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愛蓮一直憋著一口氣,郝春陽看在眼裏,幾次勸她把氣發出來,或者幫她發出來,至於氣怎麽出得順心順意,郝春陽也想好了,但凡提及她都搖頭說“等等”。
向愛蓮在等什麽呢?部隊管理無小事。
郝春陽最初以為向愛蓮是在等韋彤藝。加上新建的三連,女子發射營的三個連隊都多多少少存在問題,但向愛蓮無論訓練學習,還是吃飯睡覺,她的目光總是跟著二連的女兵轉。
傷筋動骨一百天。對韋彤藝那吃不了三天閑飯的性格,向愛蓮清楚得很。果然,在受傷的第十六天,傷口拆線愈合不久,韋彤藝回到了連隊。
事情恰恰是在韋彤藝歸來之後得到解決的,可郝春陽否定了之前的想法。後來的後來,她還是欣賞向愛蓮對“部隊管理”的一套獨到見解。她說:“管理出戰鬥力!我們哪天不在管理?裝備要管,陣地要管,訓練要管,一日生活還要管。仔細想想,它們需要管理嗎?管理,歸根結底是在管人,人管好了,什麽都管好了。管理,其一要用理管,這個理要先有理,要教於理,才能管得了;其二要管出理,這個理要出事理、要入心裏,才能管得好。無論是正理、反理,管到人心裏的理都是好理。”
向愛蓮這次用的正是反理,她是要“小洞不補”,等到“大洞一尺五”。
這期間,趙豔青吃了一次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虧,還白白多了一項“裏外不是人”的艱巨任務。那天午休時,她接到了年大維的電話,年大維說打完這個電話,自己便下一連了。關於年大維下連隊當導彈號手的事,趙豔青早聽他說過,可到了他真要下連隊時,自己聽著心裏好像有種離別的愁味,雖說他倆借著工作之便相對而言交流多些,其實也隻是在畢達銀與郝春陽結婚那天見過麵,彼此加深了印象,話題也多了不少。年大維說,到了連隊,學習訓練都會排得很滿,打電話也不方便了。趙豔青說她給他打。倆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突然,趙豔青笑起來,她說:“大維,我給你說,我們營剛來的這批女兵真是不得了,特別是八個大學生,個個精得喲,眼球子轉不到半圈就是一個主意。說起理來,有時候班長、排長不要說還手之力,連招架之功都沒有。有個女兵叫王玲,北大法學係的,看著文文靜靜的,長了一張當律師的鐵嘴……”
“與高明亮是校友。”年大維說,“有知識真好,學起東西來比我們快十倍幾十倍。高明亮來了,我們營的很多學習訓練經他的手那麽一過,跟放電影一樣快。他低調得很,走的路都是軍姿,說的話都是軍語。”
趙豔青說:“有的人連調子都沒得,也一天要‘低調’。我看啦,那是無能的表現。有時候,我寧願看那些能起高調子的人。”
“有些道理。”年大維說,“做人跟音樂一樣,不可能一直高調,也不可能一直低調,隻有該高的時候高,該低的時候低,才會出旋律,美化心靈。”
“年大班長現在說起道理來也一套一套的。”趙豔青低聲笑了笑,“有個女兵,把隊列口令全改成社會上那一套,我講你聽聽,把‘立正——稍息——向前看——’喊成‘立掙——收息——向錢看——’,把‘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向前走——’喊成‘向左賺——向右賺——向厚賺——向錢走——’,還有,把‘一二一——一二一——’喊成‘一二億——一二億——’……”
“這個風氣不好!軍人的價值,多少金錢也無法衡量。你在家當過老板,為什麽還當兵,僅僅是為這身軍裝嗎?當然不是。”年大維正起腔來,“‘生命裏有了當兵的曆史,一輩子也不會後悔’,這可不是張嘴唱唱的,等你回到地方,立馬就能體會到,很多老兵都這麽說。”
“嘟——嘟——嘟——”起床號在兩個營區同時響起。
“我也是當笑話說給你聽聽,還當真呢?”趙豔青說,“好了,起床了!祝年班長早日成為優秀導彈號手。”
“謝謝,謝謝老鄉!我一定努力!”年大維說,“再見!”
“拜拜!”趙豔青放下電話,抬頭看見向愛蓮鐵青著臉立在營部通信班門口。說是班,實際上隻有趙豔青與衛生員倆人住,衛生員除了睡覺一般都在樓下的衛生室忙乎。
向愛蓮轉身時,趙豔青立即跟了上去,一直跟進她的辦公室。趙豔青多少掌握了她的脾氣。她一屁股坐到辦公椅子上,咚的一聲響,她抬頭看著趙豔青。
趙豔青筆挺地立在向愛蓮對麵,低著頭。
“還聽到了什麽?”向愛蓮盡力將語氣放平和。
“順口溜。”趙豔青說,“我當時還講了她們幾句。”
“她們,她們是誰?”向愛蓮問,“再說兩個,我聽聽。”
“新下連的女兵,主要是大學生。”趙豔青支吾一會,她清楚不說肯定過不了關,於是從腦子裏挑了一個關於QQ群的,“QQ 群裏實在好,戰友都來聊一聊。既可談天也說地,無拘無束樂陶陶。上校中校和少校,進群一律都無效。平等互助有真情,群主命令是軍號。還有……我記不全了。”
“記不全,你還能說得這麽溜?”向愛蓮說,“當兵都當出老繭了,職責還不清楚?通信員,通信員!就是接接電話、收收信件?這麽重要的情況,為什麽不向我和教導員匯報?還有,更不應該的是,《保密條例》背起來滾瓜爛熟,做起來呢?自己人還蒙在鼓裏,別的旅、別的營卻知道了,集體榮譽感又在哪裏?回去好好反思反思。”
“我錯了!營長。”趙豔青後悔不該圖一時嘴上快活,將“不該說的”說了。
“你不是有點空就喜歡往連隊鑽嗎?”向愛蓮彎著食指敲著桌子,“我派你一個任務,去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抄過來,我倒要看看她們能成精到什麽樣子。”
探子!趙豔青第一反應就是這個詞。好在是營首長一字一句交代的任務,即便日後戰友知道是她“告密”的,她也是在“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地“履職”。
趙豔青算得上老兵了,在家也是帶著上百號人在商海搏擊過的弄潮兒。她到幾個連隊東轉轉、西問問,不出兩天,較好地完成了向愛蓮賦予的任務。在進行匯報時,向愛蓮讓她將郝春陽也請了過來。她除重複了之前所說的,還從本子上念了不少,有“就算職務又帶長,進群也得鼓鼓掌”“班長排長和連長,群主至上不帶長”,有“當官不當小排長,站崗不站二三崗”“上尉中尉和少尉,脫下軍裝一個味”,有“老兵張嘴就毛病,誰都可以下命令”“等到老兵退了伍,輪到咱把新兵唬”,有“你好我好世界好,打槍弄炮總不好”“天天訓練老一套,打起仗來不知道”……
“別念了!”郝春陽一揮手,“哪裏來的?全是負能量。”
“我讓她在連隊裏抄來的。”向愛蓮又問趙豔青,“知道是誰編的嗎?”
