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鴻他們很難理解嚴真真這種掩耳盜鈴的逃避心理,晏嬈卻明白這種消息對她的傷害,沒有回答她的疑問,沉默片刻,拍拍她的肩膀,道:“咱們不說這個,我看這城頭的旌旗和守衛,好像跟我剛來救援時不大一樣。怎麽,火羅國有大變動?”
嚴真真苦笑一聲,順著她的目光往後一看,見公孫鴻和他的隨邑法師也上了城樓,便將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不止嚴真真神色不對,麒麟也下意識的靠在了晏嬈身後。
晏嬈不由得向彭英看去,彭英微微一笑,道:“阿宴姑娘,這位公孫鴻首領,在你追剿魔主那日前來支持武關。如今火羅國主遜位,武關由公孫部首掌事。”
公孫鴻雖然不能修道,世俗的武功卻已是出神入化的境地。幾人說話沒有特意避人的意思,他還在城下就將城頭幾人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遠遠地就拱手行禮,道:“晏姑娘力戰魔主,保武關不失,為我人族安危再爭了數十年氣運,功德無量。如今平安歸來,當真是人族大幸!”
晏嬈不動聲色地稽首還禮,道:“公孫首領客氣了。我一去數日,倒不知道武關如今已經易主,公孫首領以人族之首自居。”
她雖然不知道嚴真真為什麽入世之後,會流落到火羅國來做了大將軍。但自己離去的幾天時間裏,嚴真真浴血奮戰守衛的火羅國,居然就易了主。這其中的變故嚴真真還沒來得及說,可也不妨礙她話中帶刺,問一問這位奪了武關的首領。
公孫鴻半奪半哄的取了武關,早做好了應對詰難的準備,麵對晏嬈的責問,也不回避,直接道:“晏姑娘問罪,在下無可辯駁,願意認罰。然而如今我人族正臨著存亡危機,魔潮來襲,不過前兆而已。火羅國主明明得到了真真的預警傳信,竟然糊塗不信,以至國都一日都沒守住,就丟了宗廟社稷。這樣的目光器量,當不得重任。我趁救援之機奪取武關,逼他退位,確實手段不當。然而於我本心來說,並不覺得虧負,隻是有些愧對故友的信托。”
晏嬈不知火羅國的內政情況,但看嚴真真臉色雖然難看,卻沒有反駁,便知道他的話基本屬實,態度便稍微緩和:“我是修道之人,不理世俗權力更替。不過,你看不上火羅國主,取而代之,想來心有大誌?”
公孫鴻深吸口氣,正色道:“晏姑娘,你直言詢問,我也就不虛言矯飾——當今之時,已經到了天地量劫運轉之世,道門棄守世俗,人族各自為政,魔族虎視眈眈。凡人實已站在生死存亡關頭,非有強力首領,一統天下,整合人心物力,否則必為量劫之下的血牲,亡族滅種,不複存在。我雖不才,但自八歲那年得知此劫,就曾立下鴻願,要為我族人在天地量劫之前爭一線生機!如今出兵關原,馳援武關,就是想借此機會一統北洲,成為天下共主!”
晏嬈帶著麒麟幾乎將整個北洲走遍,見過的野心家不少,但像公孫鴻這樣以天下共主為誌向,又明白天地量劫由來輪轉的人,卻是第一個。
難怪麒麟一見到公孫鴻,就有一種莫名的退縮,這恐怕不是畏懼,而是一種冥冥中生出的忌憚:想要一統天下,豈能沒有兵戈爭鋒?公孫鴻立下這個大願,就意味著他必將率領部下征戰北洲,與各國英傑爭雄,在挽救人族不被天地量劫之前,就自己先鑄下滔天血業!
麒麟是仁獸,不傷眾生,但它要承認的王,卻已經注定了走的是一條白骨鋪就的血路,它又如今會不心生抗拒?
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部族首領,好一會兒才道:“天下共主,那不是謙讓出來的,也不是一昧武力征戰打出來,而是要武功與品德相匹,氣量和權術兼有的雄才,威德並用,才有可能達到的目標!你當真做好準備了嗎?”
公孫鴻肅然道:“我從立下大願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做準備。為此之故,我花了近二十年時間遊曆北洲,甚至遠渡重洋,遍觀仙凡之別。若我做的準備還嫌不足,那這天下的凡人,再不會有人比我更配爭這共主之位!”
他的口氣極大,但說話的神態卻十分的平靜,那是一種舍我其誰的堅定。他確實是從心底深處自信,除了他以外,不會再有人更適合去一統大陸,做凡人的共主。
這種理所當然的姿態,晏嬈隻在重昕身上看過。可重昕能有那樣的姿態,是因為他本身具有鎮壓全族的實力。而公孫鴻僅以武功而論,卻是明顯無法與仙道中人抗衡。
一時間她沉默不語,目光從身邊的嚴真真、彭英、麒麟身邊滑過,掃過武關城外的蒼夷,又落回武關身後的草原丘陵,最後停在關中已經開始恢複正常生活的普通百姓身上,緩緩地問:“然則,你做了這天下的共主,又準備如何帶兆億生民渡過天地量劫?”
