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愛蓮在笑話郝春陽硬生生地將一棵又綠又香的米蘭養死之時,也承認了自己不是養花的料子。別的不說,這一盆佛蓮,從機關家屬院家裏搬來的時候,從裏到外已經長了九層,每片葉肥厚得還真對得起“多肉”這兩個字,四周的葉緣像鑲上了紅金,明晰而閃眼。算上這次,佛蓮已被下過兩次“病危”通知書了。前一次是進駐不久,那天向愛蓮訓練歸來,實在喜歡梅雨過後的乍晴,將它搬到烈日下曬了幾個時辰,結果九層葉子曬死了四層,之後連抱帶喂地疼了大半年,才有了生機,這期間在華強軍沒話找話說仙人球養得如何如何之好時,她隻字不提養傷了的佛蓮。這次犯的依然是低級錯誤,常言道“花是澆死的,魚是喂死的”,趙豔青三兩天地澆,她自己時不時也將杯中的茶水倒點,佛蓮積水了……她查資料、問專家方才找到換土、晾根、重植的良方,還專門派趙豔青到老街上買了一隻能透氣的紫砂盆換上,佛蓮總算回過了陽氣。

向愛蓮決定將佛蓮還給華強軍,至於能不能要回仙人球,她無所謂,她不能讓帶著華強軍愛的指向的佛蓮斷送在她的手上,她堅信華強軍比她會養。從年初起仙人球在相當於約地球北緯60度線的方位上長出了一圈小球,眼看著一個個小球正頂上開始泛起一層紫紅,開花指日可待。要,可以直著要;還不行,得有點曲招,即便是自己的丈夫。機會隨時有,但好機會不多。

列裝三營的導彈正在路上,技術的改進和數量的倍增與戴雷透露的完全一致,一時間旅、基地和第二炮兵三級裝備部,還有國防科工委、裝備生產廠家的領導、專家一撥接著一撥地來訓練大廳指導、觀摩,導彈理論要修正,訓練模式要調整,戰鬥隊員要重編。最令向愛蓮頭痛的還是“兵”,男兵一抓一大把,女兵得戴著眼鏡數,況且還是發射號手。常三旅司令部最了解實情,參謀長也曾私下與她商量,是不是向旅首長反映調整一個男兵連組成加強營?她不是沒有想過,但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董蛟那裏還好說,在營裏讓她以後還怎麽帶兵?況且上級如此列裝自然有如此列裝的戰略思考和運籌,要是有協調的空間,董蛟和戴雷肯定會為三營爭取。前不久,生產廠家來整修訓練彈的一位高級工程師曾向她透露,這一型號是當今中國乃至世界最先進、最威猛的常規導彈,此次列裝的是第一批,很快就有第二批、第三批……她突然想到華強軍當年每每在她提出棘手的問題時,他都會將手放到仙人球上,有時輕輕一擱,有時重重一壓,很快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向愛蓮撥通華強軍電話:“請將手放到仙人球上,本夫人有要事請教!”

華強軍還真看了看電腦旁大大的仙人球,嘿嘿一笑:“夫人,請出題!”

向愛蓮將現實困難、原因分析,還有幾點設想,一股腦地倒向華強軍。那頭回了個半拉子歇後語:“夫人,你這是‘騎著驢找驢’啊……”

“滾蛋啊!你少拐著彎來罵人,回來看我不收拾你,皮子癢是不?”向愛蓮急急的樣子,“好好給本夫人說個明白。”

華強軍根本沒有將手放在仙人球上,不是遇到什麽問題都得放的,事實上他在得知常三旅三營將成倍裝備新型武器的時候就放過。向愛蓮的話,隻要一硬,哪怕是有意裝的,華強軍都附和,這就叫陰陽之道。他不緊不慢地說道:“請問夫人在上任三營不久是不是一直搞‘全員額訓練’?費這麽大力,難道就是為了成為新聞上一回《火箭兵報》嗎?‘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都忘啦?”

向愛蓮一拍大腿:“我這回還真是‘騎驢找驢——昏頭昏腦’,本夫人給你一個口頭嘉獎,再接再厲!還有,仙人球物歸原主吧,看來我也要時常用它來刺刺了!”

華強軍當年隻是在愛的窘態中的一個下意識動作而已,後來卻成了與向愛蓮的定情物。他問:“那——佛蓮呢?”

“我自己都養不好自己,還是交給你吧?”向愛蓮樂嗬嗬地說。

華強軍最開心向愛蓮的開心:“遵命,夫人!”

向愛蓮收起了笑腔:“你小聲點,要是被你的兵聽見,還以為怎麽著呢。”

“是!”華強軍一旦軍人起來十分的軍人。

放下電話,向愛蓮跑到郝春陽的辦公室,一頓咋呼,郝春陽歪著頭笑眯眯地聽著,一滴興奮點都沒有,反倒在向愛蓮落音的時候,吭吭吭地笑起來。

“咋啦?”向愛蓮迷茫起來,“當初,你不是不同意搞‘全員額訓練’,擔心一味地發揚軍事民主,會衝擊政治民主和經濟民主,後來你不是一直支持搞嗎?”

向愛蓮到營不久,她眼裏看不得營區有“閑人”,一個戰鬥集體隨時都在準備著,用她父親向天鼎的話說,“和平隻是戰爭的另一種形式”——這點她與華強軍在本質上是一致的。於是,她在營黨委會上倡導“發射營的老鼠都得會發射”的“全員額訓練”,也就是說掌勺做飯的女兵也得參加導彈發射訓練。當時,炸鍋歸炸鍋,一旦訓起來,哪個也不甘心落後,後來二連更進一層,所有的後勤崗位在全連戰士中輪值。

“營長!”郝春陽還在吭吭地笑,“我也才放下電話,一營這兩個快一個鼻孔出氣了。畢達銀,也講我‘騎驢找驢’……”話說至此,她扭頭對窗外喊趙豔青。

“到!”趙豔青跑過來,“教導員,有什麽指示!”見到向愛蓮也在,“營長好!”

“通知各營幹部,”郝春陽看看手表是十點三十五,“十點四十在營作戰會議室召開營黨委擴大會。”

“要擴就再擴大點!”向愛蓮這才懂了郝春陽,她說,“班長也列席,包括炊事班!”

“好的!”郝春陽下達指示,趙豔青電話通知去了,聽見趙豔青步子遠了,她湊到向愛蓮跟前,“姐啊,這回一營那兩個可是吃準了俺倆!”

“少跟我‘俺倆’‘俺倆’的,你願喂嘴你喂嘴,別拿老同誌與你小青年開心……”向愛蓮“一本正經”。

“你還講我們政工幹部是陰陽臉,我看你就有。中,中,我小些不惹你,你搞你的軍事,好吧?”郝春陽也有了正經,“黨委會怎麽開?俺倆要先議議吧?”

