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昕沒有聽到晏嬈的回應,佇立原地片刻,突然轉身離去。虛空亂流在他身周衝刷擊打,將他祼露在外的皮膚割得布滿白痕,但他卻絲毫沒有施法護體的打算,一步步地踏著黑暗往前走。

初時黑暗無邊無限,分不清上下左右,亦難辨過去未來,他難以逾越。然而隨著他從建木中取出的東西逐漸煉化,黑暗對他的阻滯也越來越微弱。終於有一日,他抬腳踏出,落足之處已是西海白晝。

有人自虛空中踏步近前,道:“你出來的時間比我想的還要短。”

這人生得極美,但又不是尋常煉氣士得道之後,肉身順應己心而調整生成的美麗。而是一種五官身量仿佛是上蒼精心雕琢,無一處不妥帖,無一處不勻稱的美貌。乃至於令人一眼看過去,便覺得這定然不會是真人,轉而心中生畏。

重昕剛剛出來,就看到這樣一個人,本來輕鬆愉悅的心情頓時惡劣無比:“月孛,一到我辦什麽事,你就晃出來亂轉,真就有這麽閑?”

月孛道:“當然不是。我是來告訴你,十妖王埋骨之地的。”

她的來曆奇詭,雖然目前為止一直都在幫他,但重昕卻始終不相信她真有好意,問:“你究竟想要什麽?”

月孛精致得毫無生氣的臉上,嘴角彎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我想要的東西,你現在給不起。所以別想太多,等到你解除所有封禁,能夠力鎮諸天那時,再來問這句話吧!”

她不止長相完美,舉手投足間的分寸也絲毫沒有差異,若是凡人見了,隻會驚歎天人的儀態風華。但在重昕眼裏,這形象卻假得讓人反感,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以後再說吧。”

月孛的離去,與她來時一樣突兀。重昕等她的氣息完全消失,這才踏波東行。西海的浪向來比其餘諸海險惡,他走了百來步,前方一道奔騰萬裏的巨浪洶湧而至,向他撲來。重昕不閃不避,分水而入。

巨浪內一條身長百裏的鉤蛇隨波遊弋,蛇腹中青光隱隱,玳瑁琢成的水府妖樓洞開,裏麵的一男一女迎上來,腦門亮得連寶珠都要黯淡兩分的光頭男子急急地問:“你相信她的話?”

重昕回答:“暫時沒有理由不信。”

女子的心思要比光頭細膩,試探著問:“主上是覺得這人不可信,但說的事可以信一信?”

光頭男見重昕不否認,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我也覺得這女人怪怪地,不懷好意。而且她的形貌,很像……像……”

他想了老半天也沒想出來像誰,隻得皺眉往同伴那裏尋求幫助,把對方看得莫名其妙。重昕在小妖重新安置的主位上坐了,慢慢地說:“像當年媧祖造人,琢出來的第一個生靈。”

光頭男連連點頭:“對對對,就像他!可我記得媧祖仿羲皇上人的模樣造出來的,是個男人,可是這卻是個女的……”

重昕搖頭:“她具現女身,不過是行走於世,女子更易令人鬆懈疏忽。可她究竟是男是女,隻怕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鉤蛇,你要是以常理去看她,定然吃虧。”

鉤蛇大吃一驚,問:“主上的意思是,這人真有可能是當年那個……”

女子皺眉道:“我雖然沒有見過媧祖造出來的生靈是什麽模樣,但我肯定那人不是!”

鉤蛇不服氣地說:“你都沒見過,又怎麽肯定?”

“我沒見過,但我白矖一族同樣是媧祖親手塑造。連血脈駁雜汙濁的凡人我都能察覺相近的根腳,沒有道理媧祖所造的第一個生靈,竟與我族血脈沒有絲毫相近。”

白矖爭贏了鉤蛇,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陰著臉道:“這人不是媧祖所造生靈,卻有著先祖他們遺傳下來的純粹靈性。若是敵人,恐怕有難測之憂。”

重昕輕吐了口氣,道:“天意難測,擔憂太過於事無益,且做當做之事,勉力前行吧!”

白矖應了一聲,突然反應過來,失聲道:“主上說天意難測,難道月孛是天……化身?”

鴻蒙開天地,冥冥中便有左右天地間種種生靈生存、繁衍、修煉、消亡的規則存在——包括天地每一元都會重歸混沌,演化新生。這一切,便被稱為天地大道規則。煉氣士將之稱為天意、天地規則、天道……但無論其怎樣揣測探尋這種奧秘,都從沒有人想過,天,竟然也有可能具現人身,行走於世。

白矖被自己的猜測嚇得花容失色,連鉤蛇這向來不知畏懼的粗漢也嚇得一縮,甕聲道:“白矖,你別亂猜,那……怎麽可能化身成人?”

白矖一掌把他的光頭拍開,望著重昕,小心翼翼地問:“主上,我猜錯了?”