公孫鴻笑了笑,道:“我和彭先生聊了聊,又問過了老師赤鬆子,知道您立南極長生星君,意在以生民信仰香火祭煉星辰,接引生民。所以我想請問姑娘,若我能一統天下,使生民都奉這顆星辰為神主,你能不能將信眾都引渡過去?”
晏嬈不答,反問:“若無南極星,你又準備怎麽做?”
公孫鴻臉上的笑容未褪,眼神裏卻陡然有殺氣淩厲,慢慢地說:“若是沒有晏姑娘,我本來是想一統天下後,就糾合全族之力,殺上元極山,奪元極山為渡世舟筏的。”
元極山便是一元劍派的宗門祖庭,一元劍派合劍修煉,對於法寶並不看重,這渡世舟筏不可能還另外費心,以祖庭為洞天福地,收納弟子渡劫的可能性極高。
而一元劍派雄踞北洲一個元會,在放棄世俗勢力之前,一直是北洲凡人頂禮膜拜的劍仙神人。這公孫鴻以凡人之軀,竟敢起逆勢強攻元極山,奪道門渡世舟筏的念頭。別管是孤擲一注的狂賭,還是窮途末路的報複,都稱得上是膽大包天,令人咋舌。
不獨嚴真真麵色陡變,連晏嬈也不禁動容:她固然對道門高層放棄凡人失望,但想到的辦法也隻是自己另外煉製渡世舟筏,卻沒想過讓凡人去攻打道門的宗門,奪其洞天福地為已用。這不僅是因為她知道凡人與道門相爭絕無勝算,更是因為在她在羅浮山中生活了十幾年,始終對道門存有感激敬畏。縱使明知道門如今的種種謀算,算得上倒行逆施,可不到完全撕破麵皮,她也無法下兵戎相見的決心。
凡人!果真隻有完全不受道門恩澤,亦不懼道門威風的凡人,才敢做這樣的打算!
她已經是仙道中少有的看重凡人,親近凡人,將凡人視為同族的煉氣士了,但她對於凡人的膽量和氣魄,竟然還是低估了許多!
麒麟在晏嬈身後碰了碰她的肩膀,清澈的藍眼睛望著她,充滿懇求:它不喜歡公孫鴻,更不願意離開她,去做天下共主身邊的祥瑞。但它也擔心晏嬈會因為公孫鴻想對道門不利的野望而生他的氣,對他不利。
晏嬈暗裏歎了口氣,看著公孫鴻,緩緩地說:“公孫首領胸襟雄闊,我很佩服。不過我與真真數年不見,難得有空共聚敘話。這世俗雜務,且等我與親友會晤之後再說,如何?”
公孫鴻也知道不可能一次談話就取得她的支持,當下行禮告退,又向彭英和嚴真真致意,彭英微笑還禮,嚴真真卻是轉身去看武關外的景色,對他視若無睹。
公孫鴻神色微黯,卻也沒有糾纏,轉身離去。
晏嬈看看城頭的守衛,揮手把彭英、嚴真真連同麒麟一起,移出關城。
公孫鴻身邊的隨邑法師鍾離心有所感,回頭一看,不由得臉色微變,停下了腳步。公孫鴻不解的問:“離阿叔,怎麽了?”
晏嬈為了談私話不被打擾出了關城,卻沒有偷摸離開的意思,光明正大的就落在關口上方的一處崖頂上。鍾離抬目示意了一下,道:“部首,他們避了人在說悄悄話。”
公孫鴻不以為意:“大變關口故友重逢,論公論私都有話不足為外人道,也不稀奇。”
鍾離道:“剛才你把攻取元極山的事都說了,我怕他們轉頭就去向道門告密,對大局不利。”
“能明知道門的謀劃,卻背離宗門旨意,留駐世間為凡人抗爭的煉氣士,想來不至於此。”
“背離道門旨意,憐愛凡人是一回事;聽任凡人反攻道門,奪取渡世舟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說到底,仙道弟子終究與我們凡人大不相同,道門才是他們的根本利益所在。”
公孫鴻歎了口氣,道:“我也知其中有大風險,然而凡人要爭渡劫機會,仙道的力量也不可或缺,我們總要選一位道門真傳弟子來冒這次險的……這位晏姑娘能為了朋友萬裏馳援,為了武關不惜安危追剿魔主,我覺得比藥堂的周真人更可靠!”
鍾離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澀然道:“從這方麵看,當然是晏姑娘更親近可靠;但以神主位采集生民信仰香火,祭煉星辰,比起一元劍派已經凝煉了幾萬年的元極山來說,又懸乎得很。萬一她隻想采取願力修道長生,不是真心引渡凡人,那可怎麽辦?”
公孫鴻笑了笑:“這量劫末世,洪流滾滾,泥沙俱下,何必苛求她是否真心?隻要我們立神主位時把供奉的願力限定,不怕她不承願負責。那就不必管她究竟是為自己修煉長生,還是真心接引信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