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南贍部洲繁花似錦,鶯歌燕舞。妖族無上王羲明所居的青雲天峰鳳凰花豔,桐華玉綻,一道青雲繚繞的玉梯伸入峰頂南炎天的主宮,招搖的喜幛和旌旗,將天峰各處的亭台樓閣妝點得喜意張揚。穿著緋衣的仙使往來絡繹不絕,正在為即將舉行的婚慶盛典做最後的準備。

今天,是南炎天妖族無上王羲明迎娶女君的大喜之日。

為了向新娘致意,南炎天的桐花開滿了她將要走過的雲路,簇簇柔白的花朵明淨潔亮,繁盛清華,芳香馥鬱。

鍾報吉時,瑞獸祥禽翔集,仙音雅樂齊奏,盛妝華飾的新娘在仙使神女的擁簇下,輕輕踏上青雲路,徐徐向站在炎天宮前的新郎走去。

高台之上,一身吉服的羲明長身玉立,凝視著步步走近的新娘,喜悅的笑意從他的眉梢眼角唇邊流出,濃鬱得連天邊的祥雲都失去了顏色。

新娘踏上登台的雲階,長風吹過,將她雨過天青色的廣袖拂起,鳳冠前的垂琉玎然流動,珠玉寶光氤氳,映得她的眉眼仿似雲山霧罩,近在咫尺,卻看不真切。

羲明一步跨下雲階,望著眼前的人笑顏綻放,伸手喚道:“舜華!”

新娘幾不可聞的輕嗯一聲,廣袖籠罩下的纖掌微微一顫,旋即自然舒展,輕輕抬起,放在羲明伸在她麵前的手掌上。

羲明的一手將她的指掌握住,揮退擁簇她的神女,低下頭來,望著她輕笑:“我等這一天,可等了好久!”

他的目光熾熱,她卻不敢直承其中的切切情意,借著鳳冠的垂琉遮去眸裏的情緒,輕聲道:“這一天,我也等了很久。”

他沉浸於喜悅之中,聽出了她話裏的唏噓,卻分辨不清她眸裏的深意,隻是握緊她的手,與她相攜步入喜堂。

他無父母兄弟,高堂正位擺的卻是女媧始祖的神像。他拉著她的手,在媧祖麵前正心誠意的下拜:“媧祖在上,羲明在您麵前盟誓與舜華結為夫妻,無論她是人是妖,我當護她一生一世,讓她喜樂平安,無慮無愁。”

他的語調剛強堅定,一句話從他口中吐出,卻像將他的整顆心都擺在了明處,坦**無偽。每個字便是他的至誠心意,帶著金石的硬度,擲在地上,鏗然有聲。

她聽在耳裏,心弦微顫,有刹那的恍惚迷惘,一時竟忘了身處何方,怔然呆立。

“舜華?”

他輕喚一聲,有些奇怪。她猛然醒悟,匆忙勾動嘴角,向他微微一笑,然而——盡管隔著垂琉,她卻仍舊不敢去看他的雙眸,目光自他臉上匆匆滑過,抬頭轉向媧祖像,啟齒說她的誓詞:“媧祖在上,舜華在您麵前與羲明結為夫妻,無論他是妖是神,我當與他……”

女媧始祖的神像靜靜地凝視著在她麵前盟誓的人,古舊的麵龐上,眼目溫柔,眉梢一點細微的斑駁暗漆,卻在不經意間透出看盡滄海桑田的悲憫,仿佛神靈仍在,正在問這個盟誓者的真意。

她心中本來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張口就能從喉頭滑出的誓詞,在女媧始祖溫柔而悲憫的神像麵前,卻突然沉澀厚重,到得唇邊,竟說不出來。

他握到她掌心的冷膩粘濕,感覺到她的話語遲疑,便安撫地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掌,輕聲安慰:“舜華,別怕。”

他的手寬厚幹糙,指掌間滿布持戈征戰留下的厚繭,但卻溫暖堅定,每一個細微處,都透著對她的寬容溫柔,憐惜愛護。

在這樣赤誠的心意麵前,她掌心的濕冷卻是愈發的厚重,連心魂都有種不堪重負的顫抖,胸腔陣陣悶痛,仿佛將要窒息。

瞬息之間,她的心念已經千回萬轉,最後猛一錯齒,驀然抬起頭來,鳳冠垂琉分開,露出她的眉眼。這一次,她卻沒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凝視著他,慢慢地說:“……無論他是妖是神,我當與他不離不棄,同生共死!”

在媧祖麵前盟誓,是三界五天諸神魔妖仙鬼人發自神識靈海的重誓,凡稟承了女媧始祖之德,得以成形的生靈,無不遵從其誓,永不背叛。

羲明聽著她的誓言,滿心的歡喜直往外冒,就連他眉間的朱砂痣都似乎閃動著歡愉的光,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哈哈大笑,道:“舜華,我今天好生歡喜!”

