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山下了一場雪,很薄,薄到落在地麵就無影了。如果不是看著它從天而降,幾乎不相信有過這麽一回事。雪,終究還是雪,十分難得。部隊駐地一位做豆腐的“鐵拐李”說他兒子出生那年下過雪,他記得準,氣象預報也這麽說,他兒子今年十二歲。雪,好像隻在紅山腳下核一旅一營方圓幾裏的地方下了,華強軍問過盛國富也問過向愛蓮,他們那裏都沒有下,隻是刮了一天的風。能在下坑道封閉訓練前來一場雪,老兵們很興奮,他們有的張開雙手去接,有的伸出舌頭去嚐,有的從見到第一片雪花便一直待在雪地裏。有些新兵不以為然,甚至心裏笑話老兵的“眯眯毛見識”,可是很快他們就理解了這場雪以及雪中的老兵,不得不感歎“多穿一條軍褲衩,勝讀十年聖賢書”。
核一旅的坑道封閉訓練批複是上午到的,一營黨委會中午召開,下午便齊員齊裝地開拔。新兵以為進坑道跟下他們家地下室一樣,打開門就進去了,陣地是導彈的陣地,更是導彈的戰場,是一切敵特分子盯得眼珠發紅的地方,一旦方位被暴露,一旦坐標被掌握,不僅戰鬥力歸零,而且所有的將士必成為敵人的炮灰。“藏出戰鬥力”,是第二炮兵部隊至高無上的紀律。為了這次訓練,結合上次抓到的R國間諜和上級下達的一係列保密要求,華強軍與軒轅致和重新製訂了僅限於包括畢達銀在內的三人知道的進出坑道計劃。
高明亮已經是厲東方所在排的一名戰士,他緊跟著代理排長,不懂就問。
隊伍以拉練的姿勢出營,逆龍安江而上。
“排長,我沒記錯的話,坑道的方向應該在後邊吧?”高明亮走出兩三裏地時,憋了半天的疑惑,還是悄悄地耳語問了厲東方。
厲東方看了看龍安江,枯了些,水流還是很急,畢竟是從山裏才出來:“走吧!走夠了時間,走夠了路程,就到了。”
高明亮腦海裏蹦出兩個字:佯動。他沒有說,也沒有再問,開始沉浸在一種出征的氛圍之中。
部隊一直走著,腳下的路似乎都是寬的,都是直的。左邊是紅山,遠遠地頂著天。天,幹幹淨淨的,想做一麵鏡子將這支隊伍照進去,不想卻被隊伍右邊的龍安江照得波光粼粼。江堤或江堤下的路,仿佛是給隊伍拉練專修的,幾乎沒有人和車輛,在路過一處濕地時,淡黃的野蘆葦保持著年輕的站姿,頂上的蘆花在逆光中像一把把白亮的刀,有陣勢,也有殺氣。濕地邊上有三頭水牛,兩頭大、一頭小,應該是一家三口。兩頭大牛,見來了許多人,抬著磨盤大的黑牛角在看著,反芻著嘴裏的草。小牛在水氹旁,它渴了。三頭牛與蘆葦之間還有兩隻白鷺,它們找了找,沒有食,便飛了起來,它們是屬於天空的,看著卻是飛進了紅山。
隊伍走得雄赳赳、氣昂昂,夕陽在紅山之上開始點火,紅辣辣的,不舍得離去的樣子,其實它是在為明天的晴朗做著努力和某種預示。突然,迎麵開來了十來輛軍車,它們好像從天而降,又好像早有埋伏。不等隊伍提問,它們快速進入紅山與龍安江之間的一塊山地,刹了車、停了火。
華強軍此時下達了命令:“部隊原地駐紮!”
一些新兵開始相信了“拉練”的說法。
軍車主要拉的是班用帳篷,後邊隻跟著一輛野戰炊事車和一輛野戰保溫車。高明亮之前參加過一些“兩成一力”後勤裝備的資料整理,心裏估摸出了“原地駐紮”的時間。
二十四頂帳篷,很快以四乘六的陣腳呈方形搭建,官兵們都忙著安放個人裝備,大有打持久戰的架勢。
按營隊裏的排序,今天輪到高明亮班幫廚。他們班將內務整理得井井有條、整齊劃一之後,三三兩兩地往野戰炊事車方向走去。高明亮大概是第二撥去的,他快到時,見到厲東方在和一位“農民”說著話。
“農民”麵前有兩筐白蘿卜,還有十幾隻綁了腳在嘎嘎叫的大麻鴨。高明亮想:“這家夥真會做生意,攆著部隊上。”
“幫廚的吧?來得正好,趕快拔鴨毛。”跟車來的炊事班班長甩著胖嘟嘟的臉在喊,“晚上吃蘿卜燉鴨肉。”
“鴨毛,殺了後就要立即把大毛幹拔掉,之後再放熱水褪絨毛。”“農民”對著野戰炊事車說。
“謝謝班長!”胖子炊事班班長還是笑嗬嗬的。
“班長?”胖子炊事班班長喊的是那“農民”,還是厲東方?從接話的節奏和營裏哪怕是老兵對厲東方的稱呼上辨析,他是對著“農民”的。聽“農民”的話腔,明顯是紅山人,咋能喊“班長”呢?應該是愛開玩笑的胖子炊事班班長在打“農民”的趣。
厲東方和“農民”還在聊天,不像討價還價。
高明亮和另一個兵去抬蘿卜,都是快手快腳,沒有停頓,慢了會讓人以為他們在偷聽什麽,不太好。轉身走時,厲東方好像在說他是北京大學來的高才生,“農民”也隱約在說自己就是書讀得太少了。
抬完第二筐蘿卜來送筐子時,“農民”撿起扁擔,鉤上筐子,上了肩,“我走了!給營領導解釋一聲,不去見了。”他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黑紅的臉龐上有著幾分歉意,他突然變成唐山口音說,“待會兒你弟妹要去接孩子,哨位上不能少人。”
“好吧!給弟妹和孩子帶好。”厲東方也改到唐山口音上,他拍拍“農民”的肩膀,“等訓練結束,我和他們幾個去你那裏大吃一頓。”
“歡迎,歡迎!”“農民”說,“我那小子就喜歡家裏來客人。”
“農民”走了,背著夕陽,影子拉得老長,兩隻筐子有節奏地晃著,一點不飄,仿佛裏麵還是滿滿的蘿卜以及十八隻鴨子。胖子炊事班班長邊殺邊數,高明亮記住了這個數。
鴨子下鍋後,高明亮他們收拾收拾垃圾並裝袋,胖子炊事班班長便讓他們回班上等著開飯。高明亮快到他們班帳篷時,見厲東方從營部帳篷裏出來,便搭手在眼眶上看看太陽:“冬天日子就是短!”
