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年飯,望著田畈。”這句農諺講的是,季候對責任的催促和責任對季候的熱盼。營隊當家人華強軍,時刻都要對柴米油鹽這類小事做到細致入微,又要對家風繼承發揚和家業的前程命運把脈定向。核一旅一營是第二炮兵的“長子”,無論是想的做的,還是甜的苦的,都得當先,他時刻強化著一營官兵們的意識:“見到第一要眼紅,丟了第一要臉紅。”新年新氣象,新春新作為。在春寒料峭的下午,華強軍繞著“1”字雕塑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在思考著“一年之計在於春”。
年大維來的時候,華強軍看見了。年大維這次不是跑來的,是走來的,走也走得“一二一”,一看就不是有什麽急話要說。華強軍依然繞著圈,年大維跟著他也在繞。
華強軍走到雕塑的正麵,將自己的思路停在了“如果打仗”上。按往年的慣例,三年一打,大致會在六七月間,是從東北打往西北,還是從西北打往東北,全憑軍委的決策和國防的需要。作戰部隊,“槍聽我的話,我聽黨的話”,隻管打,隻管打得準,隨時能打,隨令而打。但華強軍不這麽想,他還要琢磨怎麽才能打得精準,怎麽才能把隊伍打成“王中王”。既然在“如果”的假設層麵上,那麽可以放一放,因此,他問年大維:“什麽事?”
華強軍厲害是厲害。部隊很多官兵其實骨子裏怕的是政工幹部,他們拿手的是溫火燉老雞;軍事幹部是炮仗,轟隆一聲響,之後煙消雲散。年大維也是這樣,他接下來要講的話,之前已經與畢達銀通過氣了:“營長!我想下連去,當號手能在部隊多幹幾年……”
華強軍看了看年大維的肩頭,第三年的下士軍銜了,心裏怔了一下,原來他不經意間也犯了用人的慣性思維:好用的就多用,好用的就長用。他由衷地感到抱歉:“對不起,你天天跟著我們,我們卻少了對你的關心。都說對身邊人管理容易造成‘燈下黑’,此話翻過來,對我們管理者講也是另一種‘燈下黑’。你有這個想法很好,你想去哪個連,就去與哪個連長談談,看看哪個號手適合你。你抓緊先把理論學起來,入訓的時候跟個好班長,你腿勤腦子快,肯定能當個優秀號手。”
年大維說:“我想去二連,跟軒轅連長幹!”
華強軍說:“二連好是好,可軒轅連長標準高喲,他能不能看上你,心裏有數嗎?”
年大維膽子大起來:“營領導都看得上的兵,軒轅連長應該看得上。”
“好!當兵的應該有這份自信!”華強軍笑了笑,“我也交給你一個任務,按照你的工作標準,到時在今年下來的新兵中給營部挑個通信員。”
“是!堅決完成任務!謝謝營長!”年大維說完,跑步往營部去,他隱約聽到了電話鈴聲。他與趙豔青“吹牛”時說,當通信員可以不是千裏眼,但一定要有順風耳。事實證明,這個“隱約”是真實的。他跑步進屋,刹住步子時上半身撲到桌上,趕上了最後一聲響鈴抓起了電話。電話是向愛蓮打來的,讓他轉告華強軍,方便時給她回個電話。瞄著華強軍上樓,他及時做了報告。
“爸爸來了!”向愛蓮從電話裏聽到是華強軍聲音,迅速說了這一句,語氣明顯帶有祈使句的意味,顯示了有驚也有喜的情緒,“下午從機場直接到我們三旅!賀民義說的。”
向愛蓮似乎把要說的和華強軍要問的都說完了,華強軍一時無語。他們倆在家經常這樣,交流中往往能夠迅速精準地猜測到彼此的意圖,少了很多囉唆,也合乎軍事幹部的個性。他想了想,問了一句:“爸爸會來我們營不?”
“我哪曉得?”向愛蓮嗆了過去,“來不來我們營都不好說,他那脾氣,我想去看看他可能都不行。”
華強軍記得,他們在軍校讀研的頭一年,向天鼎到院校檢查工作,向愛蓮蹦蹦跳跳地去看他,卻哭著鼻子回來了。向天鼎看到女兒,不但不高興,反倒問她:“誰讓你來的?怕別人不曉得你有個爸爸在總部,是吧?”
“那我倆隻能當作不知道爸爸來了哦?”華強軍又補了一句,“戴司令應該有安排。”
向愛蓮心裏一暖:“我也這麽想!”
向天鼎突然蒞臨東方基地,華強軍時刻緊繃著“這要是打仗呢”這根弦,結合近幾個月的東海局勢和西部風雲,他意識到了“戰爭”,仿佛聽到了向天鼎與戴雷、程厚德在“考斯特”商務車上的對話。
“T島大選之後,其執政黨主要領導人依仗西方大國所謂的‘保護’,氣焰十分囂張,多次否定‘九二共識’成果,挑戰‘一個中國”底線,企圖謀求法理獨立。祖國統一,是大勢所趨,是民心所向,也是中華民族複興的重要標誌。”向天鼎在講述此行目的,更是在做戰略傳達,“軍委首長對世界和地區局勢有著精準預判,決定在東海亮劍!二炮首長和黨委堅決執行軍委命令,正在與海陸空立體構建一體化作戰方案。我這次來,正是向你們下達作戰任務!”
“軍事鬥爭準備這麽多年了,是時候要亮亮劍了!”程厚德握著拳頭說。
“打就要打到敵人的七寸上,不死也得讓他們掉層皮。”戴雷直起腰說。
向天鼎說:“二炮首長讓我提前來,是要聽聽你們的意見,怎麽打?打什麽?打到什麽分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戴雷從包裏拿出封麵印有“保密”字樣的黑皮工作筆記本,他用藍色鉛筆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左標115,右標120,上標25,下標20。向天鼎和程厚德看出了東經和北緯,對於他接下來在115與120之間、25攔腰畫的“屏風”似的F省和在120以東、25與20之間畫的“芭蕉葉”狀的T島就心知肚明了。
“首長,軍委戰略部署非常明晰,基於常規戰,基於一體化,至於在戰爭過程中是否進行核威懾作戰,暫不做想定。由此,我建議:在整體理解和運用海陸空武裝力量中,二炮‘首戰用我’‘東風快遞’……”戴雷移過鉛筆頭,用紅色首先分別在“屏風”的左邊中、右角上和右角下標上A、B、C,“我們二炮三個導彈發射營戰前快速機動至這三個作戰地域,戰時一聲令下……”他又在“芭蕉葉”的右上角、右上中、右下中、右下角和左上角、左下角分別標出①②③④⑤⑥,“同時由A地向②③點位、B地向④⑥點位、C地向①⑤點位發射數枚二炮常規導彈。萬箭齊發之後……您請看——”他又用藍筆將導彈發射線路進行連接,一張大網從近岸鋪向太平洋,“十分鍾內,我們要完成淨天行動,為海陸空作戰提供有利戰機和陣地;要完成織盾行動,這個盾既是將外來幹涉力量拒之門外的盾,又是將島內獨派蓋在甕中的盾。”
“很好!盡快草擬一個作戰方案,至於火力運用,等待我們調研後再做補充。”向天鼎扭頭對坐在身後的中校說,“桂秘書,你全程參加整個方案的起草!”