“那當然!”向愛蓮瞄了郝春陽一眼,“姐可要告訴你,我倆與一營是有婚姻戀愛關係,但更是兄弟單位戰友關係,該說的要說,不該說的一定不能說,掉在蜜罐裏淹死也是死喲!”

“一樣的話,你能講我就不能講。要在過去你肯定是強盜!”這話郝春陽隻在心裏打打鼓,嘴上隻說:“河是河、海是海,一碼是一碼,這個都分不清,還能與你搭班子打敵人?”

向愛蓮與郝春陽簡單地捋了捋會議議程,時間便到了。會上向愛蓮重點將當下麵臨的任務形勢進行了全方位的分析,明確提出由“全員額訓練”升級為“全員額作戰”,全營人員將進行前所未有的調整。隨後,她又簡要地講述了她的思考。她首先從營部下刀,幹部隻留營長、教導員、副營長和軍醫,管理員、助理員和教員“一人雙崗”編入發射單元,日常除營部有事回來外,吃住訓都在連隊;戰士呢,隻保留通信員趙豔青和一名衛生員,撤掉營部食堂,全部下到連隊;連隊全麵推行二連“輪值”模式。令人欣慰的是,以韋彤藝為代表的連隊幹部堅決服從和支持,倒是營部管理員提出幹部不允許崗職錯位的問題。

郝春陽及時補話:“特殊任務,就要有特殊戰略戰術,特別是我們的幹部一定要認清當下三營的訓練作戰形勢和麵臨的困難,幹部要率先垂範,同時要深入官兵中做好思想政治工作。至於人員的調整,我們會向旅黨委報告,我和營長都打聽了,我們基地在常規旅新組建時,很多編製後來都進行了調整。武器怎麽需要,我們兵員就怎麽編;戰爭怎麽進行,我們方陣就怎麽調。同誌們,裝備超預想列裝,既是挑戰,更是機遇。這條路,隻要我們三營走出來了,便是經驗,便是戰史!”黨委會之後,郝春陽立即組織了兩個培訓班,一個是營部下連和連隊多崗官兵的“強化班”,她當班長;一個是參加過導彈知識基本訓練的新兵“升級班”,副營長當班長。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口號在新的戰友、戰情之下更加嘹亮!

然而,就在導彈即將入營的當口,一個關於向愛蓮違反條令、條例和《基層建設綱要》,在三營搞“一言堂”的信函越過常三旅直接反映到了東方基地。基地政委程厚德一字不落地看完之後,對紀檢處處長說:“此件先放在我這裏,戴司令那裏也暫不報告。當下,一切以列裝為重!如何辦,伺機而行。”

向愛蓮和她的三營在自己的戰軌上一往直前,時刻準備著!

天氣在走涼,訓練團東風IV的士官組訓試點與“兩成一力”聯訓熱度不斷上升。他們即將邁入考核驗收的門檻,黨委議訓會、技術骨幹“小諸葛會”開得不斷,環環節節、點點麵麵,要方案有方案,要預案有預案,之前的最後一次聯訓也超出華強軍的預想,但基地考核驗收組到來時他多少還是有些壓力的。從以往慣例來看,基地這一級的標準是最高的,它既要在旅團上提高標準,又要在第二炮兵下打好前戰,參加考核的參謀、幹事、助理,個個長著鷹眼,一絲絲馬虎也甭想漏掉,況且這次是由戴雷帶隊。兩天前,戴雷還親自給一營來了電話,他笑嗬嗬地說:“我這個‘公公’來,可是要看漂亮‘媳婦’的喲!”看似一句笑話,聽懂了就是一個尺度。

袁崇高是頭天到的,他聽了匯報、審了方案、看了裝備、閱了資料,到訓練場轉幾圈,十分滿意官兵嗷嗷叫的戰鬥**,可等第二天戴雷帶著包括司令部“四條龍”參謀和後勤部“四隻虎”助理在內的十二位考官一進場,他也攥起了拳頭,原來基地司令員一行全著迷彩服、作戰靴,戰鬥氣氛陡地高升八度。很快,常三旅大巴開了進來,董蛟帶著參謀長、作訓參謀和所有發射營營長及部分士官骨幹到現場觀摩。

袁崇高在完成一係列的基本軍事禮節後,得空靠到董蛟身邊:“搞什麽名堂?怎麽哪裏都少不了你呢?”

“向袁老大學習,是本人堅持不懈的追求!”董蛟知道袁崇高怪他來前怎麽不通告一聲。

同樣的責怪,華強軍也說了向愛蓮。董蛟當然是有意的,而向愛蓮是真的不清楚,她們按時在旅裏集結後,坐上大巴過了龍安江往訓練團方向,她才意識到是來一營,根本無法通報華強軍。

袁崇高伸出一隻大手,握住了董蛟的手:“那你就好好學點名堂吧,話少點好不好?”外人聽來還真以為董蛟會搗亂,其實這就是他倆的“作戰”方式。

時間不允許袁崇高與董蛟再交流了,袁崇高看看手表,整裝、跑步,麵向集結待命的參訓部隊下達口令:“立正!”轉身,跑步至戴雷麵前,敬禮,報告:“司令員同誌,核一旅士官組訓試點暨‘兩成一力’後勤裝備聯訓已準備完畢,是否開始,請指示!核一旅旅長:袁崇高。”

戴雷還禮,聲音洪亮地命令道:“按計劃進行!”在袁崇高下命令部隊進入“作戰”之時,他對考核組說,第二炮兵首長來時,由一營營長報告。

官兵們高喊著“嚴肅認真、周到細致、穩妥可靠、萬無一失”的口號,豪情萬丈地進入戰位。

整個考核驗收為一天半時間,分三步走,首先進行的是東風IV導彈“士官組訓”模塊演練,背景想定在東海風雲乍起、國家麵臨分裂,東方基地核一旅三營參加東海聯合軍演,承擔核戰略威懾作戰任務,在作戰規定時間內完成作戰一級戰備準備。一營接到命令後,營作為戰略發射單位,幹部在假定的“坑道”內指揮室各就各位,“戰場”交給了全是扛著拐角的士官。隻見,以厲東方為主力的各級士官,嚴格按照《士官組訓教程(草案)》,號手精細、就位精準,指揮員的指揮精確、操作員的操作精到,整個演練環節相扣、節節相連,行雲流水,仿佛不是在作戰,而是一條流水線在生產裝備。當威武的東風IV導彈滿弓上弦、隻待大雕之時,戴雷感慨地說:“士官隊伍成為我軍能打仗、打勝仗的主力在第二炮兵完全能夠實現,這才是打贏之策、精兵之路、強軍之道。”

