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對世俗政權具有顛覆朝堂的力量,但身負國運的王室要員,同樣能辟易大多數法術的攻擊。除非自身走了邪道,破壞了氣運命格,否則一國君王、後妃、王子、重臣在手持蘊含鎮壓國運的武器時,多少有點對抗道門修士的本錢。
晏嬈一擊失手,便知道這劍定是王室祭祀天地乾坤的禮器重寶,心中也自恚怒:“素清婷,你化身入世,竊取人間國運,盜用王室禮器,敗壞人道氣運,當真是魔欲熏心,還敢在這強詞奪理,挑動爭鬥?”
素清婷咯咯一笑:“這人間早晚都要化為飛灰,什麽國運禮器,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你要真那麽著緊人道氣運,那就站著別動,讓我戳上十個八個窟窿,出了心中這口惡氣,我便將這勞什子丟回去!”
一邊激怒晏嬈,一邊對身邊的法師和祝由的近衛下令:“還不一起動手,將這女人拿下?真想兵敗國破,身死道消嗎?”
北洲中部諸國,是一洲精華所在。其中的國運若能在兩軍對壘中,由公孫鴻以堂堂之陣戰勝攻取,自然交替轉移,對於北洲一統的人道氣運壯大極為有利。若是因為道法爭鬥,直接削去了禮器重寶上所附的氣運,則人道氣運也要隨之衰敗。
因此晏嬈動手,便盡量不去挫折素清婷手中寶劍的鋒芒,以免傷害國運。
與她心存忌憚相反,素清婷卻正是要借國運和人道之氣來克製晏嬈的神通道法,雖說境界低了不止一重,卻讓她近身連發殺招,逼得晏嬈連續後退。
這等介於道法和世俗武藝之間的博殺,祝由和他身邊的近衛也能插上手來一下兩下,雖然傷不得晏嬈,到底煩人。且由於國運王氣的效用,言出法隨一類的法術,在這軍陣之中難以施展。
晏嬈仗著神通在方寸之間騰挪轉移,想素清婷從軍陣中移出去。但素清婷對她的忌恨,非一朝一夕,因此對她的強弱缺陷也摸得十分清楚,知道什麽情況才能束住她的手腳,竟然憑著王後的身份站在軍陣的陣眼上,寧願不施法,也不肯撒開手中的禮劍,讓晏嬈有機可乘。
晏嬈試了幾個辦法,都被護衛陣眼的法師和禁衛壞了事,心知素清婷這王後的身份和手中的禮劍實在棘手,轉念間心神一動,輕笑出聲:“素清婷,我記得你當初可是一心一意想要求得商參師兄的青睞,合籍雙修的。沒想到你此次潛入人間,不僅違背商師兄的意願,還愛慕人間繁華虛榮,嫁入王室……”
素清婷絞空心思的對付她,哪會因為她的三言兩語動搖,冷笑:“我輩煉氣修道,壽數長遠。這人間繁華,算來不過是瞬息之事,與道途的曆練相較,何足道哉?我入這紅塵一遭,洗煉道心雜質,乃是堂堂正道,縱是商師兄當麵,也須怪不得我!”
晏嬈轉折閃開祝由的攻擊,落到素清婷身前,左右分化,以避禮劍正麵鋒芒,口中卻笑道:“不錯,你入紅塵洗煉道心,確實是正道明堂,商師兄責怪不得。隻是他日斬斷俗緣歸山,以商師兄的性情品格,是否能無視你曾經的背叛,還願與你合籍結侶?”
這句話著實戳中了素清婷內心深處的弱點,令她不由自主的神思一恍,旋即厲聲大叫:“我有羅睺祖師允諾的婚書,縱然是商師兄也無法更改!你想憑此壞我心誌,那是做夢!”
她那一下心思恍惚,對晏嬈來說已經是足夠利用的機會,刹那間抓住那線細微的破綻,撞進了素清婷劍勢的內圍,搭住了她的腕脈,喝道:“撒手!”
禮劍應聲而落,素清婷也被她帶出了軍陣之外。
這一下變故兔起鶻落,祝由等人應變不及,眼睜睜地看著晏嬈扣著素清婷的手腕,一退百丈,縱雲而去。想要追上去救援,以晏嬈的修為,一脫約束,便是龍歸大海,鳳於九天,祝由手下的法師根本連蹤影也找不到。
晏嬈帶著素清婷直飛了千裏,這才停下腳步,想轉頭查探她與六欲天魔究竟是什麽樣的關係。素清婷情急之下,居然說出羅浮的開派祖師羅睺真人曾經為她和商參訂下婚書的話來,由不得她心中既驚且疑,隻覺得一個巨大的謎團就罩在她眼前,差一層紙,她就能窺破真相。
素清婷禮劍脫手,身負的氣運便應聲衰退。晏嬈回手想將她頭頂的鳳冠花鈿卸去,卻見素清婷臉上忽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晏嬈猛然意識到自己近身帶著敵人,心中卻居然沒有警戒之意,明顯是心智受到蒙蔽,當即大驚撒手,神通運轉,就待破開空間裂隙遠離素清婷。
然而她身前空間裂隙張開的瞬間,另一道若隱若現的門戶空間,也陡然顯露出來,直接將她連空間裂隙一起籠入其中。她自神通覺醒以來,還沒有遇到過真正能克製她神通的道法和人。但這道空間之門,卻是真真切切地堪破了她的神通內蘊,針對性的克製了運用的法則。
她一直深藏不碰的記憶,在遇到這種直指根本的危機時,陡然浮現出來,讓她明白了這道空間之門,究竟是怎麽來的——這一定是取自建木本體,為了針對她的神通而特意祭煉的法術:“天地根!兩界門!”
