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發射營翹首以盼的大喜日子在初冬的一天來臨了。女兵們起床跑操,微芒中看到近處的草尖上、樹梢上白花花的以為昨夜下了小雪,跑出幾步從鞋底上的粘黏感便知是霜凍,大家鬆了口氣。她們多麽盼望南方的軍旅裏有一場雪,但絕對不能是今天,今天要豔陽高照,今天要晴空萬裏,今天她們要“配槍”!用向愛蓮的話說,三營的正文是從今天翻開第一頁的,之前的都是序言,至多算個楔子。
導彈列裝是大事,是三營大事,也是常規旅、東方基地和第二炮兵的大事,更是緊密聯係國之安全的大事。導彈所行之道、所及之處、所涉之人,無論是軍隊的還是地方的,無論是黨委的還是政府的,無論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無不要為之讓路,無不要為之護航,無不要為之保密。後來,賀民義將接裝曆程中的“最高待遇”當故事講給韋彤藝聽,韋彤藝堅信不疑。
全營早餐提前十五分鍾,時間是為官兵們換裝準備的。向愛蓮命令全體幹部著冬禮服、士兵著冬常服。常年著迷彩訓練服的戰士們猛地戴上大蓋帽,穿上小翻領的常服,露出高高的綠毛衣,褲子在洗衣房蒸汽熨鬥熨得能切開西瓜,還有小矮跟的黑皮鞋鋥亮得能當鏡子照,人人到軍容風紀鏡上一照都驚訝於自己的身材,最想的是照一張照片盡快傳給家人或心愛的人。幹部的禮服,更是要料子有料子,要造型有造型,資曆章、胸牌、肩章、胸章一掛,還有那金黃綬帶在飽滿高挺的胸前一劃拉,天啦,這哪還是軍營,簡直就是美女營。說來說去,這都是小美,大美還在後頭。
大美的滋味,向愛蓮比營裏所有官兵都先嚐到,味道堪比上好的白酒,烈而醇厚。頭天下午,她參加了基地和常三旅聯合組織的導彈交接裝儀式,還是因為保密,儀式在陣地坑道內舉行。向愛蓮跟著董蛟及旅四大機關領導早早地來到導彈坑道第一入口,這也是向愛蓮第一次站在這個入口處,它是武器的通道,也是絕密通道。其他有些坑道,她在基地任職時曾多次進入。
武器不同,作戰方式也大相徑庭,常規導彈作戰為陸上機動,而華強軍一營的核導彈依托坑道作戰,坑道為貯戰一體,而此坑道主要功能是“藏於九地之下”。盡管常規彈的地宮與核導彈的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但國防條件的時代發展和機械裝備介入建設的優越,使地宮的格局和保障能力遠大於老式、高大的核導彈地宮。董蛟曾與袁崇高吹:“我的武器住的是地下別墅,你們老大隻能住老一輩用風鑽、鐵鎬築的‘黑六間’囉。”“黑六間”,是江南地區常見的普通瓦房。
在夜裏落霜時的十點鍾左右,副旅長手裏聯係裝備車隊的對講機終於喊出了“即將到達”的命令。向愛蓮原本站在最靠裏的位置,職務在隊伍中算小的,況且裏邊也暖和些,司令部參謀在整隊。她聽見董蛟在喊“向營長”,她跑步到洞口。董蛟指著他右邊的位置說:“你站到最前列來!給你‘配槍’,你得第一個鼓掌!”向愛蓮笑笑。很快,引導的越野車兩隻大燈唰地一下在山穀裏掃雷式地拉個接天的大扇麵,這是拐彎轉入陣地的標誌。其實引導車轉個身就調頭了,這是保密要求,之前地方公安的護航車在紅山外就刹車調頭,地方黨政軍領導也隨即完成了使命。接下來擔任引導任務的是陣地國寶衛士,他們三米一人地將新一代國寶直接迎入新家。
向愛蓮還真是第一個鼓掌的,她見到第一輛導彈車爬上坡露出熟悉的車頭時就開始拍手,其他人跟著拍了起來。攜帶著彈體的導彈車裹著風、挾著冷呼嘯而來,它們肯定聽不到掌聲,但一定能感受到溫暖。“一輛……兩輛……三輛……”果然數到戴雷說的車數之後,是彈體特種運輸車,至於一車裝有幾枚彈,即便沒有偽裝,她也看不見,但她感受到了它們的到來,沒有絲毫的陌生。壓陣的是四台越野車,車牌子都套上了迷彩套,分不清是哪一級領導的,待它們進入坑道,歡迎的隊伍集合進去才看清軍銜和職務,來的都是大領導,光少將有五位,隻有基地政委、參謀長她認識,另三位直到儀式開始後聽到介紹才知道:一位是軍委總裝備部的,一位是國防科工委的,當聽到第三位時,她在隊列裏伸頭一看立即又縮回去,心裏叫聲“黑叔叔”。
黑叔叔現在是第二炮兵裝備部部長,他長得確實黑,人家黑在皮子上,他黑在肉裏。他與向天鼎原來是一個連的,他先提幹,向天鼎提幹時他是副連長,等向天鼎六個月回到連隊擔任連長,他還是副連長,他經常說向天鼎是跑步前進,他是原地踏步。他好酒,到北京機關大院,他經常去她家喝酒,喝著喝著就逗她,她罵他“黑叔叔”,他罵她“醜丫頭”。即便在院子裏,他見到她下學回來,逢見必逗,逗哭他才樂。其實他是喜歡她,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丫頭,四歲的時候得腦膜炎夭折了。她讀小學的時候,他得了一對雙胞胎兒子。她還跟著向天鼎去他家吃了喜酒,那天他逗她說:“你長得這麽醜,長大能嫁掉嗎?”她氣得眼淚汪汪。
履行了有關交接手續,黑叔叔開始講話,他首先代表第二炮兵黨委和首長感謝軍委和總部的關懷與信任,感謝國防科工委和參與東風-Q型號導彈設計生產的專家與技術人員,感謝此次接裝的所有官兵和地方黨政軍,之後向列裝部隊提出要求……向愛蓮聽著便是對她提出的要求:新裝備要迅速形成新的戰鬥力!實在是因為長途勞累和夜已深,黑叔叔講完話之後,便乘車離去。她沒有機會上去與他說一句話,有些內疚,此時她早已經懂得像戴雷、黑叔叔他們與向天鼎同批的戰友見到哪一個導彈娃都跟親生的一樣,那種愛如打坑道一樣一寸一寸地從皮子往靈魂深處掘進。
向愛蓮像當初生華向黨時一樣迫切地想看看即將交付她們營的武器裝備,可是它們整齊地排列在坑道裏,依然偽裝得嚴嚴實實,不是醜媳婦怕見公婆,而是時辰未到。她倒是見到了正準備在坑道裏就地臥倒的、已經疲憊不堪的賀民義,她指了東風-Q:“怎麽樣?你看到它的尊容了嗎?”
“還能怎麽樣?”賀民義提了提精神,“一流唄!長得跟你一樣一流,能得也跟你一樣一流!”
“都要當副處長的人了,嘴裏還沒有一句正經話。”向愛蓮早聽說後勤部報賀民義為戰勤處副處長人選了,他們同批這四人除華強軍任副團外,其他人都還是正營,不過她也快了,時限一到就批。她說:“不跟你扯了,我還得回營裏呢,改天回基地,姐請你吃飯!”
