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嬈縱聲長嘯,指下的琴弦崩斷,星輝和雷水順從她的意願,收聚在一起,纏繞著向已經被雷水侵蝕出了薄弱點的兩界門,刹那間破開一條縫隙,向素清婷撲了過去。

素清婷猝不及防,背上的翅膀猛然揮動,魔雲翻湧,化為無數攢刺滾動的利刃,想將她堵回兩界門中。晏嬈完全沒有躲避魔雲的意思,迎著六欲天魔化出的魔刃,伸出手去,緊緊地抓住了那枚赤心寶石。

箜篌弦斷,星輝趕不上她的動作,來不及回護;神通受兩界門壓製,無法自如調用。這一瞬間,她身前空門大露,完全沒有防護的落在了魔刃的刀陣中。危急之際滿頭青絲瀑布一般猛然散開,擋在身周,與攢刺而來的萬千魔刃相敵。

素清婷失去刺激晏嬈的寶物,惱怒無比,冷笑:“怎麽,已經過了一個量劫,你才想起曾經背叛自己的新婚夫婿,想賠他一場千刀萬剮?”

晏嬈握著赤心寶石的手一顫,滿頭青絲因為這細微心神動搖而鬆散了一下,一柄極細如針的魔刃趁機突破發瀑,射中了她的胸口。

本已破開的兩界門陡然間青光熾烈如白晝,刹那間擴大了三尺,重新將晏嬈籠在門後,同時狠狠地往內一擠,將本來已經破開的門縫的雷水和星輝都壓了回去!

萬種源巢內,重昕也驟然槍尖一壓,挑開了血河上方以窮奇骨煉製的源巢,將一直被他封禁在裏麵的神血抽了出來。

他一直不將神血收歸體內,是因為其餘數萬年下來,他已經將天帝夫妻下在他身軀各部的禁製驅逐清理得差不多了。隻有神血因為本身的特異,至今還沒有找到行之有效的辦法。

神為心之主,血為神之源。若是神血的禁製不清除幹淨了就收回,他的軀體很有可能再次被禁製重新侵蝕,前功盡棄。所以他趁它沒有恢複本相之前,利用大小妖怪洗煉血脈褪下的妖瘴毒素攻伐天帝夫妻和人皇的禁製。

妖瘴劇毒是伴著妖怪啟智化形而生的天賦之毒,連妖族本身也很難控製自如。向來是天、地、人三族大多數功法符禁的克星,他能憑著妖族無上王的實力和位階,統禦煉化這龐雜繁複的瘴毒,天帝夫妻和人皇所遺的禁製卻總有薄弱處要受克製。

這是件細水長流的功夫,需要漫長的時間消磨。如果沒有意外,重昕是準備就將神血放置在萬種源巢裏,慢慢地下水磨功夫的。然而建木作為天帝夫妻和人皇扶立起來的,本會元的最強大的守護者,居然一分為二,互爭主位,鬥得花樣翻新,暗手迭出,實在是件無法早作預計的意外。

如今這個意外,直接利用到了當年天帝夫妻鎮壓神血時,作為引子的心頭血,頓時改變了數萬年來一直沒有變動的格局。令重昕不得不放棄原本的打算,提前將神血收歸本身。

神血在血河中已經玉化,形成一條蜿蜒萬裏的石路,將萬種源巢所有的丘陵平原山脈洞府都繞了一圈,形成了一條首尾相應,統禦整座洞天福地的靈韻匯聚之河。

當重昕伸手來取神血時,這道門八大派之一的禦獸門祭煉了數萬年,都始終無法完全壓縮毀損,隻能設法借用力量的玉血異常的乖順。隨著他的心意所至,驟然恢複了血液流動的本相,在血河底部如龍翻騰呼嘯,爭先恐後的向它原本的主人奔湧回歸。

它在這河裏承受著天帝夫妻和人皇最強勁的禁製,卻也寄托著他們對女兒最強的守護,數萬年的時光,沒有一日虛渡。再回到主人的身上,顯露出來的旺盛生命力鮮活歡快,竟令得整座萬種源巢都似乎於無形中明亮了幾分,颯颯地下了一場浸潤了西洲的靈雨。

天地似乎感應到了這逆反祂心意的變故,陡然風卷雲狂,在高渺難見的青冥間,無數塊巨大的冰層碰撞擠壓,向萬種源巢方向傾瀉而下。

天地欲滅世間生靈,不能不遵循其構成天地的運行規則。但在這規則內合理的推波助瀾,加快量劫的來臨,是不會動搖其道基的。這已經元氣紊亂的天地,不被天地允許生發萬物的靈雨,所以祂可以借助本來就有的災害,對這冒犯天地威嚴的地方,進行打擊。

重昕適應著神血歸體的種種變化,雖然透過雲層看到了天穹上的變化,暫時卻騰不出手來。

反而是已經離開萬種源巢,但還未走遠的計都,看了一眼立於雲端看熱鬧的月孛,卻突然厲喝一聲,一道劍光衝天而起,在半空中驀然分化,一生三,三生九……臨到冰層上時,已經化為一張無邊的巨網。

