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嬈已經接掌繁生宮,但如此劇烈的震動,首當其衝的繁生宮卻穩固不動,絲毫不受影響。反而是外圍的空間暴風狂嘯,壓力倍增。晏嬈還能從容施法護住小麒麟,雲澤派弟子中修為淺的卻已經受不住這股威壓,眼鼻都沁出血來。

葉洪文自保有餘,救助同門卻是不及,眼看幾名師弟就有四肢斷裂,五髒破損的致命之危,急得眼都紅了,大叫:“晏師姐……”

晏嬈急於查看繁生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不等他懇求便伸手一揮,星輝凝成的披帛隨意展開,將幾人籠住,送出了秘境大門。

此時繁生宮內溢出的法力比之初始又強盛了許多,連晏嬈都有些心驚了。她怕這法力激**,會將秘境裏的遺像傷了,連忙一邊施法穩固秘境空間,一邊往繁生宮後院疾掠。

她執掌了繁生宮,整個秘境的規則便都與她呼應共鳴,她一施法,空間的震**就平穩了許多。但這份平穩也不過瞬息之間,就又被更加劇烈的衝擊憾動,而後院的情景也落入了她眼中。

重昕左手按在建木的主幹上,右手正與虛空中刺出的一片無柄劍刃相抗,雙方法力衝撞不休,擠得建木枝幹扭曲,連繁生宮也隱約顫動起來。

晏嬈身負神通,對空間波動特別敏感,然而刺殺重昕這一劍從何而來,她卻絲毫沒有感應。難道竟然有人神通比她更高,能在這繁生宮來去自如?

她已將繁生宮看成了自己的東西,陡然得知有超出她掌控的力量行刺,由不得她毛骨悚然,驚問:“怎麽回事?”

重昕正與短劍較勁的空檔,見她揮灑星輝去修補虛空黑洞,頓時麵色大變:“別動!”

晏嬈不使用自身神通和法力,卻運用秘境規則凝聚的披帛來修補虛空黑洞,是為了試探它究竟屬於外敵入侵,還是繁生宮裏另外有人藏在暗處。既然是試探內部破綻,她下手的速度自然不慢,等聽到重昕的喝止,星輝已經接觸到了黑洞的邊緣。

那虛空黑洞本來隻有杯口大小,可與星輝相交,卻倏地暴綻開來,刹那間爪牙四張,向星輝的來處吞噬。重昕製止晏嬈不及,見黑洞猛漲,無暇思索,鬆手放開了與短劍僵持的青戈。那短劍沒有青戈的阻擋,頓時寒光銳閃,迅疾無比的向他的頭頸殺來。

情勢危急萬分,但重昕的與建木緊貼不放的左手卻仍然不肯收回,隻是身形在刹那間長大了幾分,本來對準脖頸的劍鋒正刺入他的肩膀,被收緊的肌肉骨骼夾得停滯了一下,同時他的右手反握,抓緊了劍身。

那劍上所附的法力亦十分強橫,劍鋒受阻,劍身被抓住,竟還在重昕的手中嗡嗡振動,試圖掙出控製。而黑洞受到劍吟牽引,形態更是凶惡萬分,奔湧擴大。晏嬈已經試出來客與繁生宮淵源極深,星輝不能阻止這虛空黑洞的擴張,也不再做徒勞之事,直接祭出箜篌,調動天賦神通與黑洞撕裂擴張的壓力相抗。

然而能夠撕裂虛空行刺重昕的對頭,修為高出她的地方實在不少,沒有繁生宮規則靈性的加持,憑她現在的神通想彌合這空間黑洞,實在有些困難。

重昕眼角的餘光見她換了法器,鬆了口氣,低頭對握著的劍刃喝問:“計都,你敢利用接天梯的特性盜用三族遺澤,圖謀背主?”

劍刃的震動比之前更烈,一個森寒透骨的聲音傳了過來:“我護衛神宮,自該誅妖除魔!”

重昕縱聲大笑:“我取自身神軀,那叫物歸原主,天經地義!你是接三神之命才有今日,就該好好做你的狗!別的!休想!”

計都從劍刃上傳出的聲音怒發欲狂:“敗兵之主,還敢妄言!受死!”

