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晏嬈一舉滅殺魔族以萬計數,帶著他們衝上石泉寨,他們心裏未必不知道應該畏懼她的雷霆手段,然而此時見到她,卻隻覺得她溫和無害,隻會帶給他們希望和安定,能夠完全信任交付。
晏嬈站在人前,接收著他們充滿信任的目光,忽爾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隻是當此時機,沒有時間讓她回想,隻能順著嚴真真的話道:“諸位浴血奮戰,在魔族入侵之際為我人族爭奪生機,戰場生死難料,然而英雄征戰疆場,豈能淪為魔族傀儡?我入世曆練,遇此機緣得見諸位,自當竭盡所能,絕不令諸位受魔氣侵蝕墮化!諸位若信得過我,就請安下心來,隨嚴大將軍再戰疆場,萬勝無敵!”
麒麟不能直接沾血,也不喜歡血腥。因此晏嬈篩選人才時,一直避開戰場,即使查看的對象是軍人,也盡量爭取在其不作戰的時候。像這種在戰場上和臨時休整的將士當麵說話的機會,她也沒遇過幾次,偏偏這支軍隊的係武關安危於一身,若有一句偏差,打擊了士氣,對已經危若累卵的局勢來說,都是致命危機。
而且她又沒有直接統帥大軍的經驗,說話不免小心再三。所幸她雖然不通軍旅,修為而至的氣場影響卻足以補全這點生疏,大軍上下轟然應諾:“隨大將軍再戰疆場,萬勝無敵!”
嚴真真揮手大喝:“好!兄弟們吃飽喝足,再下山去,殺個痛快!”
她領著大軍在外牽製魔族大軍,晏嬈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戰死的準備,除了兵器就隻帶了少許炒麵肉幹。說吃飽喝足,差不多就是個笑話,隻不過泉水裏化有靈丹,能替將士們增加氣血,從另一方麵補上了糧草短缺的漏洞,竟也沒人打岔。
或者說大家麵對著幾乎百倍於已的魔族大軍,已經存了必死之心,即使發現了這其中的不妥,也不願多想——吃飽這一頓後,就又是一場惡戰,誰知能不能活下來?有吃有喝的時候吃飽喝足是正經,想太多才是虛的。
晏嬈的目光從這些生死置之度外的將士們身後轉向武關,又從武關轉向魔族的中軍大纛所在之地。重昕從繁生宮裏觀察著魔族大軍各部之間的聯係,問她:“想去刺殺主帥?”
晏嬈知道排兵打戰是自己的弱點,也不吝惜臉麵,點頭道:“我是這麽想的,你覺得怎麽做更好?”
重昕沉吟道:“我懷疑魔主還在暗中布局,中軍大纛裏沒有正主。但魔族大軍能夠運轉,魔主即使不在中軍,也不會離中軍太遠。”
晏嬈也有這種懷疑,隻是有些想不通:“坐鎮中軍大纛指揮作戰最為方便,偷偷摸摸地既不利於消息傳遞,又不便於指揮進退,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重昕笑了笑:“我在西洲重創了魔母,魔主若想救助魔母,不把一身血肉還回去可不行。若是魔主當真這麽做了,現在他定然虛弱無力,設置疑障防止刺殺也正常。”
魔族生於混沌之間,大部分沒有實體,要侵蝕了有形體的生靈之後才算有了血肉。唯一的例外,是混沌最初產生之時凝聚的第一縷生氣,因為轉化的時間以千萬年計,會慢慢地化出血肉,然後用血肉之軀蘊養魔種。
這塊血肉之軀承載了魔族傳種的重任,本身無法靈智獨立,但卻能蘊養出各種形態的魔種,因此被稱為魔母;而它要耗費大量血肉之精蘊養出來的以人形降世的魔子,出生就有靈智,能控製下階魔種,就被稱為魔主。
普通魔種魔母可以養成千上萬,換成魔主的話,傾盡魔母一身血肉之精,也不會超過九個。因此魔主和魔母之間的關係緊密,一方受損,完全可以吞噬另一方的血肉來恢複自身。而魔主嘛,也可以快速催發初生魔族成熟,采擷這些下階魔卒凝練過的魔氣恢複自身。隻不過下階魔卒本來就轉化不久,再讓魔主把帶生機的魔氣抽走,那基本也就完了。
如此一來,魔族劇變,從隱藏不出突然發狂吞並北海諸島,登岸滅國,直把這些下階魔族當成血肉補養,也就說得過去了。
重昕無論是對魔族整體的認識,還是當下的現況,都要超過晏嬈,自然能夠做出更貼合變化的判斷。晏嬈認可他的判斷,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我可要多謝你重創魔母,給了我這個機會。”
“你要去行刺?”
