示旅首長,要求盡快研究華強軍官複原職。”
賀民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這話是核一旅政委也就是他的親姐夫黎明告訴他的,千真萬確的事實。此事差點讓他一頭栽進背離戰友情的萬丈深淵,幸好那天打了雷,是真打還是假打已經不重要了。他沒有告訴華強軍,當然更沒有告訴向愛蓮和其他任何人,他當時很快覺得此事什麽人說都比他說出去合適,他隻要一張口,堡壘就從內部不攻自破。
華強軍從來不認為對一營訓練的關注是所謂的“插手”,姑且不說他的命令還是一營營長,即使作為一營的老兵,對其建設與發展進行跟蹤了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至於有些“指導”被官兵們采納,隻能算是合理化建議,並非命令。他自己在基本實現核一旅“抗饑餓”訓練融入平時生活並在東方基地所有核旅進行推廣之後,又準備熱火朝天地向部隊農副業生產“潑冷水”。他在基地後勤部長來旅裏檢查工作召開座談會之際,字正腔圓地說:新時期,部隊還要不要搞農副業生產是個值得研究的課題。特殊條件下的特殊地區是要搞的,比如邊疆部隊。對於像我們這樣的農副產品保障較為容易的作戰值班旅,如果‘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上’地搞菜籃子工程,成本大於收益不說,影響訓練和作戰才是大事。我建議:以旅團為單位對農副業生產進行集約化管理,讓少數有經驗、有技術的官兵去種養,既能擴大效益,又能最大化地將官兵留在訓練場。同時,以營連少量特色種養為輔,像我們山溝裏的陣管連將官兵們從各自家鄉帶來的菜籽種成‘五湖四海’菜地,值得搞。另外,出於保密需要在軍事禁區邊緣進行以種代保、以養代護,也是非常必要的……”基地後勤部部長點點頭、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茬。農副業生產是部隊曆史性產物,也是優良傳統,雖說國富民強了,但搞不搞、怎麽搞、搞多大,的確是擺在部隊麵前的一項課題,華強軍有這個意識已經難能可貴了,但也不像他說的那麽簡單,各軍都有自己的一本經。
華強軍正是在這次座談上直接被旅長通信員“請”到袁崇高辦公室的,黎明也在。他在完成一整套標準的軍事禮儀之後說:“請首長指示!”
袁崇高指指右邊靠窗戶的三人沙發:“你先坐!”
“是!”
陽光穿過方形玻璃形成柱體,很像某國的車載式戰術導彈,華強軍一時憶不起來。
黎明坐在袁崇高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他扭過身子,朝著華強軍,很嚴肅地說:“華強軍同誌,這是我和旅長與你的正式談話。首先,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你是一位好幹部,尤其在強軍路上,有先鋒意識,有打贏能力,也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基層帶兵人,但是我們在此要對你強調三點:第一,核一旅這個‘一’,既是排序的第一,更是戰場的第一。無論堅守第一,還是賡承第一,靠一個不行,要靠一支、一隊、一群……單獨的火車頭跑得再快,有什麽實質性意義?部隊就是一列火車,你是火車頭,提速是使命的要求,可絕不能越軌,更不能脫軌,必須在軌運行,方可抵達終點。你說,是嗎?”
“是!首長。”華強軍是個一點即透的人,他認識到旅首長在給他“問診”並對症下藥。
“第二,核一旅是中國戰略導彈部隊第一支光榮的隊伍,走南闖北,官兵從雙手抱著風鑽打坑道到雙腳立在號位抓訓練,武器從一代到二代,再到三代、四代的轉型,哪一個步伐不是踩著血汗邁出來的?哪一麵錦旗不是扛著青春寫就的?哪一次進步不是憑著犧牲換來的?什麽是軍人?軍人就是入伍時將戶**給黨和國家、隨時為之而犧牲一切乃至生命的人。隻有懂得犧牲、敢於犧牲,方能贏得勝利。
“第三,我們帶兵人,要有使命,要有擔當,令行禁止的服從意識要進入血肉、融入靈魂。你想想,黨和國家將一支隊伍交給你,是多大的信任?黨和國家將大國重器交給你,是多大的責任?我們能隨意嗎?能隨便嗎?隻能隨令而動……”
“政委的話,不是什麽無則加勉噢,是有則改之!”袁崇高及時接過話,字字像槍子,有聲響、向靶心,“‘華強軍事件’搞的名堂,功多少抵了過,這是你的幸運!軍人是不能指望幸運來打勝仗的,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旅黨委用你,是愛你,但你要懂得愛,要在這份愛中為黨立命、為國建勳。你呢?做到了嗎?或者說做得全心全意了嗎?做得無愧於職了嗎?大道理要講,可小道理你也要懂!”
“響鼓不用重敲!一隻鼓能不能敲出節奏、敲出音律,是需要藝術修煉的。你有戰略思考——不是奉承你——有些地方超過我們這個層麵,這恰恰是你們高知幹部的優點,但也有兩句話說得好:一句是‘在什麽山上唱什麽歌’,你是戰略導彈部隊發射營營長,你的歌是什麽?怎麽才能唱好?另一句是‘細節決定成敗’,對於一線指戰員,戰役中、戰術上的一舉一動都關乎黨的意誌、國家的安全、部隊的存亡、人民的幸福。”黎明依然保持著平緩而又堅實的語氣,“華強軍同誌,旅領導對你十分信任,信任你的初心,也信任你的決心,當時沒有撤銷你的營長就足以證明。談完這次話,旅黨委將研究你是否繼續回到一營當營長,你有什麽想法?”