“是!首長。”桂秘書將頭伸過來回複。
“一定要將軍委首長意圖落實在一槍一彈中,方案尤其在一體化上要完美融合,基地草擬的方案隻是參考。”向天鼎說,“按戴司令說的,二炮的這次作戰行動,就命名為‘天盾’,如何?”
“首長定!”戴雷說。
一路前行一路歌。車子抵達常三旅旅部時,向天鼎已與戴雷、程厚德將此次“東海亮劍”行動基地層麵的作戰任務進行了全麵部署,接下來更重的擔子是按照第二炮兵的首長指示視察部隊、精選勁旅。常三旅是他七年前率隊組建的,每個“劍客”和每把“劍”,他都了如指掌。現任旅長董蛟正是他當年的得力幹將,有勇有謀有專業,也是在他的建議下,第二炮兵黨委將董蛟從總部司令部作戰處處長的位置委任到作戰一線。戴雷背地裏說他:“你要在第二炮兵曆史上搞多少個‘首次’才功德圓滿,加上這次組織第二炮兵常規導彈首次參加全軍一體化‘東海亮劍’實戰演練,是第四次了吧?下回叫你‘四首次領導’了。”他麵對知根知底的老戰友,隻得笑笑。在第二炮兵中,之前大家公認他有“三個首次”:首次摁下了東風IV戰略導彈的發射按鈕,首次率領大國長劍方陣馳過天安門接受祖國檢閱,首次帶隊組建了第二炮兵常規導彈旅。在他看來,中國第二炮兵的每一個“首次”背後,都承載著一代甚至幾代國寶將士的心血與生命,承載著國家統一、民族複興、人民安康的初心與使命,承載著祖國乃至世界和平的責任與擔當;每一個“首次”都是第二炮兵發展的一次跨越;每一個“首次”都是黨和國家的一次重大決策。“首次”就像排頭兵一樣,是方向,是標杆,要直、要正、要威武。
向天鼎從常三旅一營視察到二營,所到之處恨不得多長幾隻眼,訓練管理要看,思想狀態要看,士氣鬥誌要看,他是一位擅長從細節看到情結,又從情結看到謀篇布局的領導幹部。三天下來,他十分滿意這支由自己親手組建並在短短六年內迅速成長的新型導彈戰隊。在戴雷準備試探性地問“要不要到三營視察”時,向天鼎對董蛟說:“走,到你們三營去看看娘子軍!”戴雷給董蛟使了個眼色,明顯是讓他通知一下向愛蓮。來一營、二營都是“襲擊”,這是向天鼎的一貫作風,他喜歡到部隊不打招呼、不搞接待,他最樂於到連隊與官兵們一起就餐,大鍋菜、大鍋飯能吃得撐肚子。實在要上席,他僅挑一個葷的、兩個素的吃吃,反倒隻能吃個大半飽。
向愛蓮放下董蛟打來的電話,隻是通告郝春陽做好向第二炮兵首長匯報的準備。她到連隊跑了一圈沒有發現有什麽要交代的,心定下來後,到門崗上提醒她們要加倍提足精神。
到常三旅後,車子換成了三輛迷彩越野,董蛟在前帶路,估摸著還有十分鍾要到三營的時候,他給向愛蓮打了電話,向愛蓮集合了全營幹部在門內列隊迎接。
之前,向愛蓮想了想,還是匆匆通告了華強軍,她說:“爸爸馬上到我們營來!我好緊張,從來沒有過的。”
“是你把標準拉得太高了!”華強軍也表達了他的預感,“你們可能要亮劍了!”
“不會吧?!”向愛蓮在疑問中又盼著一種肯定,她有一絲興奮,那是來自軍人骨子裏的一種戰場情懷。
向天鼎進入三營營門,在車子裏便看到了立在最前邊的向愛蓮。家裏有她穿各種服裝的照片,可是他還是頭一次見女兒將一套冬季迷彩訓練服穿得利利索索,不過從遠處看清瘦了些。他下車後的所有程序都是軍事化的,她依然喊他“首長”,並一一介紹了營隊幹部。這回他沒有笑,倒是身邊的戴雷斜著眼看著她在微笑。向天鼎先是在營隊作戰室聽了郝春陽關於女子發射營全麵建設的匯報,之後到導彈發射大廳檢查發射訓練,方式方法依然與黑叔叔送裝時一樣——菜單式任點八個發射單元,向天鼎也點了由向愛蓮任指揮長的第一單元。
“號手就位!”向愛蓮在向天鼎麵前第一次下達命令並全程指揮作戰,她代表的是父輩熏陶下的新一代第二炮兵的新風姿、新作為。
向愛蓮和她的第一發射單元的女兵們與東風-Q在一係列作戰程序中,人裝完美結合,她們仿佛不是在作戰,而是在完成一件曠世作品,女兵的線條與東風-Q的造型演繹著陽剛與陰柔的相通和共存。
“報告首長!”向愛蓮指揮完東風-Q導彈至箭在弦上、一觸即發之際,跑步向向天鼎敬禮,“常三旅三營第一發射單元發射準備完畢,是否發射,請指示!第一發射單元指揮長:向愛蓮。”
向天鼎還禮:“暫不發射,部隊帶回!”
戴雷始終盯著向天鼎,從他多次點頭和麵部表情來看,他對三營的訓練是滿意的。關於成立女子發射營,據說向天鼎提出過不同意見,包括這次將最先進的新式東風-Q導彈裝備三營,他也提出過疑問。向天鼎看向愛蓮在指揮撤裝,便對郝春陽說:“走,我們到連隊看看!”
“首長請!”郝春陽在前帶路。
“女兵們多來自城市,生活比較優越,文化層次相對較高,見多識廣,思想自然活躍,我們的經常性思想政治工作一定要貼得緊、跟得上,有時還要做到未雨綢繆,先知先預。”向天鼎語重心長地邊走邊說,“當兵就是來打仗的,還要打勝仗。二炮能將這批新武器交到你們手上,軍委首長有長遠的戰略思考,你們一定要發揮女兵優勢,將細心、耐性加注到作戰的全過程,讓我們的利劍更加鋒芒。”
“謝謝首長!”郝春陽表態,“我們一定落實首長指示,進一步全麵錘煉部隊,確保官兵任何時候都有好心態、好狀態、好姿態,隨時拉得出、打得準,絕不辜負首長的重托,圓滿完成黨和人民交付的各項作戰任務。”
向天鼎側頭對戴雷說:“你是曉得的,我最不愛聽表決心的話,但看了她們營隊建設和訓練,我倒還想聽聽。”
向愛蓮將裝備入庫後,跑到二連,正好向天鼎他們下樓,她在門口迎上了。
向天鼎出二連大門時,兩隻手往前送了送:“你們先走一步,我與她們營長說兩句話。”
“好好好!”戴雷立即將大家指到正在建設的三營史館方向,“我們到那邊去看看。”
向愛蓮見隻有桂秘書距離兩三步跟著,她朝他笑笑:“桂秘書好!”他也朝她笑著,並抬手示意不要管他,她這時候才輕輕地喊了一聲“爸爸”。
向天鼎回頭定定地看了向愛蓮幾秒鍾,又邁開步子:“我可不是來看你的喲,是來看你的營隊噢。你黑叔叔回到北京把你快吹上天了,我不大信,倒要來看看你有什麽上天的本事。不過,一個女子發射營在這麽短時間內、這麽少的人員情況下,能拉出八個發射單元,並且從訓練到實裝還有技術升級,實屬不易。但這都是一個軍人應該做到的,也必須做到的,你更要做到,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向愛蓮從來沒有聽向天鼎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她堅定地回答:“爸爸,請放心,我會更加努力!”
