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跑過幾山搭幾窪了,紅山還看不到幾絲涼氣,不遠的龍安江綠綠的,悄無聲息。大半個月裏老天爺仿佛與誰有了約定,上午九十點從西邊轟隆隆地踢出幾個響雷,緊接著嘩地倒下一陣雨,不出午飯又跟沒有事一樣,搖頭晃腦地走了,太陽開始逞能地炸熱。村裏的老人都說這是好天,不影響收割,還有利於播種。華強軍更認為是好天,如果不是老天作美,他還想搞點人工降雨來製造特殊環境下的軍事訓練呢。他一天不差地將綜合聯訓鉚進這雷暴天氣之中。起先參加“兩成一力”試訓的個別官兵在這身濕的接不上那身幹的時嘀咕些牢騷。有了賀民義的全力支持,聯訓在演習的背景下,火藥味越來越濃烈,官兵們越戰越勇敢,戰績越來越明顯,直到這時,華強軍才有了幾分滿意。
這天,華強軍突然想到了“盛國富”,瞬間這三個字像三塊燒紅的鐵塊一樣巴到他的前胸後背。“要死了!怎麽把這事忘得連影子都沒有了呢?”他抓起電話直接撥到核一旅司令部作訓科,科裏參謀說科長盛國富下營隊參加新兵導彈專業考核去了,可能在發射二營;電話改由總機轉到發射二營,發射二營說他昨天去了發射三營;電話到了發射三營,確定人在,可此時正在參加考核。華強軍對值班員千叮嚀萬囑咐:“我有要事報告盛科長,隻要見他下了考場,立即給我打電話,我是一營營長華強軍!我是一營營長華強軍!”值班員連回幾個“是”,他才戀戀不舍地放下電話。年大維將洗好的作訓服送兩次才送進屋裏,華強軍看了他一眼,眼裏滿是疑惑,他放好便急忙出了門。
下午營隊開展政治教育,畢達銀在講授黨章的發展史,挺有新意。華強軍很愛聽他的政治課,他會講,抓理論熱點準、貼官兵生活緊,上連政策天線、下接基層地氣,原理用故事導入、故事用軍語敘述,課件圖文並茂、課堂上下互動。當然,其他政工幹部授課,華強軍若沒有特殊的任務,都會和官兵一起認真地聽、認真地記,基本做到每次都寫些體會,長的有幾頁紙,短的就兩句話。此時,對數字敏感的華強軍看到幻燈片黨章修改與黨的幾次代表大會的時間,仿佛一群小猴子在頑皮跳動,他想出去又覺得不妥,幾次朝外看有沒有年大維的身影,快到課間休息時,終於看到年大維。
華強軍站起來,出門去迎著年大維,他握起拳頭貼到臉上,支起大拇指和小指,並左右擺動,意思是不是有電話。年大維點點頭。他加快步子走出幾步,又起步跑起來,直接進入營作戰指揮所,抓起電話就喊:“喂,喂!老盛嗎?”
“老盛,老盛!還老腰子呢!我!賀民義!”
“我……”華強軍差點爆粗口,“怎麽是你?”
“哪條軍令上講不能是我?”賀民義也很詫異華強軍怎麽來了這麽一句不著調的話,他有急事,也就不再揶揄華強軍了,“報告聯訓指揮組華組長,本副組長接到基地命令,明天下午將隨隊去接裝,時間大約半個月,‘兩成一力’這邊訓練我也做了安排,建議暫由汽車連副連長、運輸保障分隊的陸平安同誌負責,妥否,請指示!”
“妥!很妥!謝謝賀副組長,這次不給你送行,但回來一定給你接風。”華強軍心裏急是急,但近來在與賀民義的訓練配合中他還是越來越認同這位老同學,“能否在此多問一句基地領導,此行接的是什麽裝?還是‘兩成一力’?”
“華強軍同誌,你對‘兩成一力’好像還有成見,可我要告訴你,我軍信息化建設是跨不過機械化的,盡管現在它還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這可以說是中國軍隊特色,但方向是正的、行走是穩的。”賀民義不失時機地“教導”華強軍,“打仗打後勤的理論,依然不落伍。”
“沒有!絕對沒有!我對‘兩成一力’鼓掌歡迎,在賀參謀的指導下越來越認識到它的戰略力量。”華強軍可不敢讓賀民義對他有這種“誤解”,接著問,“我是在問賀參謀又將為核一旅去迎接何種大國重器。若涉及軍事機密,也就罷了。”
“為你老婆去接裝囉!”賀民義故意帶點生氣味,“小和尚命苦,專門給你家打水掃地。”
“小聲點!我們的電話可是能監聽的喲!”華強軍反戈一擊,“給我老婆接裝?給我家打水掃地?還叫苦?請問賀參謀此時的黨性、軍性哪裏去了?看在同學的分上,我就不上綱上線了。”
“你上到天上,我也不怕!”
“什麽時候走?”
“明天早上八點。”
“晚上到我一營來就餐,給你加盤辣子雞,如何?”
“好呀!一言為定。”
年大維聽後跑到營部司務長處做了傳達,回來報告給華強軍時,吃了他一句戧:“兵都當得長殼了,連電話是誰打的都聽不清?”
華強軍撂完話,沒有再回政治教育課堂,想想還是到了“兩成一力”的駐訓地,賀民義不在,聽說到訓練團團長辦公室去了。操課安排是“裝備檢修”,維修分隊的官兵開著野戰維修車按照報修名錄對所有參訓裝備在有序地進行檢修。這是賀民義“隻有先保障好自己,才能更好地保障部隊”理念的實踐,還有炊事分隊、醫療分隊、油料分隊,他們既是參戰隊又是保障隊,形成了平戰統一的合力。他轉了一圈,官兵們是抽組的臨時編成,住的都是班用帳篷,比住在訓練團樓房內的一連、二連要潮熱得多,但內務和衛生與一連、二連伯仲之間。此時,他聽到醫療分隊有位女幹部在野戰救護車上哼唱:“小馬紮,齊刷刷/落地有聲脆如剛/進門查內務/出門看隊伍/從軍三年跟著我/訓練場上喊太陽/小馬紮啊小馬紮/一身軍裝好瀟灑//小馬紮,穩當當/落地有形站如樁/進門查內務/出門看隊伍/從軍三年跟著我/迷彩夢裏想媽媽/小馬紮啊小馬紮/青春做伴好年華。”
華強軍心頭一熱,這歌叫《小馬紮》,是向愛蓮在大三時創作並參加排練的女聲小合唱,歌兒短小精悍、借物寓情、純樸真實、朗朗上口,很快在學員中流行開來,後來拍成MV在央視獲了個銀獎。向愛蓮到三營當主官,華強軍還建議她將此歌複排出來,她笑笑不語。“她怎麽會唱呢?”華強軍在心裏打了個問號,沒有追問。轉到野戰主副食加工車旁,饅頭剛出籠,炊事員看見華強軍來了,用不鏽鋼的夾子夾一個遞給他,“請首長批評指正!”華強軍接過饅頭,咬了一口,既鬆軟又筋道,嚼一嚼滿嘴的麥香,比一營的手工還要好,“很好!”他向炊事員點點頭。
“有誰見到一營的華營長了嗎?”聲音是從“兩成一力”指揮帳篷那邊傳出來的。
“我在這裏呢!”華強軍應聲後,他將剩下的一口饅頭扔嘴裏,邊走邊咽下去,見到有位列兵朝這邊張望,他說,“什麽事?”