趙豔青說:“主要是二連的王玲,也有大家跟著湊的。”
“王玲?韋彤藝不是把她捧在手心裏當花瓶嗎?”郝春陽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北大法學係高才生,編這些東西幹什麽?”
趙豔青說:“她仗著有知識有文化,經常給連隊幹部挑刺兒!”
向愛蓮說:“你是營部領導身邊的戰士,連隊的事以後少摻和。類似這樣的事,見到了要及時報告。還有,再聽到你往外說這些,我拿你是問!回去幹好自己的工作!”
“是!”趙豔青總算鬆了口氣。
郝春陽的氣卻壓上了膛,她問向愛蓮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向愛蓮說了實情,她要立即開展針對性政治思想教育。
“教育是肯定要搞的,不是現在。”向愛蓮說,“編幾句順口溜,說輕點是對部隊生活的調侃,至多是對連隊管理不滿意,反動不到哪裏,但絕對不可輕視。這個王玲是朵帶刺的玫瑰!”
郝春陽火起來:“有次幫廚,她將一根萵筍削皮削去了一半,排長說一句,她頂十句,我看韋連長還明顯地袒護她。高才生不假,尊重知識也不假,但慈不掌兵啦!你看人家高明亮……”
“不可能要求人人都是高明亮!”向愛蓮打斷郝春陽的話,“大學生士兵已是部隊常態,教育管理存在新情況、新問題,必須要有新研判、新對策。我們要多與連隊幹部溝通,盡量及時掌握第一手資料,再做決定,你看呢?”
“好吧!”郝春陽說,“我蹲下去調查調查。”
韋彤藝回營隊,事先沒有打電話,直接站到兩位營領導麵前,驚得兩人一跳。沒有等向愛蓮問她的病情,她倒先關心起向愛蓮。向愛蓮捋起她的袖子,看到一條猩紅傷口和拆線的線眼,怪她為什麽不多養幾天,急著回來幹什麽,調侃道:“不會是賀處長惹你生氣了吧?”
“沒有,沒有!”韋彤藝搶口說,“他和寧寧姐差點沒有把我當菩薩供起來,我真是想你們、想連隊了。”
“這個我信!”郝春陽問道,“你這傷,隻是皮麵上好了,裏邊還得養噢,回來把把舵就行了,不徹底好透,絕不允許上車訓練。”
“明年這時候還得去拉一刀,擰下螺絲釘。”韋彤藝指著肘部,微笑著說,“這一顆——這一顆——牢固著呢。”
“看你以後還怎麽穿短袖?”向愛蓮說完,想著那骨肉中固位的鋼鐵要跟隨韋彤藝一年之久,她扭過頭,眼紅了。
二連官兵見連長回來,都過來問長問短,其他連隊的幹部和與韋彤藝熟悉的女兵也都抽空過來問候。當晚二連開了支部會,指導員以小結階段性工作、重申下一步訓練的方式,令韋彤藝對連隊工作有了全麵了解。韋彤藝發言中,對大家的關心表示感謝,關於連隊學習訓練,她說“請按計劃進行”。
次日上午,發射車保養,輪值的是一連。二連、三連進行思想政治教育。二連由指導員在連隊俱樂部上法律課,解讀《反分裂國家法》。官兵們聽令坐下準備聽講的時候,韋彤藝在後邊看到:王玲沒有報告,旁若無人地從中間位置站起來,扯著一根電線,跨過兩位戰友,將插頭插進牆根的插座上,再跨過戰友回到座位上……指導員等著王玲完成係列動作,才開始授課。
指導員首先播放了一段台海形勢的視頻,繼而從促進祖國統一的大局切入擬定、施行《反分裂國家法》的曆史性、重要性、緊迫性和必要性……台上頭頭是道,台下聚精會神。
韋彤藝這時聽到啪嗒啪嗒聲,她站起來,看清是王玲在使用手提電腦,她走過去……別的戰友都在部隊下發的筆記本上記錄著授課重點,王玲用的是鍵盤。她伸手碰了碰王玲肩頭,王玲朝她看了一眼,她用手掌向下壓了壓,意思很明顯“把電腦關了”。她又回到後邊的座位上,仔細聽了聽,沒有了啪嗒啪嗒聲,正在欣慰時,啪嗒啪嗒聲又起來了,她再次站起來,看到王玲還在敲擊鍵盤,她朝指導員做了個暫停手勢:“王玲!把你那破電腦,給我收起來!”
王玲站起來,回頭說:“報告連長!我這是新電腦,參軍時大學所在的社區贈送的。”
個別女兵捂起嘴在笑,也有女兵扭頭看著正從後往前走來的韋彤藝,她們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同誌們都在記筆記,你在幹什麽?”韋彤藝邊走邊問,“連隊給你配發的專用學習筆記本呢?拿給我看看!”
“報告連長,我也在記筆記,不信你來看!”王玲指著電腦上一個WORD文檔,“‘三大條令’沒有哪一條規定,記筆記必須用筆和本子吧?”
指導員也走下來,與韋彤藝一起站在王玲的身邊。
“沒有你說的規定。”韋彤藝直視著王玲,“我問你,部隊關於計算機和手機等電子產品的管理規定,你清楚嗎?”
“我們大學的學習早都實現了‘無紙化’。”王玲答非所問,“入伍前,二炮去大學宣傳,說這是一支高科技部隊。現在連計算機、手機都禁止使用,還算高科技部隊嗎?”