緊接著,考核驗收組移動至山穀更深處的“兩成一力”後勤裝備演練場,八個後勤專業模塊呈半圓形排開,觀摩台在圓點位置,演練不設背景,隻是以裝備為核心,以演習導調的方式從時間和“保障邏輯”對專業演練進行合理地交叉指揮,華強軍任導調組組長,各專業指揮長為端末。隨著一聲令下,寂靜的山穀裏頓時裝備轟鳴、官兵就位,加油的、運輸的,做飯的、炒菜的,洗消的、搶修的,救治的、防疫的……傳統的挖坑埋灶、手拎肩扛的後勤保障模式在此早無蹤影,全被機械化、機動化、智能化所替代……一小時二十分鍾的演練,碩果累累:以一個發射營兵力為基數的米飯、饅頭和四菜一湯做好了,方圓一公裏作戰區消殺完成了,六十八台機動裝備、一台套發射單元車輛的普特油料加滿了,二十名核化沾染的傷員洗消、救治保障了,兩台遠程會診手術做完了,兩處被炸橋梁修複了,4台不同型號的被損機動裝備搶修好了……中餐,戴雷婉拒了訓練團招待所的準備,就地與官兵們一起吃飯。這期間,他特意將向愛蓮叫過來,小聲說:“蓮丫頭,你家華強軍打得不醜啊!我記得,你們營今年下半年就要轉一批女士官,摸底了沒有?雖說農村講,‘女大不能留,留了會生仇’。但你可是要設法留下一批,沒有骨幹怎麽打仗?你看到沒有,這種士官組訓模式更適合你們常規旅相對較小的發射單元,所以董旅長要求來觀摩,我立即同意了。”他突然將話拐到另一條道上,“與華強軍多久沒見啦?”

向愛蓮一片饅頭在口裏慢慢地嚼著,直到這裏,她才覺得該她說話了,咽下後,她說:“報告首長,拋開我與華強軍的關係,一營的士官組訓試點科學合理、貼近戰需,值得我們好好學習。但‘兩成一力’後勤裝備如果按營配備,像我們三營就難以勝任。”

“二炮與其他兵種不一樣,如此配一個營大了、配一個旅又小了,我們的平時與戰時差別還很大。這些問題,我們都要在訓練和實戰中精準發現,及時反饋給二炮黨委,進一步修訂和完善。”

“關於女兵問題,當下依然存在將當兵兩年作為就業的跳板現象,但隨著士官製度的改革,女兵服役期可延長,津貼待遇在提升,婚姻戀愛有空間,走留矛盾不是很突出,比如上次調換導彈車女駕駛員時,我一個一個地談過心,她們都表決心說隻要部隊需要,堅決服從命令。”

“想黨黨不?”

“想!好在現在通信方便。”

“我本來邀請你爸參加你們營的列裝式,他也答應了,可昨天晚上通知我他要出國訪問。”

“我爸從來不與我說這些事。”

“在一個營當家主事不容易吧?你兩口子又各主一個營,還都是上級盯著的王牌營。你家新的武器照片,我看到了,太漂亮了!你就等著高興吧!”

“夏雪他們……”

“很好,很好!我和你戴阿姨與她父母都商定了,年前把喜事辦了。沒有小家哪來大家?軍人也是人嘛。不要怪叔叔話多,等會兒我跟董旅長說一聲,他們要回他們回,你今晚陪陪華強軍,行不?”

向愛蓮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了一口排骨海帶湯。

華強軍端著不鏽鋼臉盆過來,問在觀摩區用餐的基地考官要不要再加些白菜豆腐時,基地作訓處有個中校參謀開他倆玩笑:“華營長哪是來添菜的,追著找老婆才是真的吧?”

華強軍這時才發現,向愛蓮也在。

都在一個單位作戰多年,向愛蓮反嗆起中校參謀:“一營的飯菜要是塞不住你的嘴,請你到我們三營試試!”

戴雷也樂了起來:“就讓那個一把菜刀就把豬給宰了的女幹部給他塞,我不相信塞不住。”

大家都笑出了聲。

華強軍問了一圈,也加了一圈菜,之後將臉盆放到戴雷這邊的桌子上,幹脆一屁股坐到向愛蓮身邊。

戴雷將碗中的湯飯扒得一滴不剩,抬頭說:“你放個大盆在我麵前,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司令員多能吃呢!”

向愛蓮扭頭瞪了華強軍一眼,他立即將司令員的碗收到盆裏,放到另一張椅子上。

戴雷抿了抿嘴,朝外看去,官兵們都在自己的專業模塊之前,上百號人個個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走有走相,每一身迷彩屬於自己,更屬於戰鬥集體,肉眼看不出移走一塊少了什麽、補進一塊多了什麽,他的心頭熱乎乎的,不自覺地捋起了袖子。

下午室內推演,是華強軍憋了十六年的夙願,高明亮的加入使他如虎添翼,說白了隻要他能想到的,高明亮在屏幕上就能實現。他要打一場前無古人、啟示未來的核戰爭。

戴雷一行走進迷彩指揮帳篷,必要的請示、命令之後,全體坐定。華強軍任推演“作戰”總指揮,畢達銀任總導調,其他一營全體幹部和厲東方進入“實戰”戰位,“兩成一力”後勤裝備保障分專業各設八個指、導一體的端末,高明亮根據作戰進程和導調文書承擔視頻切換任務。

作戰時間定在某年某月的十五時,對應了當日的天文時間——

三機聯屏的大幕上:蔚藍的天空,白雲悠然;平靜的南海,海鳥翱翔。突然,驚雷乍響,濁浪滔天,兩艘右側掛著藍紅兩色直角梯形國旗的F國軍艦頂浪前行,很快靠近我南海島礁並實施登陸。我軍事人員一眼辨識國旗紅色直角梯形由下變上,意味著該國單方麵宣布“戰時”。

左右兩屏同時分別切入:我外交部、國防部及時發表聲明強烈譴責並勒令F國侵略軍立即撤出我國疆土。同時,我空軍戰機、海軍戰艦接到命令後火速趕赴被侵海域,與敵軍進行了“交戰”。

畫外音:在我軍即將收複失地之時,M大國聯合南海周邊國家組成“新八國聯軍”直接插手我保疆衛國行動,其兩艘航母戰鬥群瘋狂“打擊”我軍。此刻,中央軍委果斷出手,第二炮兵接令而動,我南方基地常規導彈旅、巡航導彈旅對敵進行第一波次打擊之時,東方基地核一旅接到核威懾作戰任務。

左、右屏和中間屏分別切入:核一旅二營、三營進入地下陣地集結待命;一營三日內開赴南方某指定密林,核一旅“兩成一力”後勤裝備編組遂行保障。

此時,帳篷頂上一盞聚光燈打開,完整地照亮了觀摩席前區的一座可以轉正的沙盤,其正麵為三營導彈陣地,背後為三營即將進入的作戰區——這是軒轅致和的作品。

中屏:華強軍在“指揮所”向代號“紅劍”的一營和代號“綠盾”的“兩成一力”後勤裝備編組下達命令……

左屏:一營官兵緊急出動,攜裝從陣地出發……

右屏:“兩成一力”後勤裝備編組集結……

三屏合並為大幕:兩支偽裝得隻有在機動中才可以發現的作戰分隊“紅劍”和“綠盾”向南穿行在莽莽森林之中……

華強軍來到已變為南部林區的沙盤前,開始進入“兩成一力”後勤裝備編組遂行保障。推演采取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線下是華強軍與八個專業分隊以各種機動中出現的必然或偶然保障需求為主線進行導調,線上是及時切換訓練場上實戰保障畫麵進行展示……