“報告營長!旅作訓科盛科長的電話!”列兵遠遠地朝華強軍敬了個禮。
華強軍還完禮,跑步進入指揮帳篷,在進門的一瞬間他腦子裏將向愛蓮的“對盛國富不能強攻要智取”轉了兩圈,抓起電話:“盛科長好!”
“怎麽?華營長有時間啦?那好,後天考核組去你們營。”盛國富以為華強軍有時間接受核一旅司令部對新兵下營的導彈專業集訓進行考核了。按例他們應該排序第一,實在是考慮營隊在訓練團的聯訓進入重要節點期,幾次商量後決定時間由一營自己定。盡管負責導彈專業集訓的副營長幾乎一天匯報一次集訓進展,華強軍對這批學曆相對較高的大學生士兵有著一份暗自驚喜的期待,但還是想目睹他們的訓練成果,隻有這樣他才能心有底數地將他們分配到最佳戰位,將他們一一錘煉成中國王牌部隊必備的導彈尖兵。
“盛科長,我咋不想盡管考完啦?連隊兵員亟待補充,新兵能早一天到導彈訓練大廳,哪怕是看幾眼,也是閱曆,更何況今年有大聯訓,本與畢教導員商量著這一周回營的,可是,賀民義參謀接到命令明天要去接裝,咋辦?但我向你保證月底前一定接受考核。”
“不接受考核,你跟插根雞毛撣子似的滿世界追我,幸好本科長在崗在位,否則還被你抓著小辮子了呢!”
“豈敢,豈敢!盛科長是旅領導,我們基層官兵怎麽會這麽不懂軍規呢?不過,不過……”
“不過什麽?”
“暫放下上下級關係。哥哥我聽到了幾耳邪風,得與你說說……”華強軍故作深沉起來,“你那說話方便吧?”
盛國富立即警覺起來:“這是總機轉的,你掛了,我直接撥過來。”
“好的,好的!”華強軍翹起了嘴角,放下電話。
電話很快追了過來。
“老哥,你講!”盛國富有些迫切。
“老弟呀,咱們都是受黨教育多年的革命同誌,作風過硬可不能隻喊在嘴上……這次你可要一五一十地告訴哥呀,實話說,你是不是一腳踩了幾隻船?”
“我連隻木盆都沒有,還踩幾隻船?你這是從哪裏捕風捉影來的?”
“你要這麽說,就當哥什麽也沒有說,行了吧?”
“好好好,哥你到底要給我講什麽?”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夫妻雙雙把家還’……是你唱的不?”
“哦!你講這,這、這不是表演節目嗎?”
“人家表演完就完了,你呢?是不是繼續‘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在人間’?”
“這、這、這怎麽講呢?我們還真能談到一塊,你曉得軍校時我是很喜歡彈吉他的,她正好是音樂教育專業,可是……”
“可是你個大頭鬼,我的老弟啊,難道‘千金易得,知音難求’這麽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嗎?你那戰略遠見呢?我問你:怎麽飛得好好的,你突然調頭了,是不是像別人說的後邊還有更好的一隻?”
“沒有,絕對沒有,要是有半隻,你拿槍斃了我!”
“那又為什麽呢?吃了新鮮,嘴賤了?”
“老哥,你別講這麽難聽好不?”
“別人說會更難聽,我倒想聽你說呀!”
“她沒有與我說實情,交往三個多月了,她愣是沒有告訴我……旅長,就是袁崇高旅長,是她姑夫,還是真真的親的。我不幹……”
“這要是打仗呢?逃兵!愛情的逃兵也是逃兵!”華強軍上了氣,一把將電話扔到桌上,卻又在話筒邊喊,“我沒有你這個當逃兵的戰友!”
“哎哎,老華,老華,你幹什麽呢?有話你講嘛!”盛國富在那頭急了,“撂什麽電話呢?”
華強軍幹脆將電話掛了,他相信盛國富馬上會打來,果然不到一分鍾,電話鈴又響了,響到第五聲,他才拿起電話:“跟你還有什麽好談的?盛國富同誌,人家遇到愛情的堡壘還要攻下來,你可好,自己堆個土包子不去過。我可是打聽到了,人家吳佳音教授是要長相有長相、要水平有水平,你要不是有一身軍裝在這襯著,憑什麽去打人家的退堂鼓。我可是與你說好,你今天還拗著勁要撤退,我明天派一營的年輕幹部去江南電子學院,主攻吳教授,一個不行,派兩個,兩個不行,派三個……到時候,你可別怪我老哥挖你的牆腳喲。還有,你這事,我是不是要與向愛蓮,還有賀民義通報一下呢?”
“別,別,我馬上聯係吳佳音還不行嗎?隻要你們知道,我與吳佳音認識包括發展關係之前,不曉得她與首長有這麽一層關係就好。”
“搞半天,一盆泔水扣到我們仨頭上,我們是那種說閑話的人嗎?老哥再勸你,不僅要認袁旅長這個親戚,還要當成動力,將工作幹得更出色,給首長臉上增光。你也不要想得那麽多,核一旅首長絕不會任人唯親,我們的成長、進步都在戰場上。”
“好了,哥,你別給我上課,我還要給三營寫考核成績報告,吳佳音那頭也涼了半截了,還得好好地去暖暖呢。”
“哎,這才是有眼光、有前途的幹部,我看好你喲!”
“謝謝老哥!”
“先存著吧,改日與吳教授一起來謝我!別說一遍就算了噢!哈哈哈!”
