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真真眼看關城下魔族用屍體和土石壘起的平台越來越高,馬上要到架起雲梯就能往城頭攀爬的地步,而城中的守兵根本無暇清理,臉色不由一沉,轉頭去看自己的部屬。

她所率騎兵原本有一萬人,可為了牽製魔族攻城,幾次衝擊魔族大軍本陣,損失慘重,到現在隻有不足五千人。如今雖然休整了一下,可人困馬乏,能戰之士已經不足一千。此時若再率兵出擊,能不能替武關暫緩圍困不知道,他們有去無回,那是肯定的。

她手下的參將也看懂了她這一眼的意思,突然拱手道:“大將軍,石泉口水流小,很多人馬還沒有輪上喝水,您再等盞茶功夫,讓兄弟都喝口水,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戰!”

說到水,就有親兵從石泉眼那邊急步跑了過來,直奔到嚴真真麵前小聲道:“大將軍,井裏的水快要打幹了,可石泉眼裏不積水,我瞧著像是泉眼幹涸的樣子!怎麽辦?”

嚴真真取石泉寨暫駐休整,除了此地利於騎兵衝陣,就是因為石泉有水。乍然聽到泉眼幹涸,頓時心都懸了起來,就想過去看個究竟。晏嬈連忙抓住她的手,重重地一握。嚴真真也鎮定了下來:這親兵看出問題來了,都怕動搖軍心不敢聲張,這個時候她也不能自亂陣腳。

晏嬈小聲安慰:“別急,說不定隻是出水慢些,不是真的幹涸。再不然,我在這呢,了不起施法集雲降雨,一樣不缺水。”

重昕嗤笑:“百萬魔族匯聚,魔氣直衝雲霄,集雲下雨給人喝?你怕不是想這片土地上的生靈入魔更快些吧?”

晏嬈啞然,本想試試把泉眼挖開從深處取水,轉念想到嚴真真說的北海一夜間都淺了七八尺,臉色也變了——海水變淺,大陸的地下水脈焉能沒有影響?石泉幹涸,十之八九跟此有關。這種情況下,即使往下深挖取水,也不一定有水。

嚴真真也想到了這一層,忍不住問:“阿嬈,怎麽辦?”

晏嬈對排兵布陣所知有限,對重昕的語氣轉化卻知之甚深,沒好氣地衝繁生宮道:“你有什麽辦法就說,別在這裏陰陽怪氣的膈應人。”

重昕嘿了一聲:“你這求人的態度可不對啊!”

晏嬈無奈:“這是救人如救火的大事,你別胡攪蠻纏好嗎?快說!”

重昕歎了口氣,道:“傻姑娘,天上不行,地底不行,你就不看看山中?”

晏嬈聞言抬頭一看,青石寨是黑林山脈所附的一座小山坡,坡後靠的懸崖斷壁再高百十來丈,就是聞名北洲的黑林,黑林綿延而上,黑色卻慢慢轉白,變成了晶瑩耀眼的雪峰!這千萬年來由積雪堆砌的冰雪高峰,若是設法融化了引下來,還愁沒水?

晏嬈一葉障目,竟然忘了自己的法術和神通一起運用,完全可以用雷火引發地心炎氣上蒸融化冰川,再從山體內部通出縫隙將水引到石泉寨來。

嚴真真不知道晏嬈現在的修為如何,有些擔心的問:“阿嬈,冰川化水引出來的地熱要十分小心,可不能太猛化雪崩山,你……控製得住嗎?”

晏嬈安慰她:“放心吧,我這幾年修為境界不得提升,隻能花時間打磨神通法術,控製入微不算困難。”

雪峰底下不過百來裏就有地心火,晏嬈又隻是用雷火抽引一絲炎氣,要的是細致功夫,倒不必太損法力。嚴真真看著她的臉色越來越輕鬆,便問:“成了?”

晏嬈點頭,道:“等我再開裂把水引過來就成了。”

嚴真真鬆了口氣,看了眼又渴又累的將士們,突然心生一計,小聲道:“阿嬈,水引下來後先蓄在石壁後,等我去山壁上戳一槍才放。”

晏嬈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明白過來,點頭答應:“既然如此,你等到石泉完全沒水,將士們驚慌的時候再過去……嗯,我這裏還有幾瓶靈丹,放進水裏慢慢消融,裏麵的藥力輕微,不會對普通人造成傷害,正好給他們稍補元氣。”

嚴真真賭氣下山,靈丹早消耗完了,想化水分給部屬服用也沒有。晏嬈卻是被寧琰塞了金竹峰的大半產業,前後又從葉洪文和羲夷、藥堂那裏補充了不少小麒麟的吃食,這靈丹就省下來了。

等晏嬈堪堪運轉神通將冰川所化的雪水自地下引到石泉寨後的石壁上,石泉幹涸斷水的消息也傳遍了軍中。

魔族大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一個月不到就破城滅國,橫掃海岸,火羅國的軍心民意其實早就近乎崩潰。隻不過身入絕境,不想死的都被逼出了最後的血勇,想求一條活路。而嚴真真又曾是道門大派的天才驕子,膽魄見識無不過人,才能統帥一軍,死戰不退。

