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長,我不想接受骨髓移植了!”軒轅致和的電話,像六月的雷暴轟地撂響在華強軍的頭頂心。
軒轅致和有了骨髓配型的消息傳到核一旅一營,畢達銀衝進華強軍的辦公室,大喊:“成功了!成功了!!”華強軍還沒反應過來,他撲到華強軍辦公桌上哭著說:“軒轅連長有救了,骨髓配型成功了!”華強軍躍到他身上,捶著他的後背,激動得雙唇發抖地說:“我講吧,吉人自有天相!我們一營官兵什麽也打不倒!”
華強軍閉上眼擺擺脖頸,清醒過來,立即接住話:“軒轅,千萬不要急,到底遇到什麽困難了?隻要你能說出來,兄弟我拋頭顱、灑熱血也幫你扛過去。我的能力不夠,還有一營三百一十七名官兵。一營不夠,還有核一旅和基地,後邊強大的二炮部隊也會給我們撐腰、掌舵。你說……”
“沒有困難。”軒轅致和好像什麽都想好了一樣,他說,“營長,是我自己不願意!”
“這又是為什麽?”華強軍努力地克製著,他說,“幹什麽總得有個理由吧?”
軒轅致和語氣很平靜:“營長,您知道這骨髓從哪裏來的,是誰的嗎?”
“T島呀!這有什麽問題嗎?”華強軍是聽畢達銀說的,畢達銀是從基地衛生處了解到的,他又說,“至於是哪個的,我說呀,是白求恩式的共產主義戰士的唄!”
“不是這樣的呀!”軒轅致和說,“今天上午我才知道,骨髓配型成功的那位是一名台灣民進黨黨員。古有‘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這是我們中國人的氣節。營長啊,我是現役軍人,‘不放棄武力’是國家統一戰略的一項原則,在這個進程中,我接受了台灣民進黨黨員的骨髓,往大裏講是‘立場不堅定’,往小裏講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我甚至懷疑這是台灣情報機構在背後設的局,你說有沒有這個可能?這個骨髓我不能要,我怕它加注到我骨頭裏會造出‘反動’的血來!”
“你說完了嗎?”華強軍聽著軒轅致和的話,氣得牙齒咬得咯咯響,但他隻得含著,他說,“不接受骨髓移植,結果是什麽?你比我清楚,那可能就是死亡!是的,我們當兵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不怕死,不等於就要去死。你有巴望著等你出息的父母,你有以你為榮的未成年女兒,你有深愛著你的妻子,你有等著你歸來指揮打勝仗的連隊和戰友……你能死嗎?你不能!絕對不能!不能就要接受骨髓移植,這是科學,也是唯一的選擇。”
“可是……”軒轅致和還想解釋。
“可什麽可?是什麽是?”華強軍慢慢地加重語氣,“好,我們再來與你說說骨髓源,它是來自中華骨髓庫。能入庫的願意捐獻骨髓的是什麽人?愛的使者啊!是大愛無疆的大愛行動!這裏有地域之分嗎?這裏有黨派之別嗎?同誌啊!我們是同胞,我們是兄弟,所以我們才有可能配型成功,這是兩岸同胞同根同緣的見證。你那是什麽狗屁邏輯,還氣節?還反動?一派胡言。民進黨是獨黨,但不是每位黨員都是獨派,愛國人士、統一使者大有人在!即使往你說的情況上靠,接受了一位獨派的骨髓,咱這優秀共產黨的骨骼,也定能改造好它,怎麽可能造出反動的血呢?這點自信你沒有,還是我們一營的官兵嗎?!”
“這……”軒轅致和一時間無語了。
“少跟我來這個那個的。”華強軍見火候已到,立即說道,“軒轅致和同誌,你聽好了!我現在代表一營黨委命令你:堅決相信科學,堅決接受移植!聽到沒有?”
軒轅致和來了底氣:“是!營長。”
“訓得好!這個軒轅咋來這麽多歪理?”向愛蓮很快又在電話裏體驗了一次華強軍對軒轅致和的“訓”,她再次給華強軍一個口頭嘉獎。
軒轅致和需要鼓勵,華強軍也需要。
營隊凱旋,立功的通報也從北京傳到了紅山,華強軍和畢達銀及另兩個營的主官同時接過集體一等功的獎狀,作為東方基地集束式的榮譽高峰,“前無古人”,事跡直接掛到東方基地史館。但華強軍回到營區時,時常想到《阿Q正傳》裏阿Q畫的那個圓,畢達銀笑著說:“不至於吧。”
“我要說我們的‘千人一杆槍’!”官兵們在唱到營歌的這句歌詞時,華強軍聽著總覺得,即便他們將嗓子全部喊破也少了那麽一種從靈魂裏蹦出來的豪邁,他沒有與畢達銀商量,直接對陸航說:“通知各連隊,暫停唱營歌。”這種感覺,他清晰地記得是基地工程營進駐一營車場的那天開始有的,他們要在車場與山體之間蓋一座東風××××I訓練大廳。也就是說一營今後的主戰裝備訓練可以在大廳內完成了,無須下坑道,也不要一年一度地進駐基地訓練團專場訓練,有點常規旅導彈訓練的味道。
華強軍少有地接連給核一旅二營和三營營長去了電話,證實他們那裏也同時進駐了工程營。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意思很明白,主戰裝備更新換代的步伐越來越近,他們麵臨向左轉或向後轉的日子也在靠近。
部隊一日生活製度依然堅持得有板有眼,日常訓練和學習教育必須安排得井井有條。基地組織先進事跡報告團,一營入選的是士官代表厲東方、大學生士兵代表高明亮。一個營隊一次能入選兩位,是全營的榮譽。像向愛蓮的新營隊一個都沒有選上,當時報的候選人是韋彤藝。為了一展一營官兵風采,華強軍和畢達銀從報告的寫作角度到演講的現場技巧,一句一句地摳,到了基地組織部基本上是“原封不動”。畢達銀從基地八一禮堂聽了首場報告回來,樂滋滋地說厲東方和高明亮:“中!中!老中!!”
袁崇高和黎明對華強軍有一個共識:“得有仗打。”
“一營,當然還有二營、三營,彈打完了,新裝備列裝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最重要的是華強軍這類幹部,天天跑跑操、唱唱歌,走走隊列、喊喊口號,不是個事,得找點骨頭給他們啃啃。否則等新武器來了,士氣沒了。”黎明專門找到袁崇高,“坑道陣地改建、訓練大廳建設,機械化程度比過去大得多,基本沒有體力活,他們也插不上手。”
“是得讓他們搞點名堂!”袁崇高揪著下巴在思考。
黎明說:“上午組織處處長找我,說二炮打算暑假在基地辦一期導彈娃軍事夏令營,我說是好事,請處長積極爭取,可能的話就交給華強軍,您說呢?”