華強軍內心熱流一陣一陣地湧動,由衷地感謝旅首長對他的關愛,他嗵地站起來,迷彩服生著風地在作響。
“你別急著搞表態那種名堂!”袁崇高拿著一支削得尖尖的紅色帶橡皮頭的中華2B鉛筆指著華強軍說,“我隻想讓你回答我:有沒有信心將一營打造成中國王牌營隊?”
“有!”華強軍果敢地回答。
“那好,我們訓練場上看名堂!”袁崇高站起來,“如果這次組訓和試點全部達標,我們給你請功。若有差池——當然這是我們最不願意也絕不能看到的——你將永遠告別一營,甚至一旅!”
“明白!”華強軍沒有感覺到壓力,反而覺得這是旅首長在給他動力,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已經展開一營訓練的畫麵。
出了核一旅機關大樓,接近正午,太陽光線如紅山上豐水季的瀑布似的,一匹又一匹地朝他傾瀉而來,他不需要洗禮,卻喜愛這種衝涼的感覺。馬上就到開飯的時間了,他迅速收藏起一營,回到旅後勤生活保障服務中心代主任的崗位。他準備在旅黨委會正式決定後,晚上再與向愛蓮細說,他明白向愛蓮為他這事一直揪著心。
向愛蓮得悉華強軍極有可能將官複原職,比華強軍還要早半天。這是早餐時,郝春陽咬著耳朵說給她的。郝春陽是一個才從基地政工集訓班歸來的常三旅的基層營級教導員,怎麽如此之快地知道核一旅的“人事機密”呢?向愛蓮明顯覺得有些不對勁,她從食堂出來開始“逼問”郝春陽。在這方麵郝春陽哪是她的對手?隻得將畢達銀“招供”出來。
“畢達銀?那個一營教導員?”向愛蓮轉了一下眼珠,笑勁開始上擰,“他憑什麽告訴你這個?”
“還不是看在你是我的營長的麵子上,想通過我轉告你唄!”郝春陽的臉開始泛紅,她用手撥拉了兩下,腔調聽著似乎輕鬆起來,其實有著一種不自在。
“你倆可都是老書記喲,”向愛蓮將話音一點一點地往上挑,“違反組織紀律的後果,你可是比我清楚。”
“哪有,哪有,華營長一直就是營長嘛。”郝春陽開始急了,“你也是副書記,可不能上綱上線。”
“人家都在綱上爬、線上跳了,還說我?”向愛蓮撇了一下嘴,看準了郝春陽的七寸,“我黨我軍一貫作風是:優待俘虜、繳槍不殺。老實交代吧,你們是不是背著組織幹什麽……”
“姐,姐,你說什麽呢?人家……人家……”郝春陽迅速從向愛蓮挖的坑裏爬起來,“我們是戰友,是同誌!”
“好!同誌是吧?我來問問這位同誌,明明有我的電話不打,卻拐著彎讓我們教導員轉告,他安的什麽心?他那幾根蔥還想來卷我們郝美女的大餅,真是拎著豬頭找錯了廟門,想挨打是不是?”向愛蓮的話順嘴淌。
“好了,好了,你才比我大兩歲,你兒子都能打醬油了,老妹子好不容易對上眼一個,你還要……”別看郝春陽給官兵做起思想政治工作起來一套一套的,可在戀愛方麵,她還瓜得很。
“哎!早有這態度,姐至於要上道具嗎?”向愛蓮的笑筋已經上到了極點,她實在忍不住,笑得捂著肚子蹲到地上,“哈哈哈,哎喲……我……哎喲,笑死我了,這……這……”
“給你兩杯酒,看你還醉不醉!”郝春陽看看營區裏沒有官兵,氣得用鞋尖踢愛蓮的屁股。
向愛蓮站起來,拉拉迷彩服的衣擺,她還在笑。
“笑笑笑,你就知道笑,吃了笑屁呀?”郝春陽嘟起嘴。
“書記說髒話了噢!”向愛蓮把笑咬在嘴唇上,“你知道我笑什麽不?哪是笑你呀?我在笑咱旅首長,哎喲,我想著就要笑……”
郝春陽迷茫開來:“這與旅首長八竿子打不著呀。”
向愛蓮抱起膀子:“老話講,老子無能,兩個女兒嫁一門。你和畢教導這麽一對眼,再加上我與華強軍,你讓董旅長這輩子怎麽在袁老大麵前抬起頭?哈哈哈,太好玩了……嫁,嫁,你一定要嫁!否則我們天天訓練累得半死連個調味的都沒有,哈哈哈……”
郝春陽此時才回過神來:“抬頭嫁女兒,低頭娶媳婦。他袁老大再有名堂,哪天我也要他向董旅長低一次頭。”
郝春陽與畢達銀在基地政工幹部集訓時因組織一場辯論賽而迅速找到感覺並悄悄地確立了戀愛關係。真應了“戀愛的人是愚鈍的”這句話,核一旅在決定華強軍官複原職前,黎明向營黨委書記、教導員畢達銀征求過意見,他當然一百二十個願意這位老搭檔盡早歸隊,訓練場上急需,他也急需——華強軍回來至少能給他騰出一個半個周末好去與郝春陽黏糊黏糊。與郝春陽熱得恨不得將腸子都翻過來給她看的畢達銀自然將華強軍快回營的消息告訴了她,於是就有了向愛蓮的這麽一出。
晚上熄燈前,華強軍給向愛蓮撥通了電話,他向她說了核一旅黨委下午的研究決定,他將在明天上午交接這邊工作,下午回到一營,那裏的訓練要與盛國富做到無縫化對接。她沒有告訴他自己提前有所耳聞,隻是提醒他要引以為戒,切莫衝動,部隊訓練要多聽官兵建議,多與畢達銀商量。說到畢達銀,她向他說了郝春陽與畢達銀相戀的事。
“不會吧?”華強軍也笑了,“這下熱鬧了,你三營地地道道成了我們一營的娘家了。東方基地這樣內部消化,還十分奇巧,恐怕要寫入二炮史冊了,哈哈!早聽說,你們董旅長在我們旅挖大學生士兵時,我們袁旅長就逼他嫁女呢!笑話成真了!”