華強軍終於噓出一口長氣,他沒有馬上給袁崇高匯報,而到晚上往他家裏去了電話,袁崇高夫人接的,聽完了前因後果,很高興,一連說了好幾個“謝謝”,要求華強軍來旅部時一定到家裏,她要給他包餃子吃。
周末上午,天氣晴好,常三旅三營操場上熱火朝天地進行著排球比賽,這次是一連挑戰二連,郝春陽看到二連叫了一個“暫停”,還沒等比賽再開始,不聲不響地走了,隻有趙豔青知道她是帶著氣走的。
女子發射營組織排球隊是近幾個月的事,嚴格上講是畢達銀來“探親”之後,有一次他和郝春陽在營區散步,看到有個兩個女兵拿著個排球當足球踢,手便癢起來,要知道他在大學裏可是參加過全國大學生排球聯賽的。興許是想在愛人麵前顯顯能吧,他過去拿起球在手上顛了幾下,行家一上手,就知有沒有,球像聽話的孩子一樣上下左右跳得人心慌,兩個女兵為他鼓掌叫好,後來又來了幾個女兵,大家請求畢達銀教教她們。確實是在郝春陽的點頭應許下,他當上了教練,女兵們有模有樣地讓排球成了排球,後來也確實是在郝春陽買球網、記分牌等積極支持下,一、二連各組織一個排球隊。訓練之餘,你挑戰我一場,我應戰你一場,總比一搞體育活動不是拔河就是羽毛球強。最先組隊的是二連,連長韋彤藝舉雙手讚成並自告奮勇地當上了隊長。後來一連也組隊了,她們平均身高明顯占優勢,一上場,二連十戰九輸,急得韋彤藝隻要看到畢達銀周末來三營,立馬貼上去請教,畢達銀也樂於與這些活潑可愛的女兵在一起運動。還真別說,在畢達銀的科學指導下,二連排球隊的技戰術水平大幅提高,與一連對抗起來幾乎勢均力敵。但韋彤藝不滿足,她要以劣勝優。畢達銀的“探親”時間是有限的,可近幾個月幾個周末,來了等於沒來。一開始,郝春陽不太在意,有時還感到找這個麽有特長的男朋友來營區幫助開展文體活動是對她工作的“補短板”,後來發現畢達銀在三營除掉吃飯、睡覺,基本上泡在二連,那班女兵把“畢教練”叫得嘎嘣脆,他與韋彤藝也是有說有笑。有次畢達銀又在組織二連女排訓練接發球時,郝春陽當著畢達銀的麵對韋彤藝說:“我說韋連長,運動貴在強身健體,比賽重在友誼第一,這又不是打仗。”韋彤藝沒有反駁,畢達銀卻說:“戰場無亞軍,比賽場同樣,我們華營長拔根草都要爭第一。”郝春陽咬得牙板生痛,不好說。中間她還有意到二連把韋彤藝和指導員都叫到一起做了提醒:“體育運動要搞,但不能偏離了姓軍這一方向,軍體拳、軍事五項才是主力!”
這次是一連的挑戰,郝春陽是同意的,巧在畢達銀也來了,二連官兵早早地將他的教練位置擺好,而郝春陽隻好坐到一連方陣裏,她怎麽都覺得與畢達銀是“敵我”雙方。雙方才開球,你看二連的女兵,對畢達銀一會兒端茶、一會兒倒水,什麽礦泉水、奶茶、碳酸飲料送個不停,不一會兒擺滿了兩邊,遠看不是教練,是擺攤賣水的或收破爛的。客觀上講,畢達銀心都在球員身上,他不停地喊著如何接球、如何發球,其間還有隻有她們隊員才聽得懂的什麽“走一個”“破一個”“聯一個”。比賽開始不久,雙方對決激烈,很快一連以七比四領先,韋彤藝要求換人,她上去後一連比分快速上升的勢頭有所遏製,但並未很快扭轉戰局,在九比六時,畢達銀叫了暫停。事情壞就壞在這個暫停上,畢達銀將隊員往身邊一攏,先在地上用粉筆畫著隊員在場上的失誤,說到激動處他突然起來,將麵前的韋彤藝一把拉到懷裏,左手抓著她的左手、右手抓著她的右手,一連做了兩個發球和接球的動作,官兵們從電視中也看到了,覺得再正常不過,可郝春陽被一句話將此動作夯進了心裏,摳不出去了。一連有個女兵長長地“嘁”了一聲後說:“二連靠的就是‘大眾男友’,否則根本打不贏我們。”此時,郝春陽就坐在說話的女兵後邊,趙豔青也在。郝春陽起身走了,趙豔青也跟著走了,臨走時朝那個女兵的小馬紮上踢了一腳。比賽繼續進行,最終二連三局兩勝贏了一連,畢達銀回來換衣服時向郝春陽報功,郝春陽沒有吱聲。
午飯時,畢達銀又嘀咕了一句二連女兵排球戰術的事,郝春陽沒有了好臉色:“下午我出去辦點事,你沒事就回吧。”
畢達銀聽出是逐客令,但沒有聽出緣在何處,低著頭扒了兩口飯。同桌吃飯的還有司務長和趙豔青,她倆看到郝春陽一直陰著臉,快快地吃了幾口,將戰場交給了他倆。
果然,司務長和趙豔青剛出門,郝春陽盯著畢達銀的臉淡淡地補了一句:“下周起,我營進入接裝前衝刺訓練,聽向營長說上級可能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下達,連隊的排球等體育活動暫且停下來,謝謝你的辛苦!你們營也忙,沒事就不要再往這邊跑了……”
畢達銀一口飯含在嘴裏:“你這是什麽意思?有話就講嘛!”
“我講的不是話嗎?全都是大白話,意思再明白不過呀!”郝春陽的話冷得遇水生冰。
畢達銀快快地將飯吃完,趙豔青盛的那碗排骨冬瓜湯冷熱正宜,他沒有喝,見郝春陽粒粒數地在吃著米飯,他說:“那本漫畫《基層官兵生活》,我就帶回去參考噢?”
漫畫《基層官兵生活》其實是二連一位女兵的一本手稿,她業餘時間從基層部隊生活中擷取一個個關鍵詞,以一位大頭兵的觀察視角,創作出一組組漫畫。比如《三大步伐》,便將部隊起步、正步、跑步訓練中像順拐、掏腿等趣聞躍然紙上,日積月累,有一百五十頁之多,生動風趣。郝春陽發現後,不僅向有關報刊做了推薦,《火箭兵報》連續發了四組,反響極好,而且已與軍隊的出版社取得聯係,聽了專家意見正在修改。畢達銀看了,也直叫好,建議郝春陽充分發揮這等稀缺人才優勢,在部隊思想政治教育中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倆人昨天合計好將新修定的《軍隊基層建設綱要》改編成漫畫本,創意歸可以名正言順排列在一起的“郝春陽、畢達銀”,繪畫和版權歸女兵,談到興奮處,她還親了他一口。
“不中!那是一個兵的知識產權呢,想帶哪就帶哪?”郝春陽兩眼盯著碗沿,似乎有點後悔說了句中原腔,立即改回普通話,“《綱要》漫畫,就那麽一說吧,搞不搞,看情況。當兵是來打仗的,畫畫得再好,也嚇不死敵人。”
“你……”畢達銀明顯感到郝春陽在“無理取鬧”,但又感覺到她應該有取鬧之理,隻是自己一時沒有弄清而已,他無奈地說,“好吧!”