天文時間在一個小時零五分之後、作戰時間是三天之後,核一旅按時抵達指定作戰地域。

大幕上“切回”南海:海麵依然波濤洶湧,敵我雙方在我海域呈對峙之態。

畫外音:“新八國聯軍”盡管停止了進一步侵略,但絲毫沒有後退之勢,尤其是M大國不僅繼續聯絡盟友集結海上兵力,大有再舉進攻之心,同時“雙箭”齊發:勾結我T島之上某些獨立分子,妄圖伺機宣布獨立;揚言我解放軍攻擊其航母,將直接摧毀大陸重大水利設施或重要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將我國“打回”改革開放前。我黨、我軍在精準判斷侵略軍賊心不死之時,果斷出手:命令近岸軍區在東海進行海、陸、空、第二炮兵聯合實彈演習;命令東方基地核一旅一營擊落一顆我完成使命、即將報廢且距M大國一顆軍事衛星最近的衛星。

華強軍在指揮所接到核一旅命令,立即下令作戰。

大幕上實時切入導彈訓練場:“號手就位!”隨著士官厲東方的一聲令下,一營官兵高喊著“保家衛國、敢打必勝,東風快遞、使命必達”口號進入戰位……

屏幕上完整地呈現了一營士官組訓的全過程。當東風IV擎天之柱般直指蒼穹之時,華強軍聽完各位號手關於發射前的各項檢查、燃料加注、氣象窗口等係列報告後,再次核準作戰參數,準時下達命令:“五——四——三——二——一!點火!!”

大幕上切入:東風IV在西北的一次發射鏡頭,並在幾分鍾後對接上擊落衛星的畫麵。

畫外音:在黨中央、中央軍委的直接指揮下,我第二炮兵精準擊落一顆在軌衛星,展示我軍誓死捍衛國家主權、領土完整的堅強決心和堅決打擊來犯之敵、分裂勢力的製勝能力!在我強大軍事壓力下,“侵略軍”清醒地認識到,如果他們的軍事衛星被擊落,他們所謂的反導係統將成為一堆廢鐵,他們的航母將成為海上死鯨。果然,在我強大軍事壓力下,“侵略軍”黯然退出我領海。

大幕上切入:我軍將士將鮮豔的五星紅旗再次插上收複島礁。南海平靜如初,天空蔚藍如瓦。

華強軍報告:推演結束。

帳篷的窗簾全部打開,參加推演的官兵正準備撤離時,坐在那裏一動沒有動、胳膊托著下巴在思考的戴雷對身後的袁崇高說:“參演部隊原地集合,給士官組訓、‘兩成一力’官兵現場畫麵,我要說兩句。”

“是!”袁崇高立即領會戴雷的意思,剛才程厚德政委打電話讓他轉告戴雷,請司令員今晚再晚也務必回基地,明天上午八點有重大軍事視頻會議必須參加。

一切準備就緒,戴雷站起來,手持話筒:“同誌們,戰友們:今天我與基地考核驗收組的同誌們一起,花了近一天時間,觀摩了兩個場考核,一個是一營官兵士官組訓,一個是以一營為主、全旅抽組的‘兩成一力’後勤裝備綜合保障。剛才又與大家一起身臨其境地感受了推演的戰鬥過程,我很振奮!本來是想等明天上午看完文本資料、開完對接會再與大家麵對麵交流,可是剛才接到電話,明天上午八點我有重大軍事視頻會議必須參加,所以改在現在說,很多同誌也隻能在訓練現場聽了,請理解!

“同誌們,首先我代表基地黨委、領導,對你們的士官組訓和後勤裝備聯訓給予肯定!你們牢記使命、不負重托,你們嚴肅認真、周到細致,你們攻堅克難、敢打必勝,你們滿懷豪情、鬥誌昂揚,你們大步走在中國王牌的大道上,一定也必定抵達全勝的終點!

“同誌們,試點和聯訓,是課題也是探索,是訓練也是戰場,是示範也是模板,任務艱巨、使命光榮,是二炮黨委的信任和重托。

“為進一步完成好我們的戰鬥任務,我談幾點意見:

“第一,我們必須始終瞄準隨時能戰、準時發射、有效毀傷的第二炮兵核心能力標準,強組訓、練保障。

“第二,我們必須始終嚴守能打仗、打勝仗的根本要求,進一步優化士官組訓,最大化發揮‘兩成一力’裝備的保障效能。

“第三,我們必須始終重視官兵的創新思維,充分發揮軍事民主,隻要有利於打勝仗的任何意見和建議,都要科學分析、都要合理采納。

“第四,我們必須始終緊貼試點、聯訓的任務,以出戰例的曆史感和榮譽感,出經驗、出成果、出示範。

“同誌們,第二炮兵的考核驗收隨後即將展開,在此我要求大家,在思想上要迅速進入狀態,在戰位上要迅速進入狀態,在作風上要迅速進入狀態,砥礪戰鬥血性,確保勝任勝戰。同誌們!有沒有信心!”

帳篷內官兵齊聲高喊:“有!有!有!”

屏幕上:導彈發射場、“兩成一力”後勤裝備聯訓場官兵齊聲高喊:“有!有!有!”

走出帳篷,一列怕冷早飛的大雁在空中隨性地書寫著漢字的筆畫,暗示著季節的存在與走向。很多時候,人與自然不需要明示,有暗語存在便是一種美好的默契。

“袁旅長,還有董旅長,你把你幾個營長也帶著,我們到訓練團喝紅山土雞湯去。”戴雷邊走邊說,突然扭頭找人,“華強軍,你過來!”

華強軍一直跟著,他不是想去吃什麽紅山土雞,倒是想盡快得知考核驗收組的安排。落後幾步是因為向愛蓮要和他說話,向愛蓮朝他蹺蹺大拇指:“打得好,打衛星是高招,是核威懾作戰的有力延伸!中間還有不少問題,晚上,我再與你說。”“晚上真不走啦?”“服從命令,聽從指揮!”華強軍聽到戴雷在喊,甩下向愛蓮,“是”的尾音還沒落,人已跑到跟前。

戴雷說:“你還想讓我看點什麽?”

“報告司令員!”華強軍底氣十足地說,“若時間來得及的話,請首長審閱‘三本一戲’。”

“什麽‘三本一戲’?”戴雷有了好奇。

“報告首長!”華強軍說,“‘三本’,指《士官組訓練教程》《‘兩成一力’後勤裝備聯訓台賬及保障法研究》和《第二炮兵士官組訓中的思想政治工作》,‘一戲’,指的是我們新開發的《東風IV導彈訓練遊戲》……”

“遊戲?”戴雷偏著頭問袁崇高,“你玩過沒有?”