“吃飯就免了吧?疼疼我還是可以的。”賀民義小聲地嬉笑著。
見旅司令部司機在朝這邊招手,向愛蓮擺擺手,跑了過去。她是坐這輛“猛士”來的,還得坐它回去。車上還有兩位參謀,一直將她送到三營。她進到營部辦公室,趙豔青披著絨衣立即過來,這兵就這點好,領導不回營,她什麽時候都醒著。趙豔青倒好水,向愛蓮怕趙豔青凍著,讓趙豔青回去睡。她自己匆匆洗了洗也上了床,可是一直睡不著,開始是因為雙腳冷後被熱水一泡又到被窩裏一焐癢得不行,待腳適應了熱度,兩隻手又癢起來,始終有去接什麽東西的感覺,她明明知道那麽大的武器交給她,她也不可能用雙手去接住,唯有責任和擔當能扛起它們的重量。她什麽時候睡著的自己不知道,她知道她睡著了,在夢中唱了一首歌,一首自己寫的歌,她還在夢裏提醒自己:“向愛蓮,你這是在做夢哦,這麽好的歌一定要記住!”她是趙豔青在再遲就吃不上早飯的點上叫醒的,她醒來立即回想那首歌,調子絲毫記不住了,詞兒卻記得一字不落:“你說你有銀鷹翱翔/你說你有艦艇起航/你說你有戰車隆隆響/我要說我們的‘千人一杆槍’/我們挾雷巡視和平太空/奮揚科技強軍風帆/我們裹電遨遊世紀大洋/高奏中華複興樂章/問天高,丈地遠/數我導彈好兒郎/展軍魂,振國威/第二炮兵最榮光。”不久,華強軍要了去,請盛國富的未婚妻吳佳音譜了曲,加個《挾雷方陣》的名字,成了他一營的營歌。向愛蓮隻有生氣的份,要是讓常三旅的人知道了不說她吃裏爬外才怪呢!
向愛蓮在一連食堂匆匆喝了一碗稀飯,往饅頭裏夾了一個紅油鴨蛋,邊啃邊往訓練大廳去。等她到的時候,郝春陽已經在大廳連安排帶檢查完畢了,基地宣傳處攝影幹事小滿正在模擬發射車邊為女兵照相,還有老兵借著幹部的禮服在照,向愛蓮正要阻止,郝春陽一步跨到她前邊:“讓她們照吧,真槍是絕對不允許的。我與滿幹事說過,所有照片都交到營裏,等退伍時作為禮品送給她們。”
“好人都讓你做了!主意倒不錯。”向愛蓮突然轉過話頭,“你結婚就穿禮服吧,真顯條兒。哎!我們那時候還沒有,等十周年錫婚時補一張,把我家黨黨也帶上。”
韋彤藝過來要拉營長、教導員一起合影,郝春陽說:“把黨委委員叫過來吧?一起照一張放到營史館。”
“要照,把幹部都叫過來,照張大合影。”向愛蓮補充道,“一連、二連,還有營部都照張合影。”
滿幹事“哢嚓”完兩個膠卷,剛換上第三個,向愛連下了集合令。哨聲猶如繩子迅速將女兵們綁在了一起,她們的精氣神已從軍人之美凝聚到武器之於她們的價值與意義之上,她們感知到軍魂的力量。
“一——二——三——四!”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她們以很少穿著的冬常服、禮服來迎接屬於自己的武器,她們用清脆、有力的號子在報告屬於自己的武器。
她們熟悉而又陌生的武器終於到了,兩台依然偽裝得嚴實的發射車攜彈而來,在進入營門時,在進入女兵列陣的通道時,它們放慢了速度,是它們讓她們檢閱,還是她們讓它們檢閱?隨在攜彈發射車後的是三輛越野車,在營門口領導們下了車,向愛蓮下令所有在前陣的幹部“半邊向左、向右轉”。她看見最先下車的是黑叔叔,太陽下他似乎沒有那麽黑了。
向愛蓮提前舉起右手,笑著看著黑叔叔朝她走來,在他還禮之後直接將手伸過來時,她雙手握住,手背有些涼,手心好暖和:“首長好!”
“哈哈哈!”黑叔叔笑著仰頭在看天,他突然扭頭對程厚德說,“程政委,她叫我‘首長’,哈哈哈!再叫一聲‘首長’!”
程厚德和幾級機關的領導幹部,甚至向愛蓮身邊的郝春陽和三營的官兵都被來自第二炮兵的大首長的話講蒙了,叫“首長”叫錯了嗎?
向愛蓮緊捏了一下黑叔叔的手,又大聲地喊道:“歡迎首長來我營檢查指導!”
黑叔叔意識到什麽,將左手放到向愛蓮的雙手上拍了拍:“我是要來好好檢查檢查、指導指導!”
“首長,請!”向愛蓮放開手向黑叔叔介紹營裏其他幹部,“這是我們三營黨委書記、政治教導員郝春陽同誌!”
黑叔叔與官兵們親切地握手、問候。
發射車進入導彈訓練大廳,參加歡迎的女兵迅速返回連隊,不到十分鍾全部換上作戰迷彩服,列隊進入裝備交付現場。
交付實彈訓練的兩台發射車齊頭並列在訓練大廳中央,全營官兵已由營連編製組成了八個發射單元,分立於發射車兩旁,主席台後上方懸掛著黃邊紅色的標宋體大字:東風-Q導彈列裝儀式。
儀式正式開始,亮點一個接著一個。
在基地參謀長的主持下,首先進入**的是“掀起你的蓋頭來”。當第二炮兵及基地、旅和營四級首長、領導輕輕將發射車上的雙層偽裝網掀開之際,官兵情不自禁地發出“嗯”“啊”“太漂亮啦”的叫聲,甚至有兵激動得淚湧雙泉,官兵們的掌聲此起彼伏,至少有五個波次。它的身體與過去她們所見的,甚至天天訓練的完全不同,遠看像一架隱形戰機停在發射車上,近看又如一柄大大的槍刺,仔細看它更像一支中國古代的羽箭,如果不看它代號標誌之後的尾翼,簡直不敢相信它歸屬導彈家族。它比訓練彈“瘦”,可每一根流動式的線條都在講述著“瘦是瘦,全是肉”。乳白的彈頭,暗示著“鋒”的存在,老綠的外衣宣告著沉穩和它應有的托舉之力。
向愛蓮承認,在進入裝備交付環節,她與韋彤藝代表營連號手從基地、旅首長手中接過發射車鑰匙時,她的手有些顫抖,她跟華強軍形容好比結婚那天他給她戴上鑽戒。
官兵表決心,選的是一連第一發射單元的發射號手,她是一名膽大心細專業好的女兵,加上決心書是郝春陽一字一字摳出來的,念得鏗鏘有力,講得**飛揚,鼓得士氣高漲。
儀式的重頭戲是實彈實裝訓練,這是讓東風-Q所有相關方都捏一把汗的部分。進訓練大廳的攜彈發射車是兩台,加上模擬車,可以一次性上去三組發射單元。向愛蓮現在提供給首長的是八個發射單元,幾近全營全員,這在第二炮兵部隊當下可能是僅有。
黑叔叔拿著發射單元名單,抽了第一組、第五組和第七組,第一組指揮長是營長向愛蓮,第五組指揮長是二連連長韋彤藝,第七組指揮長是二連三排長,可見他挑選了營、連、排三級,極有代表性。軍令如山,三個發射單元在各自指揮長的命令下“號手就位”,第一組和第五組上的是剛剛列裝服役的實裝實彈車,向愛蓮在帶隊與韋彤藝交叉時,低聲提醒:“沉著應戰。”新缸畢竟沒有舊缸光,模擬車訓練給了第七組。三個組同時上車、同時啟動,隨著號手女兵清脆利索的報告聲和順利到位的操作,東風-Q在它應有的崗位開始了光榮之旅。先是生產單位、軍代表紛紛進入訓練場地,看程序、察儀表、聽聲音、卡時間,後來黑叔叔和程厚德也坐不住了,走到武器前觀看,他還向程厚德解釋道:“程政委,這是我國最新一款常規導彈,其戰技指標比先前的P2有著質的飛躍,具備全天候、無依托、強突防的特點,尤其是它擁有超高音速度,在大氣層頂端機動滑翔,全程不走拋物線,直線橫飛加打水漂,到達目標頭頂直接垂直下來,對中近程目標實施精確打擊……”
程厚德是政工幹部,對新武器有所了解,但聽到此武器如此強大,著實興奮,他問道:“在應對防禦體係方麵,它有什麽特長呢?”