“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呢?”向天鼎轉換到父親角色上,“晚上或節假日往家打打,我也可能在呀。你不想爸爸,爸爸還想你呢。”
“打了,您忙,總不在家。”向愛蓮看到向天鼎大簷帽後邊壓著一圈白發,“爸,您那藥要堅持吃噢!”
向天鼎進入五十二歲那年得了高血壓,向愛蓮是他吃藥的監督員。
“隨身帶著呢。”向天鼎拍口袋,“強軍那邊一個月能見一次不?”
“能!隻要沒有特殊任務。”向愛蓮突然想問向天鼎此行目的,但她又不敢,隻好轉到華強軍那邊試試,“爸,你們還去強軍他們營嗎?”
“去!”向天鼎說,“我來前,司令員專門叮囑,去一趟這個老牌部隊,看看訓練士氣,看看打贏精神。”
向愛蓮試探著問:“要不要與強軍講一聲?”
“講不講,都行。”向天鼎說,“我準備在一營住一晚上,想與強軍聊幾個問題……你們這批那個叫盛國富的同學,到非洲前我與他聊得很痛快,思想務實又獨特,年輕人就要有一股子精氣神。”
“上次媽媽來,我們都沒有好好陪。”向愛蓮說,“你……”
“見到就行了嘛。”向天鼎說,“黨黨在我那裏你放心,你媽這一年多跟在他後邊跑,身體好多了。”
向愛蓮說:“媽媽說你太慣他了。等條件允許的話,我再把他帶到身邊來,也讓媽媽歇歇。”
“後話,後話!”向天鼎抬頭看戴雷他們從營史館裏出來,“那我就走了噢。這麽大了,你也要學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嗯,嗯!”向愛蓮點點頭,她說,“吃完飯再走唄?”
戴雷也想留向天鼎在三營多停一陣:“到哪裏吃都是吃。”
“不了!”向天鼎說,“晚上在旅裏開個會!”
向愛蓮看到向天鼎上車時,用左手抓著膝蓋外側的衣服上車,明白他年輕在坑道裏落下的腿病又犯了,她真想衝上去扶他一把,但她隻能立正在那裏注視著,雙眼湧上了淚水,她要適時給全營幹部下令“敬禮”,為他們送行。
向愛蓮回到辦公室定了定神,給華強軍打了電話,她向他傳達了一個準信:“爸爸明後天要到你們營,爸爸說這是二炮司令員欽點的。”
“司令員欽點?!”華強軍吃了一驚,他實在想不出向天鼎此行的重大意義,“爸爸還講了什麽?”
“爸爸說首長讓他來看看老牌部隊。”向愛蓮知道的也不多,“爸爸還有些問題可能要與你交流交流。”
“和我交流?”華強軍再生一疑,交流的內容肯定不是嶽父與女婿層麵的事,應該是軍事上的事,可他一名基層副團級中校軍官與第二炮兵大區副中將關於戰略哪怕是戰役上又有什麽需要探討的呢?他陷入思考。
“不要想那麽多,爸爸來了就知道了。”知夫莫若妻,向愛蓮說,“要是能聯係上盛國富就好了,爸爸說與他在北京有過一次談話,看樣子很成功。”
“他在非洲,怎麽能聯係上?”華強軍突然像開了某一竅,他說,“謝謝老婆大人,我差不多能判斷爸爸要說的事了。”
向愛蓮好奇地問:“能說說不?”
華強軍說:“聯係上盛國富,大差不差還是核戰略方麵的事。”
向愛蓮說:“我也這麽想。”
華強軍與向愛蓮有一小半猜到了邊上。核一旅一營在春光明媚中迎來了第二炮兵首長的視察是件足以載入營史的大事,全營上下如一鍋熱水又加了把火沸騰了起來。要知道如此高級別的首長來部隊還是六年前,第二炮兵政委在此蹲過點,他與官兵們的合影都開始發黃了。最新成果的士官組訓因彈在庫中而無法開展,營黨委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亮點:展示五年來的“三小”成果。
緊緊圍繞導彈發射而開展的“小改革”“小發明”“小創新”,是一營近五十年來軍事訓練的光榮傳統,也是一代又一代官兵打贏精神的真實體現。僅僅兩天時間,向天鼎看到的已是實物、展板與視頻於一體的三維成果展示,每一處每一物上他都能看到官兵的士氣、誌氣和血氣。在最後看完“士官組訓開新篇”和“我是新戰友‘迷彩兔’”之後,他左手拉著厲東方,右手拉著高明亮,對第二炮兵、東方基地和核一旅的領導說:“我們一營老傳統有繼承有發揚,新風尚有追求有效益,這都得益於我們有這樣一批又一批爭先創優、敢打必勝的大士兵,我堅信一營在軍事鬥爭準備的新征程上,永遠立於二炮的第一方陣!”類似的話,他很快報告給了第二炮兵司令員和政委,他要以自己準確的判斷為第二炮兵黨委的最後決定提供參考。
向天鼎到一營的兩天全是晴天,瓦藍瓦藍的天空上,任由鳥兒隨意書寫,和風乖乖地吹著龍安江,紅山早已習慣了季節帶來的變化,它那以不變應萬變的成熟,令人心安理得。華強軍甚至旅裏和基地的大部分領導至今看不清向天鼎的一營之行之於部隊建設與發展的重大戰略意義,直到他與向天鼎坐到一起開始回答問題時,他才感受到了中國軍隊即將到來的全新“革命”。
向天鼎開門見山:“世界新格局正在加速形成,我們的改革開放進入深水期,中國軍隊改革誇張點說快要火燒眉毛了,你作為新生代軍人和戰略導彈部隊一線帶兵作戰幹部,對軍改有什麽想法?想到哪說到哪,想多少說多少,有牢騷都可以發發。”
華強軍與向天鼎有過麵對麵,也有過平起平坐,但那時向天鼎是嶽父、是長輩,他是女婿、是孩子,怎麽說都是親人之間的交流,而現在他麵對的是第二炮兵首長,回答的又是事關國家安全、軍隊發展的重大問題,他有想法,並且還很多,他能“隨便”嗎?他快速整理了思緒,他說:“報告首長,我認為軍隊改革,無論是體製,還是編製,無論是軍委、四總部,還是兵種部、大軍區,無論是兵力,還是裝備,從指揮到作戰,每一個環節、每一個要素都要全新定位,真真實實、紮紮實實向‘打勝仗’上聚焦,凡是影響‘打勝仗’的一切不利因素都要改,直接影響的直接拿掉,間接影響的間接變通。部隊就是用來打仗的,當然曆史條件下形成的某些因素有曆史的貢獻,改革不是否定……”
向天鼎將身子往前挪了挪,引導性地說:“能具體點嗎?”