“什麽嫁呀娶的?新世紀了還老觀念!”向愛蓮不拱華強軍的熱鬧,“你們畢教導中不中還兩說呢!”
“老畢中!老畢中!晚了晚了還逮了條大魚!”華強軍笑著說,“明天到營裏我再教他兩招!”
“你還有招呢?”向愛蓮故意板起腔,“學給我看看!”
“說著玩的,你還當真了。”華強軍忍著笑,“董旅長口口聲聲要你們三營比學趕幫超我們一營,這下好了,開起了‘夫妻店’,以後還真要幹戈與玉帛共存了。”
“一營有一營的任務,三營有三營的戰法,有愛情介入,比翼雙飛不是更好嗎?”向愛蓮說完,將話頭轉了向,“我昨晚給兒子打電話了。”
“也不曉得黨黨長高了沒有。”華強軍提起華向黨心中立馬熱乎起來
“聽他姥姥說,快成一隻小白眼狼了!”向愛蓮用起了責怪的口吻,“姥姥一天好吃好喝地供著、早送晚接著,哎,凡有點兒什麽事,他都站到姥爺一邊,你說氣人不氣人?”
華強軍笑著不好評價,閉上眼能感覺到兒子在一天一天地成長。他有些想兒子了,還有老家的父母,聽說近來身體又不太好了,他前幾天寄了兩千元錢回家,心裏還是掛念著。向愛蓮做得也好,每每在換季、節假日都會給公公婆婆寄錢寄物。倆人說了些家事之後,約了約今後過周末的事,說著說著倆人想到不久將出現不是一營的主官到三營,就是三營的主官到一營休假探親的場景,又都笑了起來。
華強軍回到一營,全營振奮,他卻點了一把大火,劈裏啪啦,燒去了每位官兵心上的草,熱而不燙。畢達銀起初覺得是不是有點過,但一想到“戰時無小事”,他再次信服華強軍其實什麽時候都保持著清醒的打仗思維。
關於怎麽回營,華強軍花了一番心思,不能不說這是“華強軍事件”帶給他的成長。他先在旅部該請示的請示、該報告的報告,該移交的移交、該叮囑的叮囑,同時拒絕了一切哪怕是戰友間禮節性的迎來送往,此時他開始有一種特殊的意識:兩雙眼在盯著他的脊梁,一雙是袁崇高的,一雙是黎明的。他背著背囊離開旅後勤生活保障服務中心,正好是上午操課的第一遍軍號。背囊,是前些年才下發的單兵野戰裝備,有“一囊裝進內務”的說法。華強軍個頭高,背囊在他背上裝多少物資都不顯。若不是上一營的“猛士”指揮車和他的肩章,他倒像是新兵下連,又像是去野戰。有些不協調的是他手上拎了個提兜,多看一眼就清楚那裏裝的是仙人球,它在旅部這兩個月零六天好像又長了一圈,刺兒似乎也硬了,此時有些冒尖的已紮將出來。
仙人球有仙人球的故事。研究生二年級時,華強軍對向愛蓮明顯動心。有次在西安的小街上,看到一位中年人擺攤賣花,他一眼看上了一棵嫰綠的小盆栽,問得叫“佛蓮”,臉便火了起來。此蓮類彼蓮,他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花六塊錢買下。回到學校,向愛蓮打眼看到,劈手就奪了過去,美其名曰,用一個雞蛋大的仙人球調換。從此他倆各自護著對方的心思,一直到結婚生子修成正果。
一路上,華強軍都在思考一營的訓練,當然也偶爾回顧在旅後勤生活保障服務中心的細節,而他想的每一件事都關係著某一個人或一群人,他們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裏流動著。他沒有說話,駕駛員也不多嘴。其間有一次伸腿碰到了仙人球,紮到了皮肉,他倒吸一口冷氣。過了龍安江大橋快到訓練團軍事禁區時,他說:“直接到訓練場!”