“就是!”有三位與王玲同時入伍的大學生兵站起來,其中一位來自某科技大學的女兵接著說,“違背客觀規律、逆時代潮流的規定就應該廢除。”
韋彤藝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首先,我告訴你們,這裏是軍隊,不是大學;你們現在是軍人,不是大學生。”
“不都說,軍隊是一所大學嗎?”王玲反詰。
“王玲同誌,你未來要從事法學工作,你的邏輯應該極其嚴謹才是。”指導員想說話,韋彤藝伸手擋了一下,意思她來應對,“剛才,你幾句話中偷換了兩個概念,其一,我們二炮當然是高科技部隊,計算機和手機也的確是高科技產品,但高科技部隊與使用計算機、手機能畫等號嗎?其二,你的‘大學’與‘軍營大學’,一個是本體,一個是喻體,彼是彼,此是此,不用我多解釋了吧?你還說錯了一個概念,部隊從來沒有‘禁止使用’計算機、手機,營隊計算機教室天天開放,個人的手機平時統一管理,周六可以使用,凡有特殊事宜,每個連隊都有有線電話,隨時可以申請使用,嚴格上講,這叫‘有條件使用’。”
王玲雙手抓著手提電腦,沒有作聲。
韋彤藝用手指了指依然站著的“科技大學女兵”,接著說:“這位戰友說得極是,凡是違背客觀規律的、逆時代潮流的,無須廢除,自然會被淘汰。但是,‘黑客’是客觀存在的,‘保密’是部隊的鐵律,正是因為時代的發展、科技的更新,對我們部隊乃至國家安全造成了新的威脅、提出了新的要求,我們這是‘逆向’嗎?告訴你:這是應對,這是作戰!”
指導員見沒有人接話,她說:“還有什麽問題,你們盡管提,能答複的,連長和我現場答複,不能答複的,我們會請示營黨委、旅黨委、基地黨委,不相信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王玲固執地說:“報告指導員,我現在離開電腦,無法進行學習。”
“你天生就會使用電腦嗎?”韋彤藝來了火,“請問,你高考是用筆,還是鍵盤?”
王玲說:“我講的是現在!”
“講現在,好,就與你講現在!”韋彤藝板起臉,“現在,我命令你:立即將手提電腦交由連隊文書統一管理,按規定申領使用!
“我還告訴你,你可以保留向營黨委或營首長反映的權利。但我作為你的連首長,在沒有改變命令前,必須‘令行禁止’!這是條令的規定。”她說完,回到後邊坐下,“請指導員繼續上課。”
王玲所在的二班班長和副班長同時站起來,一個從王玲手中幾近奪過電腦,一個從牆根下撥出插頭、收起電線。有官兵在小聲議論著王玲的“不是”,沒有人去阻止。足見,大家對此事早有看法。
法律課,上得依然生動,該應的在應,該笑的在笑。王玲卻一臉的淚水,很多官兵都看到了。
王玲不出意料地在下課之後,跑到郝春陽辦公室“反映情況”,向愛蓮也在場。她要求連隊歸還她手提電腦,維護她的學習權,同時要求營領導將她調整到其他連隊。郝春陽代表營黨委正麵而明確地給予答複:計算機的使用與管理必須嚴格落實部隊管理規定,任何人不得違反或者搞特殊;兵員的編製與配備,完全取決於部隊建設需要和軍事鬥爭的要求,不會因任何其他理由調整。
向愛蓮隨後說:“希望王玲同誌進一步端正入伍思想,溫故軍人誓詞,充分發揮優勢,盡快完成一名大學生士兵向合格軍人的轉變,努力在戰備訓練中建功立業,為青春淬火,為人生加注!”
王玲走後,向愛蓮明顯感到“大洞一尺五”的時機到了,而且這個開口的幅度、大小、聲響和輻射都符合了她的標準。於是,在她的建議下,郝春陽召開了營黨委擴大會,做出一次重大決定:暫停全營一周導彈訓練,全麵開展思想整改。
磨刀不耽砍柴工。
第一刀磨的是:緊緊圍繞強化官兵精神支柱,大力培育“忠誠於黨、熱愛人民、報效國家、獻身使命、崇尚榮譽”的當代革命軍人核心價值觀,全營廣泛開展“為什麽當兵?當兵怎麽當?”懇談會。共進行三輪。首輪自下而上層層談。戰士找骨幹談,骨幹找班長談,班長找排長談,排長找連長指導員談,連長指導員找營長教導員談。第二輪自上而下交叉談。凡是首輪沒有談到的,都可以談,都必須談,要求連隊幹部重點與包括王玲在內的大學生士兵談,力求做到不漏一人。談不深、談不透的要堅持談,不設時限。第三輪是推薦官兵公開談。全營從各個層麵選拔十四名官兵,用整整一天時間,上台演講,頭一個上台的是向愛蓮,最後一個是郝春陽。三天談下來,再來看官兵的精神麵貌,簡直就是三度“刷新”。其中一大收獲是,王玲帶著法律課上“聲援”她的三位大學生,到韋彤藝辦公室道歉認錯。
第二刀磨的是:開展“敢於有夢、勇於追夢、誌於圓夢”的專題教育。營連排幹部和班長骨幹分別從個人夢與強軍夢、中國夢的關係上進行授課,一共六堂課,每一課,營黨委堅持做到對大綱、內容、課件進行審核並示教獲得通過後,方才上台,嚴格要求每個人課後書心得、寫體會,優秀文章在全營展覽並作為年度評功評獎、爭先創優、入團入黨條件之一。值得欣慰的是所有新下連大學生士兵都能夠開誠布公地從內心深處追問從軍夢的初心與使命,向愛蓮一篇一篇地讀過都深有感觸。
原本有這麽來回兩刀一磨,鋒芒已經乍現,郝春陽意思可以收兵,豈知把訓練時間看得比金子還珍貴的向愛蓮在黨委會結束後早已安排好了第三刀。這一刀不在於磨,在於試,要讓官兵用手親自試試別人的刀有多利、有多鋒,從而在心中安放一塊合宜的磨刀石,隨時去打磨自己——向愛蓮邀請高明亮到三營做報告。
“不行,不行!”華強軍聽完向愛蓮的要求,一口否定,“關於高明亮的成長,基地和旅首長有專門指示,重培養、輕宣傳。”
“高明亮作為一流大學的士兵,請他來與新入伍並且在成長中遇到問題的大學生士兵談一談心,有問題嗎?”向愛蓮沒想到華強軍如此不敢“擔當”,後來才對此有了理解,畢竟高明亮不是一般大學生士兵,“你做不了主,可以,我找你們旅首長,但你和畢教導員不要反對,否則有你……”
華強軍聽懂向愛蓮下來的四個字是“好果子吃”,這也是她對他說得最狠的“警告”,多是隻說不做。他說:“好好好,隻要旅首長同意,我雙手讚成,並且親自開車送高明亮同誌來貴營。”
“不用!”向愛蓮說,“我派車來接。”
向愛蓮請示了袁崇高,他說“可以搞點名堂”,又請示了黎明,他說:“高明亮對當下大學生士兵的成長與管理,如果能夠起到破題和解題作用,那麽正是我們的希望。你能在這時領先我們部隊一步,是好事,我們大力支持。”她謝過兩位首長之後,便告知了畢達銀,還與高明亮做了深入交流,增強了他報告的針對性、有效性。
向愛蓮說到做到,周五中午她帶著營裏的“猛士”指揮車到核一旅一營接來了高明亮。一營官兵看出了女子發射營對一位大學生士兵的重視,他們也看到了高明亮上坡前行的厚實背影,深感與這樣優秀戰友的同行是一種榮幸。
高明亮做過報告,考上大學不久回中學給母校師弟師妹做過,入伍前給大學同學做過,而這次是當兵到部隊頭一回做報告,他仔細聽取了向愛蓮的意圖,意外地得知師妹王玲等大學生士兵給部隊帶來的新課題,他認真地從自己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次言行、每一步成長進行了自省似的思考。
高明亮在郝春陽對他介紹完畢後,迅速進入狀態,他說:
“尊敬的各位首長、親愛的戰友們!