厲東方笑著說:“你還高才生呢,日子都是一樣長囉,就看太陽怎麽個劃法,往左多劃是春夏,往右多劃是秋冬。”
“我們讀的那點東西都是書本上的死知識。”高明亮說,“排長見多識廣,認識的人也多,這山邊邊還有熟悉的老農民。”
“‘老農民’?”厲東方很快反應過來,“你是說剛才送鴨子、送蘿卜的?”
高明亮點點頭。
厲東方笑了笑:“小高啊,我們部隊有些奉獻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但還有很多犧牲需要默默無聞、需要隱名埋姓,甚至一輩子都不能為人所知。”
高明亮說:“影視劇中,特別是諜戰劇中,我黨有很多地下工作者,難道和平年代還有?”
“你說的‘老農民’,他是我同年兵老鄉,新兵下連後他被派到這裏,打扮成當地居民,以養雞放鴨、種田種地為掩護,成為沒有哨位的哨兵,為我們導彈陣地守護一方安寧。”厲東方拉了拉高明亮,示意一起走走,他說,“像他這樣的戰士,在我們基地有幾十位,有放牛牧羊的,有跑車拉客的,有開店賣貨的……他們從此沒有再穿過軍裝,當地百姓早把他們當成客居了。但是,連一隻老鼠進到哨區,他們都要看清公母……就拿我這位老鄉來說吧,五年前,經組織批準,他的家屬和孩子也從唐山來到這裏‘安家落戶’,他是我們二炮‘家庭哨所’的典型代表。”
高明亮簡直不敢相信,如今竟然還有這麽一大批人將青春甚至人生以及一個家庭都“搭”在國防事業之中。他們就像紅山上的一片樹葉、龍安江中的一滴水,看不清、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地生長著、流淌著、存在著,這是中國軍人和中國精神的內核所在。高明亮也就是從這天傍晚對自己說:“這個兵當得太值了!”之後他一直這麽說,嘴上說的和心裏想的完全一致。
部隊直接將晚餐吃進黑夜,官兵們席地而坐,一班一盞應急燈照亮了熟食與熱湯,也照清了美味與溫暖,比不得野外生存,但天為頂、地當桌的感覺別有一番味道。下連大半年的新兵,頭一次經曆,內心的好奇與新鮮雖不敢言表,但喜形於色。
一日生活製度,落實在“熄燈”上算是結束,當然這是指平時,戰時是戰時的製度,當過兵的都知道。所以一營在午夜時分,準確地說是淩晨一點的時候,吹響了緊急集合號。大部分官兵不用問,帶上個人全部裝備,隻有少部分新兵學著老兵一步一動,集合動作上有所落後,之後用步子彌補了上來,不至於拖了隊伍的後腿。
隊形還是白天的隊形,步速還是白天的步速,方向還是白天的方向,不過走著走著,龍安江的風變成了紅山的風,龍安江的風是麵狀的,來時都是以撲的姿勢;紅山的風是線性的,帶著聲響、帶著刺鋒。隊伍不怕聲響,他們沉默著,人人心中都在高喊著“一二三四”,都在高唱著“東風浩**,雷霆萬鈞”。隊伍更不怕刺鋒,他們的熱氣能將所有的來風折斷,他們有屬於自己的風。紅山不會為難這支部隊,它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展示著自然的法則。這支部隊需要它的堅守與變化,他們感恩紅山,有了紅山才有了作戰陣地,有了作戰陣地才有了武器進駐,有了武器進駐才有了軍旅人生。
每位官兵都緊跟著隊伍的步調,又都踩實著自己的每一步。隻有這樣,他們才能紮實前進;隻有這樣,他們才能方陣前行。個體與整體在紅山深處、在黑夜深處進行完美解構與重組。走著走著,走著走著,沒有號令,隻有營連幹部適時提醒著路況和注意事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快三個小時,“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天,突然亮了!
華強軍和畢達銀站在“黎明”的邊上,他們緊盯著每位戰士進入“陽光明媚”的天地。錯覺,完全的錯覺!天根本沒亮,明亮來自燈火如晝、溫暖如春的坑道。還有一個錯覺,不是說“下坑道”嗎?怎麽一級台階沒有下,一個坡道沒有呢?上次新兵導彈理論專業集訓練後進坑道麵對導彈宣誓,還坐了電梯,十五人一趟,難道這個坑道不是那個坑道?高明亮很快從厲東方口中得知,不要說一個營了,有的一個旅才隻有一個坑道,像他們這個坑道,兩個工程團和一個安裝團前後十二年才完成為導彈築巢、安家的任務,國防開支是多少?恐怕打出多少土石方就要填進多少人民幣。坑道,肯定還是那個坑道。經核一旅黨委批準,華強軍開啟了一條備用入口,坑道有多少入口?絕密!哪怕是一條假的入口,也是絕密。
高明亮與所有官兵在營連領導的指揮下快速進入保障區,坑道內壁從下至上、從前至後,均勻地分布著三排包裹著綠色皮套的長方木板,遠看仿佛是電影裏碉堡的機槍口,每個槍口都需要官兵們去死死堵住;近看更像半扇門朝著坑道壁關得嚴嚴的,似乎裏邊有著珍藏。綠色木板貼壁的下端統一掛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裏麵清晰而醒目地寫著“幾連幾排幾班誰誰誰”。很快所有的官兵都在自己的“塑料袋”前各就各位,此時,值班連長軒轅致和吹起哨子:“全營都有!放下背囊。”三分鍾後,他看見大家都卸下個人裝備,再次下次命令:“放下床鋪,整理內務,十分鍾後熄燈!”底下一排的除班長外基本上都是第一次進坑道的新兵,班長教他們打開床鋪,其實就兩步,首先扳下床板,再將斜拉杆接頭卡好即可。接著是中鋪,最後是上鋪。所有的床鋪打開,簡直就是一列臥鋪列車。對了,這正是一位第二炮兵部隊的戰士因乘坐列車臥鋪得到啟發而發明的,滿足了坑道有限空間的需要。