“導彈娃軍事夏令營搞到一營,那二營、三營還有什麽名堂搞呢?二營那個四川佬要是知道‘好事又給了一營’,他那鬼話不說破你耳朵才怪。”袁崇高說,“上次旅黨委會後,我們議了幾句,如何強化機關幹部能力素質問題,我後來想了想,部隊向來是上級考下級,這回不如來個下級考上級。讓華強軍挑著頭,與二營、三營營長一起,再在基層選三五名軍政幹部或士官骨幹,組成考核組。旅裏隻給個原則,怎麽考?考什麽?由他們定。搞就真搞,一點名堂沒有,不如不搞。”
黎明說:“我看啦,有必要采取末位淘汰製,考核最後那幾位,是下營隊,還是轉業,到時我向旅黨委來建議。”
“先進事跡報告團什麽時候巡講結束?”袁崇高又想起了什麽。
“本周差不多能結束。”黎明說,“你是不是還在說高明亮的事,《第二炮兵導彈訓練遊戲》榮獲全軍科技進步獎二等獎,這在二炮基層部隊是從來沒有過事的,《火箭兵報》盯著要搞宣傳,基地也配合著找角度。”
“我講啦,高明亮根子裏與他營長是一個名堂:打贏型戰士。”袁崇高說,“你看他搞的那些名堂,哪個不是在為打勝仗?”
“新聞由頭,就是這次導彈發射成功點火!”黎明樂了,“我向基地宣傳處匯報一下。”
華強軍給核一旅機關幹部當考官,考得大家人人出紅臉、冒大汗,袁崇高一個勁地叫“有名堂”,可是背後好多人議論這是華強軍的一場“敗仗”。向愛蓮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華強軍,智商一百,情商是零,加起除以二,不及格。”華強軍不這麽認為,凡是有人提及,他都會反問:“這要是打仗呢?”
華強軍對核一旅黨委給的考核原則,歸納成五句話“崗位職責要清,專業技術要精,指揮作戰要懂,武器裝備要明,基本體能要行”,不承想很快推廣到東方基地成為機關幹部能力建設的標準——這是後話。華強軍落實到考核上是“四個一”:參加一次考試。一張試卷分出三部分,A為軍政基本素養,B為武器專業知識,C為軍事公文寫作,考“坐下來能寫”的能力。指揮一次作戰。在某個戰役想定中,機關幹部對整個戰鬥中涉及本人相關工作和專業的內容進行推演講解,考“打起來能戰”的能力。開展一次政宣。針對基層部隊近年來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現場抽簽回答十分鍾,考“站起來能講”的能力。挑戰一次生存。以五公裏越野為基礎,開展野外生存訓練,考“訓起來能練”的能力。二十二頁的方案,經旅黨委會研究通過,下發到機關幹部人手一份時,頓時炸開了鍋,最難的是無重點無題庫,可誰也不敢怠慢,隻得摁著腦袋起早貪黑補缺補差,幾位有些發福的團職幹部更是將操場跑得“烏煙瘴氣”。
考核在方案下達後的又一個周五開始,考官由三個營長各帶兩名連級軍政幹部共九人組成,華強軍是組長,二、三營營長是副組長。除掉核一旅高工因有腿疾經特批不參加外,包括袁崇高、黎明在內的所有在崗在位的機關幹部全體參加。第一輪卷麵考試還沒有改出結果,進入第二輪“指揮作戰”後,二營營長與華強軍有了分歧,後勤部兩位幹部、裝備部一位幹部“不及格”。
“不能給‘紅分’囉!”二營營長在考核組核算成績,見到有不及格分數時,對華強軍說,“戰無定法嘛,他們可能表述得差些,不至於打敗仗,都提提,看著也好看些。”
“這要是打仗呢?”華強軍堅持說,“分數不能改,打多少算多少!”
“我講了,你不要不高興。”二營營長自從看到考核方案,心裏就不願意參加這個考核組,他說,“你今個講打仗,明個講打仗,請問你打了多少仗?你對兵可以講,怎麽講都對,要知道他們都是我們領導機關的幹部,他們要是不會指揮打仗,難道還要我們下級來指揮他們?”
“話不能這麽講!打勝仗是我們一切工作的尺子,可能我在工作中突出強調了一些。”華強軍始終認為這次考核要經得起考驗、要對旅黨委負責,“我保留我的意見:不改!你們有意見,也可以發表。”
“我出去抽一根。”三營營長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咬在嘴角上,考核組裏隻有他一人抽煙,出門前他說,“大家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其他連級幹部是成員,什麽也不好說,堅持“組長們說了算”。
華強軍在簽“作戰指揮”成績表時,三位幹部依然是“不及格”。
“你倆要堅決服從考核組組長指揮,堅持到底地完成好這次考核。”二營營長回到招待所對二營的兩位幹部說,“我呢?明天一早肯定會喝西北風、拉肚子,幫我給華強軍組長請個假。
周日進行“現場政宣”環節時,華強軍聽到二營營長請假回營了,連忙打電話跟到了二營。“老兄,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請批評指正,總不能半道撂挑子不幹吧?”
“華營長,你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其他我也不便多說。這活兒,我陪不起。”二營營長說,“在核一旅三十多年,我怕過什麽?但是,我沒有幾個月就要‘向後轉’了,栽點花、栽點草都行,刺就不要讓我再伸手了。謝謝兄弟能理解老哥一回!”
“你這叫我怎麽說好呢?”機關幹部考核,盡管草案是華強軍寫的,但想定和方案都是旅黨委針對作戰指揮的需要而做的決定,他沒有想去得罪哪個,也不會去得罪哪個,都是一個旅的戰友,尤其盛國富還是一個軍校的師兄弟,他一定會一視同仁,“老兄,首長問起你,我怎麽說呢?”
“我病了!”二營營長說,“怎麽說由你。謝謝!”