袁崇高搖搖頭:“聽一營介紹過,沒有玩過。是高明亮搞的名堂!”

“北大的高明亮搞的‘戲’,我要看看!‘三本’嘛,有考核驗收組認真審查把關,應該不成問題,但也要給我和政委各準備一套帶回去看。”戴雷對華強軍說,“你去準備一下,我喝口雞湯就來,你就讓蓮……向營長替你喝了吧!”

大家扭頭朝後看了一眼向愛蓮,她還不清楚他們在笑什麽、看什麽,估猜是說她與華強軍的事。

“華營長,資料也請給我一套。”董蛟見縫插針。

“不給!”袁崇高說,“老是黏著首長的鏡子照光。”

“你臉那麽大,還能有我照的地方嗎?”董蛟又與袁崇高杠上了。

“好了,好了,基地哪個不曉得你倆?”戴雷撇了撇嘴,“不是拎葫蘆吵瓢,就是拎瓢吵葫蘆,都在盯著那點籽。”

“首長,董蛟這家夥你不能老依著他搞名堂!”袁崇高說,“一套資料光印裝就要千把塊,這些年首長盡想著‘小佬兒’了……”

“你一個軍事幹部在哪裏學來了彎彎繞的本事?”戴雷說,“苦了哪個還能苦了你袁老大?士官組訓是沒有給你專項經費,但‘兩成一力’,二炮後勤給的可不少喲,我們基地一分沒有留,還不夠?”

董蛟嘿嘿一笑:“他犯了‘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低級錯誤。”

“那也是你氣得!”戴雷一人一巴掌,兩不得罪。

董蛟說:“袁老大,資料你要是不給,我就把向營長留在你們一營,一天不給留一天,一月不給留一月,我不信……”

袁崇高說:“謝謝了!隻要你搞這小名堂,我們華營長就張開雙臂抱著,還好吃好喝地養著!”

“滾遠點!”董蛟見占不到便宜就耍賴。

“我沒法滾,我們訓練場在這裏,要是滾……”見訓練團兩位主官跑過來迎接,袁崇高刹住了嘴。

一行人進到訓練團招待所,桌椅已擺好,菜還沒上桌。戴雷招呼著殺一盤,袁崇高的圍棋還行,在座的能與司令員對擂中國象棋的恐怕隻有董蛟。袁崇高使眼色擺頭讓董蛟上,董蛟故意裝聾作啞,他上去一把將董蛟拎到了棋盤上。“既然是狗肉,就得上桌席!”一群職務低的幹部都在低笑。戴雷是馭“馬”用“炮”的強將,董蛟是駕“車”帶“兵”的好手,果然在“楚河漢界”之上交戰,雙方都不惜代價棄短護長,各自陣營都有好棋之人,關鍵時刻也隻能憋著氣。戰鬥進入白熱化的時候,正是戴雷“日”行戰“馬”、隔山打“炮”的當口,董蛟也迎來了“兵”“車”同行的有利方陣,兵力和裝備此刻顯得不那麽重要了,每一步都是戰術與戰術的對擂、戰役與戰役的較量、戰略與戰略的抗衡,棋已非棋,藝的味道油然而生。直至紅山土雞的香溢滿全屋時,“楚河”依然不入“漢界”,“漢界”照舊阻截“楚河”,“將”“帥”握手言和,此處有了掌聲。

再次有了掌聲,是在戴雷看完“迷彩兔”之後,他說:“我要給高明亮同誌鼓掌!”他飯後回到作戰帳篷,華強軍簡要地介紹即將展示的一營最新訓練作戰軍事遊戲軟件,而每位考官麵前的“菜單”早已不是當初他見到高明亮時的“初級階段”,後來有了厲東方、軒轅致和,還有畢達銀的直接參與,訓練遊戲已經像“兩成一力”一樣向成建製、成係列邁進了。如今遊戲有三大係列,即東風IV技術理論係列、東風IV作戰訓練係列和東風IV故障排除係列,每個係列又設有三個等級,即初級“俄羅斯方塊語言填入版”、中級“劇本殺情景故事對抗版”和高級“一體化星球大戰聯合版”,每個級別裏又根據不同的係列進行細化,參與遊戲的官兵既可以按係列按版塊升級式“作戰”,也可按需求按愛好遊擊式“訓練”。在大家聽明白軟件大概情況之後,主場交給了列兵高明亮,他起立、敬禮:“請首長點菜!”

剛剛才吃過晚飯的戴雷,麵對這道新菜,胃口大開,他從麵前的筆記本電腦的遊戲“菜單”裏點了“東風IV故障排除係列”的“中級‘劇本殺情景故事對抗版’”。此遊戲,參照的是厲東方整理的《東風IV訓練發射常見的故障與排除》,選擇某一故事情景下,兩隻“迷彩兔”麵對不同的故障進行相應的排除,發現與排除都有相應的分值,直到最後導彈成功發射時,誰的分值高誰為勳章獲得者,同時也會在此款遊戲中永久性上榜。

戴雷一眼就喜歡上了“迷彩兔”,他問:“我來與高明亮同誌遊戲一把,行不行?”

“報告首長,我還沒有真正參加過導彈訓練發射,很多故障環節都是厲東方排長參與設計的,我隻是對遊戲技術進行開發。”高明亮如實報告。

“厲東方?他是東風IV故障排除大王,我對抗不過他。”戴雷握著鼠標喊,“華營長,派個連長過來,就那個軒轅吧!”

“到!”軒轅致和從帳篷一側跑步到電腦桌前,這是華強軍早有安排的,包括厲東方在內的二十多名骨幹都在待命。

戴雷說:“你們幾個參謀都過來,幫我看著點!”

基地司令部參謀“四條龍”都圍了過來,袁崇高也坐到戴雷的右側。

“請首長選擇情景模式!”軒轅致和報告。

戴雷看有六種情景出現,他點擊了“西北戈壁”,兩隻“迷彩兔”換裝上陣,代表戴雷的是扛著一顆金星的將軍“迷彩兔”,上尉軍銜的自然就代表軒轅致和了。當點擊“開始”時,“導彈”進入發射時間,即遊戲時間,兩位“迷彩兔”進入隨機的號位,“故障”隨即出現,有的是來自其他號手“迷彩兔”的報告,有的是需要對導彈指示燈的正確辨識,有的是分級指揮程序上的先後……起先將軍“迷彩兔”和上尉“迷彩兔”都能見山開路、見河架橋,一路高歌,當進入“機器非正常發聲”聽辨時,戴雷明顯用時過長,在即將被“調離”號位之時,終於聽清了“發射平台前輪下第十八顆螺絲有鬆動”,盡管一時落後於上尉“迷彩兔”,但在隨後的遙測、加注、氣象等“狀況”中,趕了上來,時不時有其他“迷彩兔”在為他獻花、叫好、鼓掌……