黑叔叔笑著說:“剛才講的這些技術和性能,足以讓什麽薩德呀、宙斯盾呀,在它麵前形同虛設。還有,如果它在‘快遞’途中被發現或有新的需求,能夠變更‘收件人’。”
程厚德不停地點頭,他的一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三個發射單元的操作訓練,尤其是兩台實彈車,一次磨合都沒有,直接上彈推膛,既是對武器的考驗,也是對號手的考驗。可圈可點的是女子發射營抽選的三個發射單元在新武器和模擬武器上幾乎同時豎起了彈體。
向愛蓮報告:“第一組:發射準備完畢!”
韋彤藝報告:“第五組:發射準備完畢!”
二連三排長報告:“第七組:發射準備完畢!”
黑叔叔看看手表,時間全部卡在了“優秀”以上。他又分別來到三台發射車前,仔細地查看了儀表顯示,最後定格的發射參數分別與他隨機所寫的完全一致,也就是說此時隻要摁下“發射”鍵,三枚載著國安使命的長劍將精準快遞。
“很好!很好!”黑叔叔邊鼓掌邊說,“女子發射營的巾幗比肩須眉啊!”
最後他對所有的官兵說:“同誌們,可以這麽說,新型武器裝備交給你們,二炮黨委和首長是放心的,中央軍委和軍委主席是放心的!希望你們繼續弘揚二炮的礪劍精神,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切實將能打仗、打勝仗的要求落實到訓練的點滴之中,為二炮乃至全軍打造一塊女子王牌!”
儀式結束,向愛蓮匆匆交代裝備撤收事宜後便跑步到一直立著看她的黑叔叔麵前。她咧著嘴:“首長好!”
黑叔叔摘下帽子,頭發大部分白了,他用帽頂輕輕地拍了一下向愛蓮:“還叫首長!你個醜……”見程厚德瞪著眼不理解,他嗬嗬笑起來,“走走,出去說,出去說。”
向愛蓮伸伸舌頭。
“你知道,她打小叫我什麽喲?哈哈哈!”黑叔叔對程厚德說。
“叔叔!”向愛蓮帶了點撒嬌。
“咋啦?”黑叔叔扭過頭,聲音大起來,“把‘姓’給扣掉啦?”
向愛蓮伸手拉住了黑叔叔:“我那是小丫頭不懂事,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哦,哦,哦!”黑叔叔朝向愛蓮腦後看看,“辮子剪了,揪不成了。好吧,我也不叫你……”“醜丫頭”的外號從此在黑叔叔的嘴裏抹去了。
向愛蓮笑著說:“謝謝叔叔!”
“嫁人時也不告訴叔叔,好讓叔叔少些擔心啦!哈哈哈!”黑叔叔還在說向愛蓮的“醜”。
“兩個弟弟學習好吧?”向愛蓮把話扯開來。
“還不錯,在人大附中前二十名吧?比他們老子我強!”黑叔叔很快也將話題拉回來,“帶兵辛苦吧?”
“還好!”向愛蓮說,“就是責任大!”
“你呀,這點像你爸,什麽苦都能咬得住。老程,我們那時候抱風鑽打坑道,幾個人沒有累吐過血?他爸一聲不吭。最苦的是,我們才讀幾天書,又改學導彈理論,那個費勁……要是現在,別說考大學了,考博士也不在話下。”
“老戴經常跟我憶苦思甜!”程厚德是從院校到機關靠筆打仗的。
“你爸出國前,我在院裏碰見他帶著你兒子在踢球,小家夥長得虎頭虎腦的,個子那個大喲,我以為他上二三年級了呢,哪曉得幼兒園還沒畢業。”
向愛蓮一聽到兒子,心裏也暖起來:“個子像他爸!”
“也就那天,你爸告訴我你丈夫在核一旅一營當營長。”黑叔叔說,“你倆這麽要強,都在做主官,是好事!部隊也需要你們這一代有知識、有理想、有戰鬥力的年輕人。當兵,講的是犧牲、奉獻,可是下一代的培養也不可輕視, 不能將兒子往北京一放了之。二炮首長一直非常重視導彈娃的培養。你曉得不?你還有個妹妹,當時部隊要是進了城,醫療條件稍微好些,不至於……”
向愛蓮往黑叔叔身邊靠了靠,輕輕地捏了捏他的手,她已為人母,當然能體會到一個父親失去幼女的心痛與無奈……但是,有多少中國軍人在犧牲自己的同時沒有附帶著犧牲親情和愛情?
黑叔叔還與向愛蓮講了國內外形勢的百年大變局、軍事鬥爭準備對於軍隊改革的迫切需求、第二炮兵的新使命新任務……“丫頭!好好幹吧!我下午還要趕到沿海一家軍工廠,有一款新型核導彈在那裏生產,我得先去看看。‘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的曆史一去不複返了,我們的槍我們的炮,我們不僅要自己造,還要造得好,更要你們打得好,你說是不?”黑叔叔說完就走了,他腳步匆匆——這就是父輩的匆匆!向愛蓮想。
其間,黑叔叔到二連洗手間上廁所時,程厚德見縫插針地對向愛蓮說:“你來三營,幹得不錯,當初搞‘全員訓練’有不同聲音,今天見了效,我們基地哪個常規導彈營一次能拉出來八個發射單元?你們女子發射營從成立到列裝不到兩年,戰鬥力有目共睹。不過,帶兵打仗,方式方法很重要,‘千人一杆槍’,就是要把所有參戰官兵的意誌、思想和行動高度地統一到每一次武器精確的參數上,才能打得贏。你是一點就透的人,記住,日常管理,訓練作戰,條令、條例是根,《基層建設綱要》是本。我們的每一次重要命令,都要來自黨委的決定,也都要落到官兵的心中,那樣才能生出最佳的軍事效益,你說是不是?”