“大家下午好!
“非常榮幸來到三營,這裏有‘花木蘭’,有‘樊梨花’,也有‘秦良玉’,我實在沒有資格給你們做報告,隻是真心地向大家匯報一下我的成長。
“如果說,我還有值得提的,無外乎兩件事,一件是四年前考上了北大,無疑這是我國頂尖學府。時髦地講,當年我是我們市的理科第一名,其實類似的第一名很多,省裏有、市裏有、縣裏有,還有文、理和藝術、體育之分。你們的戰友、我的師妹王玲同誌前年也是他們市的文科第一名。這最多隻能說明,我們優秀地完成了高中學業,它代表不了未來。第二件事就是參軍入伍,在北大我是第一位,在二炮我是第一批,換成誰都是熱點、都是新聞……
“戰友們,在我穿上軍裝的那一天,在我轉身告別北大的那一刻,我一直在告訴自己:你是軍人了!所謂‘大學驕子’一麵,我統統地留在了校園裏,因此,我要和大家分享的第一個關鍵詞是:角色轉換。實話說,從北京那樣的大都市到江南的紅山山區,從美麗的大學校園到方方正正的部隊營區,從有大把自由學習時間的大學生活到嚴格落實連隊一日生活製度……有落差,甚至很大。我也產生過對當初選擇的質疑。但是,很快,新兵連三個月裏,我們有了和大家同樣的收獲,那就是從一名普通青年向合格軍人的轉變!既然部隊定義我為大學生士兵,那‘合格’就不是我的標準,我將目標鎖定在‘優秀’上。現在我要告訴大家的是:學士、碩士和博士都是過去時,革命戰士才是我們的現在時……
“戰友們,大詩人李白有詩曰‘天生我材必有用’。事實上,‘天生我材’是一回事,‘必有用’又是另一回事。我們部隊是個戰鬥集體,我們二炮是‘千人一杆槍’,但我們很多人都有著自己的特長,我們部隊也有著很多專業和崗位。當然,我們要服從大局、服從分配、服從命令,如果我們的特長能最大限度地服務於相應專業和崗位,豈不更好?我在導彈專業技術集訓時,發現‘跑三路’完全可以實現電子化,於是……這是我要表達的第二個關鍵詞:用武之地。
“戰友們!第三個關鍵詞是:初心使命。說真的,我參軍時,隻是想來盡盡義務,隻是想到部隊鍛煉鍛煉,然後回到大學繼續我的學業,為青春加碼,為人生增色,甚至想到為今後考研、求職‘加分’。我認為,這都是人之常情。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但,自從成為二炮一兵之後,我明顯感到,那些想法可以說是微不足道。我第一次麵對導彈宣誓時,我流淚了!我為什麽流淚?我捫心自問,答案是感動,感動於黨、國家和人民對我的重大信任。試想:如此大國重器交到我一個普通士兵手中,那是多大的使命與職責啊!一個人的一生能如此緊密地與黨、國家和人民聯係在一起,那是多麽大的幸福與光榮?!我珍惜,真的,十分珍惜!我願意為之貢獻我的力量,甚至生命……
“我的發言完了,謝謝各位首長和戰友!不足之處,敬請批評指正!”
向愛蓮記下了,高明亮的發言前後共有十六次掌聲。她還看見了,包括王玲在內的大學生士兵認同高明亮的所有表情。她十分滿意高明亮的演講,點抓得準,事講得實,理辯得明,她在送走高明亮後給華強軍打了電話:“請再代我謝謝高明亮同誌!我不僅向你建議,還要向我們所有旅和基地首長建議,邀請高明亮做巡回報告,他現身說法的吸引力太大了,我深受鼓舞!”
從這個意義講,高明亮的榮光大道是從向愛蓮這裏起步的。多少年後,光環成串的高明亮見到她時一個勁地說:“謝謝向營長嫂子!”那時,向愛蓮已是常三旅上校參謀長了,可她依然答得清脆、笑得甜美……
士官公寓裏有棵粗大的梅子樹,樹冠占了半個院子,仿佛房子和地都是它家的一樣。探親家屬在樹下的時間遠比在家裏長,特別是新來的,隻要往樹下一站,姐長妹短的立即成了一家,有的丈夫之間還不太熟悉,她們倒能在一個碗裏夾葷素了。從營史館一張發黃的核一旅一營基建的照片上推,它肯定比營史長,房子蓋到半人高的時候,這棵樹就有大人胳膊粗了。入春時少有人在意它開了多少花,可葉子從嫩綠長到深綠,毛乎乎的果子一個拉著一個、三個抱著一團,轉幾天,拉斷一根枝杈,營部管理員找幾個戰士到山上砍了竹子打了二十多根撐子才頂住了重量,遠看仿佛獨木能成林的榕樹。華強軍到營裏任職那年,樹上也結了不少果子,但遠比不上今年。那年二連有位老士官的妻子是山西人,見果子少有人摘,掉到地上爛了又可惜,就打下來做成十幾壇梅子醋,送給營連食堂,官兵吃後多少年還想著“嫂子的梅子醋真香”。華強軍在早餐的飯桌上聽到營部管理員說“今年梅子多得出奇”,奇能奇到哪裏?向愛蓮說筍子多得出奇,他已經領教過了。他飯後,溜達到院子裏,一抬頭滿樹都是青疙瘩,看著牙酸,滿嘴生口水。就在這時,通信員陸航在喊:“營長電話!”