畢達銀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回到一營駐訓地,華強軍從歸期和他的狀態能看出他們愛情的小船可能遇到了風雨。他實在沒有精力像拯救盛國富的愛情一樣拯救自己的這位好搭檔,他想讓風雨改道而行,立即將電話打給休假回到基地家裏收拾收拾的向愛蓮。可是家裏電話一直占線,隻得讓總機插話,可總機說電話是在與第二炮兵總部首長家聯係,沒有軍事要事不能插,於是讓總機一旦電話掛機立即轉到一營在訓練團的作戰指揮室。
華強軍好不容易等到向愛蓮電話,向愛蓮哈哈哈地笑著要把王麗娟說華向黨的趣事給他講講。“你在笑,有人可能在哭呢。我們一營後院馬上要起火了,火星子來自你們三營,趕緊問問。大戰在即,可不能因為愛情影響戰況。”
“上周還說正討論著到政治部申請婚前政審呢,倆人都是現役,其實就是領證上崗,咋啦?”向愛蓮也覺得苗頭不對,“好的,我來問問。”
有快兩個月沒進家門了,上次回來是黴,到處白乎乎一片,這次是灰,要不是還有幾件家什,向愛蓮都有心將房子退給基地營房處。她從昨天到家,一直都在擦呀、拖呀、洗呀,用夏雪的話說“搞幹淨也是等灰來”,可這畢竟是個家,不能坐不下、躺不下吧?早上啃了一片麵包、喝了一杯酸奶,中飯是夏雪和聞昌宇從機關食堂打好飯菜送來的。本來想將陽台再收拾收拾就去將軍樓一趟,回來前她買了十斤名優特產紅山板栗,五斤寄到北京,一半留著給送給童欣。這不,事又來了,她扔下拖把,將電話打到三營營部。她曉得趙豔青一直在盯著畢達銀看有沒有什麽好戲,也知道那隻是個青春少女的好奇。果然她才提:“畢教導員是怎麽惹了郝教導員?”趙豔青跟竹筒倒豆子一樣,嘩地說到了底,特別在說到畢達銀成了二連的“大眾男友”,趙豔青笑出了聲。
“還有臉笑?你的首長差點被別人挖了牆角。這個什麽‘大眾男友’到你這裏就給我閉嘴了,我要是再聽到有人這麽說,按不尊敬領導處理。”向愛蓮也覺得好笑卻不敢笑,她先剋了一頓趙豔青,要把什麽時候都占上風的郝春陽的麵子給保住。趙豔青嚇得不敢吭聲了。她問道:“郝教導呢?”
“在休息!”趙豔青本來想說“背床板”,臨時改了口。
“按時請她吃飯,按點喊她查崗,有什麽新情況及時向我報告。”向愛蓮說,“我的手機帶在身上。”
趙豔青應了聲“是”,掛了機。
向愛蓮在屋裏轉了一圈。“這個畢達銀給戰士講起課來水都潑不進去,到自己頭上卻漏洞百出。你是來談戀愛的,還是來當教練的,這班小丫頭片子哪個是省油的燈?不中,不中,我來訓訓他!”她是這麽想的,也是按這個思路與畢達銀說了一通,直到這個時候,畢達銀才大夢初醒,她接著訓他,“你不是不中,是根本不中。她叫你走你就走,死纏爛打的戰術要領掉進龍安江啦?畢達銀同誌,我正告你,你要是還想贏回郝大美女的芳心,買上她最愛吃的麻辣鴨翅和香芋奶茶,馬上回到三營,承認錯誤、立整立改,聽明白了嗎?”
平時還敢與向愛蓮掰幾句,此時像隻貓一樣的畢達銀,隻有“中,中”!
撂下核一旅一營的電話,又打起常三旅三營的電話,向愛蓮自己都笑話自己,“我這哪是當營長啊,幹脆開個婚姻介紹所算了”。話講是這麽講,可打了兩遍才把捂著被子並沒有睡著的郝春陽打起來,聽到向愛蓮的聲音,郝春陽說自己不舒服,沒有什麽事就要掛電話,她立即說:“我還有事要問你呢!”
“怎麽不舒服啦?畢教導員咋沒有服侍你?”向愛蓮很快引到畢達銀身上,也很快從郝春陽口裏聽到了一堆埋怨的話,她立即將話調到背麵,“妹子啊,不是姐講你,姑且不講畢教導不是那樣的人,即使有點苗頭也是你溫水養的,他在我們三營哪件事不是你應許的?哪件事出發點不都是為了你?你呢,不也樂於人家幫你做這做那嗎?現在好了,倒打一耙,難聽點講這叫‘卸磨殺驢’。話又說回來,愛情的長河裏有那麽一兩塊礁石,才能有浪花。這個你比我懂得多……”
“哪個講的?我要是比你懂得多,至於三十出頭還單身?”郝春陽心裏多少不是滋味,“姐,這場敗戰可是我主動撤退的喲,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談戀愛?”
“軍史上以退為進的戰例還少嗎?你終究會打贏!”向愛蓮掌握了話語主動權,“據姐對畢教導的觀察和不成熟的判斷,一營的官兵不可能如此輕而易舉地認輸,他會卷土重來,你做好迎接愛情暴風雨的準備吧!它會更猛烈的!”
向愛蓮及時掛斷電話,又給畢達銀跟進了一個電話,重點強調在“作戰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一舉拿下屬於自己的陣地”。
周末,向愛蓮歸隊時郝春陽遠遠地跑過來,像極了待字閨中的妹妹來迎接出嫁回娘家的姐姐,還沒等向愛蓮問話,她蹺起大拇指,做了個五體投地的動作:“老姐料事如神,實在令小妹佩服!”
“老姐我馳騁沙場這麽多年了,還吃你這一套?”向愛蓮伸出手,“我要幹貨!”
郝春陽學起乖乖的樣子:“下月工資到賬,第一時間送給姐一盒最好的防曬霜,行了吧?”
“行是行,可依然是將姐往太陽底下趕啦。哎,軍事幹部就這個命,好在我又不用談戀愛了,黑點白點都那回事。”向愛蓮被郝春陽挎起胳膊搖得邁不開步,“好了,好了,我們郝教導還保留著少女的羞澀,難能可貴。可話說回來,愛情隻能是動力喲,三營立馬有硬骨頭要啃!”
