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為到了商參這樣的層次,為了早日尋得適合的長生之路,每做一件事,每說一句話,都務求是直指本心,以免假話虛行蒙蔽了道心。商參這句話說出來,素清婷的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連跟晏嬈過不去都不記得了,連深呼吸了好幾次,鼓足勇氣跟了上去,嬌聲笑問:“商參師兄,你這一大早來接天梯是想去哪兒?”

商參一言不發的往前走,素清婷碰了一鼻子的灰,卻是愈挫愈勇,擺手示意跟著她的師妹散去,自己仍然跟在商參身後喋喋不休。

真真目送素清婷她們離去,十分佩服地摸了摸額頭,道:“商參師兄這張冷臉,也虧得素清婷不怕。”

晏嬈搖頭,微帶感慨的說:“素清婷這份愈挫愈勇的堅韌,若是用來洗練道心,又何至於滯留在胎動境久久不得破限?”

真真點頭道:“雙修進境雖快,但不是自己積累而得的功力,終究難以圓滿無憾,並不是長生正道。”

雙修作為流傳廣泛的修道法門,自然有其長處,並非所有雙修者都不能築就長生之基,但像素清婷這樣對自身積累不甚看重,稍遇阻礙就想借雙修捷徑輕鬆踏上長生之途的人,那卻是可以肯定難得正果的。

晏嬈不願在素清婷身上多話,便轉開話題笑道:“阿真,我看你這次閉關出來精神氣與往日都大不相同,可是修為進益不淺?”

這話正問在真真驚慌的地方,頓時讓她忘了剛才的事,連忙拉著她往下走:“阿嬈,我正有事找你。”

晏嬈見她一臉焦慮,心知她必是出了什麽變故,連忙跟著她一起轉到路邊的方竹林下,看她究竟有什麽事慌成這樣。

“阿嬈,我練功出大岔子,一身功力似乎全都散了!”

真真嘴唇直哆嗦,卻是急得六神無主,眼淚直在眶裏打轉,隻差沒哭出來。這也難怪,她小時候因為天分高,倍受家族重視,自己定的目標也高。別的女孩子還想著過年穿新衣服的時候,她就隻想著刻苦修煉,鑄就長生道基,真正的逍遙天地之間。

可後來她的進境不如人意,家族開始幾年還替她查找原因,尋訪靈藥和高人解惑。等到五年後真真的修為仍然沒有破境時,家族卻是完全將她放棄了。不僅對她沒有了過去的關心,反而計較起她以前修煉時用過的資源,認為她空耗了家族的底蘊,卻讓家族遭人恥笑,簡直就是恥辱。

這種從雲端直墜地獄的經曆,就是修道幾百年的真人,也難免道心動搖,修為盡毀,但嚴真真一個隻修煉了十幾年的小姑娘卻挺了過來。

且為了鑄就長生道基,盡管家族已經對她不聞不問,但她仍然勤練不綴,無一日鬆懈。修為進步雖然艱難,卻是嚴真真的執念所在,她不怕進境緩慢,卻怕自己苦修十幾年的功力真的全散了,事實證明自己當真是個廢物。

晏嬈自然明白這件事的分量,連忙安慰道:“阿真,你別慌。你修煉這元始正法心誌堅定,沒有絲毫取巧的地方,沒有入魔的危險,自然不可能出現突然行功出錯,功力全散的大岔子。隻怕是你現在功力到了,自然生出了什麽你不熟悉的妙用,才嚇了你一跳。”

真真在察覺家人因為她修行不利而對她的遺棄之意後,對家人和家族也就生不出親近之心,即便修行上有什麽不解之惑也不願去問父母兄姐,而是倚重晏嬈解答。

晏嬈深知她這份信賴親近的難得,對她的托付自然慎之又慎,不敢有絲毫疏忽。先自百寶囊中取出陣盤和陣旗,簡單地布了個警示陣,這才拉著她一起在樹下的草叢裏坐好,道:“阿真,你盡力收攝真氣,運轉大小周天,讓我搭著你的脈門查看真氣運行。”

真真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稍微等一下。”

她一早練功發現事情不對,就慌了神,直到現在也沒真正靜下心,一身真氣在體內三百多個竅穴中鬆散如霧,根本收攝不起來。她閉目調息良久,始終無法感應身體真氣的運轉,想到一生之願終將付諸流水,不禁又傷心又著急,泣然道:“阿嬈,我完全無法調動真氣運轉,完了!完了!”