如果說年大維的特點是腿快,那他物色的這個陸航的特點就是聲音大,比華強軍還要大三四個分貝。隻要他誠心喊人,聲音能從營部鑽到連隊班排,畢達銀經常說他:“你聲音不能小點?營部的一點秘密都被你吼出去了。”華強軍倒喜歡陸航那股子透徹到底的勁。
電話是向愛蓮打來的,時間到了上午操課邊上,她很少在這個點上打電話,要是平時華強軍也在訓練場,如今……
“老華,老華!”聽都能聽得出向愛蓮又笑又跳的樣子,“夏雪生了!果然是雙胞胎,兩個大胖兒子!”
夏雪生孩子是一個新消息,至於雙胞胎,B超早測得準準的了。
“什麽時候生的?”華強軍問。
“大的六點零五分,小的六點十五分,都是順產!”向愛蓮說,“童阿姨打電話說的,母子平安!”
“我倆周末去看看?”華強軍說,“你與郝教導員調下休。”
“你有時間啊?”向愛蓮還是頭一次聽華強軍這麽主動要求休假,連華向黨來時,也是她提出的。
“應該有!”華強軍說,“訓練方案沒有批下來,今年可能有新任務。暫時還不明確,見麵再說吧。”
“好的。那就周六上午去。”向愛蓮說,“到時,我進去。用黨黨他奶奶的話說,‘男人火焰高,怕嚇著孩子’。你能到就行!”
“聽你的。”華強軍說,“你咋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記得門兒清?”
向愛蓮在興奮中對郝春陽說“我稀裏糊塗地將黨黨生了”,她還說第一眼看到華向黨時差點哭了,“他像個小老頭兒,滿臉褶子,頭上胎垢跟黑魚片一樣”。郝春陽聽了捂嘴笑。
周末,華強軍和向愛蓮並沒有去看夏雪。接連兩周,第二炮兵下來四個工作組到一營,涉及作戰、工程、陣管和裝備,有匯報,有檢查,有測試,有座談,忙得手腳不夠用。又過了一周,女子發射營有任務,向愛蓮走不脫。等倆人好不容易到了基地大院,夏雪出了月子,一對大胖小子已經有了名字也上了戶口。
戴雷在家裏,隻要一提到兩個孫輩,笑得沒了眼,說什麽都能扯到孩子身上,沒一點少將司令員的樣子。向愛蓮開他玩笑:“當爺爺比當司令員有意思吧?”
“那是,那是!”戴雷搓著手掌說,“難怪你爸爸把黨黨霸在北京不讓回了!”
夏雪大兒子叫戴成雙,小的叫聞成對。
戴雷一開始聽說此事,他竭力反對,甚至與童欣爭吵:“不明事理的人知道了,還以為我戴雷想幹什麽呢?”後來出月子時 ,夏雪哭著對戴雷說:“爸爸,我真的沒有什麽別的意思,我隻是想讓小雷墓碑上有個後代。”戴雷說:“這對昌宇不公平啊!再者小雷配有這個孩子嗎?”夏雪說:“在得知我懷的是雙胞胎時,昌宇主動與我商定的,我的孩子有像小雷這樣的英雄爸爸,他長大以後一定會自豪的。爸爸,你就答應我們吧?你要不答應,我就不答應媽媽回家休產假。”戴雷點下了頭,兩行熱淚灑了一地。
華強軍來的時候,就孩子姓戴的事,戴雷將他拉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都說我戴雷‘肚子裏能發射導彈’,跟昌宇比,我隻能發射個常規彈,他是核常兼備。我和你嶽父這代人過去有一種憂患,就是對你們不放心,總覺得這麽深的坑道、這麽大的武器,交給你們踏實不下來,畢竟坑道裏的每一塊石頭、武器上的每一個部件,都是用我們的血汗溫熱的,你們來了就住、拿了就用,有那份情感嗎?像你對當下的80後、90後一樣,認為他們是奶油麵包喂大的,其實不是這樣。從昌宇身上,我一下明白過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認知和擔當,我堅信一代更比一代強。我把這話與你嶽父談過,他一百個認同!”
“高明亮,還有一批優秀的大學生士兵也是鮮活的事例!”華強軍說。
“對,對!”戴雷說,“人有代際,武器也有。東風IV與其說它還有武器價值,不如說它有武器史價值。你們三個營的訓練計劃都沒有批複,你心裏應該有些數,但從近年來軍事鬥爭的準備發展慣性和武器裝備列裝的速度,可以看出你們今年重點不在坑道陣地,也不在訓練大廳……要有思想準備!”
“謝謝首長!”華強軍就此早與畢達銀有過分析,也與盛國富有過探討,“請首長放心!一營官兵‘絕對忠誠、絕對可靠、絕對純潔’,在任何條件下都堅決完成上級賦予的各項任務。”
“訓練任務沒有到達營隊之前,你們黨委統籌一下,能休假的官兵盡量都安排安排。”戴雷說,“這個意思,請你轉告給黎政委,二營和三營也可以照此執行。”
戴雷把話說得很平實,看似對基層官兵的關懷。華強軍卻聽出了另一番味道,他與向愛蓮在將軍樓吃過午飯回自己家看了看,本來想將衛生打掃打掃,突然聽說營裏有事,決定回去,向愛蓮也沒有多說,倆人擁抱了一下,各自在第一場梅雨裏回到營隊。
梅雨,還是去年的翻版,不大不小,不緊不疏,那種連綿的意思卻很明顯,因為提前了起碼有半個月的樣子,大地上的很多物種好像還沒有準備充分,顯得有些慌慌張張。
女子發射營年度第一輪導彈訓練以全程優秀的成績搞完總結之後,第二炮兵一級營考核的批複到了,全體官兵迅速進入全方位的迎戰狀態。郝春陽在誓師大會上連憋帶趕地做完動員報告,急忙跑到洗漱間幹嘔了半天。會後,她內疚地對向愛蓮說:“我懷孕了!”向愛蓮急歸急,可臉上、嘴裏全是笑,她真心盼著這位搭檔妹子早點完成革命下一代的孕育任務,畢竟年歲到了呀,可是……這個時候,哎!能懷上還挑什麽時候,她隻能一個勁地說:“有我呢,有我呢!把一萬個心放在肚子裏陪著我大侄兒,一級營拿不下來,你拿我問罪!”但她晚上與華強軍的電話裏說:“我自己掉層皮不算,還得為你們畢教導員的老婆掉層皮,你去問問他‘中不中’?”華強軍替畢達銀回答了:“中!”氣得向愛蓮想捶他,可他又不在身邊,但華強軍毫無保留地將參加一級營考核的關鍵內容、關鍵節點、關鍵方法都做了詳細“匯報”,贏得了妻子好幾個“口頭嘉獎”。
華強軍和他的一營在與向愛蓮通話後的第二天,轟轟隆隆地迎來了“大考”。他上午九時接到命令,次日晚八時全員全裝全域拉動。全營立即上緊了發條。當天下午,核一旅參謀長和盛國富帶著命令來到一營裏,與營黨委班子主要成員通氣後,盯著花名冊,挑選了二十位一至三年的優秀士兵,他們將留下來不參加這次“拉動”。此時並不是專業集訓季,也不是上學提幹季,又在“大戰”之際,如此大量減兵,是軍中一忌。華強軍幾次想問個究竟,可見參謀長在爭分奪秒地一頁一頁地看士兵檔案,又與連排幹部一個一個地問人選情況,時不時還要向其他兩個營電話交流挑兵和拉動事宜。盛國富看出了他的急,便在參謀長上廁所空檔裏,與他講了:“二營、三營也各挑二十名,全部集中到旅裏訓練一個月,考核合格後,再選送到二炮院校學習新型導彈專業。”見參謀長過來了,盛國富住了嘴。在名單基本挑好,征求意見時,華強軍看到沒有高明亮,也沒有他同批的大學生士兵,與畢達銀對視後,發問了:“請問首長,高明亮這批大學生士兵怎麽一個沒有挑?”
