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華北大地上狂奔,正在灌漿的麥子一穗一穗地走向成熟。華強軍從硬臥車廂出來,坐到走廊的折凳上,兩眼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清亮亮的綠,他十分喜歡這個景象。他的家鄉也有麥子,沒有這麽連綿,也沒有這個長勢,隻在溝壑裏這邊一塊那邊一塊,從高處看像陝北婆姨晾的孩子尿片,大的不過連隊操場大小,小的如簸箕。一年能收多少,既不取決於他父母的勤勞,也不取於地塊的麵積,而是望天收,有雨了多收,無雨或少雨便歉收或無收。等他上軍校出了黃土地,才真正體會到中國原來這麽平坦,中國原來這麽闊大,他那時還有些埋怨他的祖輩為何不到平原來耕種生息,如果那樣,他願意當個農民。他把這個念頭,後來告訴家鄉有這麽平坦、這麽闊大麥田的畢達銀時,畢達銀笑了笑,講出了一個從某位軍旅作家小說評論上看到的新詞:農家軍歌!他們這代軍人,根還在農村,向愛蓮的根移到盆栽裏了,到了華向黨似乎成了無土栽培。
華強軍鼻息裏飄來了饅頭的清香,他情不自禁地在口中念道:“感恩大地!”
“華營長!”高明亮從中鋪跳下來,走到華強軍身邊,“旅指揮所通知,再過兩站會停車,屆時進行押車人員換班。”
“下一班應該是二連!”華強軍押過車,那是苦活兒,帶車皮內裝的要好些,像押這種上平板的裝備,駕駛室多大,人的活動範圍就多大,長時間不靠站,吃喝上準備充足即可,遇到拉撒實在是麻煩,這些年有了成人紙尿褲方便多了。考慮到專列安全有保障,還有軒轅致和的身體,他說:“讓你們連長不要上車了,派位幹部排長帶著士官骨幹即可。”
“是!”高明亮穿過四節車廂,將華強軍的指示向軒轅致和做了轉達。
“我知道了!”軒轅致和滿臉疲相,仿佛幾個夜晚沒有睡似的,他裹了裹大衣說。車過長江、淮河之後,溫度明顯低於紅山地界,大多數官兵將軍用背甲添在裏邊足夠了,軒轅致和套上軍用毛衣還嫌不暖和,昨晚幹脆將大衣拿了出來。
專列在傍晚時分有了短暫的停靠,車站所在的地市軍分區領導接命令組織民兵預備役為“參戰”官兵進行了足夠補給,戴雷下車以示感謝。核一旅指揮所迅速組織押車換班,二連初定的是:一排的中尉排長帶著一名特種車駕駛員上第一輛導彈牽引車,厲東方和十一位士官骨幹兩人一組押運發射保障車。在簽交時,考慮到配發有槍支、子彈,軒轅致和臨時改了主意,令中尉排長換下厲東方,他上了牽引車。這一班的路程,到後來才知道時間並不長,比之前哪個班都短,滿打滿算是一夜搭半天,當然換班時隻有基地和旅部個別首長知道“作戰計劃”。實在是因為行程不遠,否則會出大事。華強軍之後幾次做相關的夢,次次被自己嚇醒。
軒轅致和上到列車平板上,前後查看了彈體在“黃河”車上的偽裝和牢固情況,又用手一根一根地拉了拉捆綁加固器的鐵鏈,都緊繃繃的,方才進到副駕駛室裏。特裝車駕駛員將生活保障用品妥放在駕駛室裏,副駕駛是兩個人的位置,寬大得僅比列車上的臥鋪短點。
軒轅致和把手槍套子往前腰移了移,身上覺得有點冷,便對特裝車駕駛員說:“我先躺會兒,到下半夜,我倆對調,你再睡。”說完他就躺下了。列車開出站台不久,他便迷糊著了,之後發生了什麽,全是別人的講述。
特裝車駕駛員大約在部隊正常熄燈的時分,趴到方向盤上,一覺醒來,從車窗玻璃上看到滿天星星,隱約有一線月亮在西邊,他見軒轅致和蜷縮在軍大衣裏,沒有去叫他,想著大不了明天上午再補一覺,於是甩了甩發麻的右胳膊、伸了伸腰,仰靠著又睡了。
華北的天不比紅山的天亮得早多少,列車一個勁地往前跑,跑到哪裏一時半會兒也辨認不出來,反正一直在麥地裏,有一股子不把麥子跑飽了、不把麥子跑熟了誓不罷休的勁頭。當兵十六年、已是四級軍士長的特裝車駕駛員,哪個時間點都是軍隊表格上的,有沒有軍號、有沒有手表意義不大,他後來幾乎不差分鍾地向華強軍報告:“我六點二十醒的。”他醒來即知道不是在連隊,在尿不濕上熱熱地解決了一回,那種感受怪怪的。他用漱口水漱了漱口,打開車窗戶想伸頭看看專車,風掃進來有些涼,他又關上了,便開始將麵包、牛奶、火腿罐頭等各取出兩份。“我是在六點四十叫連長的。”
“連長,連長!”特裝車駕駛員叫了兩聲,軒轅致和沒有動彈,他伸手去碰了碰連長的小腿,“起床了,連長!”軒轅致和還是沒有吭聲。以特裝車駕駛員對連長關於時間概念的了解,軒轅致和再累再困,該醒的時候一定醒、該起床的時候一定起床。他將大半個身子爬到副駕駛位置上,再用手輕輕地拍了拍連長的右肩,僅聽到一聲微弱的輕吭聲。他迅速地翻過連長,隻見軒轅致和的臉紅得像從鐵爐裏鍛出來的一樣,眼皮耷拉在深陷的眼眶裏,雙唇幹裂出一道道血口,他伸手在連長的額上一試:“這麽燙啊?連長,連長,你醒醒!”軒轅致和病了!需要立即報告。連隊裏有一部對講機,軒轅致和將他放在硬臥車廂的“連部”。老兵就是老兵,他迅速發動了牽引車,技術改造後的老“黃河”,在作戰中打開“對講”鍵有電磁幹擾功能,他希望前幾節輔助通訊的野戰戰勤指揮車能捕捉到他的“信息”,然而,他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一直沒有接到信息“跟蹤”。“這咋辦?”他撈出一瓶礦泉水,對著軒轅致和喂了喂,可能喂進了一點,也可能沒有,大多數順著嘴角流掉了。車上沒有毛巾,他抽了七八張餐巾紙、倒上礦泉水、敷到軒轅致和的額頭上……他打開車窗,一邊朝著前一節平板上的導彈部隊運加油車押車員揮舞著迷彩帽,一邊扯著嗓子在叫喊:“我們軒轅連長病得很厲害!請你向前一節一節地報告!”他喊到嗓子快出血時,前邊的押車員終於聽清了,並向前報告,好不容易傳到野戰戰勤指揮車上,此車上通訊齊全。袁崇高接到報告是“有位押車連長病了!”至於是誰?對講機裏很快將這班上車的幹部名單報了過來,華強軍當即斷定是軒轅致和。
“立即報告二炮作戰指揮中心,請求臨時停車!”戴雷同時命令野戰救護車迅速與基地醫院進行遠程對接。
一場列車上的大搶救,悄然展開!