重昕不置可否,慢慢地道:“我自行走於世,就發現此元人族雖然大興,但血脈駁雜,即便是長生境的金仙真人,神通也有限。此元煉氣士修煉出的形體,不可能比媧祖親手雕琢出來的羲夷更完美,更具備先天靈性。撇去一切不可能得到的結果,雖然荒謬,但也隻能接受。”

天道高高在上,不染凡塵繁雜,不理世俗滄桑;但同樣的,隻要祂想,祂就能洞察世間一切微妙變化;即便是重昕,為免被祂感應發現隱秘之事,也不敢明言與其有關的事。

白矖聽懂了其中的意思,一時僵在當地,全身上下隻有牙關在微微顫動。越是與媧祖血脈親近的人,對於天地規則的體悟就越深,於其中的無情變化越加敬畏。白矖一族是媧祖仿自身原形塑造的靈獸,對於天道的敬畏實在已經刻入了骨子裏。確認猜測成真,她的反應可比鉤蛇大多了。

重昕見她怕得連尾巴都露出來了,微微皺眉,從杯中醮了滴茶彈到她額間。額頭是白矖受過媧祖賜福的所在,日常水火難侵。但重昕指尖這滴茶水落到她額間,卻是微微一凝,立即滲了進去。

白矖茶香入腦清神,總算消了些恐懼,戰戰兢兢地道:“多謝主上替我除此魔障。”

世間生靈,除非懵懂無知或者神魂癲狂,否則無不對天道心懷敬畏。重昕也知道她心中的恐懼不可能完全消除,但對於月孛,他卻另有看法:“世間生靈,除非無智無力,否則不可能一直完全遵循既定規則行事,而從不悖逆。你大亂陣腳,無非是想得太多。”

鉤蛇沒理解他話裏的深意,但卻一樣嫌白矖想得太多,恍然叫道:“對呀!如果她真要做什麽對我們不利的事,我們根本無從抵抗,那怕與不怕,其實也沒有多少差別!”

重昕被這喜歡抖機靈的莽貨逗得笑了笑,點頭:“有道理。”

白矖把他的話反複想了幾次,突然喃喃地道:“……世間生靈,除非無智無力,否則不可能一直完全遵循既定規則行事,而從不悖逆?”

天道無力嗎?不,祂執掌世間一切定則,每元演化新天地,所有生靈繁衍生息,修煉消亡,都要為祂所製,由祂決定種族生死存亡,握有至高無上的偉力;無智嗎?也不,自從生靈開智修煉,設法掙脫天地量劫之始,祂就有選擇的允許其中佼佼者超脫彼岸,能被祂選取的種族或者個體,無一不是當世最為強韌智慧之輩;

祂既然有智亦有力,憑什麽像愚昧無知者那樣,完全遵循既定規則,從不悖逆?

刹那間白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震驚的看看鉤蛇,又看看重昕,茫然地道:“可……無情,怎能以常理揣度?”

重昕嗬嗬一笑:“行走於世,見凡塵種種,竟然還知道利用女身更貼合生靈親近之心的弱點,還能叫無情麽?”

即使“無情”,那也隻是對世間生靈的無情,一定不會是對其本身。

鉤蛇完全聽不懂他和白矖在說什麽,隻是下意識的道:“她有情還是無情,關我們什麽事?主上既然已經知道了十王埋骨之地,咱們還是先把六海的妖獸聚起來,準備開智要緊。”

白矖多思,鉤蛇重行,搭在一起雖然不像凡人的朝廷那樣運轉如意,但能分擔的事務也實在不少。重昕對他們也很是滿意,笑道:“不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多得很,她謀算再多,於我們而言,終歸不是目前緊急之危。”

人族大興之元,若不是西洲和六海有些島嶼實在無法居住,妖族幾乎滅種。陸地環境惡劣,很多妖族都遷居海中。但海中無人,妖族開智啟靈的機率便低,因此如今海中的妖族後裔雖然比陸地上多,卻多半隻繼承了先祖強橫的體魄,智慧上隻能說是平平。至於明明血脈稟賦強橫,卻因為靈智不開而淪為海獸的妖族後裔,則更是多不勝數。

妖獸想要開智,除了食人掠取精血神氣,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化形以上的大妖,利用血脈共鳴的特性引導其感應開智修行。但那對引導者來說,相當於是在消耗自身成全後輩,極不可取。

重昕想要得到十妖王的遺骸,乃是因為那些曾經橫絕天地的豪強,無不是一族之長,鼎盛之時以一身之力控製的族裔能以萬計。將他們的骸骨取出煉製為器,可以減輕大妖引導族裔開智的負擔,卻成倍的增加開智的數量。

白矖被震得散亂的神思,在重昕和鉤蛇議事的空檔裏回複了過來,突然插口道:“主上,這段時間道門八大派放棄飛地和世俗勢力的消息,已經在四洲的煉氣士間廣為傳播,凡俗界因此大亂,諸國征伐不斷。讓小妖們領著妖獸直接攻掠人類城池,以人為血食,比您冒奇險盜取十妖王遺骸更方便。道門八大派既想利用我族削減累贅,方便他們以後渡劫用牲,想來妖類屠城吃人,他們不會管的。”

重昕微微搖頭,反問:“白矖,道門縱容妖獸捕人為血食,此一時固然能令我族迅速開智。然而,你想過以後嗎?”

白矖一怔:“以後?道門欲養我族為渡劫牲祭,我們自然要盡起全族,與其一爭高下,看看誰才是能超脫彼岸的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