到下午活動快結束時,袁崇高才發現少了二營營長,問去搞什麽名堂了。華強軍說二營營長病了,“拉肚子”。身旁的黎明問看醫生沒有,華強軍說:“去了,醫生說要多休息,我就讓他回營了。”袁崇高點點頭,下一個“現場政宣”是他,他準備去抽題。
最後一項是“野戰生存”,華強軍的確考慮過機關幹部的現實情況,文章做了些“野味”,幾乎沒有什麽“生存”挑戰。袁崇高看出考核組的意圖,臨時增加了一項“手槍打靶”。輕裝五公裏越野,全體機關幹部還算在時間內跑到了“宿營地”。十人一組搭建班用帳篷出了不少洋相,六位連職考官,與其說是在考核,不如說是在幫助。華強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這樣,還有個別幹部在背地裏說華強軍在“整”他們。
核一旅機關幹部考核結束之前,“拉肚子”回去的二營營長給畢達銀打了電話,讓畢達銀務必提醒華強軍在評定綜合成績和總結講評時“靈活一點”。
畢達銀給華強軍打電話的由頭是告知他《解放軍報》和《火箭兵報》記者來營采訪高明亮事跡,之後才問:“旅機關這些參謀幹事助理員考得都好吧?”
華強軍說:“有兩位幹部發揮得一般。”
“老華啊,你認真是對的噢。但僅僅通過一次考核,是不可能提高多少幹部素質的。我認為,旅黨委和首長的本意還是促一促天天坐辦公室的幹部,要主動對接戰場,不斷增強自身能力,你說是不是?”畢達銀放快了語速,他還半開著玩笑說,“千不要對我說‘這要是打仗呢’,中不中?”
“這要是打仗呢?”華強軍還是脫出了口,“如果有人讓你來說情,那肯定‘不中’,我要對旅黨委負責。”
核一旅機關幹部考核結束後,華強軍與考核組及時進行了分值統計,書寫了總結報告,袁崇高與黎明看後,認為“客觀真實”,至於要不要公布幹部分值,黎明有些猶豫,畢竟有兩名幹部分數較低,但他們本職工作都很出色。一位是後勤部營房處中校助理,三年多了沒有白天黑夜、沒有周末假日地耗在四個士官公寓建設工地上,人黑得像煤坑裏撈起來的似的;一位是政治部上尉幹事,隻是在地方大學生幹部到部隊的第一年正兒八經地訓練過,但他是旅機關一支筆,大小材料都靠他。
“多少有些情有可原。我想可不可以結合全旅幹部工作講評,列一個議題出來,請考核組在會上做專項報告,將兩位考核成績不理想的幹部在材料中點一點。”黎明說,“分值存檔到政治部,以供參考。”
“一點名堂不搞,又失去了意義,會讓個別幹部認為旅黨委在走過場。”袁崇高說,“華營長,你什麽意見?”
“分值,是最接近考核真實的情況。如果不公布,我覺得會大大影響考核效果。”華強軍亮出堅定的語氣,“那麽,我們考核組去講評也就沒有必要了。首長,你們定。”
“搞點名堂也沒有什麽!”袁崇高說,“自己考自己,權當搞一次批評與自我批評。政委,你說呢?”
“那就搞!定在周五下午,召開專題考核通報會。”黎明說,“旅長,到時我倆都不講話了!我來主持,請華營長代表考核組通報考核情況。行不?”
袁崇高點點頭。
華強軍說:“總結材料還請政委把把關。”
考核講評就這樣定下來了,會議也如期進行。可是會前會後有背地裏小聲議論,奇怪的是一邊倒地指責華強軍,有說他“給根雞毛當令箭”,有說他“出盡風頭要當官”,有說他“仗著有後台,狐假虎威”,有說他“提前進入男人更年期”,有說他“不知天高地厚,一個營長人五人六地到機關來講評”……畢達銀聽到一些話,讓郝春陽方便時給向愛蓮說說。當華強軍回到營隊又在準備另一項任務時,聽到了向愛蓮的“勸”,但他認定自己“實事求是、問心無愧”。
向愛蓮堅信華強軍的“認定”,但在任何人眼中他倆最大的關係首先是在一口鍋裏撈稀稠的夫妻。
天,一天天地熱了起來,無論是上發射車,還是打軍體拳,稍微動幾下,迷彩服從裏濕到外。向愛蓮要求營服務中心必須保證每位官兵每天能洗上熱水澡,這對天**幹淨的女兵來說,比吃什麽都強。華強軍與她結婚時說:“電視冰箱可以先不買,熱水器得要,我認為我的生活質量提高是從‘洗上熱水澡開始的’。”她當初不理解,後來去了華強軍老家,不出三天,明白透徹。
郝春陽懷孕後,每逢洗澡,向愛蓮得跟著,或者說向愛蓮去洗澡都得叫上郝春陽,她要給她當防滑墊和搓澡器。
帶隊瞄靶歸來,滿頭大汗的向愛蓮歇了歇,拉著郝春陽進了澡堂,她看到她的小腹鼓得有模有樣了。倆人洗洗搓搓、說說算算,郝春陽的肚子已過百天了。
向愛蓮從澡堂出來邊擦頭發,邊對郝春陽說:“講是講,孕期安全係數大有保證,但依然還要堅守‘以靜製動’的作戰方式……”
郝春陽捂著嘴笑:“你放心。”
“下來的節假日,畢教導員還得往這邊跑,照顧自己老婆、孩子天經地義。”向愛蓮接著說,“我呢,這邊訓練已經常態化了,沒有什麽大事,你又能劃拉開的話,我也得往一營去去。”
“中,中!向婆婆想華公公合理合法合情感。”郝春陽邁開了小八字步,眯著眼說。
“搞得我家老華像從宮裏出來的一樣,宮廷劇當不了胎教,多聽聽輕音樂。”向愛蓮說,“跟你說真話,華強軍對部隊武器轉型準備得不夠充分。上次我聽你家老畢說,工程營一批建築材料想讓營裏騰出兩個車庫放放,他一口回絕了不算,還說了句怪話。”
“華大哥不是那種人呀。”郝春陽放慢了腳步,四周無人,隻有遠處有幾位端著臉盆來洗澡的女兵笑得臉上開花,“什麽怪話?”
“聽了我都不大相信。”向愛蓮見趙豔青跑過來,便住了口,待趙豔青接走她與郝春陽的臉盆才說,“你家老畢親耳聽華強軍講:‘騰什麽騰?又不是給我蓋訓練大廳,神氣什麽?’依他的政治覺悟和打仗意識,怎麽可能說這種毫無大局的話?”
“上級也是,明明換了武器要換人,不如早點說開,我們受黨教育這麽多年、基層帶兵這麽多年,這點小風小浪還是能扛得住的。”郝春陽壓低聲音問,“姐,你那同學盛國富會不會接替華大哥當營長。”
“他副團才一年,又是旅裏唯一選去參加新武器集訓的,不出意料,是他。”向愛蓮甩甩頭上的水,怕落到郝春陽身上,便後退一步,“不過也難說,二營、三營也空了主官位置,另外盛國富已是副參謀長了,留在旅裏等著接參謀長位置更有前途。”
郝春陽說:“袁老大可能也要動!”