向愛蓮周六進了戴雷的家,童欣高興得沒法,她向童欣講了好多關於華向黨的調皮事,童欣說:“黨黨喲真會長,把你倆的優點都長全了。”戴雷在樓上看書,聽到樓下的話,見機喊了聲“蓮丫頭”。戴雷在書房裏對向愛蓮透露,我國最新型東風導彈最遲“十一”前到達紅山,不僅列裝的彈體體形訓練彈、試驗彈有著很大的改變,而且部分技戰術指標也有跨越式改進,更加考驗營隊的是裝備數量是原定的一倍。她從戴雷的語氣中聽出了機遇和挑戰,但她不能讓戴雷感受到擔心和壓力,她說:“戴叔這是要把我塑造成‘雙槍老太婆’啊!”此後,戴雷又與向愛蓮一起討論了接裝後的訓練問題,其間她得知常三旅準備下一年度參加第二炮兵一級旅考核,這時她的兩個肩頭感到加了重量。一級旅考核,她可是在跨軍種見習時體驗過,一點不差於電影《衝出亞馬遜》中的“獵人學校”訓練,有些(師)旅得衝擊兩三個年度才能贏得那麵意味著“軍事高峰”的錦旗。常三旅組建才四個年頭,還有一個女子營等待列裝,其難度可想而知。戴雷說得好:“我基本讚同你們董旅長的意見,高起點建設就要高速度形成高質量戰鬥力,這才配得上‘中國王牌’的稱號。”向愛蓮卻聽出了另一種較量,之後她在被窩裏與華強軍說了,華強軍把她抱得更緊。
紅山開始名副其實地紅起來。當地的一位攝影家曾拍到紅山一年紅了八層的圖片,今年紅山如同過往一樣開始從頂紅起,若不是當地人或了解紅山的人,入秋的頭幾天絕對以為那隻是太陽的逆光效果。紅山的紅也有過渡,但不像有些北方的山,讓人看得出來,它會在某一個斷露的夜晚,突然就紅了起來,起先是山尖,接著是山肩、山腰、山臀,最後是山腳。有些山的紅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紅山不,每一片枝葉都紅得情分十足,早紅的等著遲紅的,遲紅的趕著早紅的,直到西伯利亞的寒流到來之前的某個上午或下午,絕對不是夜晚,山尖上的第一片紅葉在等到山腳下的最後一片葉子紅了之時,紅山像燃燒的火焰在噴薄,紅得令人熱血沸騰。
核一旅一營的新兵是幸運的,他們在以優異的成績完成了導彈專業知識訓練之後,真正進入紅山腹地,在紅山的內心深處體會了這份紅的特色與內涵,他們見到了“藏於九地之下”的中國戰略導彈,它巨龍般地安臥在坑道龍宮之中。包括共和國第一批大學生士兵在內的年輕戰士們,得知麵前的巨龍將是他們手中的武器時,聽到了巨龍的呼吸、感到了巨龍的偉力,生命中所有**都在此刻澎湃。他們在號令中齊刷刷地舉起精壯的右手,齊聲高呼:
“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人,我宣誓——
“服從中國共產黨領導,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服從命令,忠於職守,嚴守秘密,英勇頑強,不怕犧牲,苦練殺敵本領,時刻準備戰鬥,絕不叛離部隊,誓死保衛祖國。”
“誓言如雷,響徹坑道的每一個空間;誓言如風,溫暖彈體的每一片肌膚;誓言如鑿,鐫刻戰士的每一腔**。”這是一位列兵在當天日記中寫的宣誓感受,他還寫道,“當我第一眼見我們武器的時候,它的體量、它的壯雄、它的氣度,頓時吞食了我之前所有的想象。一種難以名狀的自信,從腳底開始向上爬升,沿著脊梁,抵達腦顱,最後呼嘯而出,出了堅固的坑道,出了偉峻的紅山……當上第二炮兵,我終身無悔!”
這個兵,叫高明亮。華強軍能放下一營在訓練團的聯訓來到導彈陣地,與其說是參加新兵入連前與武器的“認親”儀式,不如說是衝著高明亮。換句話說,如果不是因為高明亮,這個儀式可能會後推到第一次聯訓驗收之後。也不僅僅因為高明亮是首位來自北京大學的大學生士兵,而是盛國富的一番讚詞和一個建議,讓華強軍有了迫不及待之感。儀式結束之後,他沒有及時回到聯訓場,跟著新兵到了營隊,與高明亮進到營隊作戰指揮室,令很多官兵不得其解。
盛國富帶隊在完成一營新兵導彈專業知識集訓考核之後,實在按捺不住激動,分別給旅參謀長和華強軍打了電話。報告參謀長的是考核成績,一營這批新兵導彈專業知識考核滿分率達93%,最低分97.5分,是全旅考核史上前所未有的成績,參謀長也第一時間報告給了旅首長。
“喂!華營長,你老哥真是走路都能踢到狗頭金。”盛國富現在對華強軍的口氣多多少少帶有幾分敬意,“不得了,真是不得了,你一營這批新兵,從鐵爐裏拉出來,不用淬,塊塊是好鋼。高明亮,還得說這個高明亮,考核時我盯著他,一張一百分的考核卷,他僅用了十一分半鍾。接觸東風IV不到五個月,你猜怎麽著,他將過去枯燥的導彈原理‘跑三路’開發成軍事遊戲軟件,有‘個人闖關’版,還有‘兩人對抗’版,他說他正在開發‘紅藍雙方實戰’版。我玩了玩,簡直神了。它不僅迎合了當下青年官兵的喜好,而且顛覆式地推進了導彈基本理論的高效學習。老華啊,我建議你盡快將高明亮的成果進行完善,爭取在總部驗收聯訓時推出,肯定是一大亮點。我也請高明亮同誌將開發這一軟件的想法、思路、程序進行文字整理,我還要請示旅首長對軟件的軍事效益開展多層麵調研與評估,條件成熟後可以向基地乃至全二炮推廣。”
“太好了!謝謝盛科長伯樂相馬!!”華強軍在聆聽盛國富講述的過程中,興奮不已,同時腦子在不停地轉動,最後,他對盛國富說,“相信我們一營,大學生士兵有多大的筆我們就有多大的紙!”
華強軍甚至在當晚夢見了高明亮,他在說話,每個字出口之後都金光閃閃;他在行動,舉手投足之間火星四濺,他也成了電、成了光,之後成了三頭六臂的戰神……當真正見到高明亮之後,他比戰神還令華強軍喜愛,給華強軍最強烈的印象就是標準:相貌標準,偏瘦如仿宋體的“國”字臉上,眼皓睫重,筆挺的鼻梁上通下聯,光潔的額頭之上是《條令》要求的第一款剛健型發型,刮得幹淨仍泛著暗藍的胡茬有效地完成了麵貌最後收關一筆;個頭標準,一米七五,手腳腰身不能說全如黃金分割點一樣高標,但用尺子量起來,其比例協調也是上下不差一分,在軍姿訓練之後,舉手有位、抬腳有度;衣著標準,一身迷彩作戰服,軍徽端正,軍銜合宜,盡管稍顯寬大,但收紮有度,反倒映襯了身材的精壯;語言標準,與其談話中,語速急緩有度,表達清晰明白,難能可貴的是一名新兵卻能處處使用“軍語”……如此多的“標準”之下,幾乎完美地整合了當代大學生的朝氣與當代軍人的英氣。
更讓華強軍驚喜的是,他與高明亮的碰撞,沒有任何障礙,幾乎是直通車。他聽完高明亮關於“導彈原理三路圖”訓練遊戲軟件介紹之後,直接上機與高明亮進行了近一個小時的“對抗”,其專業性、趣味性、設計性,比盛國富描述得更加令他歎為觀止。
“高明亮同誌,我為你的成果點讚!”華強軍已經退去了激動,他要更加理性地麵對這位來自高等學府的大學生士兵,“這個軟件,可以說打開了導彈專業知識訓練的新思維和新手段,這隻是第一步,希望你進一步發揮知識的能量,將步子邁得更大一些,由基本的導彈原理‘跑三路’,是不是可以開發導彈操作的‘走規程’,還有導彈訓練的‘排故障’,最終升級到作戰層麵?這才是我們最需要的,也是我常常提醒大家,任何行動都要問問‘這要是打仗呢?’的道理。”
高明亮對華強軍的帶兵能力和軍事素質早有耳聞,沒想到他捕捉思維的能力也如此之強,於是有了想法:“報告營長,我的個人能量有限,尤其是剛剛接觸武器裝備,很多方麵還是外行,是不是可以從我們營抽選部分技術骨幹成立一個軟件開發小組,請指示!”