“報告首長,我是從校門踏進營門的,視野有限,一些思考都是基於某個現象得來的。”華強軍說的是實話,“大的方麵,我始終認為全麵實施戰區製才是符合打仗需求的。”
向天鼎攔了一句:“頂層設計,軍委有戰略部署,我們就從部隊談起。”
華強軍說:“我們部隊依然有很多兵力在從事經濟或經濟邊緣活動,比如有農場牧場,有賓館酒店,有工廠商店,這些都是在一定曆史條件下形成的,它們對部隊有過貢獻。但改革開放這些年來,我們的物資已經很豐富,社會化保障能力越來越強大,它們的作用比起用兵打仗來說微乎其微了。還有醫院和院校,通用專業的可以全部改掉,有需要的話直接從社會和地方院校的優秀人才中征招即可。”
“想法不錯。”向天鼎示意,“你接著說!”
“這些年,文藝兵的問題,下邊議論得也比較多。”華強軍說,“部隊基層需要文體,確實能營造拴心留人的環境,也能催生戰鬥力。但‘高層’的文體呢?
“一是文藝兵軍銜職務過高的問題。有人說‘帶兵打仗的,比不上舞台跳唱的’,聽說部隊一個軍樂團出國訪問,拉二胡、吹笛子、跳舞的將軍七八位,對方無法對等接待。另外,我們部隊還有一大批書畫家、作家、影視演員。
“二是文藝兵超常規入伍問題。有的在這個兵種文工團轉業了,過兩年又到那個軍區文工團任職了。
“三是文體團隊‘高高在上’的問題。不可否認我們部隊很多京劇團、雜技團、交響樂團,還有體育團隊,為國家和軍隊贏得了很多榮譽,但他們的高雅藝術和競技比賽遠離了官兵、遠離了打仗。
“四是社會團體駐部隊的問題。幾乎國家層麵上有多少個協會、學會,部隊就有多少個,並且很多幹部在部隊和地方雙重任職。
“首長,這些都要改掉,讓更多的兵力回到訓練場,讓更好的職務軍銜發揮到打勝仗中來。”
向天鼎點點頭:“你講得很對,這些都是非作戰兵力或與作戰關係不太大的要素,自然是軍改的重要內容。抽空再整理個書麵稿給我……知識產權歸你喲!”
“是!”華強軍起身給向天鼎續了茶水。
向天鼎喝了一口茶,咂嘴品了品,是地道的紅山紅茶,綿柔純厚,清香回甘,他知道肯定是戴雷的交代。華強軍是陝北人,對茶少有研究。向天鼎好一口紅茶,也是戴雷給他養慣的嘴。戴雷自從調入東方基地,從團職到軍職,每年都會給他寄兩斤紅山的紅茶,說喝著對軟化他的血管有好處。喝是一直在喝著,可在北京喝不出紅山的香甜。他與戴雷說過,北京的水硬得跟首鋼的鋼板一樣,並且還帶著火味,兩火相遇,太烈。龍安江的水仿佛是絲綢,是真正的水,它能細工慢活地將幹脆的紅茶洇開,帶出它曾經接汲過的天之露、地之養,這大約就是茶文化了。
“來談談你們一營吧。”向天鼎又嘬了一小口茶,“一營是‘東風第一枝’,說大點它的曆史幾乎等同於二炮史,它從東風Ⅱ到東風Ⅳ,經曆了兩次導彈轉型,也是二炮最早參加軍委戰略值班的導彈發射營,一代又一代一營官兵鍛造了二炮不可或缺的一營精神。下午,我聽到官兵在唱‘問天高,丈地遠/數我導彈好兒郎/展軍魂,振國威/第二炮兵最榮光’,有自信、有氣魄……”
華強軍再將身子側了側:“歌詞是黨黨媽寫的!”
“她還會寫歌詞?”向天鼎輕輕地拍了拍額頭,“是的呀,她在軍校時寫了什麽小馬紮還獲了獎,是吧?”
華強軍點點頭。
向天鼎接著說:“你們一營的武器已進入延壽期,你應該知道……”
華強軍說:“我們封閉式訓練後,軍委和國防科委來了專家對武器進行了測試,也與我們交換了意見。”
向天鼎說:“東風Ⅳ的槍還很亮,鋒也很利,戰爭威力依然絲毫不減,但它畢竟進入了延壽期,用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一個人到了年齡,得退休,得讓崗,讓更年輕、更有實力的人到舞台上。同時,意味著東風Ⅳ將從戰鬥隊伍中出列,下來的實彈訓練發射,主要是‘打數據’,當然‘打數據’對下一代導彈建造和國防建設是有重大意義的。”
華強軍對此有所知、有所想,可聽到向天鼎這麽一說,心裏仿佛掛上一隻秤砣,而另一頭的秤鉤上又沒有實物,一時找不到平衡。他停頓了片刻,說:“打勝仗,才是我們的根本職能!”
“一營,要有打勝仗的精神和能力,也要有敢於犧牲的精神。否則,一營還叫一營嗎?我相信一營官兵有這種頂天立地的氣度。”向天鼎看著華強軍的雙眼問,“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當然包括核一旅和東方基地的意見,我都會帶給二炮黨委甚至軍委首長。一營的未來武器裝備,你是希望轉型升級,還是更新換代?”
“如果站在現在‘遏’和‘打’的雙重作戰任務不變來講,‘轉型升級’武器和‘更新換代’武器,無論是代際發展,還是射程和威力,必將是更先進的鎮國神器。我相信,都能勝任。”華強軍明白向天鼎絕不想隻聽他這種刀切豆腐兩邊光的話,他說,“如果從一營角度出發,自然希望列裝的是轉型升級類武器,從類型到技術,從訓練到作戰,盡管有質的飛越,但畢竟還是‘升級’版。如果是更新換代的武器,麵臨的就是絕大多數號手的更新換代,說白了很多官兵將隨東風Ⅳ導彈一起出列。”
向天鼎點點頭,伸出手掌示意:“你接著說。”
“‘轉型升級’也好,‘更新換代’也好,一營官兵堅決與黨中央、中央軍委保持高度一致,有什麽槍打什麽仗,打什麽仗都要打勝仗。”華強軍說得很有底氣,“嚴格上講,二炮的‘槍’已經核常兼備,它的戰略布局已基本形成,那麽當下重點要立足於未來可能的一體化作戰要求,從近與遠、高與低、打與懾的功能出發,檢驗二炮作戰組網的必要性、安全性和緊迫性,斷哪根線,接哪根線,少哪根繩,補哪根繩,短哪根索,拉哪根索。鑒於此,我個人建議:一營應列裝我國當前有效射程遠、製導方式好、機動性能強、發射平台多、打擊精度高、作戰效率強的最先進的車載式固體洲際導彈。”
“真心話?”向天鼎問。
“真心話!”華強軍說。
向天鼎又問:“沒有想過‘更新換代’對自己的影響?”