向愛蓮說:“從過去二炮武器轉型和更新換代來看,動旅首長尤其是軍事主官,是極有可能的。當年‘袁老大’就因為是東風IV專業,才以副代正到了核一旅。這幾年,聚焦打勝仗的強軍動作一個勁似一個。”
“像華大哥這樣的軍事人才,也不知道咋用。”郝春陽問。
“不是我給他‘拉牛’,”向愛蓮說,“他呀,軍事理論和軍事思想,當個營團職都還是不缺的,帶兵打仗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但你也清楚,我們二炮最重要的還是導彈專業技術,這是硬杠杠。”
紅山地區將“說大話”“吹牛皮”,說是“拉牛”。
“我去也是想幫他一起再順順這個理:一輩子能當上兵,當然值,可又有幾人能當一輩子兵?我爸爸一個加強營幾百號人,現在隊伍裏也隻剩下他和戴司令員了。老華最愛惜這身軍裝,在部隊不顯,我與他回老家,他帶著便裝也不換。”向愛蓮說,“正好,我也要找他做些事,免得骨頭發酸,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不順氣。”
“不會的!”郝春陽說,“大哥也是‘肚子裏能發射導彈的人’。”
“他什麽人我還不清楚?別的什麽都好說,不讓他帶兵打仗,他什麽毛病都能鑽出來。”向愛蓮說,“我整理了一部分軍事訓練方麵的考核文書,讓他給我改改格式,提高提高標準化水平。我還在琢磨高明亮,能不能在我們參加考核中幫著做點什麽?基地正在樹他的典型呢。”
“王玲這班大學生士兵用好是塊好鋼。”郝春陽走到辦公室門口,拉了一下向愛蓮,“上午二連指導員給我送來她們編的《中共黨史口訣》,曆史脈絡清晰,史實重點突出,背誦朗朗上口,你看看——”
向愛蓮接過兩頁紙,邊看邊讀:“一大滬浙立了黨,二大民主革命綱。三大國共合作忙,四大領導誰來當。五大批評陳獨秀,六大蘇聯找幫忙。八一南昌來起義,八七政權要靠搶。三灣改編聽從黨,古田軍隊須增強。朱毛雙雙上井岡,五次圍剿受重創。丟了山頭長征趕,遵義會議挽救黨。瓦窯抗日一起上,洛川敵後搞名堂。七大確立毛思想,七屆二中勝在望。八大主矛擺桌上,九大十大不去講。十一三中來開放,實事求是解思想。十二中特新主張,十三初級路線長。小平南方來談話,重申科技生產力。十四中央建市場,十五小平進黨章。十六小康三代表,十七科觀成指南。十八五位共一體,全麵建設放金光。兩個百年目標明,複興偉業有夢想……”她拍著紙張說,“很好,很好!我想這樣行不行,把導彈訓練大廳對著營區的這堵牆重新粉刷,請一連的‘女兵漫畫家’根據這個口訣畫出漫畫,底色是一麵飄揚的黨旗,將它建成黨史文化牆。”
“絕!姐,這很絕!做成了,一定是紅山第一牆、紅山第一旗。有口訣加漫畫,別人想學都學不走。這就是我營特色。”郝春陽興奮起來,“馬上幹!”
向愛蓮讓趙豔青喊來三連連長,把刷牆的任務布置了下去。
郝春陽帶著王玲和“女兵漫畫家”鑽進營會議室,開始畫小稿。
導彈訓練大廳的外牆粉刷一新之時,黨史文化牆的小稿也在營黨委會上一致通過。郝春陽在會上將黨史文化牆定性為全營“政治建設的一件大事,營區美化的一項工程,迎接考核的一大亮點”,要求所有官兵集智、集力。
通過“女兵漫畫家”二十二天一筆一畫的繪製和七個女兵的輔助性填塗,一麵巨大的黨史文化牆出現在了女子發射營營區。它按標準黨旗比例放大為橫24米、豎16米大小,旗麵上設34幅黨史連環漫畫,“旗”右外側多出的五米空間正好兩排豎寫黑體紅字的第二炮兵“三愛”“五講”礪劍精神:“愛導彈、愛陣地、愛本職”“講忠誠、講打贏、講嚴實、講創新、講奉獻”。
向愛蓮對華強軍得意地說:“我們的黨史文化牆,那才叫一個‘高、大、上’,就是高標準、大設計、上檔次。”
東方基地政委程厚德來到女子發射營,看了黨史文化牆、聽了建設過程,不僅直接將它與基地大院的軍史長廊、核一旅一營的“1”字園雕相提並論為“營區核心文化”,而且給了“二十四字”評價——“主題鮮明、嚴肅活潑,文圖並茂、史料翔實,生動有趣、通俗易懂”,回到基地還對司令員戴雷說:“女子發射營的幹部能想事,也能幹事。”
華強軍的火藥桶,向愛蓮防了又防,還是沒有防住,沒有想到炸到的不是營區,而是紅山市。範圍不大,聲音極響,直接傳到了基地首長的耳朵裏,先是政治部主任,後是政委和司令員,很快駐軍部隊也有了耳聞,個別轉業後不太順氣的幹部知道後大呼:“華強軍好樣的!”
軒轅致和骨髓移植成功之後,轉到東方基地醫院接受護養,他妻子在學生高考結束當天,牽著女兒來到紅山,決定放棄家鄉重點高中學校工作到部隊來照顧丈夫。他妻子的隨軍,特事特辦,手續很快辦齊全了,可在安置工作上一波三折。如果暑期得不到落實,他妻子將麵臨待崗,這對本來家庭條件就不太好的軒轅致和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之前一直是畢達銀在跑,先是紅山市民政局從雙擁政策上給予了認可,再跑了兩趟勞動人事局也總算開出了派遣單,本以為可以到教育局報到安排學校了,教育局人事科科長和分管人事的副局長一個口徑:沒有編製辦公室的通知或分管教育的副市長簽字,無法接收。畢達銀又到編辦,主任看完材料說:“根據我市爭創雙擁模範城的文件規定,軍隊隨軍家屬是教師的,可對口安置,不需要上會,可以由用人單位直接落編。”至此,那隻有找“分管教育的副市長”了,為了穩妥,畢達銀找到經常與駐地市領導打交道的軍校同學,現任基地秘書處副處長。通過市政府秘書辦,等了三個多小時,終於見到了副市長。副市長翻了翻材料,隨手拿支鉛筆在台曆上記下了軒轅致和妻子的姓名,頭也不抬地說:“這個要上編辦會研究,回去等通知吧!”