戴雷和袁崇高、黎明等核一旅的領導以及華強軍等集結到與平板車相鄰的客運車廂裏。專列停靠有著嚴格的時間安排,在戴雷焦急地等待第二炮兵作戰指揮中心的消息時,野戰戰勤指揮車終於聯係上了軒轅致和所在的“黃河”,兩名軍醫也基本判斷出“軒轅致和高燒昏迷”的病情。
“首長,我請求從裝備上爬過去!”華強軍向戴雷報告。
“不行!列車這麽快,太危險!”袁崇高當即否定。
“你是醫生嗎?”戴雷扭頭問,“野戰救護車與牽引車隔幾節平板?”
“報告首長,四節!”是誰回答的沒有人看到,肯定是基地後勤部的幹部。
“後勤裝備相對小,平板上留的空間較大。”戴雷既是征求意見也是下達命令,“能不能設法上去一名醫生?”
“我派衛生隊隊長上!”袁崇高回答。
“確保萬無一失,方可行動!”戴雷冷著臉,“請求專列司機盡可能地減速、勻速!”
“是!”有位基地參謀接令而動。
核一旅衛生隊隊長背著藥箱,抓著裝備與列車平板相連的捆綁鐵鏈一步一步地向後移動著。盡管車速有所下降,但華北的風依然如故,幾次差點掰開他的手指,他好不容易來到導彈運加油車的屁股後,抬頭能看到牽引車上的人了,但“黃河”的體格大,輪胎基本立在列車平板的邊沿,無處下腳。他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情急之下,躍身上了“黃河”的車頭上的保險杆。
特種車駕駛員替衛生隊隊長緊捏著一把汗,他指導衛生隊隊長從車頭右邊上,並用力拉了拉比普通運輸車要牢固多少倍的倒車鏡支杆。衛生隊隊長正是這個意思,這是他上車的唯一抓手。
衛生隊隊長將藥箱朝身後再推了推,踮踮腳尖正好夠得著倒車鏡支杆,用力試了試,結實。
“隊長!”特種車駕駛員在喊,“我把門開著,你再上!”
衛生隊隊長攢著一股力,猛地一縱,兩手同時抓住了倒車鏡的支杆,身子頓時懸空在車外,左腳順著身體擺動的慣性去夠車踏板,一次,沒有夠著,再來一次,好不容易夠到了踏板。特種車駕駛員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腰帶,用力向上提,他終於上了牽引車。經過聽診,心肺問題不大,量得的體溫高達三十九度七,打了一針退燒針,喂了一點葡萄糖水……他向野戰救護車匯報了他的診斷,建議“立即搶救”。
在衛生隊隊長冒著生命危險登上牽引車的時候,第二炮兵作戰指揮中心傳來了三十分鍾後在河北豐潤站停車的信息。
“豐潤!”華強軍聽到這個詞,十分順耳,因著急軒轅致和的病情,差點沒想起這個中國戰略導彈部隊的起點。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導彈第一營誕生在豐潤,他們後來發展成現在的核一旅,壯大成第二炮兵。營隊還有一件重大的雙擁模範事跡:它是進入唐山大地震的第一支救援部隊。核一旅旅史館裏有“農民總理”陳永貴代表黨中央、國務院和毛主席慰問部隊的照片為證。
專列終於在地處京、津、唐、秦腹地交通要衝的豐潤刹住了車。早已獲悉情況的唐山衛生部門快速組建了一支精銳醫護搶救分隊,集結待命在站台上,開展了一場軍地接力大營救。
華強軍第一時間從車廂裏跳下來,直奔平板車。這時,地方救護車在核一旅衛生隊隊長和隨行醫療保障任務的基地醫院軍醫的配合下,很快給軒轅致和掛上了點滴,並推上救護車。“情況怎麽樣?怎麽樣?”他問了好幾句,沒有人理會他,後來他拉了拉一臉愁相的特種車駕駛員,才得知軒轅致和應該是上車不久就高燒昏迷。衛生隊隊長將槍套交給他,他點點子彈數,再次湊上去對一名應該是地方醫療係統的專家說:“他有胃病!他有胃病!!”專家醫生點了點頭,示意他不要作聲。
戴雷、袁崇高、黎明和四五位參謀、助理都小跑著過來,唐山衛生部門的領導握住了戴雷的手:“請領導放心,我們全力以赴!”
“拜托!拜托!!”戴雷說。
救護車拉響了警報,在官兵的注目中飛馳而過,直奔唐山市救護中心。
華強軍本想上車去醫院,但看著身後待命的官兵和裝備,也認為旅領導不會同意,便商定畢達銀跟著基地後勤部衛生處助理去。
“全體都有了!人員裝備立即下車,嚴格按照拉動方案,有序機動至三女河機場!”命令很快從對講機裏下達。
夏初的華北,晴空萬裏,隻有一兩片不大的雲彩襯得天空更加瓦藍。還是因為敵國衛星路經的原因,三台主戰裝備牽引車和六台發射保障車先行,華強軍看到戴雷坐在第二輛引導車上,他上了軒轅致和押運的牽引車,順肩擔起二連連長的作戰指揮任務。
三女河機場不大,軍地兩用,騰出的機庫正好放進了拉動的裝備。華強軍在安頓好人員、裝備後,下午與核一旅領導一起參加了全軍大聯勤試點單位專程來召開的座談會,他也作為代表向前來的軍區領導簡要匯報了第二炮兵基層部隊建設情況。會後,他接到了畢達銀的電話:“軒轅連長高燒退了一些,但情況不好,下午又昏迷了過去,正在搶救!”他還得知,軒轅致和不是胃上的毛病,可能是血液出了問題,正在等候骨髓穿刺的檢查結果,主治醫生建議盡快轉移到更好的醫院,進一步接受檢查與治療。
“白血病?”畢達銀沒有說,華強軍猜到了,他念叨著,“怎麽會呢?一直都是胃痛呀!”腳下已小跑著到機場貴賓室,基地指揮人員都在那裏,他請求基地通信處副處長臨時將他的對講機級別調升至可以對接第二炮兵作戰指揮中心,“我要找向天鼎副司令員,他是我嶽父!”