“是!營長。”駕駛員說,“背囊我送給年班長,是嗎?”
“還有這個仙人球,提的時候慢些,別將把花盆打了。”華強軍說後又補了一句,“水澆過了。”
走的時候,訓練團隻有幾棵晚熟的梅花和早開的迎春花在稀稀地點綴著營區,如今近處、遠處,道旁、圃裏,擠滿了綠,那些花兒你爭我搶地開得熱熱鬧鬧。車從團部大門進去,往左拐進山門的第一道崗,崗哨驗證身份後向第二道崗報告,第三道便是導彈訓練場了。華強軍從時間上判斷,此時導彈應該進入起豎準備階段,可從車窗裏看到官兵們還在訓練大廳裏。“再不出來,敵人的衛星要過來了!”華強軍嘀咕的是每次導彈起豎訓練都得繞開某些國家的偵察衛星過境時間,而常規旅武器小得多,無須考慮這個,在訓練大廳裏完全可以全程操作。
“猛士”穩穩地停在訓練場靠近防洪渠一側香樟樹的底下,華強軍下車看了看天,幾朵白雲像在擺陣對抗,也像在守衛疆土。
“一營號手都有了,訓練開始!”厲東方下令之後從導彈訓練大廳跑步進入往常導彈發射平台位置的正前方三米處,他大聲喊道,“營長歸來!號手就位!”
全營戰士聞令而動。
“營長歸來!一號就位!”
“營長歸來!二號就位!”
“營長歸來!三號就位!”
……
“營長歸來!平台就位!”
“營長歸來!加注就位!”
“營長歸來!起豎就位!”
……
“營長歸來!安檢就位!”
“營長歸來!遙測就位!”
“營長歸來!發射就位!”
……
“營長歸來!倒計時開始!”厲東方完全進入了作戰狀態,他仿佛忘記了他背後站著如起豎彈體一樣筆直的華強軍。“十、九、八、七、六……”
華強軍兩眼如炬地盯著這枚高聳入雲的訓練彈,無論是入伍、入黨,還是授銜、退役,發射營官兵人人都要麵對它高唱戰歌、舉手宣誓,與它有著朝夕相處的親情。
在發射架托著彈體緩緩下撤的時候,畢達銀、盛國富等一營所有幹部都離開指揮戰位,跑到華強軍身邊,可他們看到華強軍鐵著一張能敲出當當響的臉,近處還能聽到他咬牙齒的聲音。他沒有與任何幹部打招呼,兩眼除了看了一次手表外,就一直那麽盯著,直到導彈在最後一聲“就位”號令發出並順利“歸巢”之後,他才扭頭對戴著值班袖章的軒轅致和低聲命令道:“全體集合!”
畢達銀和盛國富沒有動,其他官兵在急促的哨子聲中跑步集合到華強軍麵前。官兵一個個精神抖擻、雙眼放光,都認為以一次接近完美的特殊訓練迎接著營長的歸來,當他們在“向前看——立正!”中看到華強軍這張臉,頓時憋住了氣——
“請稍息!”華強軍敬個禮,落手時好像大錘砸在火鐵上,屑片四濺,“士官組訓,就是這麽組訓的嗎?哪個訓練大綱上寫有‘營長歸來’,啊?你們以為加上這個,我會高興嗎?一整套號手口令是四百六十八個,每喊一聲‘營長歸來’至少要兩秒,一共十五分零六秒呀!這要是打仗呢?敵人會給我們這個時間嗎?這是訓練事故,知道嗎!‘訓為戰,訓是戰’,這六個大字是寫給大山看的嗎?
“其二,是誰給你們的權力,推遲導彈訓練時間?就是為了迎接我嗎?拿軍事機密開這等形式主義的玩笑,是要殺頭的。隻差四分鍾,我們的一切將全部進入敵人的過境衛星。這意味著什麽?陣地的暴露、彈體的暴露、兵力的暴露,直接後果就是被殲滅,國之安全在哪裏?
“還有,導彈還在發射架上,我們的幹部就離開了指揮戰位,說好聽點,我回來了,你們來迎我;再說好聽點,士官在組訓,官兵訓練有素,胸有成竹……那我請問黨和軍隊給你一個戰位幹什麽?你要是覺得形同虛設,請給組織打報告調離或者向後轉!
“我宣布:一營從明天起,全麵整頓,在訓中整、在整中訓,再有一絲一毫違反訓練大綱的,絕不姑息,一律請出訓練場!”
華強軍的話像隕石一般落到一營每位官兵的心裏,多少年後賀民義還拿它作為抨擊華強軍“不近人情”的鐵證。這是畢達銀與盛國富策劃的一場特殊的歡迎儀式,好心辦錯了事。晚上黨委議訓會上,畢達銀做了深刻檢討。但在歡送盛國富時,華強軍做得既重情又隆重,專門召開了盛國富與全營幹部、骨幹“好經驗留下來”麵對麵懇談會,舉辦了“老營長”照片懸掛榮譽室儀式,晚上還拉著賀民義到他辦公室,仨人以茶代酒豁胸亮肺地談到淩晨……
起床時,龍安江上的霧氣一團一團地卷入山穀,早操歸來的官兵像淋了一場小雨。歡送盛國富安排在早餐與操課之間,太陽已經出山了,但還在霧氣之外努力著。全營分兩列夾道歡送,鼓掌持續不斷。盛國富在華強軍和畢達銀的陪同下敬著軍禮出了營門。盛國富與畢達銀握了握手,算是告別。畢達銀為他拉開了車門,盛國富關上了門,說:“我和華營長再說點話!”
