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剛從天邊透出一縷,啟明星尚未落下,羅浮山那道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的接天梯上,卻已經有人提著水桶在擦洗石階。
羅浮道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玄門正派,門下弟子人才出眾,大多數人的修為都已經能夠履塵而不染,這接天梯的石階除去石槽處有些積垢外,並不算太髒。
那提著水桶擦洗石階的人一身粗布衣裳,勞動久了,那人鬢角額頭汗水漸漸凝結成滴,將頰邊的頭發濡濕貼在臉皮上,極不舒服。那人伸直手臂用袖子抹了把汗,露出臉來,卻是個眉彎直鼻,眼俊唇丹的少女。晨曦照在她光潔的臉上,仿如美玉生輝,明珠流光,那荊釵布裙,也掩不住她的嬌妍麗色。
接天梯寬有丈二,傳說是當年妖族勢大時,為了攻打天地人三界而煉製的一條青雲路。路上匯聚了當時世間最強大的幾大種族的禁製之法,有悟性的修道者可以從中領悟中獨到之技,甚至喚醒血脈神通。
隻不過數萬年來,能從接天梯有所收獲的人很少,因此來接天梯悟道的弟子近年也越來越少了。久不清理,接天梯溝槽裏的積垢洗刷起來頗為繁難,少女刷了百餘階,天光開始放亮,早起的羅浮弟子出來呼吸吐納,開始一天的生活。不少人看到洗刷接天梯的不是灑掃力士,而是個少女,都不禁側目而視。
少女除去在有人對她善意微笑的時候回報一笑以外,也不去管別人的猜測探究的目光,隻管努力的擦洗腳下的石階。
忙碌中接天梯左側的碧潭峰方向傳來一陣嘻嘻哈哈打鬧聲,十來春裳華美的少女笑語宴宴的轉過山陰,踏上了接天梯。這群少女正當青春年華,個個生得如花似玉,為首的黃衫少女明眸皓齒,盈盈含笑,更是豔光逼人。
羅浮弟子大多都是根骨和心性都經過挑選的有仙緣者,向道之心不弱,於人情上就有些偏於淡漠,不易被外物打動。但這群少女一出現在接天梯上,卻是不少人都向她們望來,年長者還有所掩飾,年少者卻是意形於色。
這群少女乃是碧潭峰素紫秀真人門下,所修的素女真氣用來雙修,最能助長雙方功力,故此她們在修真界聲名遠揚,卻是名副其實的豔重天下,擁躉無數。頂著這樣的盛名,她們也已經慣於受人矚目,絲毫不受別人的目光影響,依然說說笑笑的向山頂走來。
為首那黃衫少女顧盼神飛,一眼瞧見洗刷接天梯的布裳少女,驚訝的輕咦一聲,旋即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脆聲笑道:“喲,這不是晏嬈‘師妹’麽?堂堂金竹峰的大師姐,怎麽今天這般模樣的趴在地上做苦力?”
羅浮傳承萬年,雖然合起來還是被人稱為一派,但各山各峰各穀自成係統地時間也有數千年,加上所修法門多尊崇“道法自然”四字,並不強令門下弟子取道號,道門中俗、道之名混雜,不是同一山門的弟子根本就分不清對方的輩份。同道弟子對別人客氣時往往視對方年齡,稱呼對方一聲師兄或者師弟,以視親近。但黃衫少女這嬌嬌脆脆的一聲“師妹”,卻明顯不是客氣,而是有意占晏嬈的便宜,奚落她現在的樣子。
晏嬈聽到這聲招呼,便知道自己麻煩來了,隻不過她心態平和,轉過頭來卻依然笑盈盈的道:“清婷師妹今日來得好早。”
黃衫少女名叫素清婷,正是素紫秀真人座下最得意的大弟子,天資極佳,前途無量,平日做慣了別人的師姐,被人稱為“師妹”的時間卻有限得很,見她不肯相讓,心中大是不悅,話裏藏鋒的說:“若不早來,晏嬈師妹這麽辛勤的勞作豈不是連個見證的人都沒有?”
晏嬈笑了笑,不再說話。她不說話,素清婷卻有話說:“晏嬈師妹一人洗刷接天梯,怕是直到晚上也做不完,可要我幫把手?”