“完全讚同!我將建議營黨委,任命你為這個小組組長,我給你當副組長。”華強軍再次興奮起來,“高明亮同誌,我們一營人人都是優秀號手,但有兩個人,我要強烈地推薦給你,一位是一連連長軒轅致和同誌,一位是代理排長、現任士官組訓的指揮組長厲東方同誌,他們的加入一定會給你插翅添翼。但話說回來,想讓他們插到你肩上、添到你身上,不是命令可以解決的喲,這個你懂的。”
高明亮聽懂了華強軍的言外之意:“請營長放心,我是北大學子,但更是一名新兵,我會以應有的姿態和要求,去加強學習、刻苦訓練、頑強作戰,為一營的中國王牌夢不惜犧牲一切。”
“好!”華強軍等的就是這個姿態,“現在我們回到這個軟件上來,我認為有如下幾個問題值得研討與完善……”
連華強軍都沒有想到,他與高明亮在一營營隊作戰指揮室裏“研討與完善”了三天三夜,送的飯菜不說,倆人吃完的方便麵就達兩箱,出來時,腿腳打晃,兩眼烏黑,卻樂樂嗬嗬。
“你去休息,下午起床帶上裝備,跟我到訓練場‘作戰’。”華強軍接連打了個三個哈欠。
“營長,您也去睡會兒。”
華強軍不僅將高明亮直接帶到了訓練團一營的聯訓場,同時讓他住進了野戰指揮所,與士官組訓指揮長厲東方同室,享受“排級待遇”。
在征得畢達銀同意後,華強軍在高明亮到達聯訓場的當晚搞了一場不設擂的擂台賽,他要用這種特別的方式向一營的官兵推介高明亮。當然事先他也通知了厲東方,厲東方聽了華強軍的介紹,怎麽也不願相信一位新兵竟敢與他這曾經號稱“二炮第一跑”的二十三年老兵號手比試“跑電路”。他一直以為華強軍醉翁之意不在酒,“打擂”之後,他明白華強軍還真是醉翁之意就在酒,他開始重視高明亮,開始不以當兵長短論英雄,開始理解“人機”融合,開始重新審視自己。
《新聞聯播》之後,華強軍走到部隊前邊,他說:“同誌們,由於部隊保密工作的特殊要求,我們對使用計算機甚至手機都有著十分嚴格的管控,這並不代表部隊拒絕或反對高科技,前兩天我還聽到有戰友在議論“阿爾法狗”下圍棋的事,人工智能雖然才起步,但離我們並不遙遠。眾所周知,從今年起,部隊開始一定數量地接收大學生士兵,他們的高知識、新視野必將為部隊建設帶來新景象,今天我們來見證一下北大學子高明亮同誌借助計算機將導彈原理三路圖開發成軍事訓練遊戲版的成果。有比較才有鑒別,首先請我們的導彈‘三路王’厲東方代理排長來做演示……”
“到!”厲東方起身跑到一張東風IV控製測試—發射電原理圖前,麵對密密麻麻的14382個觸點,他沉著應戰。
“排長加油!”突然有兵在高喊,全營鼓起了掌。
華強軍做了停止掌聲的手勢:“由於時間關係,隻‘跑’其中的‘點火線路’。計時計分與以往相同,用時少者和錯誤率低者為勝,現在請教導員計時,我來計分!厲排長準備好了嗎?”
厲東方執筆上前:“準備好了!”
華強軍與畢達銀交流了一下眼神,下達了演示口令:“‘跑電路’演示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厲東方的紅色筆頭精準地落到“點火線路”圖標的起點,隨之他的解說如打開壓力強大的水龍頭嘩嘩地流淌,畢竟這是導彈電路圖中較為容易的一頁,他自如得像一條魚,他說:“各位戰友,我現在來跑‘點火線路’——
“請看:SB1F4↑ →K1F4.3A.B→A.B/30.20↑→- M2為電爆管負母線供電。→K1F4.3C.D→K1F3.4C.D/20.10↑→+M2為電爆管負母線供電做準備。→K1F4.3D.C/12.23↑→此次總檢查不引起狀態變化。在使用權用模擬Ⅱ的檢查中,因‘模擬電纜’開關S12已接通,即K1D27↑→K1D28/12,11;19,17,;22,23;28,27;16,14;25,26↓保證瞭接通S12情況下斷開調壓點,使1D94-5G電壓自動升高到電爆管點火需要的38V電壓。KF11A.B.C↑→①。①→K1F11A/13.12↑→‘點火’燈H19↓,顯示開始點火。→K1F11A/19.17↓→J38-1↓→斷開調零裝置1K39-5的輸入端,使點火時保持其有原輸出值不變。→K1F11B/16,17↑; K1F11B/16,15↑(供顯示用)→K1F11B/13.12↑→斷開‘轉級’開關S7以保證模飛時組合級姿態信號加於Ⅰ級波道,並為模飛中轉級時自動接通發控台轉測繼電器K1W1準備好電路。→K1F11B/12.13↑→將繼電器K1W1與J27-2.3接在一起,在‘檢查Ⅱ’狀態(TC1不脫落→TC1/22不斷開)Ⅱ級模飛中,當轉級繼電器J28-2.4↑時,(即1K85-5第一次起動4.6秒→⑧)K1W1也工作,將發控台上四塊電壓表VC1-VC4轉測Ⅱ級舵反饋電壓,供模飛觀察用。在真轉時,由於TC1脫落,切斷四塊反饋電壓表與彈上聯係,因而無法測舵機Ⅰ、Ⅱ的反饋電壓。→K1F11B/22.24↓→使1K24-6G中J24-3保持釋放狀態,以便在組合級模飛時用VC1-VC5測Ⅰ級舵反饋電壓。→K1F11A.C/15.17↑→K1F11A.B.C自保→K1F11A.C/26.27↑→給時間機構的②--⑧接點供正電。→K1F11A.C/27.28↑→對‘檢查Ⅰ、Ⅱ’狀態下不起控製作用(在發射狀態時,K1K4A、B↑給1D25-5⑨⑩接點供正電)。→K1F11A.C/22.23↑→K1F1↑→時間機構1D26-6啟動工作。