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方升,晏嬈到了泉邊。出乎她的意料,這麽早的泉邊,竟然就已經有許多大妖小妖盤踞了。

看到她來,妖群一陣騷亂,而後竟然開始有序地按照座次的遠近,一個個走到泉邊,將帶來的鮮花、素果、奇石、藥材等物擺在晏嬈麵前。

晏嬈陡然意識到群妖這是何意:她昨天講了人,也順帶講了人與人之間的往來,而這些聽過課的大小妖類,記在心裏,今天竟然就按人情來往的樣子,前來謝師!

她想過了教妖類做人,但卻沒想到,對方給出的反應會如此的直接快速。

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彭英為何自己都無法入道,在山中閑居時卻每日誦讀經典,教化山中的妖獸——世間的生靈,出身固然重要,然而成長之後做出的選擇,對自己的認可,卻又比出身更重要!

就像這些從未接觸過人類的大妖小妖,因為她講法令他們對人生出了向往,所以他們的行事,也就以“人”為準則。隻要期間沒有大的誤差,這種對人的向往和親切,便有可能壓倒他們的出身,令他們此後親近人類,甚至將自己當成人族。

雖然這些花果石藥對她來說,極少真正的珍品,隻是群妖的心愛之物。但她此時心情極佳,揮袖將東西收起,又特地取出其中的一束蘭花,稍稍修整,將它掛在領前,微笑著對群妖道:“多謝你們的禮物,我都很喜歡!”

這種發自於心的高興,卻是大小妖類都能感受到的情緒,登時又是一片**。

晏嬈等群妖的情緒過後,才抬手示意他們安靜,開始講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講法的消息在各族的族群裏傳遞開了,還是妖王鍾遠本著占便宜的想法下了令,今天來聽講的不止小妖比昨天多,還有好些早已化形的老妖。甚至她下午散課時還遇到有海妖結伴遊來,守在外海等她明日開課。

晏嬈講法途中,足有上百大妖化形成人,卻是自發的幫著她維持秩序,給後來者安排座次。

第三天傍晚,又到了散課之時,晏嬈略一沉吟,指著天邊的月影道:“今日課畢,我將回北洲。但此後的每個月圓之夜,我會趕來,次日開講。”

重昕遠遠地聽到她的話,神色不動,等她過來後才問:“你要走了?”

晏嬈微微點頭,笑問:“你不送我嗎?”

她其實也擔心嚴真真那邊的戰局,但麒麟和彭英都在武關城中,沒有警兆傳來,倒也不急於一時。何況大海茫茫,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若無方向指引,盲目離開,卻不知要浪費多少時間才能找對方向。當然還是讓重昕原樣送她回去,最方便快捷。

重昕自然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除非他強留,否則她是一定要走的。而他此時也無意強留,眉弓微挑,凝視著她,問:“我送你回去,果真還會守諾回來為這些小輩講法?”

晏嬈哈哈一笑,認真地道:“除非我死,否則我一定守諾。”

重昕麵色微微一變,淡淡地說:“你身份特殊,受天地所忌,說話要注意避諱。有些字,別人能說,你不能說。”

這話聽來別有深意,晏嬈琢磨了一下,凝眉問:“難道我以前曾經因此而吃過虧?”

重昕避而不答,反過來催促她,道:“你不是急著回去?還不快走?”

這島鏈受燭龍神通影響極深,如今作為支柱的靈泉烙印已經消失,為免虛空挪移時影響過劇,重昕帶著她往西邊島鏈尾端繞行。

此時桐花盛極而敗,海風吹來,落英繽紛,撲了晏嬈滿頭滿襟。

晏嬈伸手接了一枚落英,回頭看到林中的景象,心有所觸,漫聲唱道:“岸桐花開春欲老,日斷斜陽芳信杳。東風不管客愁多,杜鵑啼月青山小。”

重昕的腳步一頓,過了會兒突道:“伸出手來。”

晏嬈不明所以,把手伸出來。重昕隨手往她掌心一拂,道:“那天你和魔母爭鬥,腰間的玉佩珠珞斷了。這珠子你拿去好生祭煉了隨身佩帶,能破魔潮障目。”

晏嬈低頭一看,放在她掌心的卻是一袋圓潤勻稱,豔光奪目的紅珍珠。那一顆顆拇指大小的珠身上,流淌著的天然紋路,像一束束跳躍的火光。卻不是一般的蚌珠,而是海中十分少見的鳳螺以精氣孕育了千百年才能結出的火珠。不獨好看,還是吸取了地火之精的上好的煉器材料。

她怔了怔,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那天他下海捉蝦,許久不上岸,想來便是看到這火珠,為了取珠才在海下耽誤了時間。