“是完全無法調動真氣,而不是真氣失控傷了經脈穴竅?”

真真點點頭,連話也不想說了,無助的看著晏嬈:“怎麽辦?怎麽辦?”

晏嬈本來也暗裏提心吊膽,但聽到真真的這句話,吊著的心卻悄悄地放下一半,沉聲道:“阿真,你別急,既然你調動不了真氣,那就幹脆完全放開心神,讓我以自身真氣查探你全身的竅穴。”

修道者以全身三百六十五個穴位存儲修煉的法力,一旦穴竅受損,則不僅一身功力暫時倒退,更有可能無法恢複,甚至絕緣長生大道。完全放開心神,讓別人的真氣刺探穴竅,其中的利害不亞將身家性命盡托於人手。

真真和晏嬈雖是患難之交,情同手足,彼此絕無猜忌之心,可她修煉十幾年,雖然沒有破界,基礎卻打得渾厚無比,就是達到煉氣第三層的一般人,真氣也不如她精粹純正。此時她不能收攝真氣,體內的真氣在晏嬈渡氣試探時,卻自生反應,抵抗外力入侵。

晏嬈一手搭著真真的腕脈,剛試探著把自己的真氣渡過去一絲,便覺得指尖微麻,真真體內的真氣卷撲而至,登時把她渡過去的真氣逼了回來。晏嬈對這種情況早有預備,掌心肌肉抽縮,輕輕巧巧的將這股反震力化去,將過渡真氣的方法換過另外一種,重新再試。

如此試了五六次,她才將自身的真氣調和得與真真的元始正法一致,輕輕地融了進去。真真無法收攝驅使自己的真氣,但她體內的真氣卻在自行運轉周天。晏嬈小心的控製著她的真氣混在其中,慢慢地查探真真全身的竅穴,發現她的經脈和竅穴不僅沒有什麽損害,反而比往常更加強大。並且她所修的元始真氣凝煉如汞漿,動時遊走如珠,聚時沉實如金,分明是胎動之期的表現。

眼看真真全身的竅穴將要探完,卻並沒有什麽不妥,晏嬈悄悄鬆了口氣,行動卻更是小心,感覺到她遞過去的真氣一入真真眉心祖竅,立即被一股絕大的吸力引導著急衝過去,匯入祖竅中心的真氣漩渦,被那股漩渦一絞,登時散於無形。

晏嬈這一驚非同小可,收回手指,麵色古怪無比的看著真真。真真被她的臉色嚇得麵如土色,泣問:“阿嬈究竟怎麽回事,你快說話呀!是不是……我一身道基全毀了?”

對於她這種一心向道的女子,哪怕容貌全毀也不值得掛心,但若道基全毀,卻由不得她不哭。

晏嬈見自己一時不慎,竟惹得她大哭,連忙笑道:“沒有,沒有!是喜事,是喜事!實在是這件喜事太大,讓我都不敢相信才嚇到了你!阿真,我要恭喜你……對,我要好好找件禮物送給你賀喜!”

真真待要不信,但見晏嬈一副高興得語無倫次的樣子不像做假,也不禁愕然:“真是喜事?什麽喜事?”

晏嬈哈哈大笑:“阿真,恭喜你一舉突破,直入感應之境!長生大道,就在足下!”

真真的眼睛瞪得溜圓,意猶不信:“我連胎動境都沒到,怎麽可能一步登天,就跳到感應境去了?”

晏嬈忍住笑,道:“傻阿真,你真是修煉得糊塗了,心事又重,所以根本沒有注意。我想你大概是經過十幾年的積累之後,元始真氣終於在昨夜凝結成汞胎,又因為你基礎厚實無雙,真氣雄渾,在破入胎動境之後猶有餘力,隨即一舉突入感應之境,在眉心祖竅形成了真氣漩渦。”

眉心祖竅的真氣漩渦形成後,修道者即便沒有修煉,體內的真氣也會因為漩渦與四時天地感應而自行緩慢運轉,淬煉身體。因此這眉心祖竅的形成,就是踏入感應境的標誌,也是日後問得長生之道,養神煉體的根本所在。

真真因為這麽多年都沒有突破胎動境,心誌多少還是受了周圍人等的影響,以至於昨夜在突破胎動境之後自己居然絲毫沒有意識到,依然驅動真氣運轉,仗著這十幾年積累一舉衝入了感應境。