1D25-5啟動後,其10對接點按照時間表的順序依次接通或斷開。以電機啟動時計這零秒。0.00 — 0.60S:①↓K02↓→K02/12,13↓→‘時間零位’燈H1↓,指示1D26-5已經啟動。→K01/18,17↑→為K1F斷電器工作供電,保證1D26-6工作到歸零為止。→K01/23,24↓→切斷K1K6工作電路(在轉電過程中,K1K6已經停止工作。)0.80 — 2.00S:⑨↑‘檢查Ⅰ、Ⅱ’狀態,不起控製作用, ‘ 發 射 ’ 狀 態 , K1DM↑→K1D23,24↑→K1DM自保。→K1DM/19,20→為測Ⅰ級伺服機構輔助電機斷電串接通電路。→K1DM/12,11↓→K1D17↓→切斷Ⅰ級伺服機構輔助電機電源(此時Ⅰ級伺服機構已由渦輪泵帶動工作)。0.90 — 4.00S: ⑧↑→K1P5↑→K1P5/13,14↑→K1P5自保。→K1P5/19,20→斷開調平、瞄準回路,‘調平’燈,‘瞄準’,滅。→K1P5/28,27;29,28↓→保證1D26-6歸零後斷電停轉。1.00 — 1.30S:②↑→K1F14A.B↑→K1F14A.B/10,20↑→1D72-5上H11-H14↑,表示Ⅱ、Ⅳ分機燃燒劑箱啟動電爆管(RQ-Ⅰ)電路良好。→K1F13A、B/12,22↑→a。a→1D14-5G上H1F11↑,顯示RQ-Ⅰ(Ⅲ、Ⅳ)電路通電。 →1D14-7上K1F20↑→K1F20/12,14↑→K1F20自保(K1F20-26為檢查Ⅰ級發動機點火順序的斷電器。)→測試RQ-Ⅰ(Ⅲ、Ⅳ)通電時串。1.40 — 1.70S: ③↑→K1F14A、B↑→K1F14A、B/10,20↑→1D72-5上H15-18↑顯示Ⅰ、Ⅲ分機燃燒劑箱啟動電爆管(RQ-Ⅰ)電路良好。→K1F14A、B/13,22↑→b。b→1D14-5G上H1F12↑,顯示RQ-Ⅰ(Ⅰ、Ⅲ)電路通電。→1D14-6中K1F21↑→K1F21/11,13↑→K1F21自保。→K1F21/18,17↓→斷開K1F20啟動電路。→測試RQ-Ⅰ(Ⅰ、Ⅲ)通電時串。1.37 — 1.70S:④↑→K1F15A、B↑→K1F15A、B/10,20↑→1D72-6上H19-23↑,顯示Ⅱ、Ⅳ分機氧化劑箱啟動活門電爆(YQ-Ⅰ)電路良好。→K1F15A、B/12,22↑→c。c→1D15-5G上H1F13↑,顯示YQ-Ⅰ(Ⅱ、Ⅳ)電路通電。→1D15-5G中K1F22↑→K1F22/12,13↑→K1F22自保。→K1F22/18,17↓→斷開K1F21啟動電路。→測試YQ-Ⅰ(Ⅱ、Ⅳ)通電時串。1.67 — 1.80S:⑤↑→K1F16A、B↑→K1F16A、B/12,20↑→1D72-6上H23-H27↑,顯示Ⅰ、Ⅲ分機氧化劑箱啟動電爆管(YQ-Ⅰ)電路良好。→K1F16A、B/12,23↑→d。d→1D14-5G上H1F14↑,顯示YQ-Ⅰ(Ⅰ、Ⅲ)電路通電。→1D14-5H上K1F24/12,13↑→K1F24自保。→K1F24/18,17↓→斷開K1F22啟動電路。→測試YQ-Ⅰ(Ⅰ、Ⅲ)通電時串。2.03 — 2.80S:⑥↑→K1F17A、B↑→K1F17A、B/10,22↑→1D73-5上H3-6↑,顯示Ⅱ、Ⅳ分機火藥啟動器電爆管(WQ-Ⅰ)電路良好。→1D73-5上H1、2↑,顯示Ⅰ級氧化劑箱補壓活門電爆管(QY-Ⅰ)電路良好。→K1F17A、B/12,22↑→e。e→1D14-5G上H1F15,顯示WQ-Ⅰ(Ⅱ、Ⅳ)電路通電。→1D14-6G中K1F24↑→K1F24/11,13↑→K1F24自保。→K1F24/18,17↓→斷開K1F23啟動電路。→測試WQ-Ⅰ(Ⅱ、Ⅳ)通電時串。2.31 — 2.60S:⑦↑→K1F18A、B↑→K1F18A、B/10.20↑→1D72-5上H7-10↑,顯示Ⅰ、Ⅲ分機火藥啟動器電爆管(WQ-Ⅰ)電路良好。→K1F18A、B/12,22↑→f。f→1D14-5G上H1F16↑,顯示WQ-Ⅰ(Ⅰ、Ⅲ)電路通電。→D14-5G中K1F25↑→g→測試WQ-Ⅰ(Ⅰ、Ⅲ)通電時串。g→K1F25/16,17↑(供顯示用)→K1F25/15,14↑→K1F25/15,14↑→K1F13自保。→K1F25/17,16↓→斷開K1F24啟動電路。→K1F25/22,21↓→‘脫拔Ⅰ’。在‘檢查Ⅰ、Ⅱ’狀態時以此來模擬。→‘脫拔Ⅱ’。6.31 — 7.30S:⑩↑→在‘檢查Ⅰ、Ⅱ’狀態時,因K1K4A、B不工作該接點不起控製作用。10S: ①↑→K01↑→K01/18,17↓→K1F↓→1D26-6斷電停轉。→K01/12,13↑→‘時間零位’燈H1↑,顯示1D26-6返回至零位。
“報告:點火電路檢查完畢!”
厲東方的演示滴水不漏,十分精彩,官兵們以雷霆般的掌聲向他表示敬意和祝賀。
畢達銀看著秒表報時:“厲東方同誌跑‘點火電路’圖用時8分16秒。”
華強軍開始報分:“厲東方同誌跑‘點火電路’圖點位、線路和表述,完全正確,滿分!”
現場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厲東方敬禮下場。
“下麵請高明亮同誌演示!”華強軍聽到下麵有人小聲議論,他帶頭鼓掌,“請大家歡迎!”