繁生宮與建木相依的光陰無法計數,繁生宮沒有器靈,建木的意誌在某些方麵就代行了繁生宮器靈的職責。在她封存記憶的遙遠時光裏,她在建木的樹蔭下長大、嬉戲、玩鬧、修煉……曾經全無防備的將自己的一切都展露在建木麵前。
從某些方麵來說,建木才是最了解她的人生,清楚她的神通應該怎麽限製,並且付之於行動的人!
重昕和計都在繁生宮中的爭鬥,他們彼此之間的敵對、嘲諷、忌憚、妥協……都因這道取自建木本體祭煉出來的兩界門而清晰起來!
刹那間她心頭雪亮,明白了素清婷的所作所為——這一切看上去不合理的地方,其實都隻是引誘她的陷阱。真正的原因,不過是她身披星衣,神通特異,尋常辦法根本無法接近她。隻有讓她受到紅塵國運的蒙蔽,沒有戒備地與素清婷肌膚接觸,這陷阱才能壓製她的神通,及時發動。
素清婷目睹晏嬈一頭撞進那道空間之門裏,得意大笑:“哈哈哈哈!任憑你奸似鬼!還不是照樣翻不出羅睺祖師的掌心?晏嬈,好好享受被羅浮大獄鎮壓的滋味吧!待我與商師兄結為道侶,證位金仙之日,我會記得讓人送你一杯喜酒的!”
晏嬈哪裏有空理會她的譏諷?星帛一卷,無數星輝衝天而起,直擊將要閉合的空間大門,十指在箜篌上疾彈,雷絲刹那間擴大了無數倍,仿佛滔滔不絕的河水傾瀉而下,直接漫透了兩界門內的空間。
你能熟知我的神通弱點,你還能消滅樹木對雷法的敬畏和星輝裏天、地二族在生命最終,給予後裔最深刻的祝福嗎?
星輝衝撞,雷水浩**,直接將正愈關閉挪移的兩界門卡在半空,無法閉合,也不能移動。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咯聲,密密麻麻的響起,本該無形無質的虛空蒼穹,竟在此時如有實質,且正被人劃破表麵。
素清婷得意的笑臉陡然僵住了,青紅交錯的臉上憤怒、羞惱、不甘、妒恨等諸般表情交錯,最後化為一聲尖利的長嘯。
隨著嘯聲,她本來玉白的麵龐忽然無數玫紅色鱗羽閃現,雙眉乍然拉長,眼尾吊梢,背部一對漆黑點銀的薄翅紮破鳳袍伸展開來,嘴裏的牙齒也瞬間變得尖利,以至於她再說話,聲音裏竟透出一股不屬於人類的冰冷僵硬:“晏嬈,你看,這是什麽?”
晏嬈全力催發雷水和星輝擠壓兩界門,不理她的挑釁。
素清婷飛身落到兩界門邊,六欲天魔本相盡露,嘖嘖歎息:“當年妖族無上王羲明情絲纏身,被送入誅魔台上千刀萬剮,隻剩下一顆赤心情堅不移,未能消磨幹淨,被天帝夫妻全力鎮壓建木根下。如今量劫滅世,摧毀世間一切沒有守護的本源之物,這顆種著情種的赤心將要消亡,卻無法得它昔日深愛眷戀的人回眸一顧!嘖嘖!不愧是當年以身為餌,將羲明騙得身死道消,萬劫不複的三族少君滴血重生,果然心硬如鐵!”
晏嬈明知這番話是素清婷以六欲天魔之身施展的魅惑誅心之語,不該理會,然而此時心中惶恐劇痛,仍然忍不住向她手心裏托著的東西看了過去。
素清婷這次沒有騙人,她手上托著的那團紅色寶石,真的是當年羲明受刑明留下的一滴心頭血。
那一滴心血,懷著他對三族少君舜華最真摯炙熱的感情,與當年她所留的情種一起,凝成了一塊堅硬而清澈的寶石。經曆了上個會元天地量劫的摧殘,本會元數萬年的鎮壓,今日重現於世人麵前,仍然璀璨奪目,動人心魄!
那是羲明最誠摯無偽的愛情,也是她最初萌動的情種所凝成的無雙寶物,若是無法追索它的下落,她可以當成它不存在。但它今日出現在她麵前,她又怎能容忍它落在素清婷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