華強軍拉著盛國富的手往前走,車子跟在後邊。
“強軍,昨晚有民義在,有些話我不好講。”盛國富拉了拉華強軍的手,“我非常感謝來一營這兩個月,而在這兩個月我又差點犯大錯誤,那樣會失掉你這位好兄弟。”
華強軍不解:“有這麽嚴重?”
“我承認,我來一營時立誌要把一營帶成王牌部隊,還有一份成見就是希望你不要回來,我要和一營一起完成一次經典祖訓。所以那時候發現官兵喊我‘盛代營長’時,發現厲東方每天向你報告訓練進展時,我準備向旅首長反映你插手訓練……後來我在廁所裏偶然聽到兩位小戰士的話,警醒了我!”
“還有這事?”
“其中一位說:‘要是華營長不回來,我年底就退伍。’另一位兵說:‘來代職的營長還是旅裏參謀呢,與華營長是同學,抓訓練也有一套。’‘訓練怎麽累怎麽苦我都不怕,就怕聽不到華營長的聲音,隻要他在訓練場上,我腿肚子都來勁!’……”
就是“一個小兵的個人喜好而已。”
“不是,這是一位帶兵人的魅力所在。一營絕對是一營,誰來當營長,它都是先鋒級營隊,因為它骨子裏流淌著打贏的基因。但有你華強軍來當營長,這份基因會被激活得更快,激活得更充分,才有成為王牌的可能,一營不能沒有你!”
“謝謝老同學!”
“這話我對你說之前,向旅首長做了報告!因此我來時坦然,走時更坦然,我會以自己是一營的人而自豪!”
華強軍放開盛國富的手,立正、敬禮:“我會為王牌一營戰鬥到底!”
車出了訓練團軍事禁區,遠處的油菜花被霧水打落,告別枝頭,生成的綠莢挑著晶瑩的陽光。盛國富上了車,華強軍跑步回營。
三營訓練從熟能生巧到巧能生精,如今進入精益求精階段,國防科工委的工程師和第二炮兵軍代室的專家三次抽查,訓練成績均為優秀+。向愛蓮上任五個多月來難得有了點輕鬆,連續兩周放飛郝春陽不說,還電話要求華強軍“飽漢子知曉餓漢子饑”,同樣放飛畢達銀。到第三周,郝春陽連推帶拉地將她轟到車上“去與姐夫鵲橋會”。她與華強軍一聯係,他建議向她到一營去過周末。也行,向愛蓮還沒有正兒八經地去一營駐訓地住過呢。
郝春陽一聽如此,立即紅著臉說:“姐,車子回來正好把畢達銀同誌捎來,中不中?”
“中中中,那有什麽不中?”向愛蓮學起了中原話,她笑著看看天,上車後,突然伸出頭輕聲說,“不過,不過……不怪你,都是這季節鬧的,油菜,油菜……哈哈哈!開車!”
郝春陽愣了一下,車開出老遠她才反應過來,她一跺腳:“向愛蓮,你個大壞蛋!”
向愛蓮前腳出門,趙豔青後腳便將“情報”與年大維“共享”。
“我們向營長這次要讓你們一營官兵真正見識見識什麽叫‘英姿颯爽’。還有,你隻要看看向營長的褲縫那個直,你也能見識到三營通信員是如何服務好營首長的。”在趙豔青看來,她給向愛蓮熨好的這套常服還是進營第一天見她穿過,可見向愛蓮到一營過周末是用心的。
“向小老鄉學習!”年大維已經可以放開膽子與趙豔青貧了。
“接待好我們向營長應該列入你們一營的議事日程。”趙豔青有了幹部的口氣,“若有閃失,我將首先拿你問罪!”
“是!”年大維口氣也上了勁,“我們一營將以一流的熱情、一流的服務接待好營長家屬首次來營區過周末!”
“年大維同誌,真正考驗我們戰友情、老鄉誼的時候到了。”趙豔青說,“你能確保讓我隨時掌握向營長在一營的情況嗎?”
“做不到隨時,但我會及時向趙豔青同誌報告,不過涉及軍事機密和個人隱私方麵,我會剪輯處理,請理解!據本兵獲悉,我們畢教導員今天也將去三營探親,他們的‘情報’也請你及時掌握、及時傳遞喲!”
“真的嗎?”趙豔青還不知道畢達銀要來,她立即興奮起來,“一定!一定!太好玩了!”