官兵的掌聲明顯小而短促。
隻見高明亮從座位最後一排起立、跑步上前並敬禮,他坐到電腦上,點開菜單,伴隨著《火箭兵的夢》音樂,投影儀上出現一隻穿著迷彩服、戴著列兵軍銜的兔子,它啪地敬了一個軍禮:“大家好!我是你們的新戰友:列兵‘迷彩兔’。”隨後它跑到屏幕的最上角,下達命令:“演練開始!”隻見成千上萬隻迷彩兔從屏幕的左下方以操練軍體拳的形式迅速威武雄壯地正步散開並霸屏。高明亮敲上“點火電路”,一張完整的截圖出現,列兵“迷彩兔”立即跳到“SB1F4↑ ”的起點:“戰友們,導彈即將發射,請和我一起來檢查‘點火電路’吧!”隨即,與列兵“迷彩兔”裝束、形象完全一樣的上萬隻“迷彩兔”將圖紙全部占領不算,還雜亂無章地跳動著,在眼花繚亂中,高明亮迅速地點下一隻“迷彩兔”,隻見列兵“迷彩兔”一邊豎起大拇指,一邊說出“K1F4.3A.B”,這時台下的官兵才明白高明亮的“跑”法,他的鼠標便是厲東方的紅筆頭,每一步都要精準地捕捉到列兵“迷彩兔”,雖然他作為號手不用走一步說一步,但他要在上萬隻“迷彩兔”中點到“這一隻”,心中無圖絕不可能。高明亮聚精會神,鼠標精準點擊著,有趣的是列兵“迷彩兔”每成功一次,都有不同的“迷彩兔”過來“表彰”,有的敬個軍禮,有的握手示意,有的搖旗助威,有的還打飛吻、拋媚眼,引得官兵們發笑……可惜在末端的“1D26-6斷電停轉”時,列兵“迷彩兔”跳錯了,一顆地雷將它炸得粉身碎骨,另一隻“迷彩兔”迅速補位、接力前進,終於在8分37秒到達終點,扛起了“東風第一營”戰旗。一群“迷彩兔”歡呼上前將勝利者高高拋起,同時上來兩位軍官“迷彩兔”,給它掛上一枚大大的勳章。此時,所有“迷彩兔”拍著節拍高聲地唱起:“東風浩**,雷霆萬鈞,我們是光榮的第二炮兵……”誰也沒有想到,一營的官兵並沒有聽營長、教導員的報時報分,全部站起來,與“迷彩兔”們合唱《第二炮兵進行曲》。
演示結果已經不再重要,華強軍期待的效應迅速擴散,聽說這隻是“初級版”,還有中級“情景故事對抗版”,很快更高級別的“聯合作戰版”也要推出,官兵們十分期待。
沒有等華強軍與厲東方商量,厲東方從演示場出來就找到他。“報告營長,高明亮同誌的遊戲訓練法非常棒,對導彈專業訓練特別是新兵上裝備前有速成效果。我想與他合作,再將導彈操作規程、導彈故障排除也開發出來,請營黨委支持!”華強軍就喜歡像厲東方這樣始終與營黨委站位一致而且有成熟想法的士兵,他滿口答應,提出了一定在聯訓驗收時出成果的要求。
華強軍對向愛蓮介紹高明亮時,她在電波中明顯感到處事不驚的他帶著餘溫尚存的**,她聽後也很高興:“遊戲是當下青年官兵不可回避的一種娛樂方式,戰爭遊戲也早就有,能將軍事訓練尤其是導彈專業訓練與遊戲有機地結合,實在高妙。待我們裝備到營後,我也想請高明亮同誌幫助我們開發,行不?”
“必須行!我倆誰跟誰?”華強軍有了幾分得意。
向愛蓮及時遞過來一塊“冷毛巾”,她說:“老華,我要提醒你,保密!我們的武器都是國之重器,任何一個參數都是絕密中的絕密,一定要做到嚴格保密。”
“我已經命令高明亮對‘迷彩兔’報參數的做法將改回人工口述,隻是在出錯的情況下,出來一位裁判‘迷彩兔’進行校正。對接下來開發的所有軟件我都要一一把關,在沒有得到上級軍事部門鑒定前,絕不推廣。”華強軍對此有所思考,並與畢達銀做了深入交流,做出一係列防範措施,確保萬無一失。
華強軍、向愛蓮夫婦如所有父母一樣,很多時候聊天的結束語都落在了華向黨身上,多數時候又是那麽的相似:向愛蓮在說,華強軍在聽。這回,向愛蓮學著王麗娟講了華向黨的頑皮事,倆人笑得人仰馬翻。
那天中午,王麗娟早早熱了點剩飯吃了去中關村,她要去給華向黨買一隻機器狗作為生日禮物。本是打有提前量的,但還是遭遇了堵車,趕不回來接華向黨,就給向天鼎做了交代。
向天鼎按時按點接到了華向黨,來時還揣了一顆橘子,小家夥吃得甜甜蜜蜜。倆人快走進家屬區的時候,迎麵有一位年輕軍官,見到向天鼎時敬了軍禮,喊了聲“司令員好”,向天鼎點頭答應。
“姥爺,你等會兒!”華向黨說完,轉身追上年輕幹部,“叔叔,您好!您剛才喊錯了,我姥爺不是司令員,他是副司令員!”
“哦,哦!”年輕幹部看著華向黨那認真的樣子,差點笑出聲,他抬頭看了看立在不遠處的向天鼎,“對不起,我錯了,今後一定改正!”
“好的,謝謝叔叔!”華向黨跑回向天鼎身邊,但他一路上都鼓著個嘴,剩下的兩瓣橘子一直捏到家都沒有吃。
王麗娟進門的時候,華向黨背著小手在質問向天鼎:“姥爺,你不誠實!”
“我怎麽不誠實了?”向天鼎靠在沙發上,眯著眼。
“您明明是副司令員,為什麽別人喊您‘司令員’,您不去糾正,還去答應?”
“這個嘛,平時大家隨口都這麽一喊,我也就隨聲應應唄,與誠實不誠實關係不太大吧?”
“姥爺,這是隨便的事嗎?”華向黨的小臉板得很正,見王麗娟進門,他找到了支援,“姥姥,你聽到了吧?姥爺還想抵賴。”
王麗娟一邊換鞋一邊回應:“做錯了事,隻有承認和改正,什麽人也甭想賴過去。”
“姥爺,您想想,別人喊您‘司令員’,您答應了,這時要是被司令員聽到,他會怎麽想?”華向黨說得頭頭是道,“在我們班上,正的就是正的,副的就是副的,誰喊錯了,是不能答應的,否則要罰站!”
向天鼎站起來,稍息、立正,故意有點儀式感:“我錯了,罰站,行了吧?”
王麗娟想笑但抿住了嘴,她打開包裝盒,拎出一隻瓷白色的小狗:“黨黨,看姥姥你買了什麽生日禮物?”
“狗狗!”華向堂看到機器狗,呼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它,還將臉貼了上去,“謝謝姥姥!”
機器狗“救”了向天鼎,因為華向黨很快求助他去激活機器狗,至於罰站的事已忘到“姑奶奶家的屋角”去了。
……
“我媽之後笑話我爸,說:‘哎!向天鼎啦,你狠了一輩子,終於有人可以治你了吧!’你知道我爸咋說?”向愛蓮在問。
華強軍反問:“咱爸怎麽說?”
“我爸還理直氣壯的樣子,說:‘哎!我就服我外孫治,咋啦?’氣得我媽罵他是‘賤巴子’。”向愛蓮有點嫉妒地說,“我從小到大,又紅又專,長得也招人疼,我爸咋沒待我這麽好呢?”
“隔代親唄!”華強軍說,“咱爸愛黨黨,還不是在愛你?”
“這話我愛聽!”向愛蓮撇了撇嘴,“你華強軍什麽時候也會說話了噢?”
華強軍說:“向夫人學習!”
溫情開始彌漫。
蛐蛐在角落裏按著自己的心情,歌唱著秋天的清涼。遠處的蛙聲,借助稻樁彈撥著歲月的豐滿。世界多麽需要如此旋律,可惜的是很多地方依然炮聲轟鳴,誰也不能從屋牆的彈孔裏看到天空的蔚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