華強軍與畢達銀經曆坑道封閉訓練幾年下來已積累了一定的經驗,之前對官兵、對任務、對可能發生的新情況新問題都進行了深入摸底、分析並做了預案,當時他們最大的擔心還是“如何進”。旅黨委要求“順利、安全、保密”,從進的情況來看,效果比想象得好,出去也有幾套方案,他們心裏有底。“三抗一倒”依然是不可忽視的,華強軍要求自己堅持與營隊執行相同的一日生活製度,即便昨夜“行軍”超過一個小時,次日可以延遲半小時起床,但六點二十他與畢達銀還是準時佇立在導彈通道上,全營早操他倆在頭陣,通道到達豎井一個來回正好三十分鍾。
官兵們跑操回來,年大維將“太陽”升到“七點鍾”的“天空”上,這已經成為他在坑道訓練中的重要職責。大前年,也是封閉訓練,有位戰士在第九天,哭著想看太陽,他們班長實在沒有辦法,就在坑道裏用紅筆畫了一個太陽掛在被包繩上,天天給他“升太陽”。就這麽一個小要求得到滿足後,戰士克服了種種困難,圓滿地完成了訓練任務。畢達銀得知後,不僅將“升太陽”進行了豐富,晚上年大維還要“亮星月”,而且與“倒時差”有機結合起來,“升太陽”和“亮星月”都是以整點進行。太陽、月亮和星星早超過當初的一張畫了,是特製的仿真霓虹燈。升降也不用上去手移或拉扯,而是像電視遙控器式地遙控即可。頭次進坑道的新兵們一開始對此感到很新鮮。
每天“三個半小時”是必不可少的,畢達銀要求以連為單位落實在訓練日誌的“備注”裏,早餐過程中全營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國之聲》,午餐後以班為單位閱讀由指導員從《解放軍報》或《火箭兵報》電子版精選打印出來的資料,晚上七點全營集中組織觀看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為了豐富大家訓練之餘的生活,一營還引進操場文化,開通軍事遊戲,舉辦每周演出,幾乎天天有活動,周周有節目。
華強軍是把軍事效益看得比生命都重的基層軍官,他不搞疲勞戰,更不打無把握之戰。哪怕是進入坑道後,動裝備之前,他還召集官兵開了兩個議訓會,將包括東風IV士官組訓規程在內的“作戰”方案更加精細化,後階段尤其要重視**燃料真品加注。這是今年上級下達的最重要、最關鍵的實戰化訓練,當時任務一到,他心裏猛地緊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興奮起來,“這才是以訓為戰!”屆時基地首長既要到達點位,更要督戰。
新兵們頭一天跑操回來,立即認識到所謂的“三抗”,哪裏隻是抗疲勞、抗饑餓、抗缺氧這三項啊?幾乎與生活、生存、生命相關的所有習慣都要抗。洗臉水已經不是從自來水龍頭裏放出來的了,用多用少全看需要和節水意識了,有專人舀給,一人半瓢,含刷牙水。粗話講:“管天管地,還能管人拉屎放屁?”唉,在坑道裏,拉屎放屁是要管的,人人都要鍛煉一種憋功,不到萬不得已,能不拉的、能不尿的、能不放的盡量不拉、不尿、不放,廁所的容量是按人數、天數計算的,積累起來的後果將不堪設想,可見“抗饑餓”講的不隻是抗進,其實也在抗出。至於屁,除像歇後語所言“被窩裏放屁——獨吞”的尷尬,還直接影響原本進來少、需求多的氧氣質量。至於其他,可想而知或不可想也不可知。
一營在封閉式訓練第十三天的時候,也就是過兩天準備開展真品加注訓練的關鍵期,出現了華強軍和畢達銀沒想到的事。這次訓練因為有新兵,營黨委在請求上提出“二十一天計劃”——這是一種科學。行為心理學中有“二十一天效應之說”,講的是一個人的動作或想法,如果重複二十一天就會變成一個習慣性動作或想法。對於軍事訓練,那就是適應。
從班長報告給指導員、指導員報告給畢達銀的時間來看,應該是第十天時,一連三排一位跟訓的山西籍大學生士兵在一個最簡單的連接電纜中出現失誤,帶訓士官提醒他“訓練要全神貫注,不可有絲毫大意”之後,發現他情緒低落、悲觀消極,還在同年兵中說自己拖了全班的後腿和自責的話。為此,畢達銀專門召開思想骨幹懇談會,講道理、教方法。哪曉得才過兩天,一連三排四位大學生士兵像傳染似的“集體性厭食”。最初畢達銀將此劃歸在“思想政治工作沒有做到位”的範疇裏,他私下讓高明亮去接觸接觸。結果在大學兼修過心理學的高明亮,通過一天的觀察和了解,判斷他們是輕度抑鬱症症狀,嚇得畢達銀張大嘴合不攏,立即與華強軍一起將情況報告給旅政委黎明。黎明絲毫不敢大意,立即請求基地派來心理專家。曾經參加過“汶川大地震”軍隊心理專家組的基地政治部心理室主任、女大校孔芳連夜下到坑道,在對四位大學生進行基本心理測試之後,肯定了高明亮的判斷,但她對華強軍說:“發現及時,病征初現,進行一兩輪心理幹預之後,應該馬上能回到訓練一線中來。他們畢竟是高知士兵,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他們現在必須離開坑道,轉換一個環境,特別是你們說的那位山西籍大學生士兵。”
“聽孔主任安排!”華強軍堅定地說,“我想請他們的同年兵也同是大學生士兵並且還有心理學知識的高明亮同誌陪同孔主任一起,可否?”
“太好了!”孔芳說,“我們部隊現在最缺戰士心理谘詢員,他們與基層官兵吃、住、訓、娛在一起,情況掌握又準又快,能為及時幹預提供最佳時機。”
第二天早上,高明亮和四位大學生士兵跟著孔芳從坑道一個附屬井升到地麵,他們從一個瀑布後麵,轉進了陣管連。其他士兵都還好,隻有那位山西籍大學生士兵見到連隊院裏一棵可移動的柿子樹,跑上去一把抱住。
孔芳說:“想哭、想號都行!”