重昕抓住的劍刃已經快要被他的法力壓碎,隨著這聲音猛然爆裂四射,其中一縷特殊的寒光趁著碎刃激飛,重昕微微閉眼的空當往建木的主幹射去。

建木碩大無朋,繁生宮也好,秘境也罷,都是以建木主幹撐開的空間為根基,圍繞其枝幹建立的。晏嬈已經得到了繁生宮,卻還沒想過與建木溝通或者著手祭煉,完全不了解建木有什麽要害。隻不過劍刃分化襲擊,擺著麵前的重昕不管,卻直奔建木而去,明顯有的放矢。

晏嬈懷疑這劍刃的主人躲在繁生宮裏,不止對重昕不利,對自己也未必就是好意。一見這劍襲擊建木,就施展神通攔截,對方接觸的瞬間,突然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自重昕左手傳來。卻是他耗時良久才從建木軀幹深處收過來的東西,終於遊到了手邊,隻是還沒能掙脫建木的束縛。

與晏嬈相抗的劍氣方向一偏,不像是被重昕掌心那物的引力帶偏,卻是主動纏著晏嬈的法力也一並撲了過去。

重昕要辦的事正到了緊要關頭,這種時候怎能容許他們搗亂,二話不說反手就是一拳,將晏嬈的神通和劍氣都格在外麵。三股神通乍然接觸,任他們爭鬥來去巍然不動的建木,主幹內部突然傳出一股無形的波動,就好像什麽東西被他們的爭鬥吵醒。

劍氣受到晏嬈和重昕的夾擊,徹底泯滅。那本來已經被晏嬈控製住的黑洞卻突然與建木內部傳出的無形波動匯合在一處,原本光明敞亮的秘境空間刹那間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足下堅實的殿宇忽然變換成了虛空,令立足其上的晏嬈直墜而下。

她的神通平日完全能夠禦風駕雲,出入青冥,足下沒有實地並不影響行動。可這片黑暗虛空裏橫衝直撞的力量,與她以往遇到的都不相同,竟讓她無處借力,更不能施法外放,隻能盡量收縮法力護持自身和小麒麟。

重昕剛把從建木裏的東西取出,就遇到了時空移轉的亂流,想起晏嬈就在旁邊不遠的地方,頓時明白了這突來的變化究竟是為了什麽,驚得怒喝:“計都!你罪該萬死!”

計都拚力達成所願,早已負傷而回,重昕喝罵再狠也傳不出去。他反應過來後,立即估算著晏嬈所在的方向撲過去,想將人拉住。但虛空亂流激**,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早把晏嬈衝離了原位,他將附近搜尋了個遍也沒找到人。

他索性不找了,立在虛空中望著無邊的黑暗沉默片刻,突然歎了口氣,提氣問道:“晏嬈,能聽到我說話嗎?”

晏嬈處身於完全陌生的虛空黑暗中,正在思索脫身之法,忽然聽到重昕的聲音隱約傳來,不禁愕然——虛空亂流奔湧,聲音根本無法遠遞,重昕是怎麽把話音送到她耳邊的?

她愣神的功夫,重昕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惑,想追查究竟。但你最好什麽都不要想,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晏嬈默然,這短短一天發生事,接受到的消息,何止令她疑惑,簡直是把她所熟知的一切都攪了個天翻地覆。若非局勢瞬息萬變,應接不暇,身邊的小麒麟又是個離不得看護的幼崽,她肯定要想辦法去追查根底。

重昕隻管傳話,卻不管晏嬈究竟是什麽反應,繼續道:“你順流漂遊,別試圖施法,別運用神通,胎息龜藏,抱元守一,自能漂離此地。”

小麒麟本身就傷沒好,全仗著晏嬈保護才沒受害,此時聽到重昕的話,嚇得一戰:“不施法,不用神通,順流漂遊,遇上虛空亂流那還不被撕裂嗎?”

黑暗是最令人容易心生恐懼的事物,但身邊有夥伴,耳朵還能聽到人聲,恐懼帶來的威脅就消失許多了。晏嬈摸了摸小麒麟的腦袋,沉吟片刻,道:“你睡吧!等你睡醒,我們就出去了。”

小麒麟尚在胎中就是晏嬈梳理元氣孵化出來的,法力同出一源,對她無比信賴親近。雖然不想睡著,但被抱在懷裏摸著腦袋哄著,真氣運轉自然就被晏嬈影響了,很快就進入了胎息狀態。

小麒麟入靜深眠,晏嬈卻還是過了片刻,才收斂神思,搬運真氣,抱元守一。重昕與她的關係非敵非友,但雙方往來幾次,已經讓她領悟到一件事:目前而言,他對她雖然不懷好意,卻也沒有一定要她死的殺心。像這種關係性命的選擇,他應該不會故意給她指條死路。

繁生宮和建木、刺客和重昕之間種種迷惑,便如眼前的黑暗一般,她無處探索,其實想得再多也沒用,確實還不如不想。

她入羅浮宗不過十幾年,修為就到達了素清婷一流隻能仰望的境界,天資之外,清修亦是從未鬆懈。初時念頭還因為變故迭生而有些紛亂,片刻功夫就已經物我兩忘,如重歸母體般自然入定,漂浮於黑暗中,任外界亂流奔湧,綿綿若存。

繁生宮那襲星輝凝聚的衣裳和披帛,在被卷入虛空黑暗之初光華盡滅。可在她入定安息的時候,卻又忽然開始閃爍光芒,星輝緩緩流淌,將她溫柔地包裹在裏麵,仿佛一葉浮槎,帶著她漂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