晏嬈含笑搖頭:“多謝清婷師妹好意,不過我被師尊禁法,隻能親手洗刷接天梯的。”
素清婷咯咯一笑:“如此說來,我若幫師妹,反而會被師妹看成是害人了?”
晏嬈知她是有意尋事,無論怎麽回答都有囉嗦,便笑而不語,對她的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將身體往路旁讓了讓,抬手示意,請她們過去。
素清婷見她不上當,隻得往前走。走了幾步,她看到接天梯兩側的奇花異草,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轉頭對身後的師妹們笑道:“師尊日前嫌停雲台下的花草年歲久遠,失了鮮活靈氣,正欲另尋有野趣的新種重建。我看這接天梯兩側新生的各種花草幼種精神得很,倒比外麵的花種看上去鮮活。”
她和眾師妹朝夕相處,互知心意,一聽她這話就知道她是有意跟給晏嬈添麻煩,當即嬌聲附合,這個說:“正是,這些花草在接天梯側長大,雖是野生,但也靈性十足。”那個道:“不如我們就從這裏撥些幼苗回去,讓師尊看看是否合意。”“多撥一些,停雲台下的花圃大著呢。”
眾女嘴裏嘰嘰喳喳,手下不停,一邊撥花草幼苗,一邊把晏嬈剛洗刷幹淨的接天梯灑得到處是泥。其實以她們天之嬌女的身份,每個人都有隨身帶有符籙力士,真心移植花草的話自然能喚出力士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哪用得著她們自己動手?
晏嬈明知她們是有意搗亂,卻也不動怒,靜立一旁想等她們糟踐完了再行收拾。
素清婷等人一陣胡鬧,見事主半點反應也欠奉,惱怒之餘又有些覺無趣,將幾株隨手撥出來花草幼苗扔在地上,狠狠地跺上了幾腳。晏嬈不出聲阻止,接天梯下方卻傳來一聲嬌喝:“素清婷,你別太過分了啊!”
隨著話聲,一個瓜子臉兒的秀美少女直衝上來,對素清婷等人怒目而視,喝道:“還不快把你們弄出來的這些花草泥土打掃幹淨,阿嬈不想與人爭鬥,讓著你,你可別以為是我們怕了你!”
素清婷不屑的瞟了她一眼,譏誚的道:“喲,氣蘊期一修就是十幾年的嚴家‘天才’ 真真姑娘,你不怕我,我可怕你怕得很呢!”
人間修行之道分為氣蘊、胎動、感應、問尋、溫養、長生六重。
氣蘊者,得傳養生真法,呼吸吐納以養內息,體魄比常人強健,風邪難侵,自然終老;
胎動者,內息收斂於身,沉於丹田結為汞胎,精神充足,可以一百二十歲生機不滅,做世間長壽翁;
感應者,汞胎生靈,感悟天地生發之氣,淬煉精神陰穢,洗滌肉身雜質,得以二百四十歲神氣不衰,為世間“真人”。
問尋者,這才是真正觸摸到了“長生”門坎的修道之人,壽命已經不再拘束於年歲,在感應天時地氣,見慣草木榮枯,蒼桑變化,天生萬物而又各限其壽,不令其永生不死後,迷惑不解,不知大道萬千,何者可以長生,因而訪天問地,追尋真正可以令自己長生不滅的路。
溫養者,卻是撥去一切迷惑,了悟適合於已的長生之路,得了長生之果,以已身之力強行破除天地所賦的壽限規則後,因為身體精神暫時遊離於天地規則之外,也不受天時地氣供養,隻能以爐鼎之力溫養神魂。
長生者,卻是神魂得以長生後,重塑爐鼎,再造肉身,慢慢調整精神氣與天地溝通,對天地規則做一些容許自己存在的改動,再次得到天時地氣的供養。自此之後,爐鼎千變萬化,神魂長生不朽,才是真正可以與天地同壽,長生不死。