山西籍大學生士兵實在想哭,但他忍住了:“嗷——”
“你們一起號,有多大力氣號多大力氣!”孔芳一揮手,她也跟著,“嗷——”
“嗷——”大家號叫了足足有三分鍾。
在柿子樹上吃一陣、歇一陣的兩隻叫不上名字的鳥兒,被這突然的號叫嚇得連句情話都來不及說,各奔了東西。
孔芳的“療法”是將所有士兵的“症狀”一一列出來,而後又開了十幾個“處方”,誰去吃什麽“藥”,自由選擇,她說:“你們不是普通的戰士,你們都是知名高校的高才生,我相信你們能選到最適合自己的。”說來很搞笑的是有位士兵選擇了“吃一頓比薩”的“處方”,結果他一口氣吃了陣管連費老勁才從外邊買來的四個六寸的比薩,“病”就好了。還有那位病情“最重”的山西籍大學生士兵,號叫完之後又吃了自己開的“藥”——閱讀金庸的《俠客行》,借男主人公石破天的路徑回答了“我是誰”……
孔芳帶著高明亮和四位戰士在陣管連“吃喝玩樂”,看他們又是下河撿石頭,又是上山挖蘭草,又是玩孩子們玩的老鷹抓小雞……連裏的戰士根本看不出是在“治病”,孔芳於無聲處中打通了他們所有的心理障礙。五天後,他們正好與基地司令員戴雷、旅長袁崇高及兩級機關領導一起返回坑道。在孔芳的安排下,四位戰士回到隊伍中第一件事就是找一位信得過的對象,講述這五天他們在上邊見到的、看到的和想到的,以此進一步鞏固心理防線。這一切都被高明亮看進了眼裏和心裏,他有個新的想法,與孔芳一說,得到了肯定,回到坑道與華強軍一說,華強軍笑了:“讓你陪同,正有此意!”高明亮的想法是,自己的鑰匙最容易打開自己的鎖,他要借助北大心理專家團隊的優勢,與孔芳一起為第二炮兵官兵配一把“萬能心理鑰匙”,交給每一位將士,一旦上了鎖,自己會在第一時間去打開。這就是不久後打造成功,並獲得專家首肯的“第二炮兵平戰時心理自我測試與自我疏導法”。
四位戰友都安好地回到坑道,華強軍那顆懸著的心瞬間全部投入訓練之中。導彈**燃料真品加注是高風險訓練,因**燃料有毒,必須戴上防毒麵具、穿上全身防護服進行操作,尤其是它有強大的腐蝕性,加注完之後,要在有限時間內將燃料卸回,這是冒著生命危險的操作,去年和前年都搞過。為了錘煉打勝仗的真本領和人與武器的真融合,華強軍和其他官兵們義無反顧,做到了穩、準、精、細,無一差池,成為教材式範例。今年可不同,他無法靠前指導,他要像戴雷、袁崇高等基地、旅兩級首長一樣在營級指揮戰位上堅守,“一線”作戰的全是士官。盡管他們訓練有素,但麵對要求萬無一失的加注和卸回,華強軍多少還是有點緊張,如果他上去操作,反倒靜若止水。
東風Ⅳ導彈“作戰”在戴雷進入坑道的第二天,也是核一旅一營坑道封閉式訓練第二十天吹響了集結號。上午操課時,基地向旅、旅向營下達了“作戰”任務,“戰爭”氣氛陡然升起。畢達銀及時召開全營戰前動員會,為官兵們加油鼓氣。華強軍下達了作戰命令,講清了作戰背景,提出了作戰要求,他強調:“平時怎麽練的,今天的戰就怎麽打!”一營官兵士氣高昂,紛紛寫下戰書,誓死捍衛祖國主權獨立、領土完整和改革開放的成果。通過一上午的作戰準備,至下午兩點整,整個坑道“清理”了一切與戰鬥無關的事物,比如後勤保障係統關閉、人員撤離,全員、全要素進入戰鬥時間和戰鬥模式,就連地麵上的陣管連也按戰時要求疏散至山河對岸的防空洞。
十四時整,坑道通信鈴聲此起彼伏,有黑色電話,有紅色電話,也有導彈指揮係統自帶對講機。當華強軍大聲宣布“作戰開始”時,戰士們在厲東方的指揮下,高喊著“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的口號,迅速“號手就位”。此時三級指揮室裏的首長們都靜靜地觀看著現場傳輸來的視頻,所有命令都匯聚到華強軍對厲東方的“單線”指揮上,每一項動作、每一道步驟、每一個數據:彈體出庫、組裝檢測、平台歸位、吊裝起豎、燃料加注、人員撤退……接下來應該是豎井開啟、校核數據、點火發射,它們都將在兩側作戰區的室內完成。
華強軍在聽完厲東方“人員撤至安全坑道”的報告後,他左邊的紅色電話響起,接聽完,他用對講機向厲東方下達命令:“‘洞拐’,‘洞拐’,我是‘洞幺’!請聽令:接上級命令,敵在我強大核威懾作戰攻勢下,不戰而退。現在我命令:卸回燃料、彈體歸庫!”
厲東方回答:“‘洞拐’明白!”
最緊張的時刻來臨了。戴雷什麽時候從基地首長戰位來到營指揮所,華強軍都沒有覺察到,屏幕上的“發射場”上,一列戴著豬嘴樣防毒麵具、身著整體白色防護服的戰士跑步進入導彈豎井,他們要在盡可能快的時間內將**燃料卸回,減少燃料對彈體的腐蝕。乍一看,卸回似乎隻是加注的逆向程序,其實不然。打個不恰當的比喻:液化器罐裝有外動力支持,而罐對罐的倒裝,全憑的是人力和技術,並且危險係數成千倍的增加。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十分鍾……十四分零八秒,儀表指示所有加注的**燃料一滴不剩地順著管道回到貯存罐內。加注號手關閉導彈燃料蓋,報告完成任務。
“好樣的!”戴雷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
華強軍扭頭向戴雷行了注目禮,他依然坐在戰位上,因為他的戰鬥還在進行,他的戰士和他的武器還在戰場,他要指揮他們與它們歸隊。
核一旅一營首次以士官組訓的方式進行東風Ⅳ導彈燃料真品加注“作戰”完勝,也標誌著年度坑道封閉訓練圓滿結束。
官兵們凱旋。整個坑道除掉“戰場”還是“戰場”,就連剛才發射前緊急避險的“安全坑道”也關上了厚如城牆的鐵門。剛剛參加指揮作戰的基地和旅裏首長們還在指揮室內談笑,轉眼不見了,他們已撤場,從哪裏撤的呢?這比銅牆鐵壁要牢固十倍百倍的坑道,天門沒有,地縫更不可能。很快官兵們在歸途中得知,撤場也是需要保密的。
“一營官兵,都有了!”華強軍跑到集合待命的隊伍麵前,底氣十足地喊道:“向右看齊!向前看!向右轉!跑步走!”