“編辦不是說不需要上會嗎?”華強軍聽得頭痛。
“是的呀!明擺著皮球踢進死胡同裏了。”畢達銀皺起了眉頭,“秘書處副處長使眼色讓我出來,他告訴我這個副市長還分管軍隊幹部戰士安置,不好得罪。軒轅家屬這事,我都不知道怎麽跟他說好。營長,真不行,得想想法子讓基地首長出出麵。”
“你把有關政策規定給我,我先學習學習!等我轉業時,也有個底數。”華強軍說,“還有,軒轅家屬的安置材料也給我。”
華強軍花一個晚上研究了軍隊家屬隨軍安置政策和軒轅致和家屬的隨軍安置工作申請材料,第二天拎著包理直氣壯地進了紅山市政府。副市長去參加一個重點工程項目開工儀式,他便立在門前口等候,一直到快午餐時,他才一眼認出爬樓爬得氣喘喘的副市長。
副市長走到門旁,看到一個高大的迷彩身影,抬頭問:“你找誰?”
“找您,市長!”華強軍側過身子讓副市長開門,“我是東方基地核一旅一營營長華強軍。”
“什麽事?”副市長開門進去。
華強軍立在門口:“報告!”
“你進來吧,這又不是你們部隊。”副市長一屁股坐到真皮座椅上,“什麽事?快點說,我還有其他工作呢。”
“報告市長,我營二連上尉連長軒轅致和的家屬隨軍安置一事,還請您給予照顧。”華強軍邊說邊從包裏掏材料。
“材料不要拿了,我都清楚!”副市長用手不停做著往下摁的動作,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我不是跟你們兩位當兵的講過了?等上編辦會,等上編辦會!”
華強軍還是將所有材料拿出來,放到副市長的桌子上,他說:“報告市長,根據紅山市雙擁政策和我從相關部門了解到的,像我們軒轅連長家屬這樣的情況並不需要上編辦會研究。”
“政策?政策就是我經手製定的,還要你來說嗎?”副市長站起來想送客,“你把材料收起來,哪個部門說不上會,你去找哪個部門!我沒有工夫和你抬杠。”
華強軍拉出桌子前的單椅坐下:“報告市長,既然政策是您經手製定的,那就更好說了,黑紙白字寫得清清楚楚,而我們部隊家屬也完全符合安置條件,為什麽推諉扯皮幾個月辦不下來呢?”
“你問我,我問誰?”副市長又坐下,抓起電話,撥了幾個號,又放下,“你先回吧!上會研究結果,會通知部隊的。”
“報告市長,這位待安置家屬是一名省級模範教師,她的丈夫是一等功勳營的連隊主官,這兩條還符合優先安置待遇。”
“一等功?千萬不要跟我擺什麽功。”副市長擺擺手,“當兵的不就是為國奉獻嗎?還要待遇?”
“市長同誌,我感到你對部隊和軍人有偏見。功就是功,是官兵青春與血汗的見證,是不容任何人說三道四的。”華強軍的語氣是從這個時候改變的,“軍人和軍人家屬,在任何年代都應獲得應有待遇。”
“你不要亂扣帽子噢。”副市長抬起頭,“你要待遇你要去,我這裏可沒有。”
“報告市長,你這裏有。因為黨和人民將有些待遇交給你,比如我們家屬安置的待遇,你一簽字就有了。請市長多理解一下軍人和家屬,我代表部隊向你敬禮!”華強軍站起身,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別,別,我受不起!”副市長將身子側了一下。
“市長同誌,你可以看不上我這個人,但你作為黨的領導幹部沒有資格拒絕一個軍禮。”華強軍實在受不了這個氣。
“我是什麽幹部又不是你任命的,還輪不到你一個部隊的小營長來教育吧?”副市長也毛起了臉。
“我是中國戰略導彈部隊王牌營隊的營長,二等功臣、全軍優秀黨員。我的營長大與小,也不是你一個副市長可以論的!”華強軍發現門外有幾個人影在晃動,明顯在聽屋裏的動靜,心想既然說了,就得讓更多的人聽見,他突然提升嗓門,“你缺不缺教育,紅山市委自有判斷。但我今天要告訴你,你現在所處的並不是和平年代,隻是你幸運地生在了和平的國家。沒有‘七一’,就沒有‘八一’;沒有‘八一’,就沒有‘十一’。你太健忘了吧?帝國主義的大刀上現在還流淌著你家不出三代祖輩的鮮血呢?市長同誌,請善待所有軍人和軍人家屬吧!
副市長站起來,指著華強軍厲聲問道,“你想幹什麽?”
“我不想幹什麽?”華強軍微低著頭,一雙如炬的目光找到了副市長的目光,抓著不放,“我隻想請您將這位家屬安置問題解決了,否則我回去無法麵對我的下屬。你知道嗎?他為了中國導彈事業得了白血病,他的妻子為了照顧丈夫放棄比紅山地區教師好幾倍的待遇來照顧他。我再次請求市長高抬貴手!”
副市長又一次坐下:“如果我不高抬貴手呢?”
“報告市長,如果你今天不批準,那麽我明天首先會以我們營黨委的名義並請全營官兵以聯名舉報的方式向省紀委直至中央紀委真實反映你的不作為,其次貴市正在連創第五次全國雙擁模範城,我們會向全國雙擁工作領導小組反映貴市擁軍優屬的不作為。”華強軍再次高聲,“隻要我當一天營長,我絕不允許我的官兵既流血又流淚。”
副市長頓時驚愕起來,萬萬沒有想到麵前的這位叫華強軍的中校營長是一枚“活導彈”。
幸好一位機靈的秘書及時進來,他拉起華強軍:“領導,領導,你到我辦公室喝口水。容市長與有關部門溝通溝通,看能不能特事特辦,先批了再補報。你等一會兒!”
華強軍聽出是“台階”,立即下來了:“麻煩副市長了!”說完他出來,順手帶上門。他並沒有到秘書辦公室,而是立在門邊,他鐵了心,辦不成軒轅致和家屬安置絕不回營。有好幾位同層的市裏領導幹部在關門去食堂吃飯,路過時都客氣地朝他點點頭。
不一會,秘書拿著一摞材料出來,他示意華強軍跟著他進到他的辦公室,他指著材料最上邊的派遣單說:“都辦好了!市長簽上字,還親自給教育局局長打了電話,將這位軍屬安排在離你們部隊最近的紅山一中。”
紅山第一中學,是紅山市教學質量最好的省級示範高中。
“太好了,謝謝秘書!”華強軍裝好材料,“我還是去謝謝市長吧?”