“是!首長!”向愛蓮聽懂了話內音,也聽出了話外音,她決心從背誦中國人民解放軍《內務條令》《紀律條令》《隊列條令》和《軍隊基層建設綱要》開始抓落實、練內功。
華強軍白天忙著精雕試訓和聯訓,晚上熬著細琢推演與資料,向愛蓮幾次向他描述新裝備如何如何英武,他心裏癢得好幾周都去不成,正好順水推舟把機會給了在談婚論嫁的畢達銀。
畢達銀與郝春陽的結婚辦證順風順水,可是核一旅裝備部一位助理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女友,情投意合,卻在政審麵前有條跨不過的溝坎:女方的叔叔定居在美國。原本正常的部隊政治要求,誰也沒有想到在部隊引起了強烈反響,很多官兵不理解,認為是教條,更有人寫信到總政治部要求修改並靈活運用。那位助理盡管默認這條鴻溝,但他向組織遞交了轉業申請。一時間,當兵打仗與戀愛婚姻發生矛盾時,如何麵對,再次引起大家的討論。為此,基地專門派了工作組做政策宣講、開懇談會議,方才風平浪息。
畢達銀與郝春陽的婚期沒有定日子,隻定了個時間檔。這邊的畢達銀要等第二炮兵考核驗收,那邊的郝春陽要等裝備列裝。現在那邊的檔期出來了,這邊還在等。其實最急的是華強軍,他明白,即便第二炮兵考核驗收打個“優秀”,後續的工作還是少不了,特別是士官組訓這塊,他們隻是開了一個頭,長篇大作還在後頭。高明亮的“迷彩兔”,一定會蹦出紅山,蹦到有第二炮兵的所有地方。
像飽滿的穀粒盼著太陽一樣,華強軍和官兵們終於盼來了第二炮兵考核驗收組。組別規格不太高,第二炮兵司令部訓練處處長帶隊,但規模較大,有院校的講師教授、有機關的參謀幹事、有部隊的幹部士官、有廠家的專家技工,共計四十多人。考核與驗收基本遵照戴雷帶隊來時的模式,但作戰的想定、裝備的保障、文檔的規範、時間的安排、成果的展示都進一步優化了,兩天緊張而有序的考核驗收,獲得專家學者們的高度評價。
考核驗收結束,華強軍將“兩成一力”聯訓人員送走後,立即打報告撤回營區,這可是他當營長以來在訓練團駐訓最久的一次,甚至與畢達銀商定駐訓總結都回到一營營隊去搞。他急呀,眼看著進入第四季度了,其他三個發射營有的都完成坑道封閉訓練上來了,遲一點也在上周下去了,講是講今年主體是參加士官組訓試點和“兩成一力”聯訓,但基本的年度導彈武器訓練任務沒有完成那是絕對不允許的,另外他起碼得騰出十天半個月的讓畢達銀把婚結了吧。
一營才撤回營區,官兵剛進入休整,華強軍逼著畢達銀將日子定了下來,扒扒日曆,下下周六,農曆陽曆都是雙日子。在征求郝春陽意見時,郝春陽說得更敞亮:“什麽單日子雙日子,能結婚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婚房在核一旅機關院內,畢達銀兩個月前調了副團,正好趕上申請到了去年才竣工的一套團職房,三室一廳,家具、電器、廚衛都是標配,拎包入住,掛上二人結婚照,就是個家。可是華強軍和向愛蓮一致要求,結婚當天,嫁的要從三營出,娶的要進一營門,畢達銀與郝春陽也覺得這樣才真正有軍味,倆人都點下了頭。
有了日子,下來就是準備的過程,華強軍主動擔任迎親籌備小組組長,他說:“把結婚當作一場戰爭,哪有打不贏的?”經請示,大約八十人的車輛由核一旅保障,司儀請的是快板演員、旅文工隊隊長,攝像、錄像由旅報道組負責,樂隊嘛為了少點麻煩,兩個營都有,各吹各的喜慶。最不缺的是伴郎和伴娘,兩個營都有一二百官兵,隨便挑都是個頂個的強。“男兵不能選,那頭要是出了個女兵,倆人擦點火花出來,麻煩就大了!”畢達銀有這個頭腦,他請了未婚的營部管理員。郝春陽心裏也有數,不等她去挑,韋彤藝自告奮勇。一營把營部最大的帶套間的招待間騰出來做洞房,墊的蓋的都是新軍被,裏裏外外能貼的都貼上紅雙喜、能掛的都掛上紅燈籠,婚房的感覺立馬有了。相對來說,“女方”三營簡單得多,化妝師都不用請,一連有位女兵在家開過美容店,她們更多的是將心思放在如何“刁難”接親的“男方”上。三營送親的人選,向愛蓮從營連裏挑了包括趙豔青在內的二十個相貌、軍姿都出挑的官兵,她早早地得知,沒有特殊情況旅長董蛟要來送親。
大約在上午十時,車隊翻山越嶺近兩個小時來到向愛蓮的三營門前,三營伸縮大門早已緊緊拉起,裏邊的女兵管弦樂隊吹拉著《甜蜜蜜》的旋律,一排十個女兵跨立著“一夫當關”,這時候華強軍下車學著地方的民俗給每個女兵發了一個小紅包,之後他開玩笑地下命令:“都有了!立正,向後轉!!”可是女兵們一個都沒有動。
趙豔青在中間咧著小嘴笑著說:“姐夫呀,你今天這營長當得是不是不在道上啦?”
華強軍最不喜歡女子發射營的“丫頭片子”們喊他“姐夫”,搞得低人一等似的。第一次來三營,趙豔青喊他“姐夫”,他發了幾句小火。趙豔青到向愛蓮那裏告了他一狀。結果是向愛蓮一口氣給他買了三套西裝、中華立領和夾克,說“本營沒有男兵,下回來,請穿便裝”。今天他可是穿著軍裝來的呀,還是敢怒不敢言,誰叫他是“男方”的家長代表?隻能“低頭娶媳婦”。
趙豔青右邊的一位女兵說:“想娶我們姐,還坐在車上當老爺,這娶回去還不當老媽子使啊?”
“就是!”女兵們學著河南口音齊聲喊出“揍是”!
華強軍這才意識到“大道好走、兵門難進”,立即叫手裏拿著鮮花的畢達銀出來,不想女兵們要求身著禮服的畢達銀給她們每人敬一個軍禮方才放行。“中!中!中!”新婚矮三分,畢達銀如此照辦,車隊才隨著《軍中姐妹》管弦樂進了三營,但他們轉頭一看,門又關上了……
董蛟來時,一直陪著郝春陽的父母在喝茶說話,車隊進來他一眼看到接新娘的小車是袁崇高的,心想“‘袁老大’像個老大”。接下來都是“上轎”的事,華強軍將它交給了伴郎,他跑過去見了董蛟,也見了郝春陽的父母,雙方還真有點“男方”“女方”的味道。
女兵們鬧的,既有地方上常有的什麽叫門啦、找鞋啦,又有她們從軍事訓練中借來的“一口清”,即新郎要對與新娘相關的所有問題做到有問必答、答必正確;“一摸準”,就是將新娘的手放到十雙女兵的手裏,讓新郎蒙眼去摸,從中牽上新娘的手……畢達銀別的話不敢多說,一味地“中!中!中!”,他在“一口清”中稍有失誤,好在“一摸準”絲毫不差,引得女兵們陣陣大笑。
最後找鞋時,趙豔青刁起來,過去在年大維那裏聽到畢達銀講家鄉的笑話特別有意思:“我們有請畢姐夫講一個河南笑話中不中?”