華強軍內心很高興向愛蓮到來,他沒有讓年大維動手,而是自己更換了被套、床單,還將衣櫃從牆角移到床頭朝著走廊窗戶一邊做了隔擋。在一營,關於家屬來隊的笑話聽過不少,特別是有些老兵,連趴窗戶、學鬼叫的事都幹得出來,這晚他決定搞一次緊急拉練。
華強軍和畢達銀晚餐後,心照不宣地往營區外散步溜達,其實一個是迎,一個是走。二人出了大門不到一百米,三營的“猛士”指揮車便五大三粗地挾著山野的風撲麵而來。夕陽臨走前還竭力地為紅山打著橙紅色的背景,令它們的輪廓更加清晰高大,其實它們更偉大之處是舍棄自己的五髒六腑為國寶安家。
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向愛蓮也遠遠地看到了華強軍那高高的個頭,還有身邊的畢達銀,心裏笑他們的猴急勁。她令車子停在他們身邊,畢達銀伸手拉開了車門。
“向營長好!”畢達銀笑眯眯地說,“熱烈歡迎向營長來我們一營檢查指導工作!”
“我可不是來檢查指導工作的噢,是來看看孩子他爸!”向愛蓮盯著畢達銀,“至於畢教導員到我們營可是要好好表現喲,該檢查的要檢查,該指導的要指導,相信我們郝教導員會全方位安排好的……”
“謝謝向營長!”畢達銀說完爬上三營的車,走了。
華強軍搖搖頭,笑了笑。
“你笑什麽?”向愛蓮也笑著說。
“我笑愛情,它真的能讓人變傻!”華強軍說,“你看多精的老畢,恁是不中成這樣。”
“我看你比他傻。”向愛蓮突然頓了一下,“賀民義呢?怎麽不來接我一下?他還說請我到村子老鄉家吃土雞呢。”
“我還沒有告訴他。”華強軍邊走邊說,“他們下午在搞野戰手術車與後方醫院聯試,基地醫院來人指導,晚上應該在訓練團招待所陪同吃飯。”
向愛蓮跟上步子,倆人並排走著。進入訓練團不久,一群正在搏殺籃球的官兵瞬間被這難得的風景所鎮住。合身的女裝常服將向愛蓮礪劍十餘載的身材修飾得越加精致與成熟,訓練有素的步伐每一動都和著規定與心律……“向營長好!”不知哪個冒失鬼突然呼叫,打破了這特殊的美。
向愛蓮朝籃球場方向大方地回了一句:“你們好!”
球場的籃球突然從這半場拋向那半場,多人呼叫著追逐而去。
“你怎麽穿著軍裝來了?一點不像來休假。”
“我是軍人,來的又是軍營,穿軍裝有什麽不對?”向愛蓮覺得華強軍似乎不大願意她來似的,“休假還有像不像一說?你說說,什麽樣才叫像休假?”
好在這時候年大維跑過來了,解了華強軍的圍。
“報告向營長,我是營部通信員年大維!”年大維跑步向前,給向愛蓮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請向營長到營部食堂用餐!”
“你們還沒有吃晚餐嗎?”向愛蓮問。
“報告向營長,華營長交代為您留餐。”年大維朝食堂方向做了“請”的手勢。
華強軍看著向愛蓮,說:“你去吃點吧!”
向愛蓮沒有吱聲,跟著年大維去了食堂。留的菜足夠兩三個男兵吃的,豬肉粉條中的肉跟半個磚頭一般大。她想,這要是在三營,恐怕一塊也不會被“寧願戰死也絕不胖死”的女兵動一下。其實從這一刻開始,她已經自覺不自覺地將一營的所見、所聞、所感與三營一一進行著對比。
華強軍嘴上硬是硬了點,但向愛蓮在一營的兩天兩夜他照顧得還是有情有義,畢竟三個多月沒有在一起,“床下君子、**夫妻”還是做得周全到位。賀民義在周六的中午踐行了請客的諾言,這家夥有個狗鼻子,走到哪都能嗅到好吃的味道,什麽田家山的老母雞、龍安江的花鯉魚、六裏溝的幹筍子……他出去轉一圈便整回一大桌。即使這般,向愛蓮還是覺得應該少來一營,盡量不來。當她把前因後果與郝春陽一說,郝春陽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中,不中,那我會被活活憋死的。”
向愛蓮說的是連老鼠都是公的的一營從來就沒有過女廁所,像女人方便這種隻能悄悄進行的事,卻在一營“大操大辦”。當她有這個需求時,首先要報告華強軍,華強軍得到營部衛生間進行“喊話”:“裏麵有人嗎?”大多數時是有人的,即便沒有人,華強軍也得進去“清場”,接下來她才能“請進”,她在“辦事”的整個過程中,華強軍都得為她“站崗”。最難為情的有二:一是她在“辦事”的過程中,有官兵也要來解決問題,華強軍要做類似於“你嫂子在裏邊”的解釋,她聽得頭皮都要炸,沒有一次辦得徹底、爽快,全是草草收兵,軍人風格丟得一幹二淨;二是華強軍不在時,她得求助於年大維,起初還得教他學著華強軍的樣子“喊話”“清場”“站崗”,哎喲喂,太難為情了。關於向愛蓮上廁所的笑話,一營很快盡人皆知,搞得她走到哪裏聽到官兵在笑,都以為在笑話她。年大維也很快學給了趙豔青,把個小丫頭笑得差點摔壞了電話機。