但她的積累突破胎動境是綽綽有餘,入感應境卻是勉力而行,因此她體內的真氣在眉心祖竅形成漩渦後即告枯竭。而後眉心祖竅的漩渦與四時天地交接再生出來的真氣,卻因為她的驚駭和粗心,沒有及時察覺加以控製引導,以至於讓它自行運轉了大小周天,自成一係,儼然不受她使喚——這種情況便是修道者中罕見的一種修行劫數,人稱“真空劫”。

之所以說這種劫數罕見,是因為這種實力雄厚到足以一舉突破兩個境界的人,無一不是天資和機緣都萬裏挑一的天才,這種人放在任何一個修道門派都是天之驕子,修行途中自然有師長細心嗬護,絕不會犯這種輕率的錯誤,犯了錯以後也會立即糾正引導,不會形成“真空”劫數。

自這種劫數有名以來,所有犯這種修行劫數的多是沒有師長引導的散修,在羅浮宗這種大宗門中,也隻有真真這個背著天才之名被寄予厚望,又因為進境不如意被家人師長嫌棄,因此傷心不願多與同門交往的人才會犯這種劫。

晏嬈心喜之後,卻又犯了愁,歎氣道:“阿真,突破了感應境是好事,但這‘真空劫’……”

“沒關係,沒關係的!”真真喃的道:“隻要有希望,什麽劫數我都不怕!”

她自發現真氣不受控製後就慌了神,直到現在發現不是做夢,才打斷她的話,忍不住跳起來拉住晏嬈的手又哭又笑,淚流滿麵,好久才哽咽出聲:“我終於突破感應境了!我不是廢物!我不是廢物!”

晏嬈深知真真所受的委屈,也不禁為她心酸,輕輕的擁著她,拍著她的後背,柔聲說道:“你當然不是廢物,修道十五年就能踏入感應境的人,十萬羅浮弟子裏也找不出十個,素清婷一流就是拍馬也追不上你。”

真真又哭又笑的發泄了好一會兒,才抹了把臉,笑道:“長生之外,別無他物值得掛心,這是你常勸我的。我雖然誌氣比不得你,但也不至於心狹到把素清婷這樣的人時刻放在心上。”

晏嬈之所以對素清婷的種種挑釁無動於衷,並非是怕她或者她身後碧潭峰一係,而是對她來說素清婷就像衣服上的一點輕塵,惹厭的時候拍開就是,並不值得多費心。

真真在修為卡在氣蘊期時堂堂不忿素清婷的趾高氣揚,遇事就想跟她爭一爭,但到了修為突破感應境時,心胸卻頓時為之一寬,以往的芥蒂不解自開,根本不屑再拿素清婷做比較。

境界不同,眼光和心胸也就不同,此時此刻,她才明白晏嬈往日對素清婷的和氣的真正原因,此時聽到晏嬈的開解,忍不住薄怒輕嗔:“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往日裏你根本沒拿素清婷當回事,難怪會由她囂張,卻也不告訴我你修為早已到了感應之境,害得我替你白擔心。”

晏嬈但笑不語,真真的修為卡在氣蘊期不得動彈,正因此而煩惱不堪,她又怎麽會將自己的進境擺出來炫耀呢?

真真嗔怪一句,也想通了其中關竅,心中激動,忍不住伸手將晏嬈抱了抱,嘿嘿一笑,道:“阿嬈,你真好,就是我爹娘……”

她這句話說了半截,神色微黯,便不再說。晏嬈知她因為父母親友對她失望放棄而糾結於心,這個心結恐怕也是她應“真空劫”的原因之一,雖然自己不擅寬慰別人,此時卻也不能不打疊了精神柔聲道:“說什麽傻話,這麽點小事也值得你放在心上?你想這些個沒用的,不如多想想怎麽渡過這真空劫。”

真真臉上眼淚未幹,想到自己雖然親情淡薄,卻憑自己的努力踏入了感應之境,又歡喜起來,想了想,道:“真空劫隻是法力和真氣被封,肉身和武功境界卻還在,這是心境上的劫難,還得到紅塵中去曆練才行。嗯,阿嬈,你現在是不是也在問尋長生之路?不如我們一起結伴下山曆練吧。”

晏嬈正待答話,突然眉頭一皺,輕咦一聲,張臂將真真護在身後,凝神掃視四周。真真也被她的動作驚了一下,詫異道:“阿嬈,你這是幹什麽?”

晏嬈微微皺眉,低聲道:“有人在側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