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族差異明顯,雖然人族如今占著優勢,但妖族一旦突破化形大關,戰力便倍數上升。如果僅以戰力計算,晏嬈今日講法,已經可以補足取走神通烙印的虧欠。
重昕本以為她教完今天天,即使無法離開,也不會再為群妖講法。此時聽到她許諾明日不走,仍在原地講法,不由得心中一動,春風滿麵,等她出來便問:“想去哪兒?”
晏嬈想了想,道:“島域的西向,好像是桐花晚開,我想去看看。”
這片島域位於西海深處,是一條燭龍遺骸所化,綿延萬裏的島鏈。因為燭龍神通烙印未散,一直不顯於世,沒有人蹤。靈泉所在的大島,便是鏈的腹心。日落夕陽,氣候漸涼,颯然有幾分春寒之意,卻與北洲錯開了兩個季節。
兩人踏春漫步,山中杜鵑聲聲,更顯得島上幽靜無比。
前麵一陣鳥雀撲騰的聲音傳來,卻是有株早熟的李樹果實已近成熟,一顆顆微黃透亮的李子珍珠般地綴滿了枝椏,引得鳥雀啄食。
晏嬈意外驚咦:“哎,桐花都還沒開敗,這李子就熟了!”
重昕卻不以為然:“燭龍的神通能顛倒晝冥晨昏,遺骸所化的島嶼,四季時間自然也要受些影響。這點一山為夏,一山為春的景觀不算什麽。其實這等小島,一言變換春秋,於你我也簡單得很。”
重昕的境界可以言出法隨,晏嬈的天賦神通掌握時間空間,這小範圍的變換四季春秋確實容易。但觀賞風景,要緊的是情境相合,真用神通法力去變換春秋,味道卻又不對了。
晏嬈一笑,走到樹下踮高腳摘了幾枚有些透紅的李子下來,吃了一個,又讓給他品嚐。
重昕咬了一口,頓時眉毛眼睛鼻子都皺在了一起,連連搖頭:“這麽酸,牙都倒了,虧你受得了!”
“這麽爽脆新鮮的李子,嚐嚐挺好呀!”晏嬈吃了兩個,又去樹上摘了幾十顆下來,一袖籠了,繼續往前走。
前麵那座山卻是連綿不絕的桐樹,一棵棵高聳昂立,冠蓋繁盛,桐花一串串的開滿新葉青碧的枝頭,嬌姿玉色,嫵媚清俊。
晏嬈仰望著這如玉凝輝,如霞乍開的美景,忽然回頭,道:“我總覺得,這樣的景象,我以前見過。”
重昕負在身後的手猛然握拳,臉上卻是神色不動,道:“也許是你被人封起來的記憶裏,有見過這樣的景象吧。”
晏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若真是如此,那這景象對我來說,定然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對於他們這些飛雲踏霧,遨遊青冥的煉氣士來說,再美的景象,也不過是旅途中的一程,想看隨時都能看。若無特殊意義,絕不可能已經被人封存記憶,卻還不甘完全遺忘。
重昕卻不再討論她的記憶問題,伸手拍了拍身邊一棵桐樹,道:“走罷!天要黑了!”
出了桐林,外麵便是大片礁石灘,礁石灘往下,是大片延綿入海的沙灘。海水在近處清淺,逐漸變青,至大海深處,便是一片湛藍。晚霞的餘光鋪在水麵和沙灘上,像是一層金紅色的輕紗,更顯得瑰麗華美。
晏嬈踩在沙灘上,感覺腳底的沙子細膩熨帖,柔軟溫暖,不由心生歡喜:“在這沙灘上點一堆篝火夜宿,定有不同於山中的感受,今晚就不回去吧!”
重昕道:“隨你。”
礁石高處就有大浪打來枯木,重昕撿了一棵過來,選了一處兩塊小礁石平架的凹處,將樹劈了架在裏麵,彈指升火,問她:“想吃什麽?我讓鍾遠派小妖弄了送來。”
晏嬈百寶囊裏還收藏著無數各地美食,但看到他忙碌卻一點也不想拿出來,指了指近處的一個灣口,笑道:“我剛剛看到那邊的礁石下似乎有魚蝦遊過的影子,不如晚上就現撈了來吃吧?倒也不必煩勞鍾妖王這麽遠還派小妖來來去去的,麻煩。”
重昕順著她的目光一看,那灣口裏果然珊瑚礁密布,魚蝦一陣一陣的在礁下來去,看上去肥美異常:“這玩意的味道跟大陸上的東西可不相同,你會煮?”