“不用了!”秘書攔下說,“下午一上班,你就可以帶著這位軍屬到教育局和一中報到了。”
華強軍下午領著軒轅致和家屬將隨軍安置工作全部辦完,買了幾斤新鮮水果,到基地醫院看了軒轅致和,沒有說自己在市政府大樓的遭遇,即便回到一營也沒有與畢達銀多說。至於後來,他不得不與基地政治部主任一一匯報,因為副市長在政治部主任那裏“告”了他一狀,概括他是一位“不懂規矩、素質低下”的軍隊幹部,末了還向政治部主任撂話:“以後你們東方基地幹部轉業、家屬安置、孩子上學的事少來找我,公事公辦!”政治部主任聽完他對全過程的細述,向戴雷和程厚德做了報告。
“公事公辦才好呢!”戴雷聽後說,“東方基地在紅山做了多少擁政愛民的好事!地方建設、抗洪搶險、扶貧濟困,哪一項不是他們市委、市政府在前邊說著,我們搶著在後邊做?可一找他們,合法合規的事都得三叩九拜。地方有些幹部的國防意識真的需要進一步加強!”
程厚德和政治部主任聽了,也不好再說什麽。
向愛蓮還是說了華強軍幾句:“事是這麽個事,不要以為辦好了,就是打了勝仗。他一個紅山市的大領導,你叭叭地像捋戰士一樣,放哪個也不會高興。方法,方法,你常對我說,做事要有方法。你能說這是最好的方法嗎?我看不見得。我再對你說,麵對導彈轉型,什麽想法都得掖著,有氣找我撒、有屈找我訴。導彈娃軍事夏令營馬上要開始了,你可得把心鋪鋪,哪個娃都是我們戰友的心肝寶貝,訓練要訓,教育要搞,學習要抓,安全才是第一。我訓練這麽緊,你就算心疼我,給我省省心好不好?”
“知了,知了!”夏蟬是哪天開始叫的,華強軍今年沒有去記,但他記得初唐詩人虞世南的《蟬》:“垂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向愛蓮實在擠不出時間,更抽不出人去執行其他任務了,她在營黨委會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一級導彈營,就是參戰資格證!在結束“打基礎、練內功”的“初級階段”後,所有的考核訓練全麵轉入“提短板、補弱項”的“中級階段”,她要求兩個月內達到從“人人過”到“班班過”的最艱苦訓練,這對個別女兵來說是極限挑戰。
郝春陽點子多,在進入“中級階段”的關鍵時刻,她將一張圖片放到最大,清晰地打在PPT上。照片上一位女幹部渾身上下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她扛著發出藍色光芒的新一代衝鋒槍、背著半人高的行軍背囊,兩隻高幫作戰靴和褲腿已被黃泥糊得見不著原貌,兩隻膝蓋各破了一個大洞,仿佛是社會上小青年熱衷的時尚乞丐裝。這時,郝春陽將鼠標點到人物的膝蓋處,進行放大,那兩個拳頭大的洞裏,服裝的纖維與血肉模糊在一起,但她依然咬著牙關在障礙賽道上頑強奔跑……她問:“你們能看出這是誰嗎?”女兵經提醒再次認真去看圖片,有的似乎認出來了,但不確定。
郝春陽說:“這就是我們的營長向愛蓮同誌!”
女兵們議論開了。
“啊?營長!”
“哎喲,腿摔得多痛喲!”
“這是參加什麽比賽?太拚命了!”
……
“告訴你們,這是兩年前,向愛蓮同誌在參加我們營營長競選時的場景。”郝春陽說,“在五晉一的軍事考核中,她不慎摔倒,雙膝受傷,但她憑著頑強的毅力和打勝仗的信念,取得完勝的戰績!”
“嘩嘩——”女兵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
“我為我們有這樣的營長感到驕傲!”郝春陽說,“同誌們,我們人人都來學習向營長的頑強拚搏、敢打必勝的精神,不要說一級營,特級營也不在話下。”
郝春陽以向愛蓮的領頭雁意誌與力量,有力地激發了全營官兵的士氣。
“要不是看在我大侄子的麵子上,我非打爛你的屁股。”向愛蓮做出苦惱的樣子,“姐也是女人!保留一點形象好不好?就用這一次噢!收起來,收起來!這幫丫頭小嘴快著呢,傳到後來我就是女魔!”
趙豔青會後,看向愛蓮心情好,還真捋了營長的褲腿,看到了白亮亮的傷疤。
有兩件事,“哪怕少吃飯、不睡覺,也得幹,於公於私都得幹好”,這話向愛蓮對郝春陽說過,也對華強軍說過。按軍政分工,事情都在郝春陽的籮筐裏,可她能少吃飯、不睡覺嗎?她願意,肚子裏的小東西還要“抗議”呢。向愛蓮不聲不響,左手拎一個、右肘一個。
事情的由頭是,經第二炮兵黨委和軍委批準,核一旅今年“十一”是成立五十周年,要舉辦係列慶祝活動。隻要了解軍史的都清楚,核一旅五十年,往上說是第二炮兵部隊和東方基地的五十年,往下說是核一旅一營的五十年。華強軍在核一旅保密室看到慶祝活動初步方案,如此“大張旗鼓”地高調開展,在第二炮兵並且是核戰略導彈部隊曆史上幾乎沒有,當然他也思考到武器更新的“檔期”,與向愛蓮在枕邊說“可以往軍事鬥爭準備上靠,也可以往軍改方向上靠”。向愛蓮偏向於軍事戰略的思考,因為其間有一個涉及外交領域的大動作。
核一旅五十年大慶。頂層設計在第二炮兵。東方基地層麵上重點是辦好一個全軍性的“強軍論壇”。旅部有兩個重點:一個是觀摩現場,地點自然是在一營,二營、三營配合;一個是慶祝晚會,基地文工團集體下派到核一旅全程指導創、編、演。原則上講,如此高規格的活動,其他旅屆時能讓兩位主官去列席一兩個活動就是“捏鼻子一笑”了,至於非核一旅的營隊可能邊都沾不上,但女子發射營硬是參與了進來。
兩件事都與核一旅成立五十周年慶祝晚會有關聯。頭一件是基地的意思,“老大”慶生,兄弟姐妹得有“表示”,必須還要“物輕禮重”。常三旅政委王衛疆說他們是基地的“幺兒”,原想看看其他“哥哥”的意思,再照葫蘆畫個瓢或照瓢畫個葫蘆。不承想幾次打聽既見不到“葫蘆”更見不到“瓢”,家家都在關著菜園門,原來這是各旅“戰友情”的一次不爭之爭,屆時會場上不僅基地首長在,第二炮兵和軍委首長也在,這份“賀禮”非同一般,待王衛疆意識到這點時難免有些著急了,拿到旅黨委會上一議,各抒己見,比較集中的是“導彈模型”與“和平盾牌”。王衛疆始終沒有點頭,直到旅長董蛟說完,他才眼睛一亮。
“送禮得看人。‘袁老大’最得意的名堂是什麽?是核一旅三次在天安門接受黨和人民檢閱,三次向祖國報告了三款彈體,這是核一旅的輝煌,也是二炮部隊發展的縮影。”董蛟聳聳有點傷風的鼻子,“我們可不可以用這個題材做一塊匾?至於用什麽材質,幾根針、幾根線就行——十字繡。”
“這個好!”王衛疆拍了一下桌子,但很快他又意識到了新問題,扯起了老家的龍舟調,“叫哪個來繡嘛?”