“這批優秀士兵,是為新武器裝備專題訓練班挑選的,既要看全麵素質,又要看服役願望。說白了,他們將是一營未來作戰的骨幹力量。”參謀長又說,“高明亮這批大學生士兵年底到了服役期。從長遠角度考慮,希望他們回到大學繼續完成學業,今後報效祖國的機會還很多,能考研進軍校就是一條好路!”
畢達銀是拎什麽勺子炒什麽菜:“首長好,我想問問,幹部這一塊呢?”
“你應該問政治部主任啦!”參謀長笑著說,“據我所知,總部有一攬子考慮,政工幹部這塊不太清楚。軍事這塊,條件十分苛刻,學曆、年齡、經曆等都要求得特別高、卡得也特別死,連體重都有要求。光營團這一級,聽說全基地隻有三五個人能達上杠杠。”
盛國富點點頭。
“換槍就換人!”華強軍有了強烈的預感,但對一營軍事幹部可能被“整鍋端”還是缺乏足夠的思想準備,眼下也不允許他有更多的思考,他要配合參謀長盡管將人選初步定下來。至於談話環節就交給畢達銀了,他明天一早得帶著連隊幹部、骨幹去導彈陣地,而營裏還有一大攤子事要妥善安排。他腦海裏突然進來一個奔跑的身影,他急急地請示:“首長,能否將二連的年大維同誌列入?”
“年大維?”參謀長想了想,“有印象。下士,連續三年被評為優秀士兵,可他學曆有點低,隻有初中。”
“首長,厲東方也是初中生。”華強軍說,“年大維勤奮好學,一定能成為優秀號手。”
參謀長笑著說:“你不會有私心吧?我可是知道他給你當了兩年通信員喲。”
“絕對不會!”華強軍和畢達銀異口同聲。
參謀長用手點了點:“你倆真是一對好主官,差點就一個鼻孔裏出氣。”
大家笑了。
“過去的武器是原理複雜、操作複雜,現在相對來說,是原理複雜、操作簡單。號手過硬不過硬,首先看思想。”盛國富轉著一支中性筆,“華營長推薦的兵應該不會差。參謀長,年大維列上嗎?”
“列!你們都說好,肯定好唄!”參謀長說,“隻要在總部劃定的比例框子裏,各層次的兵都得選,否則低學曆的士兵缺乏前途感。”
兵,挑好後,開始分頭談話。
華強軍請示參謀長後,到連隊跑了一圈,各連都打開了儲藏室,正在收拾個人裝備,他向連隊幹部反複提醒:要嚴格做好“拉動”出發前的保密工作,要有長時間作戰準備,要帶全四季被裝,要選好留守士兵。在二連,他改了改軒轅致和起草的全營“拉動”分工方案,看到軒轅致和迷彩服的後背濕了一大片:“敲這麽幾個字就累成這樣?這要是打仗呢?哦!不會又是胃痛吧?”
“好多了!”軒轅致和點了點頭,他又坐到電腦前,“我來把你改的改好。”
“讓高明亮來改吧!改好,先打兩份,送給我和教導員。等會兒,一並列入營黨委會議題。”華強軍看著自信“瘦是瘦,全是肉”的軒轅致和說,“胃靠養!抽時間還得到醫院好好檢查檢查,老這麽痛痛的,不是個路子。另外,這次重大行動中,高明亮抽到營部配合文書工作並兼職通信員。”
“是!”軒轅致和回應後,伸頭叫來了高明亮。
高明亮應聲跑過來,打“報告”,見華強軍在:“營長好!”
“你去叫副營長帶著一連連長到車庫,把‘兩成一力’裝備交給汽車營來接裝的幹部,資料和配件都要交齊。”華強軍說,“之後,快點來你連長這裏將這個方案改改,你連長胃又不舒服。”
“是!”高明亮往外跑時,還扭頭看了看軒轅致和。
“這次‘拉動’,全部依托‘兩成一力’裝備,由旅統一抽組來進行後勤保障,吃喝拉撒應該比哪次都好。我們三個發射營、兩個技術營隻管‘打仗’。現在還沒有走,人都感到了輕鬆!”華強軍說,“好了好了,不再扯了,我還有好多事呢。你歇歇吧!”
送走參謀長,開完黨委會,天便黑了下來,雨也是這時候下來的。華強軍出營門的時候,雨被風斜帶著,像極了孩童練習大字“一撇”的樣子。他七點整要準時趕到旅作戰值班室開會,以為又有什麽新精神、新部署,去了才得知這是第二炮兵臨時召開緊急電視電話會議,在京的常委全都出席,他沒有看到向天鼎。向天鼎已經進入第二炮兵作戰指揮中心,在密切關注各要素的準備,隨時按軍委指示要求,下達行動命令。基地和旅團都設有分會場,第二炮兵上將政委親自動員,當華強軍聽到“這是二炮曆史上動用兵力和武器最多、機動疆域和行程最遠、戰略想定和作戰最全的一次拉動,也是二炮發展史上最重要的一個拐點”時,他的內心有了一種“大戰”來臨的激動。很快他得知,參加此次行動的共四個基地的六個旅,有從中“拉”到南的,有從北“拉”到東,有從西“拉”到北的,核一旅是從江南拉到東北,再從東北拉至西北,是這次行動中攜帶彈體最多、時間跨度最長、涉及疆域最廣的部隊,因此第二炮兵上將司令員在下達行動命令後專門提到了“核一旅承擔主體任務”。華強軍當時對“主體任務”還不能做到門兒清,但心裏還是有了體會。第二炮兵的會很快結束,基地沒有再開會了,袁崇高和黎明就地將大家攏到一起,再次強調了次日人員裝備安全、時間節點和聯絡方式。最後,旅司令部給參戰部隊下發了行動代號:第二炮兵為“龍山”、東方基地為“安河”、核一旅為“平湖”、一至三發射營分別為“國槐”“青鬆”和“白楊”,兩個技術營為“垂柳”和“金桂”,以及一個營四台對講機的編號和依托野戰戰勤指揮車的營級單位密鑰。
出門時,二營營長拉住了華強軍:“華老弟,你消息靈通,我們這是不是幹最後一票啊?”