“想過。”華強軍說,“我首先會與我的官兵們一起努力去駕馭‘更新換代’的武器。”
向天鼎再問:“如果不是這樣呢?”
“服從命令,聽從指揮!”華強軍說得很堅定,可他的內心有了一次顫動,“軍人,隻有將自己融合在軍隊和國家的大事之中,方才有價值。真的到了不能打勝仗的時候,穿這身軍裝也就沒有意義了。”
“你能這麽想,我很欣慰!作為一營的主官,你是合格的。”向天鼎站起來,又彎下腰,端起杯子,喝了兩口紅茶,“作為你的嶽父,我隻提醒你一句:任何時候隻要堅守住軍人的打贏精神,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倒下。”
華強軍泛起溫情:“謝謝爸爸!”
向天鼎與華強軍的對話,以親情收尾。向愛蓮也體會到了溫暖,但她對華強軍和他的一營即將麵臨的重大抉擇有著一種莫名的擔心,她沒有告訴華強軍,她相信他比她預感更準。
東方基地官兵總覺得華強軍和向愛蓮、畢達銀和郝春陽以及華強軍和畢達銀的核一旅一營、向愛蓮和郝春陽的常三旅三營,應該有點與眾不同的故事,才對得起這種不用加工能直接進入小說的巧合。最大的“挑事者”莫過於基地司令員戴雷,他當著他們四個人的麵說過:“像你們這種夫妻王牌營,既要有被窩裏的一團和氣,更要有戰場上的你爭我鬥、一決高下。”真正的戰場是不可能,而其他的戰場還是有的,果然在“東方基地第三十六屆拉歌大賽”上,核一旅一營和常三旅三營“幹”上了。
拉歌大賽,是東方基地的金牌文體活動,動用兵力之多、影響力之大,在第二炮兵中首屈一指。參賽隊以營或相當於營的單位組隊,自下而上層層篩選,最後每個旅選派兩支代表隊,團及基地機關各選一支代表隊,共十二支代表隊到基地八一禮堂角逐冠亞季軍,評委規格不亞於基地大比武,政委程厚德少將擔任評委會主任。可想而知,榮譽至上的營隊對此是何等的重視。
拉歌大賽經過三輪九場兩兩對抗比賽之後,脫穎而出的是核一旅一營、常三旅三營和基地後勤部汽車營。第十場結束時,統計得分送到評委會主任時,程厚德笑了:“這下有好戲看了!”他抬頭找到一副大眼鏡蓋了半張臉的宣傳處副處長,“你去把戴司令請來!”
基地後勤部汽車營以微弱的兩分之差定格於季軍,當主持人宣布“進入冠亞軍決賽的是核一旅一營和常三旅三營”時,全場沸騰了,甚至有膽大的基地機關官兵號叫起來。戲劇性的是一營的歌詠指揮是畢達銀、三營是郝春陽,一營啦啦隊隊長是華強軍、三營的是向愛蓮。歌詠和啦啦隊成績分別以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四十計入總分。核一旅政委黎明先站起來,叫過華強軍,強調了拉與唱的時機與把控;學成歸來的常三旅政委王衛疆直接跑到後台給郝春陽和女子發射營代表隊再動員、再加油,之後他倆都加入了各自的啦啦隊。
兩支代表隊各踞舞台左右,兩支啦啦隊也在台下占領了前區東西。按照抽簽的順序,常三旅三營代表隊首先起歌,五排女兵頭頂貝雷帽、身著夏常服、手戴白手套,原本良好的身材更加颯然,一上場掌聲雷動,有人在喊“三營加油”。待女兵立定後,郝春陽身著夏禮服上場,麵朝觀眾席命令:“敬禮!”
六十位女兵劃出同一道白弧,觀眾以掌聲還禮。
“禮畢!”又是一道白弧,又是一波掌聲。
“雄偉的井岡山/八一軍旗紅……預備唱!”郝春陽起的是每組比賽必唱歌曲中的《人民軍隊忠於黨》。
“雄偉的井岡山/八一軍旗紅……”常三旅三營代表隊清脆的歌聲從舞台**漾開來,全場又是一陣掌聲歡呼聲。“……開天辟地第一回/人民有了子弟兵/從無到有靠誰人/偉大的共產黨/偉大的毛澤東……”
華強軍突然站起來,伸出長長的胳膊:“一營的兄弟們,三營的姐妹們唱得好不好啊?!”
一營啦啦隊官兵扯起嗓子:“好!好!!好!!!”
華強軍每個字都是吼出來:“我們跟一個要不要?!”
一營啦啦隊就像錘子砸釘:“要!要!!要!!!”
畢達銀在一營啦啦隊的“強烈要求”下,揮起了指揮棒,追著唱起了《人民軍隊忠於黨》。連手套鋼盔都是迷彩的一營代表隊,完全進入了“號手就位”的發射狀態,一張嘴如雷霆、似海嘯,頓時卷起了三營的女聲歌潮,一時間仿佛不是比賽,是一營和三營在合唱,正進行著“二步輪”。
“大事不妙!這個華強軍卡著七寸來的……”向愛蓮心裏猛地緊了一下,但她穩了穩,細一聽,一營的聲浪高是高,似乎用力過猛,她要在關鍵時刻“推波助瀾”。
三營代表隊陣腳很穩地完成了自己的演唱,又一個齊齊刷的敬禮獲得了全場掌聲,緊隨其後的一營代表隊也幹淨利索、高亢嘹亮地完成了《比學趕幫超》,正在觀眾議論誰更高一籌時,向愛蓮站了起來,她要盡最大限度地壓縮三營代表隊喘息的時間:“三營的姐妹們,一營的兄弟們跟得好不好呀?”
三營啦啦隊的女兵心領神會:“不好!不好!跟人走,醜醜醜!”
“那我們請三營兄弟再唱一個好不好?”
“好是好,就怕來不了!”
“來得了,來得了!我們呱呱唧唧。一營的——來一個!”
三營啦啦隊的女兵邊鼓掌邊高喊:“一營的——來一個!”