“戴司令知道嗎?”通信處副處長問。
華強軍權當是戴雷知道他與向天鼎的關係,便點了點頭。
通信處副處長打了兩個電話,第二炮兵作戰指揮中心便連通了華強軍的對講機。
電話裏的聲音是向天鼎:“是強軍嗎?怎麽這個時候要通話?”
“報告首長,生病的是我的二連連長軒轅致和,可能是白血病!”華強軍說到這裏有了哽咽。
“你不要激動!”向天鼎說,“有事說事!”
“爸爸!他是非常優秀的基層幹部,也是十分難得的陣地偽裝專家,他的家庭經濟條件不好,孩子也還小。”華強軍說,“爸爸,我求你救救他吧!”
向天鼎從華強軍兩聲“爸爸”呼喊中聽到了基層官兵那種血濃於水的戰友之情,他說:“你專心去完成你的軍事任務,這事交給爸爸來處理吧!”
“是!爸爸!”華強軍這是第一次求助於向天鼎,也隻有為了戰友,他才會如此。
三個小時後,第二炮兵總醫院的救護直升機從唐山接走了軒轅致和。
戴雷代表東方基地向第二炮兵作戰指揮中心和首長們表示衷心感謝,他也叫來了華強軍:“應急情況應急反應,我理解!以後要逐級請示!看著是隻接一個傷病員,你知道這背後要動用多少人力、財力嗎?我當時都不敢想。不過還是得謝謝你!”
第二天,冀東平原硝煙彌漫、車流不息,核一旅“拉動”並入半島軍區“渤海之濱”綜合演練,所有的裝備與人員全部實現公路機動,天上有銀鷹,地麵有戰車,遠處有艦艇,海陸空、第二炮兵一體化聯合作戰,其情其景,完全符合了一營營歌的詞意。華強軍在告知向愛蓮時,向愛蓮也樂了。
核一旅在“渤海之濱”綜合演練中完美地配合半島軍區聯合作戰之後,繼續北上,到達第二炮兵東北訓練基地時,趕上了上半年最後一場大雪。雪,那個大喲,在紅山是無法想象的,一夜能將訓練基地兩人深的戰壕填滿。令華強軍最興奮的是,他在這裏看到了一營未來的武器裝備,是戴雷帶著他才能看到的,盡管隻是導彈模型,但它的威力足以震撼世界,他多麽希望自己有機會去駕馭新一代大國重器,此話他隻對向愛蓮一人說,因為她是他的“戰友愛人”。
紅山的夏季是從梅雨停下的第二天開始的,那所謂的第二天,表現在當地居民見到日頭會放下手中所有能推的事,全家協力完成一個字:曬!翻出家中一切可曬的東西,幹的、潮的、濕的、黴的全都有,房前屋後、架上地下、箕裏筐中,還有竹篙、籬笆,掛的、鋪的、攤的全都是,人人恨不得將骨頭縫都掰開在太陽底下曬。
部隊也一樣,好不容易等來了大太陽,特別是這班女兵,要曬的衣被似乎比誰都多。向愛蓮通知連隊將周六半天調休過來,女兵們大呼“營長幺三,幺三,幺幺三”。向愛蓮一時沒有聽懂。趙豔青哼了一聲說:“營長,你用英語把這‘幺三,幺三,幺幺三’說一遍就知道什麽意思了。”向愛蓮還真念了“one three,one three,one one three”,她笑了笑說:“咋琢磨的?這班丫頭!”過兩天她問華強軍,華強軍在電話裏讀了三五遍才念出了“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諧音來。
華強軍的電話是從第二炮兵東北訓練基地打來的,上千裏的距離能清晰地聽到他摁都摁不下去的那種激動,向愛蓮逗他:“你是撿了金子,還是挖了鑽石,興奮得話都說不全了?”
“老婆大人,不得不叫人興奮啊!”華強軍沉浸在他的回味之中,“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
“快說,快說!”向愛蓮有意激華強軍,“你不說,我掛電話了啊?”
“別,別!我說,我說。”華強軍清了清嗓子,“我看到了新武器,那叫一個厲害。”
向愛蓮是個好聽眾,她也樂於聽華強軍的軍事見解:“你不是在全域拉動嗎?”
“我們在二炮東北訓練基地休整,等著上級下達新任務。”華強軍說,“下午戴司令員把我叫著,說去看個好東西。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到了東北訓練基地地下演練場。一台導彈車開到場地中心,遠看長度在十五六米,彈徑應該不超三米,重量六十噸的樣子,差不多是我們東風IV一半大小。當時有教員解釋說,這是我國新一代固體導彈。我想笑。哪款導彈不是固體,難道還有**導彈、氣體導彈?聽著才知道,此型號導彈,不像東風IV采用**燃料,發射時要加注,反應速度還慢。這家夥,出廠時自帶著固體燃料,所以體積小、反應快,拉著就跑,跑著就打。”
向愛蓮越聽越像東風-Q:“那不就是我們東風的姊妹篇嗎?”
“No!No!No!”華強軍說,“外形的車載式、作戰的機動性是有點像,可這完全是兩個概念。你那是常規,這是遠程,而且是洲際!射程講起來嚇人,接近東風IV兩倍,能覆蓋到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
“太好了!又一個護國神器。”向愛蓮的胃口很快被吊上來了,“還知道什麽?一攬子說說。”
“知道的還多呢,你莫急嘛。”華強軍說,“看了模擬訓練車操作之後,在室內看了一個介紹片,那才叫一個震撼。講是講,它也是彈道導彈,可它不僅能在發射車上機動發射,還能在快速移動的火車上發射,我想裝到潛艇上也不是問題,這家夥等於加了一個伸縮臂。我看了現場模擬,真是靈活、機動,它那牽引車集儲存、運輸、發射於一體,導彈在車體的彈倉內,運輸時呈封閉狀態,發射時打開對折艙門,導彈通過液壓裝置起豎,隨時發射。作戰準備時間,相對於我們的東風IV來說可以忽略不計。”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向愛蓮問,“作戰能力呢?”