四十分鍾對抗貫穿了東風IV一次完整的發射過程,要素齊全,狀況合理,情節生動,寓訓於樂。戴雷在與軒轅致和你追我趕中同時以滿分成績迎來了導彈的點火發射,雙雙獲得作戰勳章,並列登上排行榜。

“祝賀首長!”華強軍站起來鼓掌。

“最要祝賀的是高明亮同誌!”戴雷說,“同誌們,知識就是戰鬥力啊!之前我還真有些不大相信,一位列兵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將導彈理論掌握得這麽快、這麽好!我們常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你看,現在網絡通信發展迅猛,青少年有幾個不玩遊戲?可我們很多人視遊戲如猛虎,一味地去堵。高明亮同誌開發的軍事訓練遊戲是一種啟示,還需要深入探索。就拿部隊手機管理來說,能不能開發一種APP裝上去,官兵如果在通話中涉及軍事某些關鍵詞就會從提醒到關機,直至鎖死,真正將保密的鑰匙交到官兵手中,等等。

“華營長,下午的整個演示、推演都好,原則上就以這個模式迎接二炮的驗收。至於文檔資料的修改優化,要多多吸納考核驗收組的意見。高明亮同誌或者說你們一營開發的這套導彈訓練遊戲軟件是一大亮點,但不能獨立出來,完全可以與《士官組訓教程》配合起來。如果時間允許,你們再融合一下,技術力量不夠的話,可以由基地支援,經費不夠也可打報告。同時要有兩個準備,一是為其他型號核導彈及常規彈導做出多款模板,不僅為在全基地也為在全二炮的推廣打好有準備之戰;二是盡快形成軍事論文,爭取申報全軍科技進步獎。好了,我就講這些!”

“謝謝首長!”華強軍有些激動,“我們一定嚴格落實首長指示,爭取更大戰績。”

“那我就回去了!”戴雷起身,又轉身走到高明亮麵前握住了他的手,“繼續努力,爭做大學生士兵的標杆。”

“是!首長。”高明亮目送戴雷的背影,內心很受鼓舞。

山穀中,秋風帶著絲絲冷意,挾著片片樹葉,在講述著季節的故事。一行人匆匆地送急於趕回五十多公裏之外的基地的戴雷,突然,戴雷轉頭說:“你們都回吧,我與畢達銀同誌有幾句話要交代。”

“是!首長一路順風。”袁崇高說,“驗收考核我們會全力配合,請首長放心!”

“好的,好的!”戴雷在朝大家揮揮手,星光在他手指間劃動,像流星。見大家轉身走了三五米了,他對畢達銀說,“畢教導員,我想就高明亮同誌的培養問題與你交換一下意見!”

“請首長指示!”畢達銀心裏一直打鼓,以為司令員對驗收考核有什麽不滿意之處又不便在大眾場合說,不承想是為了高明亮,一位將軍為一名列兵如此費心,他還從來沒有聽過。

戴雷說:“高明亮是北大的高才生,起點很高,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個兵身上透著一股子願打仗、能打仗,還能打勝仗的傲骨。我們要全方位培養,在此,我特別要提醒你這個黨委書記,既要把他培養成一營的技術能手、創新好手,又要把他培訓成思想骨幹、黨員骨幹,更要將他培養成二炮的標兵、尖兵,為全軍大學生士兵乃至全國有誌青年樹立榜樣、標杆。你懂嗎?”

“堅決完成首長交付的任務!”畢達銀送戴雷登上越野車。他一點一滴地反芻司令員的話,高明亮的前途在他的心中越來越清晰:高明亮將是在軍事鬥爭準備中完美地踐行以強軍夢為代表的當下中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青年模範。“我要陪他一起‘明亮’!”他抬頭看著天空,皓月蒼穹,星光璀璨。

戴雷說的一把菜刀殺豬的故事,向愛蓮一直不敢對外說,“血腥”倒不怕,怕的是她女子發射營的官兵今後沒有男人敢沾邊。真應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的古訓,司令員都曉得的事,在全基地還不知道傳得有多邪乎呢。

事情的源頭是中秋到來之際,駐地附近的消防中隊為表示對第二炮兵姐妹部隊的友好,決定來訪。韋彤藝接到電話之後,樂顛顛地跑到指導員辦公室報告此事。

農曆八月十三,上午多雲偏晴,午後又多雲偏陰,傍晚時還滴了幾滴小雨。上午十時左右,是消防中隊約定慰問的時間。韋彤藝到三營任職至今,還從來沒有以連隊名義接受過來訪,不可謂不重視,她不僅報告營首長將正常操課的導彈訓練與政治教育做了微調,也就是準備當消防中隊到來之時,全連官兵臨時停課列隊歡迎,而且買了水果,擺放在連部會議室以便座談。原本還想請營領導參加,指導員考慮級別對等問題,便作罷了。

十時十五分,在營門口望風的二連文書遠遠地看到一隊扛著紅底肩章的官兵敲著鑼、打著鼓朝這邊而來,撒腿跑去向正在聽指導員講黨課的韋彤藝報告。韋彤藝向指導員示意,指導員說:“同誌們,現在課間休息。中秋佳節到來之際,我們附近的武警消防部隊領導特意來我連進行慰問,請大家到連門口列隊歡迎,屆時熱情一點。”

韋彤藝和指導員往營門口去迎接,值班排長在組織列隊。韋彤藝出了樓,便聽到鑼鼓聲。“有必要搞這麽大陣勢嗎?莫不是……”容不得她多想,消防隊已來到營門口,值班的是一連的女兵,相互敬了禮。朝聲望去,消防中隊中隊長、指導員帶著八位官兵已經到了跟前。

“豬!怎麽慰問來一頭豬?!”指導員眼尖,驚奇地問。

韋彤藝定睛一看,兩位樂嗬嗬的消防中隊領導後邊,果然跟著一頭足有兩百斤的大黑豬,它的頭頂上還紮了一朵大紅花,被一位中士牽著仿佛去相親一般。

“韋連長好!”消防中隊的中隊長能喊出韋彤藝的姓氏與職務,可見來前是做了功課的,他提前開了口,先敬了個軍禮,又拱起手,“祝賀二炮姐妹們中秋節快樂!”

“謝謝消防部隊的領導和戰友!”韋彤藝心裏犯嘀咕歸犯嘀咕,臉上還是春風滿麵地還禮,她伸出白淨的手做了邀請的姿勢,“請!”