火紅的劍絲在冰層中仿佛可以無休止的繼續分化下去,形成了縱橫交錯的無數細格,將原本碩大無朋的巨冰絞成了細細碎碎的雪片。於是西洲的上空,在一陣靈雨過後,又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六月雪。

計都轉身離去,月孛卻仍然立於雲端,注視著下方因為忽然而來的雨雪驚訝奔走的人、妖、鳥、獸……

天宇上方深厚的雲層,並未因為雨雪的降落而消散,而是越積越濃,於白雲極深之處,聚起了深深淺淺和黑色,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向下方垮塌。

就在雲層搖搖欲墜的時候,俯視著下方的月孛突然伸手一推。雲端的罡風隨著她的手掌,突然猛烈了無數倍,呼嘯著,嘶吼著,卷動著,將原本層層積壓的烏雲推得四分五裂,四散遊走。

她站著這天罡烈風的中央,收回目光,喃喃地低語:“這些人、妖、鳥、獸、草木、蟲豸……依附在我們的身上,汲取著我們的元氣生長,破壞我們追求的完美,當然討厭得很。可是,有他們,這天地間也熱鬧得很……”

天地無聲,不會應和她的低語。但原本隱約有些抗拒,變得更加暴烈的罡風,突然間平靜了許多,將要形成的漩渦風眼也在刹那間消失了。

月孛隨著風眼的消散而消散,在她原本立足的地方,罡風恢複了舊有的平靜,像過去無數萬年那樣,重新恢複了運轉的規則——也許,不能說是恢複,畢竟它運轉的方向,有了那麽一絲兩絲的改變。

而萬種源巢裏的重昕完全收納了奔湧的神血,再看了一眼已經空無一人的上方天宇,提起青戈,劃破眼前雨霧迷茫的空間,一步踏進前方折疊交錯的空間裂隙裏。

這一天在凡人眼裏看上去,跟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但是在這一天,北洲人主公孫鴻供養多年的龍種破殼而出,應世而生,被稱為應龍;應龍采盡北洲殘餘諸國王族的龍氣,令公孫部的將士所向披靡,一舉踏破中部諸國聯軍大營。

西洲的無方徹底統合九黎諸蠻的力量,在妖族的地盤上建起了一個以武力為尊,以霸道治世的人類國家。

東洲已經完全祛除毒素的東君真人夫婦,聯合了羅浮山、雲夢澤、一元劍派、十二重樓、明慧島、瀛洲、越關、禦獸門八大派所有不願與凡俗割裂的道門修士,遷移長庭洞天。在東渡和南洲以香火神道立基,建立大大小小的神國,意圖帶著凡人一並渡過這個會元的量劫。

天地交際處的紫炁身邊,來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訪客。這訪客在重昕和計都身邊,神出鬼沒,近乎無所不知。但她從不出現在紫炁麵前,甚至因為晏嬈與紫炁建立起了聯係,她連晏嬈都遠遠地避開。所以當她出現在紫炁麵前時,紫炁意外至極:“月孛,你來我這裏,可是選擇了自己的路?”

月孛看著紫炁嫵媚華麗,充滿了人情溫暖的麵龐,胸中有股難言的滋味,忍不住側首往與她相對不遠的一座石台處看了一眼。那是羲夷為了使煉製的星圖與紫炁手中的玉書相合,特意留在這裏定錨的座位。

現在這座位上沒有人,但卻留著一道隨時可以撲殺一切危機的神念。盡管紫炁並不想動用那座位上的東西,可是有它在,她在這天地界限處要承受的壓力,就切實的減輕了許多。以至於月孛看著它,連聲音都輕了幾分:“你選擇了你的路,我也選擇了我的路。但在相同的目標前,縱然路不相同,但我想……有些事,我們可以一起辦。”

紫炁詫異的挑動濃麗的眉毛,星眸璀璨,笑答:“好呀!隻要你能幫我把魔母引出來!”

月孛微笑道:“我不能直接驚動魔母,可是我知道魔母九子裏的六欲天魔和心魔在哪裏,更知道怎麽得到他們!”

而此時的素清婷,已經被晏嬈一掌擊中,兩人雙雙摔進了兩界門內。素清婷在兩界門內完全顯化了六欲魔身,在黑暗裏飄浮翻滾,想再撲到晏嬈身邊來。而晏嬈在兩界門內,已經重新收回了箜篌和星帛護住了自身。

素清婷形之於外的攻擊無法接近晏嬈,但剛才刺入她胸口的魔刃,卻帶著不詳的麻癢,令她口幹舌燥。她顧不上追殺素清婷,勉強運用神通把她踢開後,便將自己環臂抱緊,以雷水和星輝完全將自己裹住,試圖將侵入體內的毒素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