“問得好!”華強軍說,“一是分導式。每個彈體有分導式核彈頭十枚之多,每個彈頭在發射後都能獨立打擊,還能進行蛇型多彈道機動變化,最妙的是能夠攜帶一批誘餌彈。二是超高速。時速高達三萬公裏,是音速的二十五倍……”
“敵人的衛星跟蹤和導彈防禦,全成了白搭!”向愛蓮笑著又問,“威力肯定大得不得了吧?”
“三就是威力大。一枚分導式核彈頭相當於二戰時美國在廣島扔下的原子彈的二十三倍,使用起來足以摧毀一個小國家或一個地區。太強大了!”華強軍接著說,“四是精度高。有了電腦控製慣性導彈係統的指揮,一萬公裏以內的目標能精確到百米之內,實在是當代的‘百步穿楊’。五是全天候。除非極端天氣,一般風雪雷雨,無發射窗口這一說。”
“這麽看,已經超過美國的民兵Ⅲ和俄羅斯的白楊M了。發射成本和維護開支也會高得嚇人,俄羅斯白楊M發射一次要三點五億美元。”向愛蓮有了判斷,“我們的製度優勢是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但畢竟是發展中國家,希望它就是‘和平’的代號。”
“代號有了,沿用了核導彈羅馬數字的編號,為東風××××I。”華強軍說,“你說得極是,你知道我在看完東風××××I的感受是什麽嗎?告訴你吧,東風IV必須盡快讓位。另外,當今我軍的核威懾方式亟待更新,這方麵我有了一點思考,不太成熟,等完善後,我準備直接向爸爸匯報。”
向愛蓮再清楚不過,華強軍喊的“爸爸”是向天鼎,他稱自己的父親是“我大”。她說:“爸爸現在好有心性聽我們講作戰,前兩天還聽我吧噠了一兩個小時,之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你的想法有時有點超前,但我相信爸爸會喜歡的。你還不知道吧?你們拉動出門的第三天,東風IV陣地全部移交給二炮技術總隊了,不是‘盡快’,是‘已經’了。”
華強軍沒有想到部隊轉型步伐如此之快,改造一座坑道的難度不下於打一座坑道,他想象不出東風××××I的家將是什麽樣子,但一定比東風IV更加科學合理、更加現代智能、更加有利於作戰。
向愛蓮突然換了口氣:“哦,早想問你了,軒轅連長怎麽樣了?”
“這次太感謝爸爸了,沒有他援助,軒轅連長就沒有這麽好的醫療條件,聽說二炮總醫院還請了全軍一流專家為他會診。”華強軍猛地從對新武器的熱度上落到了戰友的病情上,“唉!確診了,旅衛生隊隊長說叫急性非淋巴細胞性白血病,等到症狀有所緩解後,通過骨髓移植,可以根治。總院已經向中華骨髓庫提出配型申請了,我堅信他吉人自有天相。聽講他妻子急得飛過來了,孩子在上小學,而她自己又帶高考畢業班,隻是上周六帶著孩子急匆匆地跑到北京看了看,走的時候一家人抱頭痛哭。”
“攤到誰身上,誰不急?”向愛蓮說,“白血病的治愈率現在越來越高,真的配不到型,還有先進的小分子靶向藥物治療。”
從某種意義上講,第二炮兵首次全域拉動圓滿結束是在核一旅轉戰西北抵達大漠戈壁的這一天,盡管整個總結是在東風IV實彈發射之後一並舉行的。第二炮兵作戰指揮中心“關門”後,向天鼎依然是指揮長,但“帽子”變成了“東風IV實彈發射第二炮兵指揮長”,他從北京的“地下”作戰指揮中心直接飛到了西北,與核一旅指戰員乘坐的空軍戰略運輸機一前一後降落。當然,這“一前一後”的機密是戴雷告訴華強軍的。華強軍在戈壁大漠的發射區根本沒有見到向天鼎,要是能見到,不至於後來專程跑了一趟北京。不過那趟北京沒有白跑,戴雷開玩笑說是跑出了個“柳暗花明又一村”。
實彈發射命令下達之時,全域拉動的格局全部打破,核一旅進入作戰狀態。待華強軍接到“作戰文書”時,又有了全新的作戰體驗:人員機動改為空運。過去很多基層官兵首次坐飛機正式參加發射,多為民用飛機。華強軍從中看出了不同,負責運送他們的可是首裝空軍的外號“胖妞”的中國最大戰略運輸機,他對畢達銀說“我們進了軍改的盤子”;主戰裝備由普通專列改為高速動力機車,也是“大姑娘上轎”,他又對畢達銀說“這是戰略支援的新突破”。
畢達銀笑著說:“是不是‘最後一錘子買賣’了,首長們給的‘安慰獎’?”