鑼鼓停了敲打,大黑豬的吭吭聲格外明顯。拐過營門的左邊,便是二連,兩隊女兵個個軍姿颯然地站立成一個歡迎通道,這是連隊迎賓的最高禮節。前邊眼尖的女兵已經看到了大黑豬,忍著不敢吭聲。當消防官兵一行進入歡迎通道時,全體女兵有節奏地熱烈鼓掌,消防中隊領導和士兵從來沒有在如此多的女性官兵注目下前行,他們露出了男性在不同閱曆下的多種神情。大黑豬一直沉浸在鑼鼓聲中,突然來了嘩嘩嘩的掌聲,它抬起頭,不巧的是大紅花的一葉紙片搭到了它的右眼上,如此之下,血紅的背後便是迷彩勾勒的花樣,嚇得它嗷的一聲長叫,掉頭往回竄。右邊的三四位女兵哪見過大黑豬的驚慌之態,“啊啊”地後退,整個列陣出現亂象。幸好消防中隊的一位中士反應機敏並且力氣也大,緊拉住了牽繩,大黑豬在反作用力下,翻身倒地,四腿朝天胡亂伸蹬著,嗷叫聲變得短促而有力。

“都站好啦!”韋彤藝迅速從緊急狀況中回過神來,“沒有見過豬跑,還沒有吃過豬肉嗎?”

消防中隊中隊長也低聲訓斥中士怎麽出這麽個意外,他說:“連頭豬都牽不好?”

歡迎的儀式感被大黑豬攪了,很多女兵既好笑又害怕地看著已經站立起來卻依然喘著粗氣的大黑豬,它用長長的嘴在水泥地上噴噗著,像在尋找剛才的失態,結果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水漬,好似打靶的靶心。

“沒事,沒事!領導請。”韋彤藝繼續招呼著消防中隊一行。她邊走邊轉身用眼找到值班排長,“部隊帶回政教室複習!三排排長帶領幾個班長將大黑豬拴到食堂後的大樹上。”

之後的活動都在既定的程序上,雙方相互通報了姓名、職務,大概地介紹了單位的性質與任務。韋彤藝的心其實一直在大黑豬身上。

消防中隊給女子發射營二連送來一頭活蹦亂跳的大黑豬,很快成為一個問題。

客客氣氣送走消防中隊官兵之後,韋彤藝到食堂後麵圍著大黑豬轉了一圈,大黑豬躺在地上,麵前有幾塊包心菜的根,看來是吃過了在休息。韋彤藝想得最多的是這麽大一頭豬,殺了吃肉是必須的。小時候,她問母親,好好的一隻雞為什麽殺呢?母親說雞的主要價值就是給人來吃的。豬與雞類同。殺了之後,一連食堂是要送些的,現在營部幹部正在她們那裏輪值就餐。那麽多肥肉咋辦?連裏的女兵不怕敵人就怕肥肉,看來隻好放在冰櫃裏慢慢消化了。

殺豬之事,上了時間表。韋彤藝與指導員商量著怎麽也不能正課日子殺豬吧,定在了周六上午,將鎮上的殺豬師傅請來……中午搞個會餐。不承想,就在離周末還有三天時,與大黑豬有關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起先是營部的、一連的女兵一撥又一撥地來看豬,看著看著指手畫腳不算,還有人拿豬與二連女兵做比較,被幫廚的女兵聽見,差點引發內戰。緊接著,炊事班在交接時,關於大黑豬的喂養問題擺到了韋彤藝麵前,下一輪班的幾個女兵正是在列隊歡迎中被驚嚇的那幾個,她們誰也不敢接近大黑豬,韋彤藝隻好“命令”連隊文書兼職喂豬。隨後,又有大黑豬拉了很多糞便無法處理、臭不可聞,大黑豬將拴它的大榆樹啃掉一圈皮,有幾個女兵沒事就去將大黑豬“逗”得嗷嗷叫很煩人等問題。周四中午,韋彤藝讓二排排長和文書一道到鎮上去請那位什麽時候嘴裏都咬著煙屁股的殺豬師傅。排長和文書跑回來,說幾天前殺豬師傅因肺部得病住進了省城醫院,能不能再回鎮上殺豬都兩說,這些天鎮上人正叫喊著買不到豬肉吃呢。

韋彤藝說:“再到附近訪訪,找個會殺豬的不應該很難吧?”

“現在的豬都是定點屠宰,即使是市場上賣肉的也有很多不會殺豬。”排長建議,“要不,我們把豬送到隔壁縣的屠宰場去以豬換肉?”

韋彤藝說:“一頭豬還搞得幾個縣都曉得?再想想法子吧!”

法子不是沒有想,幾乎是前邊才想出來後邊便被叉掉。臨到周六早上,韋彤藝吃過早飯,到食堂後看到大黑豬好像掉了一層膘,突然動起了在連隊把豬殺了的念頭,她當時被自己的想法嚇得連打了三個嗝。她到連隊門口,看到指導員在與兩位大學生女兵談英語學習的事,拉過來試問了一句。

“要殺你殺,我不敢!”指導員瞪起了大眼球。

韋彤藝從指導員的瞳仁裏看到自己大戰將臨的樣子,她與指導員對視了片刻,甩甩頭說:“導彈都能整上天,還收拾不了一頭豬?”

準確地說,殺豬行動是從周六午飯時開始的,飯前一支歌唱的是《團結就是力量》,韋彤藝用眼光掃了兩遍隊伍,心裏便敲定了六位平時膽子較大的女兵。之後安排輪值炊事班長,準備兩口行軍鍋,燒兩大鍋熱水。刀呢,她見過的一尺多長帶槽的殺豬刀,自然沒有;她在電視裏看過有兵用槍刺,可現在不是打靶訓練季,去營裏打開與旅部聯網監視的槍庫也基本不可能。她到炊事班看了看,一把才磨的大菜刀入了她的眼,她用大拇指指麵在刀口上輕輕地刮了刮,噌噌地響,很鋒利。

見兵們吃得差不多了,韋彤藝讓文書將她選定的六位女兵集合到食堂之後,她指著正吃得歡的大黑豬說:“我們把它殺了吃肉,敢嗎?”

六位女兵聽到這話都愣了,還有一位女兵抓住了身邊女兵的手。

“不敢?那就將它放了。”韋彤藝淡淡地說,“到嘴的肉被烏鴉叨了,哎!誰說女子能勝男?”

“連長,那有嘛不敢的!”一位山東女兵說,“您怎麽殺我們就怎麽殺!”

韋彤藝說:“動刀子的事,本連長親自上,你們隻管配合!”

其他女兵一聽是配合,連忙表示:“敢!敢!敢!”

“別咋呼!要是都曉得了,還不知道要圍來多少人呢。”韋彤藝開始部署作戰,“去,回班上將被包繩子悄悄取來。”

韋彤藝一直盯著大黑豬,俗話是有“殺豬殺屁股,各有殺法”的說法,但這麽一頭大黑豬,你就是將它的屁股切下兩大塊也殺不死呀!脖子是最佳位置,殺雞宰鴨的手法可以一用。

大黑豬吃得肚子兩邊甩,好歹也是在軍營裏待過的,對前來的女兵不太在意。它圍樹轉了轉,便將身子撂倒在樹根旁,這是它幾天來找到的最合適的地方,睡一覺是它此刻的最大需求,它能如願以償嗎?