女兵們號起來:“老中,老中!隻要給我們講笑了,立即穿鞋。”
畢達銀鬧不過這般“娘家”女兵:“中,我來講一個,講笑了,給鞋噢!
“故事是講:一天晚上,樹上蹲著兩隻麻雀,這隻鳥對那隻鳥說:‘你別光顧著喝水哩,你往邊兒上蹲一點兒,我快掉下去了。我很生氣!’那隻鳥對這隻鳥說:‘沒事的,你掉下去,我就抱住你。’這隻鳥對那隻鳥說:‘看你那個熊樣兒!’
“用河南周口話講,是這樣的——晚上嗨兒,副上穀堆倆小小鍾,卓鳥對挪鳥佛:‘你白光顧卓喝匪類,你往邊其穀堆穀堆白,我快掉些去了。惱類慌!’挪鳥對卓鳥說:‘木扭事兒,你掉些去,俺豆抱住你!’卓鳥對挪鳥說:‘鱉形!’”
“哈!哈!哈!”在場的都笑了。
鬧歸鬧、攔歸攔,吉時卡在向愛蓮手上,意味著千裏挑一的十一點十一分十一秒準時“發轎”,穿著白色婚紗的郝春陽捧著鮮花、挽著畢達銀的胳膊走向婚姻的美好。
三營早餐上人人都吃到了教導員喜糖,女兵們此時全都走到營區,鼓掌歡送自己朝夕相處的首長,盡管她很快就會回來,可是在這個“嫁”的氛圍中,有的女兵還是傷感起來。相送的曲子吹拉的是《知心愛人》,郝春陽伸出頭手來與官兵告別,誰也沒有想到隨著大門打開,門頭上下落一個大大的彩球,突然一聲爆響,裏麵紅色的紙條雪片般紛落而下,幾近貼滿了新娘車上的偽裝網,一張紅紙條代表著營隊的一個兵,每張紅紙條上都寫著她們的祝福。郝春陽得知此情後,很可惜當時無法將這些紅紙條收起來、珍藏著,這份戰友情、同誌愛,金子也換不來啊!
迎親與送親的車隊進到華強軍的一營,那便是主場“作戰”了。車進一營大門,十六隻威風鑼鼓在營區中心由阿拉伯數字“1”字抽象成的紅色園雕前一字排開,官兵連打帶跳十分鍾,唱起了《當你的秀發拂過我的鋼槍》。向愛蓮聽著《打靶歸來》很別扭,哪個孬兵出的主意?更氣人的是接下來她吃也沒有吃好、樂也沒有樂好,她被賀民義纏得死死的。
誰也沒有想到,畢達銀與郝春陽的大喜之日,最大的贏家是賀民義。
賀民義是專程來給畢達銀賀喜的,倆人在訓練團訓練中搭了近三個月的班子,彼此已經稱兄道弟了。
華強軍下車見到賀民義時,說:“戰友結婚,你來幹混呢?”
“我可是來吃‘高價飯’的喲!”賀民義本來還想揶華強軍兩句,他看到了新娘後邊的一身紅色旗袍的伴娘,音腔立即斷電。直到新郎、新娘從他麵前走過,他連一聲祝福都沒有說,他的眼珠子直至靈魂在一瞬間流淌進了那條優美的“曲線”。“天啦!她是誰?”
賀民義很快從迷蒙中清醒過來,他迅速搶占高地,一把抓住向愛蓮:“那個女的是哪裏的?”
吃過豬肉又看過豬跑的向愛蓮,她知道“那個女的”指的是伴娘,她也看到了賀民義眼裏“嗶嗶剝剝”在著火,她不澆油也不潑水:“你找個地方坐著,我還有事要忙呢!”
賀民義才不吃向愛蓮這套,他猛地一抻她的胳膊:“我講的是那伴娘!”
“哎喲!胳膊被你拉卸了!”向愛蓮故意用眼睛去找伴娘,“伴娘啊,你不認識,你問她幹什麽?”
“你告訴我,她叫什麽?哪個單位的?我把那些字畫全給你!”賀民義下了狠心。
字畫是賀民義與向愛蓮的秘密,他在軍校暗戀她,從那時起,凡是他見到的與蓮有關的美術作品都會盡最大努力收藏到,凡是他認識的書法家哪怕是書法愛好者他都會求一幅《愛蓮說》,十幾年裏他有了一百八十多幅,直到她結婚那天,他才中止這份執著。
“一言為定!”向愛蓮一直希望與其說是戰友不如說是兄弟的賀民義能“放下”她,盡快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賀民義盯著郝春陽身邊的那個女孩,說:“駟馬難追!”
“她叫韋彤藝,我們營二連連長!”向愛蓮說完,便忙去了,她可是要照顧好送親的女兵,一營的這些男兵哪隻眼不在著火地看著她的女兵。
韋彤藝!常三旅發射三營二連連長!賀民義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了腦子裏,他告訴自己這是“一見鍾情”。
接下來,向愛蓮到哪裏,賀民義就跟到哪裏,他的問話也一個接著一個:“韋連長多大了?”“韋連長結婚了嗎?”“韋連長有對象嗎?”“韋連長哪所軍校畢業的?”“韋連長是哪個省的?”……向愛蓮有的應著,有的含糊而過,但她卻清楚地告訴賀民義:“韋連長將青春一直都奉獻在她熱愛的導彈事業上,至今單身,未戀也未婚!”
沒想到賀民義的臉皮子猛長三尺三:“祝賀媒人姐姐的長壽再加十歲!”他一個湖南伢子也知道做媒增壽的民間說法。
“啥意思?”向愛蓮裝出一副無知相,“有話直說,姐今天哪有工夫管你的閑事。”
“吃了鹹蘿卜幹操心!”賀民義毛起了臉,“閑事吧?不管是吧?字畫收回,今生就與它們過了。”
“駟馬就這麽好追?”向愛蓮開始收網,“我說不管了嗎?你哪句話姐不放心上?你當下最緊要的是去搶占有利地形,我馬上讓華強軍以你是基地機關領導的身份安排你與旅首長一桌,你不要推托!而你邊上會有一個空位置,那就是伴娘的,明白了吧?”
“謝謝媒婆姐!”賀民義想敬禮,又覺得不合適,便涎著臉,傻傻的。
婚禮設在營部食堂,像營區一樣,能貼喜字的地方都貼得紅紅火火的,彩帶朝八個方位拉得五彩繽紛,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透徹的喜慶,能坐桌的官兵畢竟有限,但絲毫不影響全營官兵的快樂。婚禮開始前,能擠的人都擠了進去,不能擠的將六個窗戶扒得全是笑臉。果然,華強軍在找不到賀民義時,跑到婚禮台上從準備講話的司儀手中拿過話筒:“喂,喂,請基地後勤部的賀參謀到前台第一桌就座!”