“這要是打仗呢?”華強軍不喜歡這種玩笑,以口頭禪一劃而過。
畢達銀說的“最後一錘子買賣”真的砸到了華強軍,沒有傷筋斷骨,卻是內傷,持續很長時間。那便是他們出發的頭一天,意外地在第二炮兵東北訓練基地見到盛國富。華強軍得知盛國富正式參加了東風××××I軍事後備綜合培訓班,全班從師旅、團營到連排分別選調了二、九和十八名三級幹部前來學習三個月東風××××I導彈技術,之後三個月到第二炮兵指揮學院學指揮。華強軍聽出了言外之意,他和一營的軍事幹部,或者說東風××××I列裝的部隊軍事幹部,將被他們所替代,甚至旅長袁崇高也在列。骨幹兵員同樣如此,所以他欣慰在拉動出發前能與選拔的二十位優秀士兵“說兩句”,他認為畢達銀還是具有穩定性的。這些,他隻能在心裏琢磨,不能說,一張嘴就有“擾亂軍心”之嫌。
人員、裝備從東北到西北,以我軍運輸史前所未有的速度機動到作戰區,發射保障也是快速應急。裝備還在卸車時,三座發射架已在西北第四發射基地的戈壁之上堅挺地接受著風沙的洗禮。說白了,人員、裝備可以直接拉上去就點火。事實並非如此,到華強軍喊“點火”的那一刻,已是十四天後的下午。
華強軍到達發射基地第二天,一大批國防科工委導彈專家到來,向天鼎代表第二炮兵會見他們之後,當晚返京參加軍委會議,現場作戰指揮棒交給了戴雷。國防科工委的專家多為白發蒼蒼的將軍,他們中很多人將一輩子交給了東風IV。有一天早晨華強軍獨自一人往發射架走的時候,迎麵遇到了一位扛著文職少將軍銜的專家,他個頭不高,背有點駝,滿臉疙瘩,有著羊毛內膽的防寒黃大衣穿在他身上顯得好大、好重。這種大衣在第二炮兵隻有在坑道內的官兵穿,要不就是參加發射時穿。他見華強軍,笑了笑,沒有相互介紹——如此大漠上,有的隻是參加這次發射的軍人——他伸出手,掌上有三塊石頭:“你看這像不像芋頭?”華強軍摸了其中一個大的,被焐得暖烘烘的,說:“像,像荔浦芋頭,《宰相劉羅鍋》裏有。”專家說他和他家屬每次參加發射撿的戈壁石能“做”一桌滿漢全席。他還說因為他家屬喜歡石頭他才喜歡上的,他家屬也是國防科工委的技術員,東風IV第一次試驗發射時因車禍犧牲了,那年她二十九歲。“她是你們部隊駐地的紅山人,可漂亮啦!在院校是校花,到科工委是委花。”說完他就走了,徑直走向臨時工作保障用房,那裏有他的很多老戰友。
華強軍目送老將軍,他想到自己可能是最後一次到戈壁,也低頭在地上找了找,那個早上他找到了四粒“花生”,一粒三籽、三粒雙籽,由此他想到了華向黨,用向愛蓮的話形容“我兒子吃花生等於過年”,華向黨長牙吃東西時能把花生當飯。導彈發射的那天下午,一切準備就緒,他命令號手撤回掩體的路上,一腳踢出一塊車燈大小的片狀石。戈壁石是滾出來的,有這麽一塊被風沙踩平的也是稀奇,他隨手撈著遞給了高明亮。發射第二天早上,高明亮拿著石頭來找他:“營長,你看,你看!”石頭平的那麵什麽都沒有,翻過來一看,在暗紅的水波紋上,清晰地浮出“八一”兩個字。他問:“這是我踢的那塊石頭?”高明亮點點頭:“我隻用水洗了洗。營長你再看這兒,像不像導彈在騰飛?”他細看,還真是那麽回事。華強軍當即決定將它和三件東風IV的紅色多餘物一起放到一營營史館。
導彈上諸如蓋子、螺帽等不少部件,都塗有紅漆以示標識,發射的時候需要取下,故有“紅色多餘物”一說。此件一般都由負責設計、生產的國防科工委“回收”。這回,華強軍多了心思,發射當晚他找到國防科工委的負責人,想要回幾件沒有沾染輻射源的“安全件”,為營史館留下東風IV的永久紀念。國防科工委的負責人興許是對此次大型發射的高度滿意,興許是被華強軍的真誠和對營隊的愛所感動,滿口答應,僅寫了一張“收條”就完成了他的心願。袁崇高為此讚揚華強軍說:“好名堂!僅憑這就該給你記一功!”
東風IV之於核一旅來說,發射它簡直就是“袖筒裏的小家雀——拿出來就叫”。這隻“小家雀”在國防科工委專家籠子裏足足待了一周,接受史無前例的最嚴格的“體檢”,華強軍除基本的適應高原的日常訓練和政治學習外,都在離東風IV適宜的地方看著。看它從頭到腳、從外到裏地被體檢,那是一片肌膚一片肌膚寸土不落地掃著檢,那是一個部件一個部件由整化零地拎著檢……有位老專家先是以為他看上了哪位年輕女學者,笑著對他說“此地無銀”,他笑著回答“我家後院有三百兩”。也有專家當談資,說他可能是不舍得東風IV。其實,他是感慨於這批專家學者的一種態度或者說精神,他想概括又找不到詞,很快他在《發射日誌》封二看到了在入軍校第一課就熟悉的“十六字”方針,他和他的一營官兵無時無刻不在踐行由共和國總理周恩來提出的“嚴肅認真、周到細致、穩妥可靠、萬無一失”,那為什麽他還能看得如此津津有味呢?他對向愛蓮說:“差距,部隊和專家的差距。如果再讓我在營隊帶兵訓練新武器,我一定用專家的標準,隻有這樣才是完美的人機結合,隻有這樣才是打勝仗的最高標準。”
三枚東風IV終於走在了“最後一公裏”行程之上。它們上架前,天象定位為“好天”的大漠,陡然狂風大作、雷雨交加、飛沙走石,眼看著要請示上級延遲發射,天又跟那皮臉子娃兒似的,笑得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導彈按時按標地倚到高大的發射架上。大家還在樂道戈壁天氣的詭異時,撿石頭的專家將華強拉到一邊說:“地麵上任何大東西,大到一定程度都在向天,向著向著就有了神性。我是老共產黨員喲!”也不知為什麽,華強軍信了,因為後來的事仿佛與天有約,他們在大學裏流行一句說是能治療抑鬱症的玩笑:“科學解釋不了的,請暫且迷信吧!”
三枚彈,立是一樣地立,打是一樣地打,參數各有不同,結果各有追求。戴雷在發射前的幹部動員會說:“我們一定要緊密配合國防科工委在每一枚彈上獲取最飽和的數據,為下一代、下下一代中國導彈的設計與製造做出我們二炮部隊最大的貢獻。”他同時下令:“一營打窗口,二營打射程,三營打精度。從現在開始,全體官兵進入戰時狀態,誰先打?什麽時候打?隨時聽令!”二營營長開會歸來對官兵說“千萬不要以為一枚彈隻打一項數據是簡單!其實要求更高,曉得不?司令員說得精確,那叫‘飽和’”的時候,華強軍在袁崇高宿舍尋求解惑。
“旅長,這打射程、打精度,一聽就懂,這‘窗口’怎麽打?參加發射的都曉得,打彈是要有氣象窗口條件的,難道,沒有‘窗口’,還讓我們打個‘窗口’?”華強軍現出一張“無知”的臉。
“看到一點名堂了!打勝仗,先打腦袋。你華強軍就是個帶著腦袋打仗的幹部。”袁崇高說,“上午看到作戰文書時,我也看不懂這三個字,司令員帶著我跑到國防科工委首長那裏才聽明白,盡可能選一個最小的‘窗口’來打,很可能還會沒有‘窗口’找一個‘窗口’打……”
華強軍聽是聽懂了,過去訓練作戰時,選擇的都是氣象條件最好的時機,專業地講就是在“氣象窗口”盡可能最大的時候,能打得安全,也是打勝仗的要求,而這次是反過來打,要在最危險的“窗口”上打出最安全,是一次走鋼絲。
東方基地官兵都以為打第一枚彈的會是華強軍的核一旅一營,畢竟導彈上架前有過風雨,並且那幾天夜夜老天爺都會吼一陣子,氣溫也降得很,眼看有一場雪的樣子。可是進入發射程序時,首先進場的是二營,一排為三的中間“老二”在“作戰時間”的第三天上午十時點火發射,巨大蘑菇雲托著彈體扶搖直上……二十一分鍾後,遠洋測量船最後一個數據傳來,國防科工委首長宣布:“東風IV二號導彈,射程為4856公裏!超出同型號‘改進’型導彈106公裏,是東風IV導彈列裝以來,射程最遠的一次!下麵有請第二炮兵東方基地司令員戴雷少將宣布發射結果!”