“你們四個將被包繩一頭打成這樣的活結……對了,是這樣的。”韋彤藝邊說邊做示範,“等它睡紮實了,輕輕地套在它四隻腳上,記著要往上多套些,之後拉死這個結。這時它恐怕就醒了,趁它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前邊的兩位和後邊的兩位分別不停地交換繩子,來回幾下就將它的前後四腳給捆住。”

“它咬人不?”一位女兵問。

“一般不咬!”韋彤藝也拿不準,有說“狗急了跳牆”,也有說“兔子急了都咬人”,“不用怕,你們在套腳時,我打個大活結把它的嘴套住。”

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韋彤藝與四個女兵穩穩地將活結套到大黑豬的嘴和四隻腳上之時,也許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也許是動物靈性的暗示,反正大黑豬突然收腳要起來。韋彤藝一看形勢不妙,“拉!”,五個人幾乎同時將活結拉死,大黑豬的四隻腳被朝上一拎,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另兩個女兵膽子著實很大,以體能訓練前撲的姿勢同時撲在它的身上,它預感大限已到,發出了平生最大的號叫,可就是這聲與世界的最後對話已被一腳踏在它耳朵上的韋彤藝迅速捆在了口腔之中。

“快把它的腳捆上!”撲在大黑豬身上的一個女兵見拉著後腳的兩個女兵嚇得不知所措,及時提醒道。

兩個女兵這才快手快腳地將大黑豬的兩隻後腳捆得類似老式的紡線團,大黑豬雖然被捆得幾無反抗之力,但它一直還在努力地用頭、用腳在求生本能下做著掙紮,其中有一次還以捆起來的前後腳支起了身子,也就幾秒鍾便不穩自倒。她們見勢,又將豬腳上多餘的被包繩前後係起來。大黑豬徹底被放倒,至此一切還算順利,可畢竟是幾個女兵,大家都氣喘籲籲地出著汗。

“刀呢?”韋彤藝朝炊事班喊一聲。

正在燒水的輪值班長將韋彤藝看好的那把剛才又磨了一遍的大菜刀拎來,遞給了韋彤藝:“開始殺啦?”

“不殺留著給你看?”韋彤藝接過菜刀問,“水燒好了嗎?”

輪值班長說:“馬上開了!”

“你們倆摁著頭,你們四個摁著身子,一定要往死裏摁,我不命令你們起來,都不能起!聽清楚了嗎?”韋彤藝嚴肅起來,手上的刀晃出一道光。

“聽清楚了!”六位女兵異口同聲。

“先別急,我叫你們摁,你們再摁。”韋彤藝將菜刀的刀口放在大黑豬的脖子第一道折上比了一下,又到第二道折上比了一下,低頭問,“是這兒吧?”

都知道韋彤藝問的是下刀的位置,可這些在城裏長大的女兵,哪個見過殺豬?哪個見過像殺雞一樣地殺豬?誰也不知道是不是地方,自然就沒有吱聲。倒是大黑豬在“嗯嗯嗯”,仿佛在說兩個地方都行。

韋彤藝看清大黑豬出氣時,動得最厲害的地方是脖頸第二道折,她決定在此下刀。“摁上!”

六位女兵接令而行,手腳並用地將大黑豬鎖死成一團有溫度的肉墩。

趙豔青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看殺豬的,二連有位同年兵借了她的手機,她來取時聽到食堂後的動靜,抬頭正好看到韋彤藝左膝跪到大黑豬的後脖,左手抓起前腿上的豬毛,右手的刀沿著她認定的皺折猛地切入大黑豬的脖子裏,她感到很淺,又拉鋸式地往裏使勁切了兩個來回,菜刀隻剩下了刀背。大黑豬在痛,全身都在朝上翻勁,女兵們將全身壓了上去。韋彤藝以為切斷了大黑豬喉管,她咬牙抽出菜刀,一股血流斜噴而出,有近三分之一在空中走了一會兒又落到幾個女兵身上,其中摁頭的一位“啊”的一聲鬆了手,大黑豬突地將頭抬了起來。

“摁住呀!”韋彤藝又將右膝跪到豬頭上,直到女兵抹了一臉血,又閉著眼摁將上來。

大黑豬每嘶叫一下,它的血都往外噴一次,所有人都認為,它的血流幹了就會死去,但是大黑豬的血一直在流,從樹底下流到了樓後的水溝,往前進入下水道,紅紅的像綢帶子……大黑豬沒有在預計的時間內死去,它一直在動著,其實韋彤藝隻割斷了它的血管,氣管還好好的。

韋彤藝看著大黑豬一突一腔血的血口子和它那拚死的勁頭,她腦海裏滑過一絲悔意,但很快知道上了杆子下不來,她再次咬緊牙關,照著血口子又下去刀子,閉上眼一直鋸著……

“啊!”兩個摁著豬頭的女兵發出一聲尖叫。

韋彤藝睜眼看到,她倆抓著血糊糊的豬頭往滴水溝的方向倒去,原來她已將豬頭割下了。大黑豬終於殺死了!她兩腿軟得不像是她的,一屁股坐到樹根上,噓了口長氣,方才安排如何將豬架在兩口行軍鍋上,如何澆熱水刮豬毛,如何剖肚……她都是想象著教的。待午休結束,有女兵來逗大黑豬時,它已成為白花花的肉躺在了平時揉饅頭的案板上。韋彤藝原本是打算將溝溝坎坎裏都長著拔不盡的毛的豬頭扔掉算了,指導員來時覺得太可惜,將除毛攻堅任務交給了一班的女兵,晚飯前豬頭果然白白淨淨地被送到了炊事班。

郝春陽午休起床,趙豔青來疊被子時叭叭叭地說了她看到韋彤藝“血腥”殺豬的全過程,末了還感歎一句:“下回我還是要離韋連長遠遠的!”她是在豬頭滾落時捂著嘴跑開的。當時郝春陽沒吱聲,心裏卻一鼓一鼓的。

女子發射營二連連長韋彤藝將兩百多斤一頭大黑豬的豬頭活活地割了下來!消息像長了翅膀滿天飛。向愛蓮周日在回營的車上接到旅政治部組織幹事小衛的電話問及此事,又看到司機在點頭,才確知有此事。進了營門,她便讓門崗將韋彤藝叫來,早已洗得幹幹淨淨,穿著短袖、藍裙夏常服,還有幾分文靜的韋彤藝報告進入向愛蓮辦公室時,向愛蓮問:“殺豬啦?”

韋彤藝點點頭。

向愛蓮又問:“不害怕?”

“開始有一點,後來沒有了。”韋彤藝說,“後來我把它當成了電影裏的敵人。”

向愛蓮搖搖頭又點點頭,她之後笑著說:“你這丫頭呀!一個大姑娘家敢動刀子殺豬,以後要什麽樣的男人才敢娶喲!”

向愛蓮的擔心是符合正常邏輯的,但距離動刀子宰豬不到六十天,韋彤藝就迎來了愛情,向愛蓮有點不可思議。愛情嘛,結果都一樣,方式方法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