“老兄,我哪來的消息靈通?”華強軍說的是實話,“你是聽到什麽了嗎?”
二營營長是部隊最後一批老誌願兵提幹的,是那種一張嘴能看到腸子根的直性人,他四川口音濃重:“這還用聽啦?你看我們的‘大家夥’是不是成‘老家夥’了?這次我們這些老家夥去前線,一批小家夥不是挑出來去學習新家夥嗎?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時候已到。還有,我們一次將三枚‘老家夥’全帶上,我南方基地一位戰友說他們一個旅隻帶一枚,明擺著是送它們上天唄……”
“你那意思是要發射?全打掉。”華強軍也思考到了這點,但他還是問了。
“留著又不能當飯吃。像我們一樣站好最後一班崗,為國防事業做出最大貢獻囉。”二營營長邊走邊說,“它們最大的價值就是老當益壯地打出一係列數據給國防科工委喲。好了,明天見!”
“再見!”華強軍招招手,一營的車子開到了他的身邊,這時他看到盛國富急匆匆地往旅部大樓來,想到沒有在會場看到盛國富,便喊了一聲,“老盛!”
盛國富扶著眼鏡,在燈光裏朝著黑地看了看,其實他的耳朵已辨出了華強軍:“是老華吧?”
“動靜這麽大,夠你忙的吧?”華強軍迎上一步進了光亮地,與盛國富麵對麵,“家裏事都安排好了吧?吳教授現在可是‘大熊貓’,馬虎不得。”他說的是吳佳音有孕在身的事。
“我不參加這次行動!”盛國富說,“旅黨委決定,我留守,負責集訓!”
“哦!哦!”華強軍沒有想到已升為副參謀長並負責作戰的盛國富卻不參加這次重大軍事行動,另有任務,“那好,你忙吧,我回營了。”
盛國富說:“我明天去為你送行!”
華強軍說:“好的,好的!”
華強軍回到營隊將會議主要精神向營黨委做了匯報,這時才覺得有些餓,讓陸航泡了一碗方便麵,端到畢達銀屋裏吃,倆人碰下頭,還是決定將挑選的二十名戰士集合到俱樂部,說兩句。他帶著滿嘴方便麵的香辣味說:“同誌們,有人可能為不能參加這次拉動而惋惜,我明確告訴大家:一營現在是你們的、未來更是你們的。包括我在內可能很多官兵都沒有這個幸運,知道嗎?你們是一營精神的締造者,也是傳承者,大家在學習訓練中一定要以‘打勝仗’最高標準來嚴格要求自己,戴著紅花進、扛著紅旗出,人人都把我們一營的‘1’字寫得更直、寫得更壯!大家有沒有信心?!”
二十位戰士齊聲回答:“有!有!有!”
雨停了,被官兵的號子燙停的。
華強軍回到辦公室,看到桌子上的佛蓮,又抬頭看了看手表,正常的話,部隊早熄燈了,今天晚上向後延遲一個小時,他答應給向愛蓮回電話卻一直擠不出時間。他坐到椅子上向後靠了靠,感到腰酸酸的,沒有馬上打電話,而是閉上眼,將一天的事在腦子中過了一遍,又將接下來的行動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捋一遍,之後才撥通了號碼。
從向愛蓮接電話的速度,可見她也沒有睡。她在研讀《一體化作戰》一書,每讀到一處重要理論,她都能自覺地將常規導彈作戰運用與之進行對接。她抓過電話:“忙完啦?老公。”
“嗯!”華強軍說,“這是一次全方位應急作戰。說是兩天時間,其實就一天一夜,明早下坑道。”
“個人東西都準備好了嗎?”向愛蓮說,“我聽說可能要一兩個月呢,還要到東北、西北,能帶的都多帶點。”
華強軍的個人裝備是通信員陸航收拾的,他也想翻翻看看,最終沒有時間,結果還是沒有帶上剃須刀,又不便用別人的,胡子拉碴了四天,直到列車停在石家莊補給時才在站台代銷點匆匆買了一個,差點違反了部隊嚴禁頭發長、胡子長、指甲長的“三長”規定,難受得他想一根一根地拔掉。“你一定要注意食補,有事沒事嚼幾粒棗子,沒有了就叫建軍給你寄,我們那都是野生山棗。”
“放心吧,我天天幹吃,還泡水喝。弟媳婦一次從誌丹給我寄了五六斤,夠吃一陣子的。”向愛蓮說,“你在外要注意安全,這次不是打仗勝似打仗。”
“我沒事!”華強軍說,“我聽說二炮對你們一級考核標準本來想放寬些,你卻堅持按發射營的標準,是吧?其實體能這塊是可以降降的,軍校都是男兵五公裏越野,女兵三公裏。”
“這要是打仗呢?”向愛蓮學了華強軍一句,就笑了,“是的,二炮現在隻有我們一個女子發射營,我把標準改了,以後再有,咋辦?戰場上什麽時候分過男女。不要說我不改,改了標準我這幫丫頭願意不願意還兩說。”
“你就逞能吧!”華強軍想了想還是將二營營長的話轉述了,“看樣子軍委是想一次將我們的延壽彈打完,部隊很快要轉型或換代。”
“很正常,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向愛蓮倒輕鬆地說,“新裝備的後備幹部……聽說營團級這一檔子中,你們旅裏隻有盛國富一個人在籃子裏。”
“他一直在參謀機關工作,又是二炮典型,還有國際觀察員經曆,年紀也比我倆小,軍事理論水平還很高,他在籃子裏是應該的。”華強軍說,“當下也沒有時間考慮那麽多,竭力把這一仗打好!盡管是延壽彈,但它畢竟是中國戰略重器,能親自指揮一次,也不枉當一回導彈兵。”
“把我給你織的那件深藍色羊絨衫帶著!”向愛蓮說,“你也早點休息,明天才是戰鬥的開始。”
“好的,老婆!”華強軍說,“等著我的喜訊。”