戴雷在聽著二營營長一連串“要得!要得!”的叫好聲中,走上發言席:“我宣布:第二炮兵東方基地核一旅二營圓滿完成作戰任務!”
現場響起一波接一波的掌聲,蓋過了室外行而將至、突然掉頭的滾雷。它們往西再往西,一路響著空炮,很嚇人的樣子。
次日,晴天,樹起耳能聽到戈壁石被曬裂的聲音,被稱為戈壁“流浪漢”的風滾草開著淡紫色的小花,頑強而淡然。要不是上級有令“禁止傷害任何動植物”,華強軍真想帶一棵風滾草給華向黨,不光好養還有成長啟示。當天,他找到了周圍最大的一蓬,請小滿幹事照了一張自己與它們的合影,那一刻他有點留戀戈壁。向愛蓮懂他,在電話裏說:“你把它當戰場了!”
大家都認為接下來參戰的是三營,果不其然,但又出乎意料,被國防科工委的專家編為三號的東風IV導彈選擇上半夜發射。從現實條件上來講,那是戈壁上最涼快的時候,無論是上午還是下午,在準備發射的一兩個小時裏,至少曬掉一層皮。然而,袁崇高到三營穩軍心的時候說:“知道在搞什麽名堂嗎?就是要求我們蒙上眼睛也要打出最好精度。”三營點火命令下達在“作戰時間”第五天的晚八時二十分,此時是農曆四月二十九,戈壁上猶如扣了一口大鍋般漆黑,地上的燈火隻能照到該照的範圍,仿佛是從天上偷著跑來觀摩導彈發射一樣。夜間發射,極為壯觀的是點火的瞬間,導彈在騰飛中有著“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為一”的莊子哲學境界。有一個興奮得差點把大腿拍腫的人,華強軍看得很清,他就是小滿幹事,他抓拍到了今生最滿意的導彈夜間發射的鏡頭。八時三十九分,導彈在我國東北平原擊中預定目標,遙測精度為1932米,比導彈戰技指標最高精度還小68米。戴雷在宣布戰績時,由衷感慨:“東風IV真是個爭氣彈!”國防科工委首長說戴雷會說話:“聽著您是在表揚東風IV,實際在表揚您的部隊。”在場的官兵都笑了。
所有參戰、參試官兵,在戈壁新的曙光到來之時,目光自然聚集到了華強軍和他的一營身上,還有編號為“一”卻仍然日夜佇立在那裏的,可以說是當今中國乃至世界上的最後一枚東風IV導彈。
戈壁發射導彈,什麽時候都是等老天爺開眼,放出一個“窗口”來,令導彈呼嘯而出,可輪到華強軍卻要等“壞天氣”。本來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氣象“惡劣”的西北邊陲,自從乖乖地順著兵意成就了兩枚東風IV之後,無論是每時一報的北京氣象跟蹤,還是部隊二十四小時的持續觀測,天上似乎都沒有“不測風雲”。“作戰時間”進入第九天,華強軍心火上來了,頭皮上、胡茬裏長了一圈紅疙瘩。畢達銀找兩個骨幹陪他打“升級”,打著打著,贏了說贏得不痛快,輸了說輸得不應該,沒有人願意與他配對打了。他幾次到國防科工委的工作保障區溜達,想邂逅那位撿石頭的專家,覺得老將軍的骨子裏有一種浸著苦難的詼諧。可惜一直沒有遇見,他想:“他是不是回家了?”
不是華強軍一個人急,戴雷不急?袁崇高不急?專家們不急?要是不急,為什麽“北京”報來“未來三天將有一片雲團途經西北上空”氣象信息時,眾人興奮得手舞足蹈。
厲東方對高明亮調侃說:“這叫,有了大門不讓出,非得安扇窗戶翻著走!”
東方基地氣象站官兵在“作戰時間”第十一天的上午九時準確捕捉到那片由西至東挾雷裹電而來的雲團,但初步預測“幾乎不存在發射窗口”。
戴雷帶著袁崇高、華強軍及時與國防科工委首長進行了溝通,明確表示“有雷擊爆炸的可能”。他們立即召開了緊急會議。
國防科工委首長很快從會場出來,拍著胸膛說:“軍委給我們了尚方寶劍,請戴司令放心,即使最壞打算,‘窗口’太小,打不過去,炸了,這是我們的決定,也是我們需要的另一種結果,同樣是打勝仗。”
“準備作戰!”戴雷既是對國防科工委首長的回複,也是對核一旅下達的命令。
華強軍跑步回到一營營地,路上遇見了二營營長在問:“你那‘窗口’來了沒得?”他邊跑邊應:“快了,快了!”
戈壁的天是奇怪的天,雲團不來時十天半個月沒有影子,說來吧,前一個小時觀測還在國境線上,觀測員低頭喝口水,便到了大漠之上……“報告首長:雲團七十分鍾後到達我區上空!”
“七十分鍾?搞什麽名堂?!”袁崇高拿著對講機邊跑邊喊,“一營都有了:號手就位!”