向愛蓮在周五晚上通場見證了一營的緊急夜訓,她深有體會:一營有很多地方值得三營學習、提高。她最大的感觸是一營官兵那種什麽時候都有一股子“打勝仗”的自信與氣勢,一出動仿佛就是一個巨大的石滾,什麽也無法阻擋,什麽都會被它碾成粉末——三聲急促的哨聲,鋒利地劃開靜穆的營區,所有的酣睡、夢鄉和心思,都在幾秒中化為同一股熱流。一營開始湧動,僅僅九分零七秒,全營應到三百一十二人、實到三百零四人全部攜裝集結完畢。向愛蓮看著秒表的走動,聽著官兵的聲響,心想:“三營最快也要十二分鍾!”華強軍做了極簡的戰鬥動員後,一營像一條神龍快速流向導彈發射大廳。向愛蓮在後邊踩著“神龍”有聲無跡的步子,一步不敢落下,生怕掉入黑暗之中。進入大廳,“神龍”化整為零,一個大影子瞬間派生出幾百個小影子,如果不是隨後此起彼伏的“號手就位”,簡直不敢相信這裏正在“戰鬥”,說是夜訓,簡直就是盲訓……時間,還是時間,時間之於作戰是一個重要標誌。從導彈出庫到平台搭建,從通信聯絡到幹擾排除,從氣象遙測到數據鏈接,從一線指揮到端末操作……百餘個戰位、千餘項動作,整齊劃一、有條不紊,不能說是一氣嗬成,但絕對是行雲流水,每一個號位、每一項操作、每一次指令,都做到了精確、精準、精巧。華強軍在總結時說:“這次夜間作戰成績接近於日常訓練最好成績,達到了訓引戰、訓為戰的預期目的!”向愛蓮將每一個細節看在眼裏、思在心裏,她在枕邊熱熱地對華強軍說:“你是個能戰的男人!”果然,華強軍很快又讓她體味了另一場“戰爭”的酣暢淋漓。後來,向愛蓮在三營黨委會上不無感慨地說:“我們與一營的武器裝備不同、作戰任務不同、戰鬥方式不同,但東風快遞、使命必達的目標是相同的。我們要向一營學習,學習他們‘能打仗’的決心,學習他們‘為打仗’的恒心,學習他們‘打勝仗’的信心,更要學習他們‘千人一杆槍’的團結一心……”
畢達銀這個周末過得腰酸腿痛還不敢吱聲、心甘情願,戀愛的季節中雄性天生弱勢,他幾乎貓在郝春陽的辦公室裏,趴在電腦前,其中有兩頓飯還是趙豔青打好送到房間裏吃的,全營幾百隻水汪汪的大眼睛愣是沒有看到一星半點的風花雪月——他幫助她改了兩天《常規導彈部隊經常性思想政治工作“方程式”100解》及PPT。偶爾的幸福,便是她在看到他修改精妙處,猛地貼一下臉或伸手摸一下頭,當然也會說兩三個“中”字。至於晚上,她將床鋪讓給他,她住進了向愛蓮的屋。猴精的趙豔青在周六晚上盯到午夜,終於看到郝春陽悄悄地出了門,她輕輕地下了樓,去了連隊,去了大門口,還上了廁所,之後她走到“教導員”門牌下……趙豔青緊張得不敢出氣,可她佇立了片刻又貓似的回到營長辦公室,她畫了個圈,她在查崗。
華強軍遭遇了兩件必須要盡快解決的大傷腦筋的事。一件是關於賀民義的,一件是關於盛國富的。
“冤家喲!前生的冤家!”華強軍差點抓破頭皮。
後勤裝備“兩成一力”八個專業模塊磨合訓練日臻成熟,賀民義以試訓組組長的名義向一營提出與主戰裝備聯訓並提交了方案。畢達銀看後,覺得賀民義以核旅陣地保障為主兼顧常規旅機動保障的聯訓想定是可行的,但誰也沒有想到一直對“兩成一力”訓練挺滿意的華強軍幾乎“全盤否定”,他直接找到賀民義“開吵”。
“賀參謀,我認為,聯訓的頂層想定是個偽命題,讓主戰裝備來配合後勤裝備聯訓,用老百姓的話講這叫‘鍋巴跑到了飯頭上’‘兒子變成了老子’。請你看看世界戰爭史,有這樣的作戰與保障嗎?”好在華強軍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賀民義對華強軍是了解的,他在設計時考慮過華強軍的實戰要求和士官組訓與導彈作戰要素,但他要讓如此多的後勤裝備戰勤編組合理地進入某一作戰時序中,所有的都得以主戰裝備為背景,否則無法聯訓。他沉住了氣:“請接著講!”
“戰略想定出了問題,原則上後麵的戰役或戰術都存在問題。”華強軍一點不客氣,“你的論文寫得很周全,怎麽一上戰場就變卦?你這種聯訓法好不好?肯定很多人都說好,大而全、一鍋香,誰都能夾一筷子……”
賀民義順著華強軍的比喻:“你想怎麽吃?”
“不是我想怎麽吃,戰爭或戰場的鍋裏有什麽,我們才可能吃到什麽!”華強軍說,“著眼於核旅作戰的戰勤人員編組是科學的,立足於現有‘兩成一力’後勤裝備要保障力的最大化軍事效益是合理的,但我要問賀參謀,這要是打仗呢?當下核武器作戰和核威懾作戰的主體後勤保障在地下坑道,‘兩成一力’進不去不說,裏麵的現代設備一應俱全。即使常規旅或未來發展的核導彈車載式機動發射,也不需如此大規模的保障。因此,你的作戰想定出了問題。”
賀民義反問道:“依華營長的想法,‘兩成一力’在二炮毫無意義囉?”