夜,在青蛙和一係列昆蟲的合奏中流逝,黎明前月亮鋪來亮光,熟睡的大地不一定都知道,它存在過,就足夠了。太陽,在既定的針擺上放出光芒。華強軍起床時,想著昨晚做了好多夢,卻一個也憶不全乎,隻記得有隻猴子老到他手上搶東西吃。早餐沒有動夥,訂的是麵包、牛奶、鴨蛋和蘋果的簡餐。不一會兒,聽到汽車營派來的運輸車一輛接著一輛地駛入營區,素質很好地排在“1”字雕塑後邊。他下來見到帶隊的連長,寒暄了幾句。按方案,人員和非武器裝備必須午時前集結到紅山火車站西廣場並全部登上專列,下午一至三時是保障裝備上車,四到六時才是主戰裝備最後出場……
華強軍、軒轅致和以及兩名特種車駕員,在一連吹哨子開始裝車時,乘坐營裏的“猛士”指揮車向陣地進發。個把小時路程,車進山口遇到了二營的“猛士”,雙方司機都摁了喇叭,但又各行其道,明顯這次進陣地,三個營會從不同的三個口進入。一營的車按示意圖東拐拐、西進進,幾番之後快近中午時,突然前邊就是陣管連。
“這條路,我們走過嗎?”華強軍明顯在問軒轅致和,他參與過陣地偽裝。因為以拉導彈的“黃河”牽引車的寬度根本不可能從這些道上進出,特種車駕駛員顯然不知道。
“應該沒有!”軒轅致和說。
陣管連副連長出來接待了華強軍,並將他們引進會議室,核一旅參謀長已在裏邊將一杯茶喝清了水。相互見了麵,也清楚將在陣管連午餐後才進坑道。陣管連副連長告訴華強軍:“三營是淩晨進的,還有加注分隊。”
正式命令下坑道在下午兩時二十分,華強軍讓大家抓緊做了短暫的午休。參謀長一行怎麽進的,他不知道。他走的路,是陣管連副連長臨時畫的一條,車從一片竹林裏開過,停在“三棵樹”的地方。軒轅致和索圖在其中棣樹的根部草叢裏找到一個綠色摁鈕,摁下之後,突然地麵上兩塊草坪“裂開”,出現一個能容兩人的大口,一位上等兵坐升降轎上來,一人一人地將他們接下去。在上等兵的帶領下,進出兩道門,便是坑道導彈訓練大廳。三枚東風IV已經由先頭部隊吊裝在牽引車上,隨後還有六輛載有**燃料、通信電纜、發射平台的發射保障車。
核一旅參謀長見華強軍進來,點點頭。他的眼盯著忽上忽下地從多個角度進行拍攝的基地攝影幹事小滿:“滿幹事,時間還充裕著呢,能多拍就多拍幾張,這可是咱們中國導彈家族三位最老的壽星了。”
“好的,參謀長!”小滿說,“全副偽裝後,我再拍一遍。導彈出山時,盡管走,幾個高點位上我都安排有報道員在跟拍。”
核一旅參謀長的對講機一直在吱吱地響著,各個方位的參訓要素的信息從中東一句、西一句地傳遞而來,但車隊出發的命令最終還是通過坑道的有線電話接收的。
所有車輛偽裝完畢,核一旅參謀長令軒轅致和再前後檢查了一遍後,才下達“檢查車況”命令。華強軍與兩名特種車駕駛員點收完附件,開始點火試車。其他兩個營和保障車也如此這般,一時間,坑道大廳裏轟鳴聲震得人耳鼓發蒙,濃烈的柴油味隨煙而出。小滿在拍攝中,有意抓拍了華強軍拿著對講機在指揮檢查的動作,算是給他留下了與東風IV“老夥計”珍貴的合影。後來華強軍請小滿將之放大成二十四寸,掛到自己的書房裏。第二炮兵序列中,有多少人當兵幾年十幾年連導彈都沒有見過,能合影的多是訓練彈,真正將導彈從手中發射出去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
後來從視頻上看,東風IV駛出坑道的拉動情形,用“巨龍出山”來形容一點不為過,這可是紅山坑道建設五十多年第一次有三枚戰略導彈同時出動,當然也是東風IV在服役史上的壓軸之作。出了洞口,高大的“黃河”牽引車拉著幾十噸重的彈體,如巨鯨一般,勢如破竹地從被灌木等植被覆蓋的山路上一蹍而過,隻有原始林裏那些在歲月裏一點一滴成長幾百年的高大樹木才能靜靜地佇立兩旁,仰視、致敬。
車隊出了紅山,核一旅參謀長的指揮車調整上前打頭,沿著龍安江開始奔馳。沿途幾乎沒有車輛和行人,隻見相隔幾米就有一名穿著嫩黃馬甲的公安交警立在公道外沿。車進到紅山火車站,一列人裝混合的專列靜等在軌道上,華強軍看到袁崇高和黎明陪著戴雷從站台上迎下來,仿佛主角出場了,事實上就是“主角出場”。
車輛都在核一旅運輸科少校科長紅黃三角旗的指揮下,分毫不差地停在了最佳登車位置。旅參謀長下車、敬禮、報告,戴雷走到九台車旁與主副駕駛員一一握手。隨即裝車開始,牽引車有了野戰棧橋車的輔助,精準地停放到火車平板上。抽組的運輸保障號手兩人一組,快速將三角形的鋼製新一代裝備捆綁加固器安在裝備的車輪上,固定好鏈條,擰緊螺絲,裝備便與專列合為一體。無論是作業時間,還是牢固程度,過去鐵絲、木板、鋼釘的捆綁加固方式與之一比,就是小米加步槍了。
東方基地司令部作訓處處長進行部隊點名,所有的對講機同時開啟。
“安河!”
戴雷答:“安河——到!”
“平湖!”
袁崇高答:“平湖——到!”
“國槐!”
華強軍答:“國槐——到!”
……
“安河,安河,部隊點名完畢!應到人數和裝備與實到人數和裝備相同,是否出發!請指示!”
戴雷下令:“出發!”
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專列緩緩駛出車站,很多客運列車的車窗裏投出各異的眼神,看著前行的軍人與裝備。風景優美的紅山市,突然亮起了所有華燈,可能是時間的巧合,也可能是有意而為,華強軍和專列上的官兵實實在在地看到了駐地這座城市的亮度,多少年無法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