東風IV在封閉式坑道作戰準備時間是一至兩個小時,過去野外發射都是幾個小時,條件不好的時候五六個小時也有。七十分鍾,還是預測。軍令如山:“必須在六十分鍾內完成一切發射準備!”華強軍給一營號手加碼,也是給自己。
五分鍾後,華強軍率隊進入發射區,他與厲東方對表在九時十五分。
九時二十分。所有號手就位。
九時四十三分。導彈發射前檢查結束。
九時四十五分。燃料加注開始。華強軍接到氣象第一測報:雲團前移正常,將伴有雷陣雨。
九時五十五分。燃料加注完畢。開始電路測試。華強軍接到氣象第二測報:雲團將近,有拉開趨勢,尚未發現“窗口”。風起戈壁。
九時五十八分。大雨滂沱。電路測試完畢。
十時零五分,華強軍下令全體號手撤回掩體。
十時零八分。華強軍檢查了所有指示燈和各項參數,一切正常,向指揮長報告“發射準備完畢”。
此時此刻,戴雷和國防科工委的首長、專家人人雙眼盯著發射區的一營官兵,而雙耳在聆著同期傳來的氣象測報。
十時零九分。雨量略有減弱。華強軍接到氣象第三測報:導彈坐標東北23.12度角前方有一“窗口”,直徑2.6米,有雷電。
東風IV的彈徑是2.25米。
“‘窗口’有擴大的動向沒有?”戴雷在問。
“報告首長,可能性不大!西邊還有一塊大的雲團正在向東南擁擠,‘窗口’隨時有關閉的可能。”氣象測報員報告。
“請繼續跟蹤!”戴雷說完,朝國防科工委首長這邊看。
國防科工委首長與左右兩位專家低語片刻,抬頭正好迎上戴雷的目光,他點點頭,並豎起大拇指向上移動。
戴雷下令:“氣象觀測,做發射前最後報告!”
一道閃電在西北上空從天至地撕下一道S型的大口,好像希望東風IV從它的天縫裏飛過一般,緊跟著一個響雷,下馬威的味道足得很。
十時十二分。氣象測報員報告:“‘窗口’穩定,沒有變化!”
隨即,戴雷開始指揮:“一營,一營,準備發射!六十秒倒計時開始!”
華強軍一驚,身上濕透,有汗也有雨。彈徑2.25米的東風IV要穿過直徑2.6米的氣象“窗口”,小學生都能算得出,兩邊隻有0.175米的空隙,並且這個28米長的龐大的彈體在通過時還要避開隨時光顧的雷電,他腦子裏閃現了兒時在家夜讀時飛蛾撲火的場景。
擔任此次發射點火任務的主號手是厲東方,副號手是高明亮。點火,似乎隻是在指揮長下達“點火”命令後,摁下發射的摁鈕,有人會說長了手指的都會摁。但就這一摁,摁的是號手軍政素質的考量和呈現,摁的是營隊黨委的信任與托付,摁的是大國長劍的使命與擔當。選他倆擔任這次發射點火的主副號手,華強軍與畢達銀經過充分討論,營黨委一致認為:這是一次官兵的傳幫代,也是營隊轉型的一個標誌和象征。
華強軍開始讀秒,導彈發射進入“最後一激靈”的時候,厲東方將屁股一挪,伸手拉過高明亮:“你來點火!”高明亮正正地坐在了厲東方的位置上。
“排長?!”高明亮雙手快速移到發射摁鈕之上,側著臉在看華強軍。
“五十五、五十四、五十三……”華強軍的大腦遠遠超過秒鍾在轉速,他懂了一位老兵的高風亮節和初心使命,他重重地點下了頭,“四十、三十九……三十一。”他與戴雷同時下令,“發射進入三十秒倒計時!”
厲東方坐到副手的位置上,與高明亮一樣全神貫注。
大雨還在一潑一潑地下著,風時不時地吹來幾聲口哨,聽著有種挑釁的意味。
“發射進入十秒倒計時!”華強軍對著對講機,“十、九、八、七、六……”
觀摩區上,與之前隨時有人低聲討論完全不同,那兩次是勝券在握,而這次……隻有戴雷的讀秒聲。袁崇高下來對黎明說:“這名堂搞得好!我當時恨不得有孫悟空的本領,跳到那雲團上,把我們的導彈拎過去。”
“五、四、三、二、一!”華強軍大喊一聲,“點火!”
高明亮緊隨命令,穩穩地摁下了摁鈕!他覺得此時右手的這隻大拇指比哪根指頭都有力。
“轟隆隆——”戈壁再起驚雷。導彈在巨大能量的推動下,騰空而起,義無反顧地迎著天上的雲團而去,有一股子不要說還有一個“窗口”,沒有了也要開一個過去的狠勁……
“氣象觀測報告:導彈順利通過‘窗口’!”
時間定格在:十時二十三分。成為一種曆史。
“噢嚎!噢嚎!……”觀摩區的國防科工委的專家叫喊起來,頓時顧不上還在飛行的導彈,相互擁抱。黎明在返程的列車上說,有位專家當時趴在桌子上抽泣,從他描述的人物形象上,華強軍判斷是撿石頭的專家。
華強軍他們直到從對講機裏聽到戴雷宣布“作戰勝利”後,才跑出地下掩體,與一營官兵共同慶賀,他三次被官兵們抬著拋向空中。
雲團走了,天晴了,安靜下來的戈壁,怪好的,那樣的闊大,每次走進它都會有所感、有所得。
當晚,東方基地、國防科工委和西北發射場聯合舉辦慶功宴,宴會上感謝聲不斷,祝賀語不絕,最令華強軍甚至戴雷都感到意外的是,國防科工委專家團隊決定聯名上書中央軍委為第二炮兵核一旅的三個營隊請功。三個營隊應行的席上禮節,華強軍、畢達銀都與二營、三營的主官一起“組團”進行,一個不落。營與營之間,也有感謝與祝賀。華強軍很想借這個機會,以茶代酒敬一下撿石頭的專家,找了兩次都沒有找到。不承想,宴會結束時,他在外邊遇到了。“首長好!”
“我不是首長,我隻是普通的導彈技術員。”撿石頭的專家說,“如果說二營打的射程是‘老馬識途’,三營打的精度是‘老驥伏櫪’,那麽你們一營打的‘窗口’,可以稱得上是‘老蠶作繭’,難度最大、風險最高,所以完成得最漂亮。”
“都是專家指導得好!”
“打‘窗口’的意義是什麽,知道嗎?東風IV打‘窗口’,就意味著東風V、東風VI今後打時不用‘窗口’。”
“首長,我想邀請您到我們營做客,順便看看紅山!”