賀民義的眼一直跟著韋彤藝,這時有認識他的一個兵推了推他的肩膀:“賀參謀,營長喊你去前邊!”他站起來,朝華強軍擺擺手,便側著身子朝前擠了過去。見到董蛟,握了手。黎明是他姐夫,倒是黎明先問他什麽時候到的,他做了回答。他又一一去握了雙方父母的手,說了一連串“恭喜”“祝賀”的話。
講是講屬於基地層麵上的幹部,可賀民義職務、年齡都不大,又在一營代過職,華強軍把他當自己人。擺位上第一桌是雙方父母、領導和新郎新娘、伴郎伴娘,正好十個人,賀民義隻能在第二桌。有了向愛蓮的臨時交代,華強軍隻得將伴郎調開,好在伴郎是自己人。董蛟客氣客氣要讓位,黎明拉了拉他。賀民義在最下邊的兩個位置之一坐下,此時新郎新娘已經上台,韋彤藝不見了,他將頭扭了一百八十度也沒有找到,急得恨不得起身,但又找不到理由。黎明觀察到他坐立不安的樣子,心裏也在打鼓,這個妻弟為何如此?他順著賀民義的眼光看去,直到韋彤藝再次出現,賀民義的眼神才定格了。韋彤藝是拉著營部管理員找房間去了,婚禮結束後郝春陽要換軍裝禮服以便敬酒。
“這小子是不是看上了這丫頭?”黎明這麽猜著,晚上又向賀寧寧做了“匯報”。賀寧寧“滾鍋等不得烤旱菜”,連夜詢問向愛蓮,向愛蓮隻說“有苗頭”,賀寧寧千拜托、萬囑咐“要將苗頭培養成參天大樹”,屆時必將給向愛蓮記上頭功。向愛蓮還真有點怯寧寧姐,她有時公開地說她兄弟的愛情被向愛蓮耽誤了,這都哪跟哪啊?可也不能說一點關係沒有,向愛蓮聽到隻得默默扛著,算是為戰友兩肋插刀吧!
韋彤藝是在陪新郎新娘將所有桌麵的喜酒敬完之後回到桌子上的,酒席的大菜上得差不多了。黎明招呼著新郎新娘:“趕快坐下來吃一口!”雙方父母都在給新娘夾菜,新娘將一隻椒鹽豬手給了新郎。
“哎!哎!賀參謀!”華強軍從後邊鑽出來,“你回到一營就是一營的人了噢,放下基地機關的做派,把你放到伴娘邊上就是讓你照顧的,她可是娘家人喲!”
賀民義立即站起來,給韋彤藝倒橙汁。
“不用,不用!”韋彤藝也忙著站起來用手圍著杯子,“謝謝!謝謝!還能勞駕基地首長?”她回頭看了一眼賀民義,白白淨淨的好像在哪裏見過。
“韋連長,他是你姐夫哥我的同學賀民義,該用就用,過期作廢!”華強軍敬完郝春陽父母,又去敬畢達銀父母,想著還是補了一句,“人家低調,中校調了也不掛,非得等著副處長命令!”
“滾一邊去,畢教導結婚,看把你能的!”賀民義不敢看韋彤藝。
華強軍放下賀民義,來到董蛟身邊:“旅長,一營官兵的手藝有點糙,不合口味,多多包涵!”
“一家人不說兩樣話!”董蛟端起水杯與華強軍碰了一下,“士官組訓這一塊,別人不幫,三營你總逃不脫吧?”
華強軍說:“首長放心!凡您指到哪裏,我都會打到哪裏!”
董蛟說:“我就怕袁老大罵你種了別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
華強軍說:“誰叫我們是常三旅的女婿呢?袁旅長在家最聽嫂子的。”
“哈哈!”董蛟笑起來,“有這事,有這事!”
華強軍走完禮節之後去忙乎別的了,臨走前拐到賀民義背後擰了一把,賀民義痛得不敢叫。
韋彤藝中間幾次想與賀民義說話,看他一直不怎麽吃也不怎麽說,好不容易等他抬起頭,便低聲說:“賀參謀,我出去換下衣服,麻煩讓一下。”
“好的,好的!”賀民義反應還算及時,他站起來,順手將椅背盡力地扒到自己身上。
桌麵上、食堂裏,幾乎沒有人關心賀民義與韋彤藝,隻有黎明時不時多看幾眼。特別是韋彤藝走後,賀民義的魂仿佛也跟著走了。
賀民義一直盯著韋彤藝出門的方向,當韋彤藝換成一身軍綠進來時,他愣了一下,很快確定後,早早地站起來,依舊將椅背盡力地扒到自己身上給韋彤藝讓路。
誰承想,這個扒椅背的動作倍增了韋彤藝對他的好感。
下一道菜上的是西湖牛肉羹,韋彤藝站起來要給大家盛,賀民義搶先站起來:“還是我來吧?再被華營長看到,又要說我……”他從她手上拿過勺子,他碰到了她的手,涼絲絲,好想握過來給她暖暖。
婚宴結束後,“娘家”的三營人就要回了,一營的“婆家”人黑壓壓地出來相送,誰都明白這些男兵是想多看一眼女兵。賀民義也在送行的隊伍裏,他提前一步到了大客車旁等到向愛蓮,叫了一聲“姐”,看韋彤藝拎著旗袍過來,就使了好幾個眼神,向愛蓮捂著嘴一個勁地笑。
向愛蓮前腳踏進三營,頂班的一連文書就衝趙豔青喊:“快報告營長,基地賀參謀打來兩個電話了!”
向愛蓮聽後搖搖頭,賀民義那頭已經熱得能打鐵,韋彤藝這頭還沒有通煙。她決定對韋彤藝不繞半截彎子,直言直語,一竿子捅到底。“願不願都是一句痛快的話!”韋彤藝真不愧是對牲口動過刀的女人,當聽完向愛蓮關於賀民義對她一見鍾情的轉述後,她說:“我願意!”
向愛蓮的心頭,又落下了一塊石頭。
華強軍在一營發了一通火,向愛蓮在三營也發一通火。無巧不成書,都是同一天的晚餐,略有差別的是一個在飯前、一個在飯後,一個不想給飯吃,一個要吃得一滴不剩。
華強軍的臉黑了整整半個月,心裏有數的那些官兵見到他能繞就繞,實在繞不過去問聲好就匆匆離開,不像以往總想在營長邊上蹭點熱度。年大維早已向畢達銀匯報過想在坑道封閉式訓練前下到連隊繼續擔任發射號手,他想在部隊多幹幾年。畢達銀也喜歡他手快腳快腦子也快的勁兒,當號手是塊好料,也有利於選為士官,戰士想進步是好事,明確表示沒有什麽意見,還讓他得空將想法與營長談談。不是年大維不得空,而是華強軍那臉幾近沒有亮縫。那些天,華強軍沒有事就背著手在營區轉,從營部轉到連隊,稍有一點與管理不符的人和事,他都會吼上一句:“這要是打仗呢?”
能把華強軍惹這麽大火的,隻會與“打仗”有關。從訓練團集訓回來,核一旅一年一度的秋冬籃球比賽的通知緊隨而至,畢達銀火急火燎地將球隊拉了起來,實在是因為籌備結婚,他指定副營長負責。那段時間,陣管連戰士抓到一位以攝影愛好者身份進入軍事禁區拍攝陣地的R國間諜。華強軍受命帶著軒轅致和配合陣管營對陣地上可移動植被和建築物的偽裝做了全新的調整,對球隊幾乎沒有過問,甚至到旅裏比賽那幾天,他都沒有帶隊,隻是叮囑要搞好夥食保障。結果六連冠丟了,隻拿回個季軍。
畢達銀也認為此“仗”打得太醜,可他不能與華強軍一樣天天黑著個臉啊,很快就要下坑道封閉式訓練了,營隊的士氣還得擂、還得鼓。有一次,他在飯桌上做了檢討,也分析了兩條客觀原因,一營在訓練團擔負兩大試點和聯訓期間基本上沒有進行針對性籃球訓練,團隊的協作與默契明顯不足,加之去年又有兩位骨幹球員複員退伍。
華強軍聽是聽進去了,可臉上依然陰得轉不了晴,他用筷頭敲著桌子說:“這是要打仗呢?第三名,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全軍覆沒啊!”