官兵們的腳步聲,在坑道裏形成疊加,仿佛後一步都踩在了前一步的回音上,無需用“一二三四”來調整,偶爾錯了半步,不用刻意去顛一腳,回音會把步子找回來。當這種趣味才體會到時,跑在前方的大部分官兵看到緊閉的道口,就在第一排三列官兵到達道口時,大門卡著時辰打開了,不早不晚,絲毫沒有影響官兵的通行和步速。官兵們繼續“跑步走”,下一個道口的大門又準時打開了。有心的官兵,算到第四道門的時候,仿佛進到了他們午休的保障區,但這些床鋪已經收起,與他們來時一樣,又像“機槍口”或“半扇門”,應該不是,因為他們的個人裝備不在這裏了。華強軍沒有喊停,隊伍還在跑……很多人已經從作戰流程和肚皮的餓的程度上感覺到時間應該過了晚飯的點了,不要說就餐,現在食堂在哪裏?胖子炊事班班長在哪裏?看不見也問不到,在行軍的隊伍中,哪個敢吱聲與號子無關的事?更何況在戰場上。心細的官兵在數到第九道門時,坑道直角右拐了,華強軍下了“齊步走”的命令。這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窄、都要長,並且中間還有三四道坡的通道,三列官兵並肩而行,不小心就會打到身旁戰友的手。走著走著,路突然黑了,有官兵還以為是坑道裏的燈滅了,猜測又路過什麽保密路段,待邁出不幾步,冷風掃到了臉上,抬頭看到了星星,明顯不是年大維升的那種,盡管仿真的天空也很逼真,但終究不是真星空。一張嘴空氣也不一樣了,可以大口大口地吞、大口大口地吐了,晚餐吃這氧氣十足的空氣就夠了——部隊走出了坑道,走在了紅山的密林之中。很快他們體會到“來時好好的,卻回得不一樣了”,回去的全是下坡路,連隊的幹部跑前跑後地提醒著、引導著大家,有個地方還要抱著“路”上的一棵樹方才能過。好在路不遠,起碼比來時少了一半,正有人感到又餓又累的時候,折過一個山嘴,穿過一片樹林,便聽到了水聲,老兵們入耳便知是來自龍安江的波濤。
“立正!”華強軍的聲音蓋過了龍安江的水聲,“後邊的同誌快一點,跑兩步!——各連隊組織點名,然後自行帶回!”他的話音剛落,隊伍前邊亮起了一片燈光。“帳篷!”他們來時的帳篷依然整齊劃一地排列著,像家一般地等候著遊子的歸來。
官兵沒有來得及問帳篷的事,進到自己的班級時,每個人的個人裝備神奇地擺放在床位上。很快他們知道,這是陣管連戰士與年大維在他們上“戰場”後做的保障。
華強軍和他的一營駐紮到次日,早晨十時許,M大國的衛星要經過此地,華強軍指揮官兵進行軍體拳操練,有意讓它照個夠。之後,他們班師回營。附近的百姓看到官兵們“拉練”歸來,有的讓道,有的鼓掌,一營均以隊列歌曲回禮,一路上唱得最多的當然是《打靶歸來》,合景合情:“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胸前紅花映彩霞/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彩霞滿天,軍歌嘹亮。
向愛蓮忙得腳後跟打屁股,有兩個早晨頭都沒有梳,伸出手用“五爪耙”抓了幾下完事,好在有迷彩帽扣著,亂不到哪裏去。有一個多月,她隻要熄燈倒到**就打呼嚕,用她的話說“誰把我抬走賣掉都不曉得”。有一天晚上,她與華向黨通電話,說著說著睡著了,後來她道了好幾個歉,才得到小家夥的原諒。“你咋就這麽忙呢?”王麗娟心疼地問她。她隻能笑嗬嗬地說:“你女兒帶的一兩百號人,要吃要喝,還要練兵打‘鬼子’,能不忙嗎?”其他的她不便多說,哪怕是向天鼎也不行,除非他到營裏來,她可以匯報,這是軍紀,王麗娟門兒清。
向愛蓮怎麽能不忙?八個發射單元要在三個月內完成從“人裝磨合”到“人裝融合”,要從熟能生巧到巧能生精,再到精益求精,第二炮兵司令部和生產廠家要求訓練日誌從操作的一步一動寫到訓練的手感與心得,而這些既是戰鬥力生成的必經步驟,也是裝備廠家改進武器的必需,每一回訓練、每一項動作、每一次體味直到每一個字句都要做到精中又精、準中又準。營黨委全力支持,郝春陽將七比三的思想政治教育時間能讓的全讓、能挪的全挪,就在官兵們戰鬥**有、理論儲備有、科學規範有、訓練成績有的節骨眼上,郝春陽平白無故地出事了,氣得向愛蓮往前捋了半個月,也沒找到外力影響,她一夜之間,滿臉生痘痘。
郝春陽小產了!她那幾天吃得正常、睡得正點,當天下午到訓練大廳轉了一圈,向愛蓮懂得懷孕三個月前後仿佛樹上最初掛的小果子經不得大風大雨,便說:“你沒事在辦公室看看書,這邊有我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她說:“旅裏來電話,關於女兵轉士官,基地原則同意不受名額限製,隻要我們有作戰需要,能轉多少轉多少,中吧?”她笑得很開心。可是晚上睡到半夜,她肚子痛得不停出冷汗,全身跟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她沒有驚動向愛蓮和趙豔青,硬挺著上了廁所,這邊剛蹲下,那邊呼地一下,血糊糊地掉下一大塊,她感覺誰從她心上拉了一刀,明顯有口子,淚水也滾下了兩行。她急忙用大衣裹緊身子,回到宿舍,熬到天亮才喊來向愛蓮。向愛蓮慌忙一邊叫車將她送往旅衛生隊,一邊給畢達銀打電話,衛生隊隊長證實了郝春陽的感覺。向愛蓮滿懷歉意地對抱著郝春陽跑上跑下一頭大汗的畢達銀說:“對不起,沒有照顧好你媳婦。”畢達銀沒有絲毫表現出責備和難過,他安慰郝春陽說:“恁有啥?俺倆都年輕,啥時想生啥時生,中不?媳婦。”小產要坐大月子。向愛蓮雙肩擔起三營的軍政事務。
除此之外,也有一個接著一個的好事、喜事,件件落到向愛蓮頭上,都成了忙人的事。
夏雪與聞昌宇結婚。向愛蓮必須做到人到禮到,禮到既有她和華強軍小家的,也有她母親電話拜托的父輩的,這都好說,可以讓人捎代。人到就複雜了,忙不忙,戴雷清楚和理解,可她是媒人,她若不到,婚禮在別人眼中就是不圓滿。夏雪是二婚,戴雷和童欣又是以媳嫁女,哪一點不如意都會彈撥到疼痛神經,她能讓他們心裏難受嗎?一去就是兩天。兩天對一般人也就是四十八個小時,可對一個身後有著一兩百號“準備打仗”的士兵的營隊主官,已經不僅僅是時間的問題了。