嚴真真是羅浮宗世家嚴家的大小姐,天生穴竅經脈通暢強健,八歲就能吐納轉氣,乃是當時嚴家最著緊的天才後輩。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她修真入門容易,破界卻難,同輩的師姐妹都已經跨入胎動期了,她依然停滯不前,一個氣蘊期就修煉了十幾年。
素清婷這一聲“天才”,正刺中嚴真真的痛處,頓時讓她滿麵通紅,又羞又囧,一時竟不知怎樣罵回去。
嚴真真啞口無言,旁邊的晏嬈卻眉毛一揚,沉聲道:“阿真修煉刻苦,步步走得踏實,雖然進境慢些,但這樣厚實的基礎,才是走的長生正道。”
她被素清婷怎樣擠兌都不屑多出一言,實在是因為她專注於長生大道,懶得去為這些浪費修煉時間的雞蟲之爭的小事動意。但素清婷挖苦與和她自幼交好,又是為她出頭的嚴真真,她卻是不能不出聲維護的。
素清婷咯咯一笑:“不錯,基礎厚實才是長生正道,但連入門的基礎用了十幾年時間都不得突破,卻不知道後麵五個台階,真真師妹要用多少時間來上?人生的百十年壽命,夠不夠你用到突破界限,踏上長生之途。”
嚴真真有晏嬈維護,臉色雖然依舊不好,卻已經能夠反諷:“我所修元始正法號稱雄厚天下第一,十幾年蘊氣不足為奇。倒是你所習的素女真氣前三層進境容易,可你停留在胎動期的時間也足有三年了,卻不知你什麽時候才能修到感應之境。”
素清婷聞言臉色微變,怒道:“若不是有人從中作梗,我早與商參師兄合籍雙修,哪會還困在胎動期不能動彈。”
修道之人不受世俗規矩拘束,素氏一脈的雙修之法更是陰陽互補的正道,崇拜自然生息,對男女情事開通得很。素清婷也不憚將自己傾心於某人的事宣諸於口,一句話說話,又重重地哼了一聲,剜了晏嬈一眼。
嚴真真脆笑一聲:“滿宗的人誰不知道商參師兄一心長生正道,隻顧埋頭苦修,絕不在雜事上分心半點,更不願為了取巧而令道基虛浮。你要是能打動商參師兄,讓他同意跟你合籍雙修,那是你的本事;打動不了,那是你實力不濟,怪得了誰來?偏你借口推托,遷怒他人,也真好意思。”
這次卻是素清婷啞口無言,她屬意的商參師兄乃是羅浮宗年輕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和真真一樣修的是元始正法,年紀輕輕已經堪破感應界,直入尋真之門。素清婷一心想與他合籍雙修,偏偏他對她卻是毫無情意,反而幾次注目於晏嬈,神情似有所思。
但要說他與晏嬈有私吧,這兩人日常連話也沒有多說一句,素清婷跟晏嬈過不去,還真是無奈之下的遷怒,此時真真一句話說破機關,讓她惱羞成怒:“你胡說八道什麽!閉嘴!”
她一掌劈出,一道元陰真氣凶惡的向真真的麵門卷來。真真連忙躲閃,但她所修法門不擅長方寸細微之地的躲閃爭持,身形連避,竟都沒有躲開元陰真氣的追捕。
素清婷眼見得自己一擊將要得手,臉上不禁浮出笑來,啐道:“看你還敢不敢……”
話音未落,突見晏嬈腳步輕移,攔在真真身前。她這一步不疾不徐,看上去全無絲毫法力波動,但素清婷那道元陰真氣射到她麵前卻突然失去了控製,消失不見,就好像在她身前的空氣中有隻看不見的大口袋,將那道真氣裝了進去,立即煉化了。
素清婷亦是羅浮弟子中的傑出人物,自身的元陰真氣早被她淬練得精純,指揮如意,像今天這樣完全失去控製的情況卻是頭一次遇到,頓時驚得她連退幾步,駭然道:“你用的這是什麽法術?”
晏嬈不回答她的話,卻道:“清婷師妹,將過卯時,你還不上去,無極陣中怕是沒有好位置了。”
素清婷一招受挫,驚懼未退,果然依言轉身上前,走了幾步,突然大悟,幸災樂禍的說:“晏嬈師妹,寧琰……師叔罰你禁法,你剛才動手可是犯禁了呢!”