晏嬈心弦微動,拈出一顆珠子對著霞光一照,笑道:“嗯,這珠子若是祭煉好了,結個珠絡出來,必然十分漂亮……其實不僅結絡好看,做簪子、項鏈、手串什麽的也極好。”

重昕看了眼她顧盼盈盈的笑顏,轉過頭去,粗聲道:“隨你。”

晏嬈從他的指引知道了回北洲的方向,但真到了離別之時,卻又突然有些不舍,把玩著手中的火珠,直至霞光隱沒,天晚欲黑,指尖的珠子暖暖地透出光來,才陡然醒悟,將東西往懷裏一塞,在海邊一塊礁石上烙了一道神念記號,笑道:“你要有什麽事,可以通過繁生宮找我。”

重昕借著玉冊的權限,在繁生宮裏留下分神隨時都能與本體置換,過往他覺得這樣做已經足夠了,現在卻發現無論分神怎樣便捷,與本體終究還是有差別的。此時目送晏嬈踏入虛空裂縫,告辭離去,他心裏竟有幾分悵然若失,看著海邊的潮起潮落,長長地吐了口氣:“滄桑變換,隻爭朝夕!”

西海距北洲數百萬裏,縱然晏嬈如今的神通更上層樓,也足足用了兩天時間,才進入北海,落在已經被魔潮侵蝕的千島萬國故地。

魔母魔子逃逸後為圖續命,幾乎把所有魔族凝煉的魔氣生機抽去,如今的北海千島萬國,連草木苔萍都已經枯萎腐爛,變成了一片死地。而由於魔氣發自於混沌,生機被抽去的魔族殘骸,都變成了一團團的黑灰。

不止是北海的千島萬國,沿著這片海域往上的火羅國,也近半化為了寸草不生的焦土。

晏嬈把沿海諸州郡縣都走了一遍,確定這些地方已經沒有了活物,便轉往武關方向而來。

麒麟感應到她的歸來,興奮的大吼一聲,騰雲狂奔而至。幾天不見,受眾生膜拜的麒麟又迅速長大了一圈,連腦袋都快有小山大了,撲過來一拱,差點把晏嬈撞倒。

晏嬈忍俊不禁,摸了摸它的腦袋,笑道:“阿麟,你長這麽大,可不能這麽隨意撒嬌啦!”

麒麟眨了眨比她腦袋都要大的眼睛,悶聲道:“要變小也容易啊!”

它原來習慣變小蹲在晏嬈肩膀上,讓她帶著走,現在終究是從心裏感覺自己長大了,不好再讓她抱來抱去的撒嬌。身形縮小到人高,就不好意思再變小了,而是示意她騎上背來,馱著一起走。

嚴真真和彭英從麒麟突然飛走的舉動中察覺異常,雙雙上了武關城頭,見到晏嬈乘著麒麟歸來,都大喜過望。

彭英還能鎮定自恃,嚴真真卻是猛地撲過來,抱住她嗔道:“阿嬈,你怎麽才回來?你追著魔主一去幾天沒消息,可急死我了!”

晏嬈笑道:“魔子借助魔母的神通,能於虛實中轉化挪移,我要絕後患,不得不全力追殺,實在無暇分心跟你報平安,讓你擔心了。我這不是平安無事的回來了嘛?”

嚴真真也知道魔主才是禍根,聞言追問:“那你把魔母魔子都剿滅了?”

晏嬈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已經連魔母心核都絞碎了,卻還是沒有一競全功!你率軍作戰,可還發現什麽地方有魔氣生發?”

嚴真真搖頭,道:“我這邊掃**四野,發現魔族都已經被抽去了生機,全變成了死物。各地也沒有魔氣生發,隻是附近州郡但凡被魔氣席卷之地,都已經雞犬不留。彭先生的意思是派出供奉法師,由近及遠的往海邊查看,找找還有沒有幸存村落。”

晏嬈對彭英點頭示意,道:“不用找了,我剛從北海千島萬國那邊上岸,一路望氣搜尋,耗時兩天,方圓千裏都找過了,全都化為了死地。魔母育子聚國,北洲大荒大亂,兵水旱蝗,是天發殺機,僅憑一人一家,一族一國,無法抗衡這樣的偉力。”

嚴真真將她這句天發殺機後隱含的深意咂摸了一下,悚然而驚,問道:“阿嬈,你也相信天地量劫這話嗎?”

與晏嬈是被寧琰收養入山不同,嚴真真是在羅浮宗內出生的,往上數十幾代都是宗門內有名的家族。在沒有被家族嫌棄之前,她受過最完整精粹的道家弟子的教育。不僅道門放棄世俗凡人的消息她難以置信;天地間有量劫運轉,元會一至,便要將世間生靈化為齏粉的消息,同樣讓入道以來就以“順天應命”四字為修行要旨的她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