可再怎樣的勇敢堅毅,在下有百萬圍兵,上卻連飲水都不能保證的情況下,也由不得將士們灰心喪氣,隨著消息的傳遞無聲色沮。

嚴真真提槍往石泉方向大步踏去,她領兵幾年,在火羅國都被破時更是負起了阻截追兵,挽狂瀾於即倒的重任,全軍上下雖不知她的出身來曆,卻都服她的膽魄武藝,信任她能找到脫困的辦法。

嚴真真站在幹涸的泉眼前,沉默了會兒,道:“魔族自登岸以來,所過之處雞犬不留,我們的父老兄弟,不是被殺,就是逃亡,更有甚者被魔族化為血肉傀儡!如今我們國破家亡,在這石泉寨上拱衛武關,不僅是為火羅一國的難民能逃得更遠,更是為了將魔鬼入侵的消息帶到關外諸國!”

她法力運用不得,武藝倒是在這幾年裏磨練得出神入化,聲音吐字清晰,直透三軍,令本來垂頭喪氣的將士們都提起了兩分精神,向她看來。

嚴真真一頓手中的長槍,高聲道:“我們不僅是為至親手足,一家一國,還是在為人族本身征戰,求取整個族群臨危應變的生機!為一族存亡爭運,我不信蒼天當真會讓我們數千兄弟渴死在這裏!天若有感,當佑我軍取水再戰!”

說罷一槍刺出,石壁隨槍迸裂,一股清泉噴珠濺玉般的奔湧而出,迎麵將排在石壁下等水喂馬的一隊將士灑了個正著。將士們鏖戰疆場,渾身浴血,被水沒頭沒臉的噴一身,這滋味可不大好受。可這時候大家看著主帥一槍刺出,石壁湧泉的景象,卻又哪裏顧得上身上那點濕?

晏嬈有心配合,嚴真真一刺穿石壁,她就施法將水灑遍全軍,這活也不需要太過仔細,隻要他們明白主帥已經找到了新水源就行。嚴真真的副將相機極快,迅速大叫:“石壁生水!天佑我軍!此戰必勝!”

這一聲呼喊,當真是應景順心,刹那間全軍轟動響應狂呼:“天佑我軍!必勝!必勝!”

重昕聽著外麵的呼喊,有些不屑的哼了一聲:“就你們人族統軍愛弄這些玄虛小巧,有什麽用?魔族合族皆兵,不知畏懼生死,幾千騎兵,頂天了再入陣兩次就要被絞為肉醬,勝?那是妄想。”

晏嬈淡淡地問:“凡人每臨絕境,總有出人意料的勇氣與強韌。怎麽,你怕了?”

重昕氣極反笑:“我妖族橫絕紀元,力壓天地,那才叫勇武無雙,豈是你們凡人可比?害怕你們凡人,你想多了。”

晏嬈道:“量劫一至,便有全族覆滅之危,算什麽力壓天地?”

重昕啞然,過了會兒才道:“我……”

但這句話他隻說了一半,就吞了回去,晏嬈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他再說話,便低聲道:“天地之下,眾生皆為螻蟻,我不甘心!”

但凡知道天地量劫輪換的人,誰甘心自己和同族如此卑微?重昕淡淡地問:“那又如何?”

晏嬈道:“所以,你我兩族別再爭了,試試別的途徑吧!”

重昕沉默片刻,突然笑道:“等到有一天,你真能把人族全部聚起,一言決斷種族命運再說!”

人族遍布四大洲五大島,道門勢力劃分八大派,世俗間的國家無數,且各人私心欲望不一。可不像妖族那樣,隻要有實力將之打贏就會順服,在重昕看來,晏嬈連統合北洲都難得很,要使整個人族都合力一心,那是想都不用想。

晏嬈一時也沉默無語,而那邊的嚴真真把士氣提升起來後,又將晏嬈也拉了過來,笑道:“魔鬼源源不絕,不少兄弟擔憂自己也會被魔氣侵蝕成那樣的怪物,以前我讓大家不要擔心,你們其實不怎麽相信,可剛剛我的師姐施展雷法,滅殺魔族不費吹灰之力,你們親眼目睹,可信了吧?”

晏嬈來到嚴真真軍中,前後不過幾個時辰,為了替嚴真真樹立主帥威嚴,鼓舞士氣,又特意隱藏自身,以至於大軍上下對她的印象都隻是一個人影,直到此時被嚴真真拉著顯露形貌,才讓眾將士看清麵容。

雷為天地司令之聲,除去殺伐之意,更重要的地是生發萬物。晏嬈修行雷法,本就偏重其生化萬物的一麵,極少主動出手爭雄。及至她立南極長生星為神主,蘊養引渡人族的星辰後,法術與神通相和,對她的影響更大,站在這血雨腥風,魔焰衝天的戰場上,竟然絲毫不見蕭殺冷戾,而是一派寧靜祥和。

這些百戰餘生的將士,都曾自詡心誌堅定,否則也不可能麵對形容可怖的魔族大軍還隨著嚴真真拚殺。但此時他們見到晏嬈,卻不約而同的怔了怔,陡然生出一種感覺:若是他們在前線浴血奮戰,能換得至親手足如她一般平安靜謐,溫柔美好,那便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