畢達銀和華強軍頓時都明白了向愛蓮的“戰術”,此時不是平時拉歌,可以“賴賴”,加之代表隊還有一首必唱歌曲,畢達銀也沒有看到華強軍有反拉歌的意圖,立即“應戰”,否則被扣分,他起了一首相對較短的隊列歌曲《時刻準備著》。一營代表隊以雙手代槍做著持、肩等動作,將此曲的音準和氣勢演繹得十分精到,自然少不了掌聲。
這邊掌聲未落,那邊向愛蓮大喊“起立”。一營代表隊的必唱歌曲已完成,自選歌曲不用拉,將由主持人報幕,而三營代表隊還有一首必唱。按理該輪到華強軍來好好拉三營代表隊一陣子。她搶了華強軍的時間和陣地,三營啦啦隊女兵有了花樣,人手一朵大紅花在胸前抖動。基地文工團打追光的也給力,恰到好處地掃亮了一片。
向愛蓮在拉:“一營的兄弟們唱得好不好?”
三營啦啦隊在和:“很好,很好!”
向愛蓮接著拉:“我們唱一首比較比較,要不要?”
三營啦啦隊接著和:“要!要!!要!!!”
向愛蓮和三營啦啦隊齊聲高喊:“姐妹們來一個,來一個姐妹們!”
自己拉自己,這是向愛蓮的臨戰策略,加之啦啦隊的大紅花一出,台上的郝春陽立馬得知接下來將要起的是訓練有素的戰鬥精神隊列歌曲《戰士就該上戰場》,台上代表隊在歌唱、在前進,下邊的啦啦隊的表演仿佛是“後方”,形成一體。
接下來是自選歌曲,也是代表隊的“炫技”時段,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一營代表隊選了之前比賽中從未唱過的一營營歌《挾雷方陣》,官兵們戰鬥**爆表,一個個雙眼瞪得像銅鈴,恨不得每唱一個字都是一次發射,他們的演出編排也令人耳目一新:官兵們在唱到“銀鷹翱翔”時,右手統一由右至左做起飛機起飛的雄姿;在唱到“艦艇起航”時,雙臂伸前、掌心向下朝著左上方快移四十五度角,仿佛在遠行;在唱到“戰車隆隆響”時,以跑步走的動作為基礎發出戰車前行的聲響;特別是在唱到“我要說我們的‘千人一杆槍’”時,官兵們胳膊高擎,雙掌合並,前後由半蹲向起立一排一排地伸展,展現導彈了萬箭齊發的雄姿,令人看著眼熱、聽著心燙……
三營代表隊也頻出新奇特的招數,主持人一報幕,華強軍立即有坐不住的感覺,他幾次扭頭朝向愛蓮方向看,向愛蓮也咬著下嘴唇看了他一眼。三營代表隊唱的是由向愛蓮重新改編的《軍中小馬紮》,女兵們一張嘴,那種春芽般的嫩綠、微風般的清新、親情般的關懷汩汩流淌。當第一段唱完之後,前排的十二位女兵從身後拎起小馬紮跑到舞台中央跳起了馬紮舞,跟著合唱的旋律,女兵翩翩起舞,或坐立,或行進,或起跳,每一次舉手都來自軍事動作,每一次投足都來自軍旅生活,一隻軍中小馬紮被女兵歌與舞演繹成學習的坐之凳、戰爭的手中槍、內務的整與潔、隊伍的整與齊……小馬紮成了一種軍中符號,融在了軍旅的細枝末葉之中,貼著心、暖著情。合唱進入尾聲,代表隊所有女兵一人一隻小馬紮拎著跑下合唱台階與之前隊員組成隊列,邊唱邊行,仿佛解放軍軍樂團在行國賓之禮。歌唱結束時,女兵們麵對觀眾,郝春陽命令:“立定!準備凳子!放!”啪!五十隻小馬紮隻放了一個聲音。“敬禮!”郝春陽和女兵們將軍禮的英姿一直保持到落幕。全場再次掀起掌聲潮。
“三營冠軍!三營冠軍!!”基地警防營的一位戰士突然喊出了聲。在場的人包括華強軍在內都認為向愛蓮三營代表隊在人氣上略占上風,他心想這一戰要麵對全營官兵做檢討,啦啦隊盡管搶占了先機但也失去了一次拉歌的機會。基地政治部副主任立即用手勢阻止了觀眾對評委打分的影響。其實向愛蓮也有些緊張,雖然打分的很多幹部她也熟悉,但也不能去問問、看看,她在等著最後分值的出現。
更戲劇的事情還在後頭,兩個代表隊的分值出來之後,評分組組長、基地宣傳處處長簡直不敢相信,他將所有評委的打分表拿過來,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親自加了一遍,又認真乘了一下歌唱與拉歌比例,巧得不能再巧的是:核一旅一營代表隊與常三旅三營代表隊最後得分完全一樣。他又仔細看了各位評委的分值各有不同,根本沒有做假的可能。他跑到評委會副主任、基地政治部主任當麵再算了一次,核一旅一營代表隊歌詠得分是98.5、拉歌得分是98,常三旅三營代表歌詠得分是99、拉歌得分是97.25,兩個百分比一乘,再一加,都是98.3。最後程厚德看到結果,也笑得直搖頭,連說兩個“有意思”。
終於等到主持人,她笑盈盈地款款走到舞台中央:“尊敬的各位領導、親愛的戰友們、各代表隊的選手們!下麵我宣布冠亞軍爭奪的比分結果:核一旅一營代表隊最後得分98.3分!……”
掌聲、叫好聲一片。有戰士等不及地在下邊小聲喊道:“三營呢?三營呢?”
主持人繼續報分:“常三旅三營代表最後得分——98.3分!”
兩個代表隊分值一樣!禮堂裏頓時響起,掌聲、叫好聲,又加上了大笑聲,整個拉歌大賽進入了**。很快就有人提出了疑問,那到底冠軍屬於誰呢?
主持人很能調動觀眾口味和現場氣氛,她卡著大家的興奮點,恰到好處地宣布:“經本次大賽組委會研究決定:獲得‘東方基地第三十六屆拉歌大賽’冠軍的是……我這裏沒有廣告插播,但我先來宣布獲得本次大賽季軍的是:預賽排名第四的——基地司令部警衛營代表隊!”她在基地司令部警衛營代表隊被天上掉下餡兒餅砸中的驚喜與快感中,突然快嘴快語起來,“獲得本次大賽亞軍是,決賽排名第三的基地後勤部汽車營代表隊!”由季軍升為亞軍的基地後勤部汽車營代表隊自然興奮得相互擁抱。其實這個時候,參賽隊和觀眾心裏都明白了,但當她宣布“‘東方基地第三十六屆拉歌大賽’冠軍是核一旅一營代表隊和常三旅三營代表隊,並列第一”時,全場依然**僨張。“請獲獎的代表隊上台領獎!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基地首長戴司令員、程政委為獲獎代表隊頒獎!”
畢達銀和郝春陽在冠軍領獎台上,相視而笑。華強軍和向愛蓮幾次扭頭對視,眼神裏有喜悅,也有祝賀。對這兩個營來說,徹頭徹尾的皆大歡喜,外人看來巧得似乎有些“惡作劇”,但事實超過想象這本身就是精彩故事。董蛟不這麽看,他在禮堂門前等到袁崇高時說:“我們三營贏了!”