“我獨身前往魔族中軍行刺,未必找得到正主,這是人族爭運的事,自然要所有能出力的人一起出力才行。”
真讓她一人遊走於魔族大軍,施展神通搜尋魔主藏身之地,她未必做不到。可事情不能這麽辦,這是種族爭運,關係著整個族群的前途,自然要有能力的人都來出力,才能讓人覺得此事切身相關,從合力變成同心。
這既是堂堂正正的大道直行,也是篩選人才和誌同道合者的小巧。
晏嬈問明了情況,便朝正和各級將官在一起商討戰術的嚴真真走了過去,道:“大將軍,魔主可能不在中軍大纛下,我想先你們一步下山。”
嚴真真一怔,驚問:“你要行刺魔主?”
晏嬈回答:“魔主現在可能十分虛弱,藏身之地難找,我想獨身前往魔族大軍裏引誘它出手。即使它忍得住不向我出手,我殺出來的空地,也需要魔主調度士卒填補,你留神查看出令的中樞地帶。”
嚴真真的眼睛一亮,擊掌道:“好,一旦發現魔主所在,我立即率兵衝殺。”
興奮過後她又擔心起來:“我手下的煉氣士都被派去了武關協助守城,沒人在後麵相助,你一個人……”
晏嬈道:“魔主不除,武關難定,總要冒點風險的。我等下直接往武關方向走,縱然魔主神通蓋世,這段路也不過短短十幾裏,足夠關中的煉氣士出手相助。”
嚴真真苦笑:“如今人間的煉氣士多半都是些氣蘊、胎動境的低階弟子,連入感應境的都少。有幾位受皇室供奉的問尋境,又被我派去北海查探究竟一去不回。說真的,就這些人,真動起手來,我覺得他們可能連我手下的百夫長都不一定打得過,想讓他們從關城往外施法阻擋魔主,靠不住。”
晏嬈點了點頭,笑道:“所以你要看準一些,萬一情況危急,拉我一把啊!”
嚴真真所部再厲害,到底還沒有脫離普通人的範疇,真到了晏嬈和魔主對戰的局麵,他們很難插上手。晏嬈口中說笑,心中主意已定,嚴真真無法阻攔,叮囑再三後,便命將士們牽馬扣鞍,做好接應出擊的準備。
大軍上下得知晏嬈要孤身一人入魔族軍中,引誘魔主現身,準備強殺,都肅然起敬,哄然暴喝:“天佑真人!萬勝!”
晏嬈若沒有紫炁相助蒙蔽天機,隻怕這一路不順的事多得很,這天佑二字是想都不用想的。但臨行之前聽到將士們發自於心的祝願,還是讓她心緒有些浮動,望著這數千勇士,凝聲道:“魔族要毀滅我們的家園,令我們亡族滅種。我們現在還能站在這裏,不是一姓一家的功勞,而是所有將士奮勇殺敵,無畏犧牲爭取來的機會!我此去行刺有進無退,然而大戰欲勝,還要靠大家同心同力,浴血奮戰!天佑人族!我軍萬勝!”
仙凡之隔不僅在於道門對凡人的俯視,也在於凡人不自覺的敬畏。將士們見慣了散修供奉的傲慢,突然在這大軍出戰的當口,聽到她口稱“我們”,儼然將認同自己是袍澤兄弟,承認他們的功勞,鼓勵他們奮戰,心情更是激動,同聲大吼:“天佑人族!我軍萬勝!”
晏嬈微微一笑,揮手放出箜篌,向山下的魔族大陣走去。
山坡下的魔族都是些轉化不久的小卒,神智蒙昧,除了遵從高階頭目的命令圍堵石泉寨外,沒有思考能力。晏嬈獨自一人下山,不在它們的認知範圍內,一時竟沒有攻擊,直至小頭目尖嘯催逼,才蜂擁而上。
晏嬈手引箜篌隨手一抹,雷光分絲散縷,將擋在麵前的小卒劈倒。她在重昕那裏得到消息,推測魔族小卒身上帶著生機的本源魔氣已經全被魔主汲取換成了僵死魔氣,不具備複生的可能,便一點力氣也不想浪費,放出的雷線剛壓著能把支持小卒行動的魔氣滅盡的極限。威勢雖然不如最初救助嚴真真時宏大,殺傷力卻更強了無法倍。
而為了引誘魔主出手,她走路的速度也慢,就按著普通人的步伐,一步步地從石泉寨往武關方向遊走。攔路的魔族小卒接不住雷絲火線,無法衝到她身周三尺就已經倒地身亡,有小頭目連同族也不顧惜了,命令魔卒從遠處放箭投石射槍,想阻止她前進。然而她除了雷法以外,還身負神通,無論羽箭、投石、標槍,都在她身邊轉換方向,射回了魔族的本陣。
嚴真真在石泉寨裏看到晏嬈行有餘力,才鬆了口氣,笑道:“留意魔族大軍調動的指令中樞,準備出擊。”
晏嬈身在魔族陣中,四麵皆敵,雖然目前的魔卒一觸即潰,沒有能撐過她一絲雷絲的,但她卻絲毫不敢鬆懈,除去外圍的一轉空間轉移陷阱外,身上星衣光輝隱沒,滿頭青絲垂下護住身後,箜篌置於左側,右手五指分開捏決,隨時準備與魔主正麵對敵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