她抬頭微笑,目光卻仍然不敢與他對視,隻敢盯著他眉間的朱砂痣,柔軟地說:“我也很高興。”

盟誓既畢,便是南炎天治下的統禦一方的妖仙魔鬼和各方使者上前拜賀。羲明拉著舜華的手坐在玉座上,微笑著在形貌各異的屬下拜賀時替她介紹對方姓名,解說他們的職司。

所有參加婚禮的人都知道,南炎天刹帝的新娘隻是個凡人,沒有可以倚靠的強大娘家,自身更是絲毫不懂道術武力。在壽命漫長,身體強橫的妖族眼裏凡人不過是種血食,何況她隻是孤女,且手無縛雞之力。

這樣身份低微的凡人女子坐在玉座上,那些統禦一方的大妖神態間卻沒有表現出絲毫輕慢。舜華明白自己此時的身份所代表的尷尬,更明白地卻是羲明對她的心意——若不是羲明對她珍而重之,對臣屬多方彈壓,在以實力為尊的南炎天裏,這些桀驁不馴的妖仙魔鬼怎麽可能連神態間都對她如此恭敬臣服?

群妖拜見女君的禮畢,南炎天青雲峰以下祥鳥獻歌,瑞獸呈舞,金聲玉脆悅耳動聽,嬌姿婀娜眩目勾心。南炎天主宮以上諸宮諸殿席開玳瑁,筵設芙蓉,酒溪流芳,觥籌交錯,盡是歡欣迷醉之景。

羲明拉著舜華一席一席的敬酒,和與宴的臣屬談笑風生。舜華心知他是有意領自己快些融入南炎天的生活,但卻隻是微笑飲酒,並不趨奉多言。羲明隻當她嬌怯怕羞,暗裏微笑安撫她:“舜華,莫怕,你是他們的女君,他們是你的臣屬。”

舜華輕輕搖頭,目光盈盈注視著他,輕聲低語:“我並不是害怕,羲郎……”

後麵的話她沒有再說,羲明卻也不再追究細問,而是欣然喜笑:“舜華,你又這樣喚我了!”

她微微一愕,羲明深深地望著她,似乎是歎息,又似乎是開懷,幽幽地道:“自你知道我是南天妖王,就不曾再這樣喚過我,今天你終於再次這樣稱呼我了。”

舜華稍稍低頭,低聲說:“你是妖族無上王,我卻是……我怎敢在知道你的身份後,如此喚你?”

羲明也知她對他的身份必然介懷,卻隻是柔聲安慰道:“傻娘子,不管我是不是南天妖王,我還不都是你的郎君?”

舜華幾不可察的搖頭,細聲低喃:“不同的,羲郎,你若不是南天無上王……我寧願你隻是山野樵夫,卻不是南天無上王……”

羲明正與對他舉杯祝酒的手下妖王舉杯共飲,沒有聽清她的話,這是他大喜的日子——今時今日,他手下有億萬恭順臣服的部屬,無數遵命而戰的雄壯王師,奠定了足以一統三界的偉業,娶了他心愛的女子,這是何等的風光榮耀,如此開懷喜悅的大喜之日,他偶爾回顧,對新娘柔聲安慰,已是常人所不能及的溫柔體貼,怎能強求他理解女兒家那千回萬轉,柔腸百折的細膩心思?

喧鬧聲裏,青雲峰下卻突然傳來一聲長長的雲磬震鳴,緊跟著又是兩聲金鍾急響,南炎天上下人聲鼎沸的歡樂隨著這幾聲鍾磬之響而低了下來,與宴的十萬妖王都麵露詫異之色。

妖族自有羲明橫空出世,一統南贍部洲,千萬年來聯合東勝神洲、西牛賀洲、北俱蘆洲的妖族漸成大勢,天、地、人三族已經不敵妖族鋒芒,屢戰屢敗,隻能龜縮於媧祖昔日賜予天人二族的生靈境,不敢出戰。妖族已經縱橫天地,無有敵手,卻不知道今日是何方敵人,竟敢大膽啟釁,趁著羲明大婚前來襲擾。

疑惑間青雲峰下的訊鳥已經飛了上來,大聲稟報:“無上王,天、地、人三族聯合大軍駕雲衝破藍關,往我青雲峰主峰而來,來勢洶洶,藍關副帥飛鳥告訊,請上王和諸妖王快做準備!”

舜華抬頭去看羲明,羲明卻沒有看她,而是與手下得力的幾名妖王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道:“果然來了!來得好!”

眾妖王也轟然大笑,齊聲說道:“果然來得好,今日正好將三族餘孽一網打盡!”

羲明雙臂一揮,身上的喜服長袍嘶然碎裂,長袍下麵卻是一副銀鱗戰甲,戰甲寶光流動,一柄青戈落入他手中。他握住青戈,意氣風發,朗聲大笑:“兒郎們,隨我出戰,今日一戰鎮定乾坤,此後三界唯我妖族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

眾妖王慨然應諾,聲振雲霄,舉動間已是一身戎裝戰甲,刀槍並舉。卻原來他們都已經準備好了天地人三族聯軍來襲,隻等他們入青雲峰一戰,免得他們再去攻打受媧祖遺澤庇佑,天地不滅,防禦不破的生靈境。

今日一場喜宴,兵戈之災的引線早已深埋,不能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