“我可沒有這麽說。”華強軍才不會掉進賀民義的坑裏呢,“‘兩成一力’是全軍後勤裝備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節點,意義重大。我說的是你的方案。再好的種子,地不好、季節不對,都生長不出好莊稼。”
“華營長,你說得很好。”賀民義這時正起腔調,“我也要明確告訴你,‘兩成一力’是試點,是與戰勤編組的人機重新磨合,不是打仗。方案主要基於三點:核旅的野戰駐訓、一個旅基數的保障和後勤全要素的裝備化保障運用。”
“今天怎麽訓,明天的仗就怎麽打。不為打仗的訓練,是無效的,是會以犧牲國家和人民安全為代價的。”華強軍的拗勁上來,“按你的本子來演戲,我不參加!”
“你不參加,會有人參加!”賀民義抓起方案氣呼呼地走了。
賀民義直接將方案給核一旅司令部、後勤部各提交了一份,不過他吸收了華強軍的想法,在前言裏將“兩成一力”在第二炮兵中的幾種保障模式都做了概述,而“試點”驗收選擇的還是他的方案,但他同時將華強軍“反對此案”和不願以主戰裝備配合後勤裝備的想法分別報告給旅後勤部長和旅參謀長。很快,旅長袁崇高帶著司、政、後、裝領導來到一營,在觀摩東風IV士官組訓和“兩成一力”專業綜合試點演練之外,聽取了多方意見。袁崇高最後定下調子,聯訓方案以賀民義的方案為基礎進行折中:將士官組訓的全要素實戰背景調為野外機動演習,主動配合“兩成一力”試點;“兩成一力”的作戰時間進一步優化,與東風IV士官組訓保持一致;聯訓中,無論是作戰要素還是保障要素,能聯盡聯,能訓盡訓。至於驗收方式,待請示基地黨委後再定。
賀民義很滿意。華強軍多少還有些想法,但旅首長的命令他還是不折不扣地落實在一言一行之中。
袁崇高在離開一營前,將華強軍拉到導彈訓練大廳一角,說了一通話,之後還拍拍他的肩膀,兩次強調:“拜托!拜托!”旁人看了不解,畢達銀幾次話到嘴邊了,還是咬住了,“不該問的不問”。也不是華強軍故作深沉,此事不說是個事,一說就成了談資。
“華營長,我有個小名堂,得請你相助,你看行不行?”袁崇高從來沒有這麽客氣過。
華強軍頓時心裏發毛,以為袁崇高對他的聯訓不放心:“旅長,請指示!”
“談不上指示。”袁崇高說,“你嫂子,也就是我老婆,她有個侄女在江南電子學院,去年也評上了副教授,音樂教育專業。過去一直讀書,當然眼光也有點高,個人的事拖到三十了還沒有解決。這不,今年八一,旅裏與學院搞了一次軍民聯歡,說是‘雙擁’,其實政治部也是想給我們旅的大齡青年找找機會。”
“當時我們營也去了三位幹部呢。”華強軍心定了,“您說……”
袁崇高說:“聯歡會上,她與你的老同學盛國富參謀合唱了黃梅戲《天仙配》,也就這麽對上了眼,有了名堂。本來談得有模有樣的,你嫂子歡喜得不得了,正準備將倆人請到家吃吃飯,將關係公開一下。哪曉得盛參謀得知她是我妻侄女,立即要分手,理由是他怕別人說他在攀高枝。”
“我看他比董永還呆呢。”華強軍硬起喉嚨,“什麽理由?我老婆還是火箭兵副司令員的女兒呢。”
袁崇高說:“是聽人這麽說過,我們也不好問中間的名堂。”
華強軍說:“對不起!我氣得溜嘴了,這事我老婆一直保密。”
“我不會對外說的,也不會因為這點名堂而影響我對你的領導。”袁崇高說的是真話,“哦,我那妻侄女叫吳佳音,一把火好不容易燒起來,哪受得了迎頭這瓢冷水?在她姑那裏哭得不成樣子。你嫂子非要到盛參謀那裏問個究竟,我怕不好,就想著找你來了。你們是好同學,也是好戰友,請你幫我問問。若有其他原因,我們不勉強,家裏人做做工作就算了;如果真是因為我,大可不必,我這人公私涇渭分明你也能打聽得到……再不行,他可以暫不認我這個姑父,等我退下來,再走動也無妨……”
“哪有這話?請首長放心,我一定給你問個明明白白。”華強軍說,“他這是要身上長刺呢,長多少我也曉得刺根在哪裏,捋不掉,就去拔!”
華強軍晚上在電話裏將袁崇高的交代與向愛蓮一說,向愛蓮想起夏雪的事,開玩笑說:“我倆快成東方基地愛情救火隊了。”她提醒華強軍,對盛國富不能強攻,要智取。
嘟嘟嘟——熄燈號此時悠揚響起。
關上燈,月光撲地進來,好亮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