“這畢竟不是打仗嘛!”畢達銀說,“毛主席倡導體育運動是‘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亞軍、季軍也總要有人得吧。”
“群眾體育可以這樣,軍人就不能,我們一營的官兵更不能第二,何況還是第三,第一方陣都不在了。”華強軍有他自己的道理,“打球是打技術,軍人打的就是戰鬥精神。”
事情往往都是趕到一起的。這天是周日,也是本月實施的“三抗一倒”中“抗饑餓”訓練日,全營一天冷鍋冷灶。華強軍午休起床後讀幾頁科普讀物《量子力學》,好奇於作者在“科普”過程中用了大量的“文學”來進行高深理論的闡述,讀到量子表象時,作者引用了《哈利波特》中的幻形怪通過納威“表象”為斯內普教授、通過羅恩“表象”為大蜘蛛、通過哈利“表象”為攝魂怪;而到“表象綜合”時,作者又借用了德國作家魯多夫·洛克爾的《六人》,書中分別來自不同名著中的人物浮士德、董·綬、哈姆雷特、唐·吉訶德、麥達爾都斯和馮·阿夫特爾丁根之路終將如何?——“六條路通到斯芬克司的像前,這六條路從遙遠的地方來,引到同一個目的地。”很有意思。他也有些餓,喝了口茶頂了頂,又低頭看了看換回到他案桌前的佛蓮,每一次隻要凝神一望他都會想起當初一眼看上並迅速聯係上向愛蓮時的情形,他奶奶曾告訴他每個男人都對應一棵樹、每個女人都對應一朵花,他堅信向愛蓮對應的就是佛蓮。此花再次回到他身邊入駐一營時,他明確告訴年大維不用澆水、不用施肥,他要事無巨細,這朵佛蓮僅僅靠水、靠肥是不夠的,還要用心、用情。他看到花心中先長的兩瓣在微微分開,兩邊的紅濕乎乎的,像吃了什麽又像想吃什麽,可愛極了。由此可見,他戴上迷彩帽出門的時候,心情是不錯的。
華強軍下樓聽到營部服務中心的絞麵機在響,是在和明天早餐饅頭的麵。營院內連隊門口有戰士在掃地、拾梧桐葉。這排每棵都一人粗的梧桐樹,據說是軍嫂們栽的。此地原來是工程團臨時家屬區,不知是哪位家屬帶的頭,她們臨走時都在平房後插一根梧桐枝,多年後陣地坑道交付,便選址在這裏建了發射一營營區。為了保留這排梧桐樹,建設者做了讓步和規劃,連隊的營房特意以樹拉線排開,成了風景。也有幾個兵從曬衣場上收衣服往回走,有說有笑。他突然看見一個兵往營部俱樂部後邊去,兵的看人動作和走路姿勢都有些別扭,正好衛生員出來倒垃圾,他朝那個兵去的方向指了一下:“你悄悄地去看看,那個兵要幹什麽?”
衛生員輕輕地走過去、跑步回來:“報告營長,一連三班的仇道友同誌在偷著吃麵包!”
華強軍聽完“麵包”兩個字,第一反應是“破壞訓練”,臉頓時烏起來:“叫年大維通知全營,緊急集合到雕塑前邊。”
很快連隊哨聲四起,官兵們不假思索地隨令集合到營區雕塑旁的華強軍麵前。二連值班幹部整好隊列、報完數,向華強軍做了報告和請示。
“請稍息!”華強軍掃視著自己的隊伍和自己的兵,火氣十足,“同誌們,今天是什麽日子?是周末,是法定的節假日,是休息日,可對我們一營來說呢,是訓練日,‘抗饑餓’訓練日。訓練!訓練啦!!同誌們,訓練幹什麽?訓練就是為了打仗、打勝仗,這個道理不懂嗎?現在部隊的夥食標準多高啊!我們不是沒有食物供應給大家。眾所周知,我們的戰場是地下坑道,一旦戰爭打響,那裏的儲備有限,那裏的供給受限,短則十天半個月,長則三兩個月都有可能,所以我們才有‘三抗一倒’訓練啦,都等著到地下去抗、去倒,一年有幾回,一回有幾天?
“剛才我們有一位同誌——在這裏不點名了,相信你會主動到連隊承認錯誤——偷跑到俱樂部後邊吃麵包。說點有人情味的話,你是太餓了。事實呢,你在違抗軍令、破壞訓練。這種事發生在我們一營,應該嗎?下不為例!如有再犯,嚴懲不貸!
“同誌們,你們麵前這座雕塑上邊紅紅的‘1’字,靠什麽矗立在這裏?我再來告訴你們一遍!靠的是黨旗、國旗和軍旗的旗幟精神,靠的是二炮一代又一代官兵不怕苦、不怕死的礪劍精神,靠的是任何時候都要爭第一、扛第一的戰鬥精神,靠的是任何情況下都能打勝仗的打贏精神,記住了嗎?!”
“記住了!”官兵們齊聲高喊。
“解散!”華強軍底氣十足,聲音正好接上官兵的號子,響度同頻。梧桐樹上的果子啪啪落地,不知道是官兵震的,還是華強軍震的,應該都有。
隨後,華強軍的臉開了,紅潤起來。這是年大維告訴畢達銀的,其實官兵們也看出來了。應了一句老話:再冷的冬天,也有出日頭的時候。
向愛蓮發的火,很快被女兵們私底下傳為“上演軍事版《無極》——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
營部官兵輪值在二連就餐有個把禮拜了,明顯感到兩個連隊有飆的意思,向愛蓮和郝春陽會上會下多次提醒,要吃“標準”,要吃出戰鬥力,節約和超支都必須嚴格落實在規定內,還指定營部管理員負責夥食標準監督。總體來說,兩個連隊的夥食還是挺讓人滿意的。這天晚上,自助台上有杏鮑菇炒肉、幹炸小黃魚、豆幹煸青椒、清炒萵筍絲和西紅柿蛋湯,“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主食是手工饅頭,每個都是女兵精心揉團的,大小也就拳頭的樣子——不像華強軍他們營全是機械操作,做出來的東西又粗又大——這都符合女兵“要營養也要身材”的美學要求。向愛蓮最愛吃杏鮑菇,多打了一些,小黃魚炸得焦黃,夾兩條,其他菜各打了一些。饅頭和湯是趙豔青用盤子和盆提前打好放到桌子上的,她吃了兩個饅頭、喝了一碗湯,感到很美。“男人吃飯三大口,女人吃飯粒粒數。”她吃飯快,像男兵,郝春陽趕著也跟不上速度,她經常等著桌上的官兵。一會兒,見有不少女兵吃好,開始送自助餐盤時,她對郝春陽說:“你慢慢吃吧!我到食堂看看衛生,等一會在外邊等你散步!”
