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這顆王炸,在辦完母親的喪事之後,經過時間的療傷,慢慢地從喪母的悲痛中走出來,我本可以回複到我原來的生活常態中,仍舊很安逸地過我的小日子。已至不惑之年了,在省城的一所高校附中任教,還戴了一頂教研室主任的帽子,雖然沒有品階,可也過得還算滋潤。專業方麵,經過近20年的打磨,已屬於教學能手、學科帶頭人、省級骨幹教師,就我教的數學科來說,在省城的這個中心區裏,總有想提高成績的學生慕名而來,不說你們也知道,我簡直是忙得焦頭爛額,推了一批又一批都還無法應承得過來。你們圈外人不清楚,今年暑假我是使出了怎樣的解數推脫掉許多盤根錯節的關係的約請,才得以如願地獨自一人回到鄉下,陪伴我風燭殘年的老母親走完她人生中的最後一程。母親被病魔消損得不成人形,可是她那俊俏的底色卻怎麽也難以被歲月摧殘。哪怕平時的勞動再累,眼下的病痛再難受,她也要把自己的頭發、臉麵收拾得妥妥帖帖,把衣帽鞋褲穿戴地熨熨貼貼,不願讓人看出一星半點的邋遢。這還真的不負她那個好聽的名字——桑棗(“桑棗”:學名“桑葚”),聽到別人呼叫一聲“桑棗——”,就叫人情不自禁的想起夏天裏熟透了的,掛在桑樹枝上的晶瑩剔透的桑葚,母親的一雙大眼睛,眼睛裏烏黑的珠子,是那樣的有神,正如兩粒熟透了的桑棗,直到病得久了,才消損了它的光澤。

母親本名叫桑早。這名字自有一段來曆。

母親娘家在我們這個地方一座叫“桑樹灣”的村落。離我們上屋韓村不到10裏地。聽老母親說,那灣子是她們桑姓的祖先來開拓的。桑姓祖先幾個人從江浙遷徙而來,想把蠶桑種植技術也在這裏發揚光大,村前村後種滿了桑樹。不知怎麽蠶沒有養成,就留下來滿灣的桑樹,到現在,村裏有幾棵老的桑樹,聽老輩人說,有好幾百年的曆史了。灣裏每到夏天,穀雨過後立夏的節氣,樹上滿是熟透了的桑棗,一顆顆瑪瑙般,紅的彤紅,墨的紫亮,鮮嫩嫩,水盈盈,煞是養眼。熟透的桑棗,除了嘴饞的孩子們摘幾顆吃吃,大人們是不怎麽吃的,隻是撐死了樹上的鳥兒,那季節拉出來的鳥屎都是紅色的。棗熟蒂落,滿地上、路上都被人踩爛的桑棗染紅了一大片一大片。

我外婆之前共生了兩個兒子,懷第三個我母親的時候家裏人都很是想要個女兒,沒想到生下來果真如願了。我母親出生的時候,正是初夏,芒種的節氣,那落滿地的桑棗染紅了村前村後。那時隊上正忙著給早稻耘禾、施肥、打藥,全村勞力都忙得不可開交。外婆挺著個大肚子,又還沒到生的日子,雖然不用去忙著忙那的,也得出工做點的活。就在下午歇晌的時候,大家夥坐在稻場上家長裏短的,外婆突然說肚子疼,說是要回家去歇著,可還沒走幾步,就說:不行了不行了,孩子要出來了。生過幾個孩子的女人是有經驗的,她趕緊就近去到稻場邊的庫房裏。旁邊一些婦女也都是有生養經驗的,趕忙趕了過來,拉來幾捆稻場鋪在地上,一邊就有人去叫隊上的接生婆,一邊也有人回去燒開水,還有的在庫房門邊把守者,不讓男子過來。等到接生婆到來,開水拿來,外公也被人從田裏叫回來了,站在窗口下引頸往裏張望著,口裏不停的念叨:怎麽就早了呢,還沒到時日呢!不一會兒就有了嬰兒的哭聲,又傳來了接生婆的叫聲:是個“賠錢貨”(那時候的人叫生的女孩‘賠錢貨’)!站在窗外的外公聽說是個女孩,高興地合不攏嘴。匆匆忙忙趕來的外婆的爺爺聽說是個女孩,也笑得甜甜的,說:可給我添了一個孫女了!這女孩既然來的這麽早,就叫她“桑早”吧。於是,母親就有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桑早”。久而久之,幹脆孩子們就都把母親叫成“桑棗”了。

也就是在暑假這幾天我推掉雜務回鄉下陪她的當口,母親有我天天陪在身邊,雖然時不時的還是疼痛難耐,可精神卻好了很多。這種情形使我在心裏一直很自責,為什麽就不能早點體會出,孤獨的母親需要做兒的陪伴,勝過一切的一切止痛藥呢!也就是在這幾天裏,母親給我透露了一個驚天的秘密!也許母親很早就想把這個驚天秘密告訴我,隻是苦於我一直都沒給她這樣陪伴她,讓她傾訴的機會吧!