還有一場婚禮,向愛蓮也無法推辭。盛國富與吳佳音僅隔一周也將大紅請柬送到了她的辦公桌。“夾裏邊過二十四,這個月哪有什麽好啊?”她這麽想卻不敢這麽說。當她得知他倆是搶著時間結婚的,更有了理解,反倒體味到了一點英雄的悲壯感。話又說回來,哪個軍人不悲壯?賀民義與向愛蓮通電話,說盛國富是小狗掉進了茅缸,被一大好事撞了青春的小腰:盛國富的軍事論文《核導彈旅參與一體化作戰的想定與實施》一舉奪得第二炮兵年度軍事論文評比唯一的金獎。獎項看似不大,可在第二炮兵機關反響不小。此獎寶座二十多年來一直鐵定在軍事院校、總部機關、研究院所教授、專家、學者之間,這次卻以全票通過了一位旅級機關參謀的文章,反差有點大,自然也襯出論文的不凡。第二炮兵司令員直接點名邀請盛國富以獲獎論文為藍本到常委學習會上授課,研究院全體導彈專家參加,這在第二炮兵史上是第一次。近兩個小時的講座,獲得巨大成功。第二炮兵政委在總結中,呼喚在強軍興軍的征途中,錘煉更多的像盛國富這樣在打勝仗一線的“智囊型參謀”。《火箭兵報》的係列專訪,又對盛國富的軍旅成長和強軍夢想進行了深掘和升華。成為典型的盛國富即將作為國際軍事觀察員,跟隨中國軍隊赴非洲參加聯合國維和行動。吳佳音堅定不移地要求盛國富走之前把婚結了,包括袁崇高在內的絕大多數親朋好友都旗幟鮮明地給予支持。於是他倆從動議結婚到走進婚姻殿堂連頭加尾才九天時間,實在是當今物質市場豐富、服務市場周到,什麽辦起來都快速高效。即便華強軍不在坑道封閉訓練,盛國富的婚禮,向愛蓮也是要參加的,七年軍校生活早將他們四人鉚在了一起。參加是參加了,待她趕到核一旅旅部對麵的紅山大酒店時,婚禮已進行了一大半,要不是賀民義給她留了一個位置,她吃飯都找不到地方。吃到上青菜的時候,她提前離席找到盛國富和吳佳音,給他倆塞了一個一千元的紅包便告辭回營,臨了不忘拉著盛國富說“出門多長幾隻眼,安全第一”,是個大姐姐的話。
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季到了眼前,盡管基地的通知沒有下來,但向愛蓮心裏裝著時間表。以男兵為主的發射營,主要做走的工作,印證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的說法,尤其是士官晉升,每一級都有名額限製,越往上待遇越高、職業性越強,名額也越少,到了接近團師級幹部工資的高級士官的一級軍士長,一個旅僅一兩個。女子發射營今年重點是“留”,無論下年補兵多少,發射骨幹必須留準、留足。三營的服役期到點的女兵全部來自縣級以上的城市,很多女兵家庭優越,當初把當兵當作跳板的大有人在,有的為了成長,有的為了就業,有的為了考學,如今真正麵對“報效祖國”,需要做出抉擇,思想工作必不可少。從連隊摸底情況看,營隊經常性思想政治工作在每個兵身上都起到了作用,但向愛蓮必須與每個士兵談,大道理要談,小道理也要談。這些本都是郝春陽這位政治幹部的活兒,如今她得頂著,還要達到郝春陽躺在**給她“下達”的高標準:大道理要談得“金光大道”,小道理要談得“曲徑通幽”。從盛國富婚禮上回來快八點鍾了,搶在熄燈前她還談了六位女兵,方才有踏實睡覺的心思。
向愛蓮抬頭看到辦公桌前的白板上,寫有年終總結、評功評獎、退役方案、訓練計劃、新年聯歡……她的瞌睡蟲立即死翹翹,此時悠揚的熄燈號在營區上空飄**,她將左手輕輕地壓到仙人球上,有根長刺紮了進來,痛痛的,縮回手一看,有了血印子。她彎下腰,打開了電腦,“迷彩兔”在神氣十足地“集合”和“出發”——這是華強軍給她裝的,也是高明亮為部隊電腦專門設計的,她很喜歡。
還有一係列來自基地,又與向愛蓮直接或間接相關的好事——她和郝春陽被基地授予“基層一對好主官”,並雙雙榮立個人三等功,下麵的兩個連隊被評為先進連隊;核一旅一營更是大豐收,營隊榮立集體二等功,華強軍榮立個人二等功,厲東方被評為基地軍事訓練一級標兵,高明亮主創的導彈軍事訓練遊戲獲基地軍事政治工作創新獎;基地後勤部戰勤處參謀賀民義主筆的《第二炮兵導彈旅“兩成一力”後勤裝備科學建製與人員配備訓練方案》通過總後勤部專家評審,第二炮兵後勤部直接給他報請並批準了個人三等功……
郝春陽的“產假”提前五天結束,她也是個吃不了閑飯的主。向愛蓮心疼歸心疼,但她回到三營來能頂大半個天,特別是那一個接著一個的文字材料,隻要她指點指點就能上報,也能過關。她回來當天,營區飛來一群野鴿子,小小的腦袋、灰灰的身子,或停在樹梢,或落在屋頂,或踱在營區,一點走的意思都沒有,仿佛家養的一樣。女兵們樂壞了,含在嘴裏的飯都吐給它們,惱人的是它們隨地大小便,滿地都是黑一塊、白一塊,打掃起來很費力,濕的要用水衝、幹的要用鏟子鏟。
“你回來,鳥都跟著來了!”向愛蓮抱了抱郝春陽。
向愛蓮之前聽賀寧寧說過,郝春陽的小產極可能是因為宮寒引起的。郝春陽歸隊後,她將當年懷華向黨時,婆婆教的艾葉煮雞蛋的方法傳授給了衛生員,並叮囑作為政治任務每天早上煮一個並盯著郝春陽吃完。不說管用不管用,就當著平常雞蛋吃也壞不到哪裏。向愛蓮首先從飲食上關心這個小妹妹書記的身體,接著便是革命下一代孕育的有關事項了。
向愛蓮才鬆口氣,老兵複退工作便全麵鋪開。常三旅三營黨委上報了六名女兵退役,批複也是六名,這在東方基地,可能在全第二炮兵也是人數最少的一個營,但轉為初級士官的下士卻多了,占全營總兵力的六成,這恐怕擺到全軍也是少見的。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六個兵的退役,程序一道不能少,該教育的要教育,該談心的要談心,該告別的要告別,該送站的要送站……細節操作上向愛蓮不是很熟,她這是頭一次組織官兵退役,郝春陽是老手,茶壺裏煮餃子——心裏有數。個別程序上與當年她所在的通信營略有調整即可,比如,向軍旗告別儀式改成了向導彈與軍旗一起告別。“我為老兵獻愛心”活動頗具女兵營隊特色,一連會十字繡的十幾個女兵加班加點將六個女兵的姓名、軍徽、軍銜、臂章、兵種符號等組合成一幅幅個性化的《生命中有了當兵的曆史》作品,送給了六位戰友。
歡送老兵的日子,是淚水不斷的日子。女子營隊尤甚,複退命令一下,大紅花一戴,特別是在連隊幹部和班長為老兵卸解軍銜的時候,加上“戰友啊戰友親如兄弟,革命把我們召喚在一起,你來自邊疆他來自內地,我們都是人民的子弟……”這革命意誌和戰友情懷融為一體的《戰友之歌》響起,心理再強大的兵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感情,放開淚水的閘門,讓它肆意揮灑青春與成長吧!送一個哭一個,送一對哭一雙。向愛蓮堅持將每一個兵都送到紅山火車站,三營六個兵是分四批送走的,她在送第二批兩位南下的女兵時,在站台上見到了快兩個月沒有見麵的華強軍。華強軍的一營有二十七位退役老兵,他有九個車次,一直要送到次日淩晨四點。向愛蓮見到他時,他正擁抱一位位即將上車的老兵,他每抱一位老兵哭一串淚,待他們上車後,他舉手敬禮,一直保持到列車遠去。向愛蓮過去拉了拉他的手時,還感覺到他在哽咽。她在心裏說了他一句“你送兒子時,也沒有掉一滴淚”。華強軍因為還要去另一個站台送下一批老兵,兩人拉了拉手做了分別。
向愛蓮和華強軍很快迎來了她上任營長以來倆人相聚最長的一段時光,因為華向黨回來了,陪著華向黨來的是他的姥姥王麗娟。
北京下大雪,幼兒園和小學提前放了寒假。雪後放晴的那天,華向黨在家與機器狗玩了一會兒,突然對買菜回來準備午飯的王麗娟說:“姥姥,我想媽媽了。”
王麗娟看著華向黨一臉祈求的樣子:“沒有想爸爸?”