礁縫裏卡著的一枚巨大的硨磲殼,晏嬈順手揀起,笑道:“我把它洗刷幹淨,正好做口大鍋燒水……我聽人說,海邊的鮮魚鮮蝦就用海水煮了,別有一番風味。”
重昕見她興致盎然,便起身往灣口走去。海水悄無聲息地退開,任他如履平地的走了進去。水下的珊瑚礁顏色豔麗,水草招搖,魚蝦蟹螺由於無人驚擾,長得碩大肥美。他捉了兩隻身長幾乎與人相仿的大蝦,本想再捕條魚就上岸,眼角餘光發現珊瑚礁深處有一點亮光,卻是深水處一隻巨螺殼內有顆珠子在發光。
深海幽暗,能在裏麵透出光來的珠子很是少見,重昕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對珊瑚礁深處的巨螺招了招手。
岸上的晏嬈把硨磲殼洗幹淨,燒了一大鍋海水,又施法將剛摘的李子做成醬,坐在礁石上等著魚蝦下鍋。可直到霞光隱沒,皓月東升,重昕仍然沒有回來,她有些呆不住了,急步奔到他下水之處喝問:“重昕,你還不回來?”
這島鏈上的妖類實力她是一路評估過來的,別說重昕,連能對她構成威脅的都少,她倒不怕重昕遇險,隻是有些擔心他發生意外。
重昕拎著兩隻大蝦破水而出,道:“水下珊瑚長得不錯,有熒光映著,景色不錯,要不要下來看看?”
晏嬈怔了怔,笑道:“天黑了,先吃了晚飯再下水也不遲。”
盡管這荒島裏缺少香料,但這用海水煮出來的現撈鮮蝦,實在是鮮嫩甘美,不輸大陸上聞名的美食,連重昕也吃得心滿意足,道:“不錯,不枉我下水一遭。”
晏嬈笑道:“我下次搜羅好酒,再去找找有沒有更好吃的。”
重昕從鼻孔裏發了個音節算是回答,晏嬈揮手將食物殘骸掩進桐林的地底,看看重昕一副懶洋洋不想動彈的樣子,自己也有些倦意上湧,靠在礁石上,聽著海浪拍打著岸線的聲音,漸漸地昏昏欲睡。
她與魔母魔子遠超身體所能,雖然有靈泉補充精氣的虧空,但這精神上的疲憊,卻是要靠時間來修養生息。偏偏她休養一夜後,又給島上的妖類講法,耗費不小,此時聽著海濤陣陣,自然心情放鬆,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次日清晨醒來,才發現自己睡的地方已經從沙灘變成了木屋小床,桐葉變成的錦被還散發著新葉特有的清香。屋外無人,遠處的礁石高處,重昕垂手玉立,正對著東方將明未明的天際采氣修煉。
尋常人多是挑選與自己體質最為相合的一種靈氣采取凝煉,重昕采氣卻是不分靈氣種屬,呼吸之間包括太陽真靈火氣在內,都滾湧而入,身體裏卻發出猶如潮汐漲落的轟鳴,將這些混雜靈氣完全煉化。
晏嬈稍一注目,重昕便收了功法,轉過頭來,問她:“好些了沒?”
晏嬈點頭:“打擾你早課了。”
重昕微微搖頭,道:“對我來說,這點早晚功課所采靈氣,不過是杯水車薪,當不得用。早晨起來采氣行功,隻是借機感應天地四時變化,說不上打擾。”
長生境是所有煉氣士獨立於天地規則之外的象征,既然不受天地規則束縛,天地規則自然也不會再像哺育普通生靈那樣,還願意為這個境界的煉氣士供養靈氣。可若完全不給予供養,煉氣士是絕不會甘於隻消耗自身的,勢必做出破壞天地規則以利已的事。
所以長生境界以後的煉氣士,仍然還能采取靈氣,保持與天地間的聯係,但這點靈氣不過是雙方互相製約對方的信物,日常呼吸吐納就足夠了,不必特意早晚功課精煉。
別說重昕了,就是晏嬈最近一段時間,也感覺到了天地靈氣對自己修行的約束,道:“如今的天地靈氣紊亂,不光止令人難以入道,對煉氣士突破溫養境的限製更大。妖也好,人也好,恐怕除了極其少數的天縱之才,天眷之驕,都將被限死在長生境下。”
重昕略帶諷刺的一笑,道:“所以道門才想用凡人飼妖,再獵妖取丹,以假丹代替真丹,規避天地禁忌,再謀渡劫。隻不過他們恐怕也沒有想到,天地不僅限製了道途,還提前催發了魔種,千算萬算,也不如天算。”
晏嬈沉默片刻,輕聲問:“過往的紀元,祂還允許某族獻祭取悅,混淆天機,逃脫量劫,橫渡彼岸。但此元量劫卻讓我覺得,祂已經決意將世間諸族盡數磨滅,一線生機都不留。你呢?什麽感覺?”
重昕在發現魔母已被孕育出來後,就已經先她一步感受到了這種來自天地規則的惡意,此時晏嬈問起,他靜了靜,望著天邊升起的紅日,淡淡地說:“無非是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世間生靈附天地而生化繁衍,而天地又以生靈的演化為自身的修煉。如今天道自覺已經不需要生靈反饋的時候,自然不會再留一線生機,而是要將世間萬物當成天地洪爐中的銅鐵,全部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