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洪文與晏嬈交情淺淡,卻又時間久遠,在這種時候,竟然格外說得上話。晏嬈也不急著走,兩人就在這荒丘上席地而坐,把酒臨風,說一說當年舊事。
葉洪文曾被重昕利用,卻又無法報複回來,這麽些年累積下來,頗有些怨念,眼見天色將明,忽爾笑道:“晏道友,我聽聞你與妖王之王重昕相熟,要是遇見他,能不能替我討個報酬回來?”
晏嬈訝然:“討個報酬?這話從何說起?”
葉洪文:“當初他讓我們哄你來闖天宮,答允幫我們取得天人血。後來天宮你是拿走了,天人血重昕卻是沒給我們。如今天人血我不需要,但師兄弟們奔忙一番,總得有些出產嘛!”
晏嬈:“可你們引了我闖天宮,用心也是不良啊!”
葉洪文訕笑:“我承道友援手極多,一時也回報不來,這種微末小節,就不說了,不說了!”
晏嬈忍俊不禁:“重昕是我道侶,這小節也是你提起的呀!”
葉洪文忍不住揉了把臉,道:“我還以為是誤傳……卻不知道友與重昕,是何時鑄就的鴛盟?”
晏嬈道:“此事說來話長,也不說了。”
葉洪文啞然,隻得把酒祝禱:“願賢伉儷道途永偕,逍遙長生!”
晏嬈舉杯回敬:“也祝道友神道暢通,與南洲神國百姓同登彼岸。”
這等閑散的會飲,當真讓人有時間飛逝的錯覺,轉眼間就已經天邊曦光微現,紫氣高懸。晏嬈推杯而起,對葉洪文略一點頭,淩空虛渡,沒入了虛空裂縫中,往紫氣顯露的方向行去。
紫炁早就到了天河外,隻是她自身也出身凡俗,知道晏嬈滯留人間行走,是為了結前因,通明道心,也不催促。除了每日天地陰陽轉換時修煉外,便與青鸞和羲夷前往南極星遊玩,倒在這量劫衰敗的時日過得十分平常。
晏嬈到達時,她剛剛收了功課。故友久不見麵,自有一番別後之情道來,倒也不急於祭煉星辰,而是沿著天河緩步前行,執手敘話。
天穹上方九重星域,如今外四域已經將要盡數被混沌侵蝕,無數域外天魔在外吞噬星空,速度對於重重星域來說當然不算快,但對於見過這情景的煉氣士來說,卻是觸目驚心的場麵。
域外天魔一旦將星域吞盡,大地就要直接麵對上下夾攻的危局,也就是真正地量劫殺生,滅絕一切存在,為天地盡采各族精粹,圓滿大道之時。
晏嬈抬頭看了一眼無盡星空外天魔攢動的樣子,笑問:“阿留,神仙榜一旦開始運煉,我們便再也離不開。你可要趁著還沒有動手,先往人間走一遭,了結過往因果?”
紫炁一笑:“我曾經轉修鬼道,能以夢境神遊之法了結前因,卻不必像你那樣親自行走人間。”
她對人、妖兩族結盟不像道門中人那樣驚訝,反而有心問一問重昕與晏嬈之間的糾葛:“你來幫我煉這神仙榜,無上王不曾反對?”
晏嬈回答:“我與他份屬兩族,雖然目的相同,但走的路卻不一定相合。他做的事,我不便幹涉;我要做的事,他也不曾問。”
紫炁歎道:“若有一日,這等種族隔閡不複存在,那就好了。”
晏嬈出了會兒神,道:“種族隔閡是無法完全泯滅的,不過本會元是所有種族都要麵對的大劫難,卻也是新秩序的大機遇。若是還按以前的天地規則,兩族被困在同一片地方生活,自然是互為仇敵,永無止休之日,縱然偶爾結盟,也是曇花一現。現在麽……”
她回眸看向紫炁,後者哈地一笑,道:“不錯,既然祂不想要這星宇,不想要這大地,不想要這生靈,那便都不要吧!”
量劫晦暗天地,天宇上的星宿都受到影響,明光不再。隻有南極星因為供奉日多,願力卻近於純粹,反而比過去明淨鮮活。隔了兩重星域,仍然有股與量劫衰敗不同的生機輻射出來。
紫炁望著南極星,若有所思地道:“南極星太好了!你就不怕它會被當成最早的目標?”
晏嬈不答,過了會兒才道:“天下萬物都盼圓滿,然而圓滿難得,自有無數劫難,連天道都要遵循其理。我已經竭盡全力,能否成事,還看幾分機緣。”
紫炁怔了怔,在天河轉上,穿透二重星域的彎流處停了下來。羲夷也揮退了青鸞,在星域交界處站定,問道:“都準備好了?”