晏嬈微微一笑,道:“我剛才可沒有施法。”
“沒有施法怎麽能把我的元陰真氣截去……”素清婷正想諷刺她幾句,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這下比剛才元陰真氣被晏嬈截去驚駭更甚,驚問:“難道你剛才施展的是神通?你你你……”
法術是修真者運用諸般控製手法,將自身所修法力施展成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等妙用的技術,而神通則是天地自然賦予萬物的天生能力。法術可以修煉,神通卻是本源之力,可望不可求。
大多數生靈都能修煉法術,而天賦神通卻隻有極少數被天地眷顧的物種或者個體才能擁有。人為萬靈之首,覺醒天賦神通的條件比普通生靈苛刻,一般都要自身修煉到感應或者尋真境,才會心血**,神通初醒。
晏嬈剛才施展出來的能力不像羅浮宗的法術,卻能把素清婷的元陰真氣無聲無息地收去,令她驚心之餘忍不住懷疑晏嬈覺醒了神通,但又不相信這會是事實,“不,不可能,你修道也不過十一年,怎麽可能就覺醒神通?如果你踏入了感應境,金竹峰怎麽會毫無動靜?”
晏嬈所屬的金竹峰一脈人丁單薄,上上下下除了她和師父寧琰二人以外,就隻有四個童子。寧琰在一百年前的除妖大戰中大損修為,長生無望,金竹峰因此而沒落,百年間也隻有晏嬈一個弟子入門。
按照常理來說,如果晏嬈真的修道十一年就入了感應境,並且覺醒了神通,那就說明她的天資奇高,長生有望。有這樣的弟子出在門下,被冷落了幾十年的寧琰沒有道理不將她推出來,以此為契機,重振金竹峰一脈的聲威。
素清婷既懷疑晏嬈剛才隔斷她的元陰真氣,是用的神通,又不肯相信在羅浮宗算得上是貧門低戶金竹峰竟有修道年限這麽短,進境就已經是宗門翹楚的傑出弟子——當然,她更不甘心承認晏嬈的修為比她更高。
幾個念頭在腦中衝突盤旋,最後她忍不住為自己找了個最合適的解釋:“想必你是用了金竹峰的秘傳符籙吧?”
晏嬈任她猜測,隻笑不語,旁邊的真真卻瞧不起素清婷那副小家子氣,撇撇嘴,哧笑一聲,轉頭卻見有人影悄無聲息的走近,冷不丁的嚇了一跳,叫道:“商參師兄!”
她這一聲商參師兄出口,卻不僅素清婷等人吃驚,連晏嬈也情不自禁的轉頭去看,晨曦下,這號稱羅浮年輕弟子中道心堅固第一人的青年俊傑身形頎碩,臉型口鼻的線條剛硬冷漠,雙眉斜飛入鬢,雙眸明亮,開合之間利芒閃動,更令他顯得嚴肅而難以接近。
商參已經是尋真境的修為,到了他們這一境界,重要的不是閉門苦修功力,而是洗煉心性,尋找一條適合自己長生大道。眾人見他出現在接天梯上,既覺得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素清婷一心一意想與商參合籍雙修,在別人麵前從不掩飾自己的意圖,但真到了跟商參麵對麵,她反倒心虛起來,有些扭捏的喚道:“商參師兄早。”
商參輕哼一聲,徑直從她們中間穿過,一眼看見前麵的階梯滿是泥土,目光微動,皺了皺眉,雖不說話,卻袍袖一展,一股清泉憑空浮現在接天梯上,均勻鋪開,將梯麵上的泥土裹住,水流卷動,瞬間把接天梯洗刷得一塵不染。
眾人見狀都是一怔,素清婷更是心裏五味陳雜,忍不住又向晏嬈狠剜了一眼。
晏嬈被罰來擦洗接天梯,也是在磨煉心性,體味人情翻覆變化,感受到素清婷的恨意,雖然心頭略感不適,卻也並不掛在心上,對商參行禮致謝:“多謝商參師兄相助。”
商參隻管前行,連眼角的餘光也不曾向她掃一眼,淡淡地說:“我隻是在尋求長生之道,並不是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