郝春陽嘴裏在吃小黃魚,不便張口,便點點頭。她從上月起,飯量明顯增加。她懷孕了,向愛蓮笑她是不是“帶貨”上轎的,她矢口否認,算日子就是結婚當晚的“戰績”。向愛蓮說自己也是。郝春陽小聲說:“一營的就是狠,一打一個準!”向愛蓮揪了郝春陽的耳朵。當然這都是兩個人在辦公室裏說的,精得粘上毛就是猴的趙豔青也不讓看到或聽到,帶兵不能有半點嘻嘻哈哈。
向愛蓮到食堂看了看操作間,該收的收得到邊到拐,該抹的抹得明淨鋥亮,該拖的拖得滴水不剩;到儲藏室裏,上架的上架、入櫃的入櫃、冷凍的冷凍……韋彤藝見營長進去,嘴裏含著一口湯就追上來:“請營長批評指正!”
“不錯!”向愛蓮低聲問,“賀副處長指導的吧?!”
一個月前,賀民義的基地後勤部戰勤處副處長的任命下了,關於他與韋彤藝的戀愛進程,用他對向愛蓮的貧嘴,叫作“一帆風順、二人同心、三陽開泰、四四(事事)如意、五穀豐登、六畜興旺……兩個字‘很好’,三個字‘非常好’”。
韋彤藝瞪起了眼:“他?他隻知道吃!”
“哎喲喂,這才好上幾天,就會以批評的方式來表揚啦?”向愛蓮瞥著韋彤藝,“他知不知道吃,我們同學七八年能不清楚?在大學,他可是我們四人的‘後勤部長’喲,那數學腦袋,一個鋼鏰兒落在地上都得響三響、滾三滾……不跟你講這麽多哦,‘新人進了房,媒人撂過牆’,這個虧還吃少了啊?”
“營長,營長!”韋彤藝上去一把拉住向愛蓮,但見有兵在又及時放下,“我韋某人絕對不是那人!”
“‘韋某人’不是,當了‘賀韋氏’就不好說了。”向愛蓮板著臉邊說邊往外走。在場麵上,她對手下幹部絕對板著臉,對兵要軟和些,不過也很少笑。
韋彤藝心裏好笑向愛蓮說她是“賀韋氏”,什麽年代了,這哪兒對哪兒?她還有半碗湯沒有喝完,就沒有跟著營長出門了,即使跟著出門,也擋不住向愛蓮的眼,更擋不住向愛蓮的火。
向愛蓮一腳在二連食堂裏、一腳在外,便看到了門外右邊綠化帶旁的綠色泔水桶,上麵浮著四個白團,像四粒占了田字格的圍棋棋子,又像四個頑皮的孩童在潛水。她兩步跨到桶邊,看清楚了,是四個饅頭。它們瞬間變成了四根火柴頭,劃燃了她。
向愛蓮突然喊道:“趙豔青!趙豔青!!”
正在收拾郝春陽碗筷的趙豔青聽到向愛蓮的喊聲,答:“到!”她立即放下手中的活,應聲跑去。
郝春陽也聽到了叫喊,還嘀咕了一句:“又什麽火上房的事呢?”
向愛蓮冷冷地說:“你去看看一連吃得怎麽樣了?要是差不多,將官兵全部集合過來!”
“是!”趙豔青一眼看出山雨欲來,腳沒有站穩,轉身跑向一連。
郝春陽過來,向愛蓮指指泔水桶,她便明白過來。
“你回去歇歇吧。”向愛蓮說,“我來給這些富貴兵上堂課!”
郝春陽聽出向愛蓮說的是真心話,她倆在營裏一個唱“關公”,一個唱“張飛”,紅不頂黑也好,她像沒事一樣地“散步”走了。
韋彤藝不出門還好,一出來,向愛蓮的臉更難看。
見一連的官兵跟著趙豔青跑步過來,韋彤藝不等向愛蓮發號施令,大喊:“二連集合!”
“你們吃得飽飽的,都來看看這桶裏是什麽東西?”待兩個營快速集中整齊,向愛蓮將泔水桶拎到隊伍麵前,她猛地提高嗓門,“一連一班,起步走!”
從一連一班到二連八班,一班一班地從泔水桶前走過,她們都看到了那四個饅頭,也都明白將要發生什麽,但最後發生了什麽她們萬萬沒有想到。
“你們都看到了吧?四個白花花的大饅頭,一口都沒有咬啊,丟在了泔水桶裏。”向愛蓮等官兵都回到隊列裏,她說,“同誌們,你們大多數人是在城裏喝牛奶、吃麵包長大的,可是往前數三代,有幾個祖輩不是農村的?又有幾個祖輩沒有餓過肚子?
“我們才吃幾年飽飯啊?中國的貧困人口還有多少?世界的貧困人口還有多少?捫心自問,你們有什麽資格糟蹋糧食?
“食堂裏到處貼著‘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是在提醒我們要節約糧食。老話講‘一粒九斤四兩力’,四個饅頭要多少粒麥子磨成粉才能做出來?打小我隻要撒一粒米在飯桌上,我媽媽都讓我撿起來吃,你們父母不也都是這麽教的嗎?
“同誌們,這首詩前邊兩句叫‘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講的是‘辛苦’,封建社會不知道,剝削階級不知道,我們是人民子弟兵怎麽能不知道?整首詩講什麽?講的是我們要飲水思源啊!我們要感恩付出啊!一支沒有感恩情懷和感恩行動的部隊,是黨要的部隊嗎?是人民要的部隊嗎?是能打勝仗、保家衛國的部隊嗎?請大家回去好好問問自己!”
向愛蓮說到這裏,看著隊伍,女兵們都目視前方,眼光裏卻有著一種躲閃。她需要這種躲閃,但也不需要這種躲閃。她右手伸進泔水桶裏拿出一隻饅頭,甩甩水,用左手掀掉上邊的皮……她開始吃,大口地吃,一共用了三口,將這隻饅頭全部吃進了肚子。之後,她一聲不吭地走了,留下瞪著眼珠子、大氣不敢出、差點傻了的官兵。
一連連長跨前一步,準備去拿饅頭。韋彤藝衝過來,用身子擋住泔水桶,“我們的饅頭我們吃!”她的雙手抓起了剩下的三個,水淋淋的。
說時遲,那時快,二連指導員和值班排長幾乎同時從韋彤藝手裏各搶走一個。
一連連長也沒有再說什麽,將部隊帶回。
韋彤藝歪著頭看著不知會有什麽下文的女兵們,很累的樣子。能不累嗎?她開始吃饅頭,連皮一起。指導員和值班排長也開始吃!
“連長,饅頭是我丟的,我來吃!”一個女兵哭著從隊伍裏跳出來。
“我也丟了一個,讓我吃吧!”又一個女兵站出來。
突然,女兵們蜂擁而上,從連長、指導員和值班排長手裏搶走了饅頭,她們無論搶到多大一塊,都一口塞進嘴裏,幾乎沒有細嚼便咽了下去。
夜幕降臨,微風乍起,有了冷意。星光滿天,明月高懸,映襯得營區背後的水杉更加高大挺拔。營隊按時就寢,每位女兵的一日生活製度是一樣的,又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