“女子發射營!”政治部主任立馬搭腔,“去年她們繡的退役老兵禮品栩栩如生,跟畫似的。”
司令部參謀長說:“三營很快要參加一級營考核了,一分鍾當十分鍾用。十字繡學起來容易,但要繡成精品也是費時費力的。況且代表一個旅的牌匾又不能過小,少說要三四米長吧。”
“那得要,否則裱出來看著小氣。”王衛疆說,“工作我來給三營做做。如果繡成功了,就是我們常三旅製造,獨樹一幟。”
王衛疆安排政治部主任找到核一旅三次閱兵圖片資料,令機關電腦高手將三種型號導彈通過天安門時的鏡頭進行有機合成,之後他帶著合成圖片來到三營。王衛疆話說到一半,向愛蓮便應下了任務。事後,郝春陽還說她嘴太快,怎麽也得提提困難再接受。向愛蓮笑著說:“人家政委將任務都送到營裏了!與其晚接,不如早接,還落個好態度。”
郝春陽說:“既然是禮品,那就得將意義做足,核一旅成立五十周年,我們挑選五十位‘繡兵’繡五十天。”
向愛蓮和郝春陽在炎熱夏夜,同時在命名為《挾雷方陣》、大小為宣紙一丈八尺的十字繡上繡下了第一針。
另外一件事,基地文工團金團長找到常三旅政治部主任,主任說了三營“時間緊、任務重”的現實,但金團長說上級要求必須在這個晚會上將第二炮兵代表性歌曲進行“串燒”,《火箭兵的夢》非上不可,表演形式上排了又排,隻有女兵小合唱最貼切。政治部主任說到最後隻得表個態:“要說你們說,隻要三營同意,我大力支持,要服裝給服裝,要經費給經費。”金團長十四歲打著快板入的伍,一張嘴有板有眼,他直接找到郝春陽,姐長姐短地喊了一圈,又共同回憶了他幫她在通信團建立合唱隊的事,有說有笑之後提出要來選十二位女兵,還沒有等郝春陽“反對”,他將寬厚的胸脯拍得咚咚響:“姐,這回算你在幫我,今後無論刀山火海,您隻要用得著小弟的地方,您手指到哪裏我槍打到哪裏,打不準,你就斃了我!”
“要是懷孕的婦女也可以,那我報名!”話說到這個份上,郝春陽無奈地說,“任務得由我們旅裏下達。隻有十二個,多一個,我們向營長會剝了我的皮。歡迎小老弟來三營檢查指導工作!”
常三旅三營因為是女子發射營,也就這樣擔起了核一旅“牽牛”她們“拔樁”任務。向愛蓮認歸認,但考核的學習訓練一刻都不能放鬆,白天的操課天天照常進行,晚上她和郝春陽,一個在導彈訓練大廳裏盯著四十八位“繡兵”蹲在迷彩偽裝網上繡十字繡,有些女兵繡完自己的針腳等著下一針時,便倒在地上睡著了,她看著很心疼,也隻得記在心裏;一個在重新改建後的營俱樂部指導著十二位“歌兵”在一句一句地演唱:“月亮在雲裏遊**/星星在窗外眺望/已是更深夜闌的時候/火箭兵進入了夢鄉/沒有夢見慈祥的媽媽/沒有夢見可愛的家鄉/隻因為拂曉就要出發……”這首禮讚火箭兵情懷的抒情歌曲,郝春陽入伍時聽到的是著名歌唱家的深情原唱,頓時喜歡上了,從此掛在嘴邊哼唱,目前選定它為孩子胎教的首批歌曲。
第二炮兵首屆導彈娃軍事夏令營在核一旅一營正式開營。
華強軍當初有過這麽一個念頭:讓華向黨插進夏令營裏來“鍛煉”,但他迅速否定了。他迅速否定的原因是第二炮兵對營員的選拔有著嚴格的要求,其中華向黨就不符合“二至六年級的小學生”這一條。自從紅山火車站接下這批四十位來自第二炮兵基層部隊幹部的孩子時,看到他們穿著一身“戎裝”小大人的樣子,恨不得在每位孩子臉上親一口。為了辦好這個夏令營,第二炮兵幹部部、東方基地和核一旅政治部對他精心製訂的營隊計劃改了又改,每次電話交流時對他與畢達銀交代又交代,重視得他倆都快不敢接辦了。
開營式上,第二炮兵幹部部副部長熱乎乎地對營員們說:“……二炮首長爺爺對你們導彈娃的成長十分關心,在部隊軍事訓練任務十分繁重的情況下,專門抽出人員和時間將優秀基層幹部的子女,也就是你們,集中到光榮營隊來,開展軍事夏令營,這既是對你們父母在基層部隊工作成績的充分肯定和支持,也是希望你們通過夏令營生活,進一步了解父母的部隊,理解父母的工作,同時我更希望你們通過夏令營磨煉意誌、結識朋友、提高能力……最後,我還要給你們提一項要求,那就是:你們穿上了這身軍裝就應該像你們的軍人父母一樣,在夏令營裏堅決做到‘服從命令,聽從指揮’。祝大家夏令營生活愉快!”他對華強軍和畢達銀提出的要求有三點——“一是安全,二是安全,三還是安全”!