晏嬈點頭,紫炁揮手一抹,展開一卷金邊玉冊,往下方的星域甩去。玉冊初時不過巴掌大小,玲瓏可愛,但飄落下去與星雲一碰,卻是陡然間擴大了無數倍,直向整重星域鋪陳開去,將其中的星雲辰宿都蓋於其下。
上神能集生靈願力,金仙可通天徹地,要煉成對上神金仙及所有煉氣士都有約束力的神仙榜,首先便要有一片星域,羅列星辰,以供修士寄托元神魂念。天有九重星域,以為圓滿極數。紫炁抽取其中的一重煉化,便是要奪天地的一重權柄,剝離其大道根基中的一道規則。
這等破壞天地大道圓滿的大逆之舉,天道又如何能容?玉冊的一端卷軸飛到星域中央上空,下方的星雲便突然躁動起來,群星搖動,阻止玉冊擴張。
紫炁的原身仍然站在星域界點不動,眉間飛出一道紫光,星袍赤足,明麗逼人,卻是她以鬼身修煉時凝虛為實,假體附神時的虛身。她的原身修煉已然超出道門境限,虛身同樣有過陰極生陽,化死為生的修行經曆,不比原身差多少。
紫光一掠而過,瞬息穿透了星域間無數雲河,接住了玉冊另一端的軸心,牽引著玉書繼續擴張。星雲無法阻止書頁的擴張,卻躁動著想要脫離原位。
紫炁朗聲一笑,喝道:“我為道則第五,移位換星是我本則,誰敢不從?”
玉冊陡然間紫光大放,將星辰定在原本的軌道上。羲夷在星辰定準的瞬間,把周天星鬥圖放了出來,星圖閃爍,暗影浮華,沿著玉冊展開的方向鋪陳而去,很快將星辰的虛影牽進圖中,與玉冊中的星辰名字呼應。
隻是星圖與玉冊二者都是強極一時的法寶,僅憑雙方的主人的意誌,居然沒有辦法將它們合而為一,也無法完全將星域拉入玉冊中。
這是在切割星域,截取天地規則以謀獨立。盡管紫炁本身曾是天道分身,掌握著星宿移轉的規則,但這等破壞天道圓滿的舉動,與天道本身意誌相左,無法再以欺瞞天機的辦法,偷偷贏取。
天道震動,本來在域外吞噬星空的天魔忽爾身體分化,無數天魔向天河盡頭的界壁撲來,想隨著天河下遊,攻伐下界星域。
晏嬈抬掌往上一推,天河星水無風而動,卷起千重巨浪,逆流而上,刹時間穿透了數重星域,抵達了天河盡頭,化為一座巍峨的巨城,城門洞開,天魔撞進其中,立即被內中的曲折空洞轉送,又回到了星域之外。
這雖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但能以最不費勁的辦法將天魔的攻伐送走,放在隻是需要拖延時間的當口,卻是足夠用了。紫炁控製玉書之餘,見到晏嬈這一手,還有閑餘笑道:“阿宴,你施展空間神通舉重若輕,當真是脫出巢臼,神鬼難測。”
晏嬈憂慮不減,道:“這時空之門支撐不了多久,咱們還是要快些把星域歸攏。”
紫炁點頭,催動紫氣蘊煉玉書;羲夷也飛身而下,壓迫星圖與玉書相融,道:“請道友出手,串聯星圖和玉書!”
晏嬈站在天河中心,臂間挽的披帛應聲而動,橫渡虛空,從紫炁讓出的玉冊間隙裏穿過,又落在星圖的節點上,牽引二者的空隙合並。星域被玉書和星圖交替縛困,一旦二者合而為一,星域自然便被收入玉書之中,成就神仙榜的寄神之基。
星域雖然無神,天道規則卻有所應,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在玉書和星圖順利合並。域外天魔被阻,星域下方卻是罡風吹動殞石,形成滔滔石流,往下方的羲夷卷去。
羲夷輕哼一聲,一拳砸出,罡風石流應手破碎,不止沒有傷害到他本身,反而化為團團雲氣,被星圖吸了進去。殞石流無法建功,罡風一轉,又化為了縷縷黑氣,纏繞在羲夷身周。卻是煉氣士最為懼怕,能磨滅得道之士頭頂三花的終劫之氣。
紫炁本為天道化身之一,晏嬈有三族至尊最強的守護,都無懼這終劫之氣;羲夷卻是吐了口氣,身軀表層居然化為了灰白的石皮,任憑黑氣如何纏繞拉扯,都無法朽化分毫。
羲夷外表石化後,力量不減反增,星圖被他壓得又向玉書靠攏了兩分。晏嬈也不含糊,神通運轉,星帛應手聚力,猛地將玉書與星圖強行拉攏。這兩件具有通天徹地之能的法寶,尚未生出器靈,卻自有頂級良材的傲氣,仍然不肯馴服合並,卻在掙紮著想擺脫三人的壓製。
晏嬈掌下的星帛在二者掙紮的偉力中,仍自不緊不慢,隻有帛上的星輝流動加快了幾分。仿佛與天河中的滔滔星水相融,在玉書與星圖間蜿蜒前行。可這徐緩的星輝,卻比羲夷和紫炁粗暴壓製的神力,更令玉書星圖畏懼狂躁。以至於連被困在其間的星域,也因二者的排斥而仿佛尋到了一線生機似的,震**不休,想擺脫困縛。
晏嬈不動如山,星輝流轉如水,這是原本天人一族的至高神通——光陰短!
紫炁和羲夷要截取星域,抽出天道規則,煉神仙榜;而天道需要所有規則圓滿,絕不容人盜取權柄。所以他們需要晏嬈的神通催化,令玉書與星圖才有足夠多的時間融煉。
這世間,沒有什麽東西是時間不能磨礪凝煉的,如果有,那便是時間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