“也想。”華向黨真實得讓人掉淚。
王麗娟心裏開始計劃:“還想哪個?”
華向黨歪起頭:“戴爺爺、童奶奶……還有,還有小夏阿姨,哦,聞叔叔也想了好幾回。”
“還算有良心。”王麗娟摸了摸華向黨的頭,“那——姥姥帶你去看爸爸媽媽和戴爺爺他們好不好?”
華向黨一把抱住王麗娟,生怕她跑了似的:“姥姥說話算數!”
“你以為姥姥跟你一樣經常出爾反爾?你等下!”王麗娟輕輕拉開華向黨,抓起電話撥通了向天鼎辦公室號碼,“黨黨想他爸爸媽媽了,你讓桂秘書給我倆訂到紅山的飛機票——對,對,就明天——這有什麽準備的,一個去看爸爸媽媽,一個去看女兒女婿——知道了!我去要是擺你那張老臉還不一定有飯吃呢——你中午不回來,晚上能回來嗎?——好的,好的,先不要對紅山那邊講,等我上了飛機再與小聞通個電話,他要是方便就接我們一下,不方便,打的也行——好了,我掛了!”
“謝謝姥姥!”華向黨再次撲到王麗娟懷裏,“姥姥,等我長大了,掙錢都給你花。”
“姥姥不要!”王麗娟拍著華向黨的後背說,“你淨忽悠姥姥,等你有錢了還不都給了你媳婦花啊!”
華向黨站起來:“我不要媳婦!我要當兵!!”
“滾一邊去!”王麗娟抓起圍裙去做飯。說是不帶什麽東西,生活用品起碼一大箱,“見到童欣妹子不能空著手吧?”她邊擇菜邊想著家裏還有一盒冬蟲夏草能拿得出手,向天鼎出國回來捎的一個黑皮手包也挺好,她喜歡出門拎個白色帆布袋,決定把包當禮品送給童欣。
王麗娟當軍屬當了三十多年了,行動起來一點不亞於一位真正的軍人。已經登上飛機了,華向黨還在問是不是真去看爸爸媽媽。她掏出手機要給聞昌宇打電話時,聞昌宇的電話打進來了,是桂秘書送機後告訴他的,她說:“你能接我們就更好,不影響工作吧?哎,都不要講,你跟老向那麽多年,你不曉他那脾氣嗎?我也不指望沾他什麽光。不用,我去了直接去你爸媽家。住什麽招待所?就住黨黨家。沒關係,還能髒到哪裏,收拾收拾就行了。就這樣吧,飛機要起飛了,我關機了。放心吧,再見,再見!”
夏雪陪著聞昌宇開著他們結婚時戴雷陪嫁的紅色別克轎車一起去接機,回到基地家屬院,放下行李,王麗娟便拉著華向黨往將軍樓去,夏雪和聞昌宇幫著收拾向愛蓮家的屋子。倆人到了戴雷家樓下,童欣正在將幾盆花往外搬曬曬太陽,抬頭看到一老一小,吃了一驚。
“戴奶奶!”華向黨大聲喊道。
“哎喲,黨黨,我的心肝耶,你什麽時候回來啦?”童欣揉揉眼又眯起來看王麗娟,“看奶奶這眼瞎的!”
華向黨跑上去拉著童欣的手說:“這是我姥姥。”
“你姥姥?!”童欣的腦子轉了三轉才醒悟過來,呼地撲上來,一把抱住一直笑眯眯地看著她的王麗娟,“我的天啦,麗娟嫂子,真是你呀?!”
“是我喲!”王麗娟伸開胳膊一把攬過童欣,“童欣妹子!嫂子想死你啦!”
倆人抱在一起,又拉著胳膊看了看,生怕認錯了一樣,看準了,再次抱在一起,緊緊地,之後就有了淚。
童欣一手一個地拉著一老一小往家走的時候,開始責怪:“你還是不把妹子當妹子,來時也不提前講一聲。現在電話這麽方便,車子也方便,就這麽突地往門前一落,還以為做夢呢? ”
“臨時決定的事!”王麗娟說,“這麽多年了,怎麽不想來看你啊?先是有個老的,現在又背個小的,昨天他說想爸爸媽媽,這不就來了?”
“我也說想戴爺爺和童奶奶了噢!”華向黨看到客廳裏換了一張新的全家福照片,上邊有了聞昌宇,他又搶嘴說,“我還說想小雪阿姨和聞叔叔了。”
“好好,都想了!”王麗娟對童欣說,“哪兒都有他的事!”
“黨黨懂事多了!”童欣剝了一顆荔枝塞進華向黨嘴裏,又剝了一顆遞給了王麗娟。
童欣得知王麗娟和華向黨來到紅山,真的什麽人也沒有說,立即開始打電話,戴雷要說吧?再不說等著要挨罵的;基地老總工的遺孀何大姐要說吧,他們仨過去在一個部隊家屬院,不分彼此;華強軍、向愛蓮更要說吧?電話打通後還要他們與華向黨一一通個話,兒子想父母,父母更想兒子呢……
一通電話,一通驚喜。
戴雷放下電話,與程厚德招呼“家裏來客了”便向將軍樓趕,進門幾聲“麗娟嫂子”喊得熱得燙心。之後他就擰起華向黨的臉蛋子:“你姥爺用大糞喂你的呀?長得這麽高!”
“你那話好臭喲!你教不好孩子。”童欣數落開了,“夏雪要是有了,也不讓你帶。”
“老婆子別話多了,中午不讓你下廚了,上神劍招待所,我請客!”戴雷放下華向黨,電話拎在手上在數人,“這裏有四個,把何大姐叫上,五個,加上夏雪兩口子,七個。強軍和蓮丫頭趕不回來吧?”