“她家在紅山的親人沒有一個認識我。那時,紀律上不允許她的親人認識我。營長,謝謝你的邀請!東風IV列裝的時候,我去過你的營,印象最深的是有座‘1’字雕塑,有力量。現在東風IV出列了,我也即將出列。再去部隊,就會打擾你們的學習和訓練。謝謝你的邀請!”
“首長,我能冒昧地問下您的尊姓大名嗎?”
“導彈人!”專家說完,擺擺手,朝著國防科工委的生活保障區走去。
“再見!”華強軍一直目送著專家,夜在降溫,他有了感覺,卻不冷。
“軍體拳第一套,分解動作!”韋彤藝立在太陽地裏指揮女子發射營進行軍體訓練,“開始!”
“哈!”全營女兵身著短衫、短褲的作訓練服,呈體操隊形散開,聽令後同時邁開右腿,握緊拳頭,馬步下蹲,擺出格鬥姿勢。
“停!”向愛蓮拗不過懷胎的郝春陽,讓趙豔青搬張椅子,讓郝春陽坐在榆樹底下“挑毛病”。郝春陽扶著肚子說:“你看看你們‘哈’的,兩百號人喊得沒有前邊三位領導的聲音大。氣勢,氣勢,沒有氣哪來的勢?氣出丹田,不是在嗓子裏幹喊。同誌們,體能,是我們的大跛腿,一級營今年能不能順利通過,關鍵在體能。
“你們現在前後左右看看,兩條腿是紮下去的嗎?第一招叫‘弓步衝拳’,你那馬步紮得像水上漂,轉為弓步能有力嗎?腿上無力,手上再大力都是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還有,有些戰士都要衝拳擊打對手了,兩眼還盯著腿根看,盲打呀?重新開始!”
迎接第二炮兵一級發射營考核是常三旅三營全年的中心工作、主體任務,所有政治學習、軍事訓練全部有機地鑲嵌在其中。嚴格按照考核大綱完成第一輪學習訓練之後,營黨委決定進行一次摸底測試,結果除掉思想政治教育三類八項和東風-Q導彈課目訓練“優秀”外,其他的,小結時向愛蓮用了一個詞叫“慘不忍睹”。其中,五公裏越野,近五分之一的戰士“不合格”,還有七名戰士“中途退場”,不是腹痛就是虛脫,就這還隻是徒手,真正考核要攜上槍支、背上裝備,那還不是“小猴子撈月——一掛到底”啊?那還咋考?成績還要倒掛呀?還有也令向愛蓮挺擔心的,這次沒有進行,是步槍射擊和野外生存。麵對這樣的成績,向愛蓮坐不住了,她拉著三位連長踏上“取經”之路。全基地的發射營考核成績,她心中有本賬,從中挑了三個,有核旅,也有常規旅。華強軍的一營拉動不在家,核旅選的是核三旅二營,他們一直是軍委值班分隊,部隊轉型前與核一旅一營不分伯仲;另兩個是常二旅一營和她們本旅的二營。
郝春陽建議:“看了本旅的二營,不去看三營,三營兄弟知道還以為我們低眼看人,得去,哪怕學一招,也是收獲。我們是女子營,我老單位通信營這幾年發展得不錯,我聯係一下去看看。”
“都進大院了,警防營體能訓練有招兒,得學。”向愛蓮補充道,“別看這班丫頭奶油麵包的沒有少造,筋骨還真比不上吃大米饅頭的。從明天起,每位官兵早上一個雞蛋、一袋牛奶,這是任務!”
向愛蓮一圈跑下來,很有感觸:“‘閉關鎖國’是死路一條啊!行行為什麽都能出狀元,因為行行都有道,道道有名堂。你下來專門指揮幾個指導員,還有小詩人、漫畫家等才女,重新改造營隊文化、豐富政治教育成果。我在常二旅一營看到戰士的報刊剪貼本,天啦!這些年積累了八百多本,歸納了四十多個種類……你肯定會說,這又不是考核項,但他們說‘功夫下在詩外’也是考核關鍵,這叫初次見麵印象分。當然可學的太多了,三位連長在分頭整理,爭取本周上黨委會研究。”
“體能這一塊……”郝春陽點到即可。
“養雞先養鵝。”向愛蓮說,“警衛營盧營長,就是過去坐在我對麵的小兄弟,他把我拉到一邊說,‘姐!聽我的,帶姐妹們打軍體拳。三套打下來,腿不抖、心不慌,再跑試試?不要說五公裏,十公裏也不在話下’。”
“有這麽神?”郝春陽問是問,但她能聽懂“養雞先養鵝”的理。
故事也是向愛蓮說的,有個周末,她換上便裝到附近村子裏轉轉看有沒有值得盤查的陌生人,每年國安部隊都能通報一兩例境外情報分子到部隊、陣地偵測的案件,基地強調營隊要進一步加強防範。她見一老婦養有三隻大白鵝,想買一隻給郝春陽補補,老婦怎麽說也不賣,之後不得不說,養鵝是為了養雞。山裏黃鼠狼多,經常偷雞,可黃鼠狼怕鵝,它隻要踩上鵝糞,會爛掉腳丫……
韋彤藝繼指揮軍體拳第一套十六式,還是先分後連——
“一、弓步衝拳!”
“哈——”
“二、穿喉彈踢!”
“哈!”
“三、馬步橫打!
“哈——”
……
一步一動分解動作結束後,韋彤藝沒有聽到營領導有什麽點評,就繼續指揮。“軍體拳第一套,連貫動作,開始!”
“哈——哈——哈——”
向愛蓮起身走在官兵中間,邊走邊看邊說:“同誌們,要做到眼到、拳到——對!就這樣。拳到,還要力到——你這個‘轉身別臂’,連隻雞你也別不過——力到,更要氣到。警衛連班長教學時怎麽說的?沒有氣,就沒有力。沒有力,就沒有拳——氣運好了,力就有了……”
驕陽似火,女兵們揮汗如雨,她們的號子在回響,她們的體能在激發,她們的意誌在磨打……收操時,她們高喊:“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一群野鴿子從營房上飛起,方向是紅山的最高峰,那裏的鬆樹有著“頂風傲雪的自強精神、堅忍不拔的拚搏精神、百折不撓的進取精神、眾木成林的團結精神、廣迎四海的開放精神、全心全意的奉獻精神”——“我們女子發射營官兵要人人熟知這六種精神,並將它們融入戰鬥精神之中!”這是郝春陽的特殊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