“冠軍當然贏了!”袁崇高想順著董蛟的杆子爬,看上頭的葫蘆裏裝了什麽藥,“但得看跟誰比,與我們一營比就不是這個名堂了。”
“我們三營比的就是你們一營。”董蛟得意袁崇高往他的坑裏跳,“在咱們基地隻有贏了一營才算真贏。”
袁崇高聽懂了一點又似乎沒有聽懂:“你搞什麽名堂?是自信過頭呢,還是質疑評委的公平?”
“都不是,都不是!”董蛟的頭搖得幅度很大,以致大蓋帽都斜了一點,還需要用手去扶扶,他說,“這場比賽,三營比較一營有三個贏!”
袁崇高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我倒要聽聽你有哪三個名堂?”
“成立兩年的新營隊與‘東風第一枝’、成立近五十年的王牌營打個平手,這是第一贏!”董蛟扳起了手指,“女兵營與男兵營打個平手,這是第二贏;這第三贏呢,就是妻子與丈夫打了個平手。哈哈哈!”
“什麽名堂?歪理邪說!”袁崇高起步走向自己的隊伍,“你回家關著門搞總結去吧!”
董蛟在車上還真就這麽給三營搞了總結,女兵們把車子笑得顫歪歪的。
華強軍從向愛蓮嘴裏聽到這些,什麽也不能說,說一個字都會得罪一大片人,但他由衷地說:“三營搞得不錯!”向愛蓮也謙虛地說,文藝上女兵占優勢,論戰鬥精神“一營數第一”。
“三營,就該排在第三嗎?”
向愛蓮氣得恨不得找人咬一口。咬誰呢?應該是敵人,可是她上不了“戰場”。誰不讓她上“戰場”,她可咬誰,可這人是她親生父親向天鼎,她不敢,也不能。華強軍可以咬,總不能無緣無故地去咬人家一口吧,華強軍疼,她也疼;她喜歡咬華向黨,打他小時候就喜歡咬,咬他的手指、腳丫,還有屁屁,那是什麽咬?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她隻好咬了咬自己的牙,酸點痛點都得受著。
向愛蓮直到常三旅到核一旅抽借一台野戰導彈運加油車,而此車又在華強軍的一營,方才得知中國人民解放軍“東海亮劍”第二炮兵“代號:天盾”作戰任務中,常三旅除了她們三營,幾近全旅出動。軍事機密到哪一級,哪一級才有知曉權,如此重大軍事行動,非參戰的營級不知道實乃常理。可是在她盤子裏,總認為應該有她和她的女子發射營。她跑到郝春陽屋裏無厘頭地說了句陰陽話:“男人都出門了,就留著我們女人在家看門、帶孩子了。讓人笑掉大牙了哦!”
別人有沒有笑掉大牙,郝春陽不知道,但類似於“看門”的話,旅政委王衛疆到三營來還真的就與她說過,她隻能應“是”,還要及時,還要大聲,還要底氣十足。
向愛蓮不,她非得問個所以然。三營是兵不行,還是劍不行?是政治思想不行,還是戰鬥精神不行?不行就得改,不足就得補,但不能悶在鼓裏轉,更不能對女子發射營有什麽“另眼相看”。郝春陽攔都攔不住,她催著郝春陽急急地將營黨委會開了,揣著兵員需求報告就進了旅部。
向愛蓮在旅指揮大樓二樓等了半天,足足四個小時。中間想去政治部主任辦公室匯報匯報思想,吃了閉門羹,聽說主任帶隊到一營、二營搞參戰人員政治審查去了。一上午,董蛟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有時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全是忙著“戰前”準備。她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終於在接近午飯點時,在走廊裏沒有聽到董蛟的“喂喂”聲,才見縫插針地打報告進去。
董蛟見是向愛蓮,右手叉著腰起身,左手招呼著:“來來來!坐坐坐!”
向愛蓮坐到董蛟辦公桌前的椅子上,通信員進來給她泡了杯茶。
“本來是想找你們倆談談的。你也看到了,這時間得掰開用,下午基地要來兩撥工作組,明天二炮工作組又要進駐,實在騰不出空來,請理解!”不等向愛蓮問什麽,董蛟先開口,“既然來了,我給你講兩句。也沒有必要瞞你,旅裏和基地的草案裏都有三營,考慮到了你們武器的先進與威力,考慮到了外媒對東風-Q的猜疑與報道,也考慮到你們人裝結合的能力,兩次上報草案裏都是一營、二營在靠前的‘倒三角’兩個邊點上,三營在後的頂點上。可是,最後正式方案下來,沒有三營!我與王政委私下探討,二炮黨委直至中央軍委應該有這三個方麵的考量:一是東風-Q列裝時間太短;二是三營至今沒有參加過實彈訓練發射;三是三營還不是二炮一級發射營。至於其他,你也是知道的,打仗的事,問不得、說不得。”
“我們今年申報一級發射營考核!請首長繼續大力支持三營發展。”向愛蓮本來想說“三營是小娘養的”,還是咬在嘴裏,她說,“女子發射營隨時聽令,堅決完成黨和人民賦予的一切戰鬥任務。”
“有想法,我理解!沒有想法,才不是我們三營呢,才不是你向愛蓮和郝春陽呢。但有一點一定要傳遞給官兵們,旅黨委對哪個營‘手掌手心都是肉’,進一步說,三營肯定是手心的肉,最愛的是它,先打的也是它,全看戰時需要。”董蛟突然轉出話題,“中午在小招一起吃點?”
“我還是趕回營裏吧!”向愛蓮其實早明白事已成定局,說也是白說,但她不能不說,說也是三營的一種應戰姿態,“您太忙,我不打擾了。謝謝首長!”
“出發前,我與政委就不去你們營了!”董蛟給向愛蓮拉開門,“走時不用送,但凱旋時三營一定要迎接喲!”
“是!”向愛蓮敬完禮,眼裏莫名地湧出了熱淚,她迅速地揉了揉。
回營的路上,向愛蓮沉默不語。她的兩眼一直看著右邊的天與地,晴空清透如洗,白雲悠然自得,各式車輛有序行駛著,農作物在按時耕播著,延綿的紅山忽而遠、忽而近,不息的龍新江忽而急、忽而緩……此時此刻此地,是如此美好!世界上呢?有些地區的戰爭依然在持續……
“這要是打仗呢?”向愛蓮的耳畔突然飄來了華強軍的口頭禪。
關於三營從“代號:天盾”行動中“出列”,向愛蓮還打了兩個電話,一個給了戴雷,一個給了向天鼎,之後她就安靜了,靜靜地與三營官兵等待著常三旅戰友們凱旋。
戴雷在開赴東南近海作戰的頭兩天接到了總機轉來的向愛蓮的電話,向愛蓮沒有直接撥號,選擇讓總機轉,意在看司令員有沒有時間接她的電話,若是沒有,那隻能等他回來再說了。臨戰之際,戴雷反覺得比備戰中略顯輕鬆,聽說是向愛蓮的電話,便說:“請接過來吧!”