華強軍代表一營詳細報告了夏令營的準備工作。為了小營員有個舒適的環境,一連官兵騰出宿舍,全部搬進了悶熱的車庫。夏令營營長由華強軍擔任,畢達銀任副營長,編成兩個排四個班,排長是幹部。考慮到孩子們的學習,班長選的全是包括高明亮在內的大學生士兵,其中有一個女娃班,經請示從向愛蓮的營隊抽來了王玲。食譜,是經過東方基地衛生營養專家,結合孩子身體需求、紅山天氣等因素一一審定的。整個夏令營嚴格堅持“接受國防教育、體驗軍營生活、享受假日時光、豐富成長經曆”的原則,華強軍要求除畢達銀外,所有排長、班長與營員們堅持做到“五同”:同吃、同住、同學習、同訓練、同娛樂。每個班,年紀大的與年紀小的都開展了“手拉手結對子”活動。
第一天。營員們參加完開營儀式,以排為單位集合晚餐,飯前一支歌學唱了《團結就是力量》。晚上,看完《新聞聯播》,召開“自我介紹”茶話會,華強軍帶頭發言:“我叫華強軍,是一營的營長,中校軍銜,也是你們夏令營營長,今年38歲,我也有一名導彈娃,他是你們的小弟弟……”孩子們的介紹五花八門,趣味橫生。夜裏,華強軍共查鋪四次,關了一扇窗戶,續了兩根蚊香,擰小了三台電風扇,掖了四床毯子……
第二天。營員們全都按時起床,很新鮮地在華強軍帶領下“一二一”地跑操。早餐,有一位營員不吃饅頭,炊事班臨時增加了蛋炒飯。上午,“疊軍被”訓練時,有兩位營員的軍被在他們手裏仿佛糊不上牆的爛泥,怎麽也擺不好,兩位營員急得哭了,班排長及時上去抓著他們的手一下一下地疊,才總算疊出了方塊。下午站軍姿和隊列訓練,專門安排在樹蔭底下,依然有五名營員吃不消提前結束訓練。晚上,高明亮和王玲分別做了三十分鍾“我是如何學習的”經驗交流,還回答了營員們提出的問題。夜裏,華強軍第三次查鋪,發現二排三班有一位四年級的營員疑似夢遊症,起床在班上轉了一圈又回到**,及時提醒班長高明亮高度關注。
第三天。上午,乘車參觀核一旅黨史館,黎明代表旅部為每位營員贈送了印有“東風第一枝”字樣的背式書包。下午,邀請離休老八路程甦為營員們做革命傳統教育報告。晚上,開展觀後感、聽後感有獎寫作比賽。
第四天。上午,觀摩一營全體官兵軍體拳一至三套表演和班隊列會操。下午,學習軍體拳第一套,營員們摩拳擦掌,有位六年級女營員咬牙堅持訓練,出現中暑表征,經衛生所及時治療,無恙。晚上,自由活動,營部和連部有線電話向全體營員免費開放,營員排隊給家裏打電話,有笑的,也有哭的。夜裏,通過高明亮進行放鬆精神的心理療法,綜合兩個晚上值班信息,那位營員夢遊症症狀消失。
第五天。野外拉練。上午,沿著龍安江向東步行至一營紅山靶場,華強軍看到很多大營員主動幫助小營員扛背包,所有營員表現得都很堅強,到達終點時,他表揚了大家的團結友愛和頑強拚搏精神。中午,野炊,一人一塊發好的麵、一包調好的餡,在班長教授包餃子之後,每位營員自己包,之後在班長指導下自己煮自己吃。華強軍來回看著營員們的操作,急不過便上去幫助兩下,大家好不容易將餡包進了麵裏,形狀百態,待下到鍋裏,能稱得上餃子的沒有幾個,可撈到碗裏都吃得有滋有味。華強軍看到一位三年級的小男營員,碗裏皮是皮、餡是餡,他將碗遞過去想換過來,小營員說“謝謝營長”,快快地扒著麵皮、喝著餡兒湯。華強軍準備的“備用餐”,沒有一個營員去申領。下午,瞄靶。大多數營員第一次接觸步槍,在觀摩班長快速卸裝槍支後,三點一線臥姿瞄靶十分認真,最後考慮安全,打靶由幹部和班長示範。營員們對每次報靶成績都熱烈鼓掌。華強軍打了十發,共九十三環。晚上,觀看少兒勵誌軍事題材電影《迷彩少年》。
第六天。上午,基地和旅兩級政治部領導前來看望營員,觀看了營員隊列三大步伐和軍體拳第一套分解動作,為每位營員分發一份返程大禮包。下午,準備晚會節目。晚上,全營官兵在車庫中心區與營員們舉辦篝火晚會,晚會由高明亮、王玲主持,首先華強軍、畢達銀為優秀營員、觀(讀)後感優秀作者頒發證書和獎品,接著在篝火照亮下,營員們開始表演小合唱《手拉手》、琵琶獨奏《平沙落雁》片斷、雙人舞蹈《軍人姐妹》……還有雙簧、少林武術,營隊官兵不時穿插自己的節目,在大家的起哄聲中,華強軍獨唱了《北國之春》,將晚會推向**。最後在王玲的提議下全場唱起《難忘今宵》。篝火漸熄,明月高懸,營員們戀戀不舍地回到宿舍。夜裏,華強軍基本沒有睡。
第七天。令華強軍感動的是,在幾位大營員的倡導下,一大早所有營員將宿舍內外打掃得幹幹淨淨,將“1”字雕塑的底座擦得一塵不染。早餐後,全體營員來到營史館,兩名營員代表將“第二炮兵首屆導彈娃夏令營合影”照片貼到指定位置“入館”,標誌著夏令營圓滿結束。營員開始登車返程,突然一位女營員撲在王玲懷裏大哭起來,緊接著所有的營員都在找自己的班長、排長,還有華強軍和畢達銀。三位營員抓著華強軍的手在哭泣,華強軍一邊替他們擦眼淚一邊勸慰“我們隨時歡迎你們再來一營”,不知誰喊了一聲“營長爸爸”,華強軍再也忍不住淚水,一把摟過三個孩子……全體官兵列隊相送,營員們從大巴的車窗裏伸出頭和手哭著喊“叔叔,再見!”……華強軍一直將他們送上列車,含淚告別。
華強軍回到單位,倒頭睡了一整天,他深有感觸:兵好帶,娃娃的頭兒難當。他對向愛蓮說:“頭尾七天,我所有的神經繃得喲,那叫一個緊,隨便抽兩根擰到二胡上,一拉就成曲。”
“我懂,我懂!”向愛蓮說,“明年再搞,也讓黨黨參加。王玲回來把一位小營員寫的日記給我看了,真感人。她說:‘通過參加夏令營,讓我收獲到了在學校裏不一樣的知識和友誼,我理解了爸爸作為軍人的偉大,我也有了一批自己的‘戰友’。大家相約,十年後,二炮部隊見!’多有味道。”
“十年後的第二炮兵……”華強軍覺得以當下的發展慣性無法想象,他起身看著窗戶外的紅山,山峰一座連綿著一座,很近也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