“我爸晚上回!”華向黨坐到沙發上,靠到王麗娟身上,“蓮丫頭嘛,她要值班,可能明天回來!”
“沒大沒小,蓮丫頭是你叫的?”王麗娟朝華向黨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都是老向給慣的!不聽話,我可是舍得打,老向是一指頭不動。”
基地司令員要請貴客,神劍招待所有多大力使多大力。七個人的菜量,道道有色有味。不是一家人吃得勝似一家人,比過春節還熱鬧、還溫馨。
晚上是聞昌宇夫婦做東,到市裏紅山老字號八大碗飯店吃的,都是駐地的特色菜,還是七個人,戴雷有工作去不了,華強軍趕了回來。
華強軍先回到大院家中,之前在市裏金陽超市買了兩大兜吃的用的,兩手沉沉地拎進家門。華向黨開的門,脆脆地喊著:“爸爸,爸爸你回來啦?”華強軍一雙大手將兒子兩隻肩頭攬進懷裏,兩眼找到從臥室裏出來的王麗娟,嘴裏親親熱熱地喊道:“媽!”
“你童姨性子還那麽急,我曉得你們忙,沒有早說,準備明後天再讓小聞開車送黨黨去看你,她非要打電話……”王麗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中午吃了嗎?”
“吃了吃了!”華強軍拎起兒子,又放下兒子,用手掌從兒子頭頂向自己胸前一切,“乖乖,快一米二了吧?”
華向黨拉華強軍坐到沙發上,說:“中午戴爺爺點了好多好吃的,撐得我快走不動路了。”
“那你晚上少吃點!”華強軍笑著摸著兒子的頭。
華向黨說:“我明天跟你去你們部隊吧?我想看看你們怎麽打仗的,行不?”
華強軍說:“明天不行,你媽媽明天早上要回來,另外姥姥才到,要歇幾天。”
華向黨沒有如願,但聽到媽媽要回,也覺得華強軍說得有道理,便換了一個請求:“那你晚上給我講你們打仗的故事,我回幼兒園還要給同學們講呢!”華向黨在幼兒園小朋友們麵前經常說他爸爸和媽媽都在前線打仗,故事可多啦!
華強軍點點頭,這時候手機響了,是聞昌宇打的,他們的車到了樓下。一行人坐車進了城,不在乎吃什麽、吃多少,在乎那種軍營中生就的難忘的情分。
讓華強軍沒有想到的是,晚餐歸來,華向黨對買回來的吃的東西一點不感興趣,與向愛蓮通完電話,早早地洗洗上了床,等著華強軍給他講打仗的故事。華強軍見兒子一本正經地在等待,也不好糊弄,便正兒八經地說:“你們從電影、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打仗故事,我們部隊沒有,我們是不能打仗的,我們的‘槍’很大,而敵人也有這樣的‘槍’,如果我們打了,他們也打,不僅敵人會死,我們也會死,打得厲害的話,這個地球上的人都會死。”
“那你還天天說打仗,還說忙得要命?”華向黨一點都不信,“你騙人!”
“爸爸哪能騙你呢?”華強軍真不好與不到七歲的兒子解釋,他說,“我們是不能打這個仗的,但要是我們沒有這杆‘大槍’,敵人就會嚇唬我們,還會打我們。而我們有了,我們也可以嚇唬他們,他們更不敢打我們。這你能聽懂吧?”
“原來你們在嚇唬人啦?”華向黨還是不信。
“也不是光在嚇唬敵人。我們天天要把‘槍’擦得亮亮的,要把靶子瞄得準準的,一旦敵人來嚇唬我們或者來侵略我們,我們隨時能把‘槍’拿出來、隨時能打到敵人的要害。所以爸爸和部隊的叔叔們一直都在準備打仗,準備的這個仗打不打是另外一回事,重要的是一打就要打贏,這樣才能保家衛國,你懂嗎?”
“媽媽的部隊也是用來嚇唬敵人的嗎?”華向黨問。
“媽媽的部隊不一樣。”華強軍說,“如果敵人來了,她們可以像電影電視裏那樣,直接去打敵人。”
“知道了!”華向黨往被窩裏一鑽,“明天讓媽媽給我講打仗的故事,你睡吧!”
華強軍哪睡得著?他在替向愛蓮發愁,她們是“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可“槍”才到幾天,哪打過仗?又怎麽給兒子講打仗的故事呢?
向愛蓮回到家,一家人好不容易團圓了。過了兩天,華強軍要歸隊,向愛蓮也要回。王麗娟覺得不宜在大院裏待得太久,要是被人認出,會生出很多麻煩來,她同意帶著華向黨住到基層部隊去。走之前,她讓向愛蓮買了些菜,親手在家做了一桌飯,請了戴雷夫婦和何大姐,還有聞昌宇。夏雪感冒了,沒來。華強軍拿出一瓶長城幹紅,一人一小杯,喝得熱氣騰騰。
華向黨堅持要先去向愛蓮的三營,至於為什麽,華強軍心裏明白。當然,向愛蓮也講不出他要的打仗故事。到第三周,華強軍去三營時,王麗娟和華向黨才跟著去了一營。年前的部隊都是日常性體能訓練,華向黨看到華強軍說的“大槍”是在一營營史館裏的照片上,“大是大,光嚇唬人有什麽用?”華向黨的小腦袋想不透這裏邊的大道理,但他特別喜歡一營營區內的“1”字雕塑,拉著年大維用營裏的一台相機,圍著雕塑照了半卷膠卷。無論在常三旅的三營,還是在核一旅的一營,華向黨都是營長家的兒子,女兵在吃喝上“應有盡有”,男兵在使壞上“無所不能”,要不是王麗娟天天跟著,離開部隊還不知道如何校正呢!即便如此,華向黨一個營待了個把星期就吵著要走,小東西鬼精得很,他不說無趣,而是將理由全盤算在了父母身上。事實上,華強軍和向愛蓮不可能有大量的時間來陪他,能保證一日三餐與他一起吃就很不錯了,況且他倆對他否定的多、肯定的少,不是這個不讓,就是那個不準,隨時要拿根繩子捆他的樣子。
眼看進入年關,王麗娟看女兒女婿都很忙,便打電話告訴向天鼎自己準備打道回府,哪曉得向天鼎說:“你們過完年,我去接你們!”本來是一句實話,卻被王麗娟聽成了反話、氣話。“不回就不回!”她將華向黨帶到基地大院又待了七八上十天,等到臘月二十三,把華強軍、向愛蓮叫回來一家過了個北方的小年。華強軍和向愛蓮的大年要與自己的兵在一起過,這個她懂。老話講“有錢無錢,回家過年”,臘月二十四,她搶慌慌地回到北京與向天鼎過了個南方的小年。
北京的年關,沒有下雪,盡在刮風,又幹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