“首長好!”因為有總機接轉,向愛蓮規規矩矩。
“蓮丫頭,憋不住啦?”戴雷笑嗬嗬地說,“能憋到現在,也算是成熟!”
“董旅長幫三營分析了,可是……可是……”向愛蓮終於將想問的問了,“這應該是我爸拿的建議啊?”
“董旅長句句在理,三營怎麽發展,也要在這三個方麵突破!”戴雷說,“三營就是你爸拿下來的!”
“這不是也轉進了‘不會犁田怎能下田’和‘不下田怎會犁田’的矛盾之中嗎?”向愛蓮有了委屈的口氣,“戰爭年代,很多官兵不都是邊拿槍邊學著打槍而打勝仗的嗎?”
“兩個概念!”戴雷說,“打仗和犁田,不是一個邏輯;現代戰爭與冷兵器時代作戰,也不是一個邏輯。你手中的‘槍’,是一般的‘槍’嗎?它一點不亞於甚至超過了華強軍他們的大國長劍,知道嗎?它不屬於‘代號:天盾’的亮劍範疇!”
向愛蓮聽進了也聽懂了戴雷的話:“戴叔叔,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是三營一個難得的好機會,再好的劍沒有一塊礪石也磨不出鋒刃!”
“那叔叔就告訴你吧!”戴雷說,“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看準了,那定是‘紅旗漫卷西風’時!”
“謝謝首長!”向愛蓮起了興,“我爸去前線嗎?”
戴雷說:“你為什麽不問你爸?”
“我不敢!”向愛蓮說的是真話,“他要去,麻煩叔叔盯著他按時吃藥。為這,經常與我媽在家吵,現在有黨黨監督,好多了。”
“有我在,你放心,不過……”戴雷說,“下次回來給你童阿姨帶點紅山黑木耳,上周頭暈,夏雪帶她到醫院,檢查結果又是血稠。”
“好的,我周末去集上看看,經常有老百姓出售從山裏采來的野生木耳。”向愛蓮說,“她也不要太擔心夏雪的身子,昌宇哥在醫院當領導,婦產科還會怠慢夏雪?況且都五六個月了。叔,你到東南去,天氣潮熱,也要注意身體。”
“放心吧!蓮丫頭。我和你爸是從鐵岩雄師中滾出來的,骨頭裏都加有鋼板。”戴雷又笑了起來,“有什麽話,也可以直接更你爸談談,他自從與你同學盛國富交談,又與你家華強軍有了交流之後,觀念大變,過去那種‘共和國沒有我們會塌掉’的固執和盲目沒有了,對你們這些有知識、有銳氣的新生代軍人充滿了信心,還有像高明亮那樣的大學生士兵,他認為應該大量充實到二炮隊伍中來。高科技部隊每時每刻都離不開高科技人才,二炮的未來必將屬於你們。”
向愛蓮給北京的家裏打電話,是在晚上七點三十。這是向天鼎看完《新聞聯播》,正在檢查華向黨是否抄對了新聞內容的時間點,也是他要求幼兒園大班老師專門給華向黨布置的“家庭作業”。過去,看完新聞,他便從家屬院溜達到東邊的指揮大樓裏工作到十點左右才回,幾十年基本不變,這是一個老兵的堅守。
電話鈴這邊才有動靜,那邊快手快腳的華向黨就抓起了電話:“喂!請問哪位?”
“黨黨啦,我是媽媽!”向愛蓮早已預感到會是華向黨接電話。
華向黨把電話舉得老高,在喊:“姥姥,我媽找你。”
“哎!哎!”向愛蓮連聲問,“我哪跟你說找姥姥了?你不想和媽媽說說話嗎?”
“姥爺在給我檢查作業,錯了還要改呢,沒有空喲,媽媽!”華向黨什麽時候都理多得很。
“好吧,好吧!不想媽媽算了。”向愛蓮故作生氣的樣子,“我找姥爺。”
“姥爺,我媽找你!”華向黨把電話遞給向天鼎,還嘀咕道,“我就曉得她不想兒子。”
“你那叫什麽話?”王麗娟從廚房裏出來,指著華向黨說,“你爸媽要是外人,還以為是我們教的呢?”
“蓮丫頭啊,咋啦?”向天鼎在家很少接電話,即使向愛蓮和華強軍打來的,也多是王麗娟接,像今天向愛蓮點名讓他來接幾乎沒有過,“有事嗎?”
“聽黨黨講你在幫他檢查作業,就讓你接了。”向愛蓮用了這個借口,“今天我到集上給童阿姨買了兩斤野生黑木耳,戴叔說她一直血稠、頭暈,我也給家裏買一點吧?”
“不用,不用!我去年到東北檢查工作,買的興安嶺的小鼠耳還有好幾包呢。”向天鼎也家常起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和強軍現在年輕,好像累點沒什麽,一個覺的事,可上了年歲,累過了要好幾天才能緩過勁。你倆也要保重身體,你媽整天嘮叨的都是這事。”
“我倆好得很,你來時也見到了。叫我媽放一百個心。”向愛蓮突然想起一件事,“爸爸,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夏雪這次懷的是雙胞胎,可能都是男孩。她隻對我一人說了,你要暫時保密噢。她還與我商量,準備兩個孩子一個姓戴,一個姓聞,她怕戴叔不願意。”
“戴大炮不願意?他要是翻筋,我來捋他。”向天鼎提高聲音仿佛戴雷就在他身邊一樣,“夏雪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孩子的情和義,做老人的一定要領著,才不枉孩子的孝心。”
向愛蓮說:“過幾年,營長職務到了‘天花板’,我調回北京來盡孝心,好吧?”
“你媽倒是這麽想。”向天鼎說,“軍人從來都是忠孝不能兩全,你爺爺去世的時候,我在中原基地打坑道,接電報回到家,你爺爺‘上山’了,連最後一麵都沒有見著。好不容易把你奶奶接到身邊吧,她病逝的時候,我又在西北指揮發射……哎!不說這些了。強軍父母那邊,你也要多過問過問,你們人很少回去,情有可原,錢得多寄點,不夠,讓你媽給你補點。”
“夠的,夠的,我們在部隊基本不用花錢,逢年過節都寄。”向愛蓮說,“我公公還算好,主要是婆婆有病,不過這兩年住進縣城裏,醫療條件好多了。”
“老兩口都老實巴交!”向天鼎說,“那年來北京,到天安門看到了‘毛主席’,就什麽地方也不去了,那個滿足喲,我從來沒有見過。中國還有多少人僅這麽一點極容易滿足的願望,至今還不能實現啊!”
向愛蓮與向天鼎聊得很舒暢,想到哪裏聊到哪裏,不過隻字未提“代號:天盾”行動。十天後,向天鼎並沒有到東南沿海與東方基地常三旅的官兵並肩戰鬥,而是在軍委一體化作戰指揮中心直接參加指揮,這也是“東海亮劍”作戰指揮體係中第二炮兵首長第一次有了高層戰位——軍隊改革號角的成功試吹!
向天鼎又多了一個“首位”,他倍感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