她在我麵前,嘴巴蠕動了很久,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鼓起了最大的勇氣說:兒啊,你那死去的爸,他不是你的生身父親。

我好像挨了一聲炸雷,一下子給炸懵了。我莫名其妙地瞪著她嚴肅卻又有些怯怯的臉,十分不解地問道:媽,你是不是病糊塗了?一會兒肯定又會說,你也不是我的親生媽媽呢!難不成我是你們抱養來的!

兒啊,你聽我說,你是我跟你那死去的爸結婚之前,跟另一個男人就有了的。這個人你不認識,他年輕時在你外婆家桑樹灣那個村裏住過,後來去讀大學,畢了業就留在省城成家立業了。

我看著母親凝重的眼神,她說完這些,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就明白了,這不是玩笑話,這是我真實的身份!我心裏如浪潮奔湧,有一種想哭更想笑的感覺,這比說我是抱養來的更叫我難以接受!這怎麽可能呢?在這個家實實在在度過了40多年,叫了40多年的爸爸,母親現在卻告訴我,這個人他不是我的生父!而我的生父卻在我出生之前,考取大學,拋妻棄子,是一個典型的現代陳世美!我才不要像秦香蓮那樣,讓母親帶著我進省城去找那個生父,我要親自找到他,親手用包拯的狗頭鍘把他給鍘了!可這時我的心裏更急著我這可憐的養父,急切地問母親:媽,這事我爸他怎麽就能忍一輩子,十幾年前他還健在的時候,我就沒看見他對你有半點的不好,難道他接受了你和我之後,就沒有一點點心不甘情不願嗎?他也願意就把我當著他的親生兒子?

兒啊,你這爸爸他也不知道,這事除了我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本來可以把它帶進土裏,跟我一起埋掉、爛掉,我想了很久,特別是我生重病以後,更堅定了我的想法,你有權利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還是要該告訴你。你想怎麽樣處理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也沒幾天日子好陪著你了!

頓了頓,她又長歎一聲說:我呀,這輩子做得最沒有道德的事,就是瞞著你死去的爸爸,讓他不明不白地替別人養了十幾年的兒子。如果他現在還活著,這話我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我會把它帶到土裏。既然他已多年不在了,我才想著可以告訴你。我想想我的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死去的爸爸。所以呀,他走後,我一個人再苦再難,也不會離開他,我決定好了,死後會去陰間找到他,和他再做夫妻,來還他今生的情債。他死後那麽多人都勸我再嫁一個,你外公、外婆和幾個舅舅勸過我無數次,包括你爺爺、奶奶、叔叔他們,看到我那些年的難處,也一再勸我再找個人好有個幫手,我生死也不肯,這樣好像內心對你死去的爸爸就要好受一點。當年我是想著啊,我隻要嫁過來後,盡心盡力侍候著他,讓他高高興興,讓他覺著幸福,這樣也能彌補我心裏對他的愧疚,哪知他好人不長壽,那麽早早的,才30多就拋下我和你們兄妹三人一個人去了,讓我想報答他都沒有機會。唉,他的好,也隻能等我到了陰間給他做牛做馬來報答了!說著說著,母親已是淚流滿麵了。

我長這麽大,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母親流淚。看到母親心裏那麽難受,我一邊給她用紙巾擦著眼淚,一邊很激動地問她:那個男人是不是又一個“陳世美”,考取大學後就把你給拋棄了!他現在在省城哪個單位,我找他去,要他給你一個說法!我才不要去告什麽狀,我要用包公的狗頭鍘,把他的狗頭給鍘下來!說到激動處,我一下子站了起來,差不多都快要揮起拳頭了。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放他走的,你不能這樣怪你的生父。母親趕緊站起來,一下子就把我按坐下,好像生怕我真的揮拳打到了他,忙跟我解釋:再說了,他也不知道有了你呀!我也是在他走後才知道自己懷了你的。其實你錯怪他了,那個給了你生命的爸爸他是個好人。當年,他,包括他的家人堅持要跟我舉行完婚禮後再去上大學。那年剛開始考大學,結了婚的人也可以去念書的。是我堅決不同意。我知道他的天地不在這裏,有我這麽一個農村女人的拖累,他一定是不會有好前程的。其實呀,開初,你外公,包括你的幾個舅舅,都不看好我和家騏相好。他們,特別是你外公,好像跟讀書人有什麽仇似的,他們就是不願接受讀書的人,說是農村人過日子,就隻能跟農村人結合才實在,農村人跟城裏人,就是兩條河溝裏的水,兩邊總有河壩擋著,怎麽也流不到一起去的。所以,一家人是死活不讚同我跟你龔家騏爸爸談戀愛,隻有我爺爺、我媽是讚成的。後來呢,我們經曆了很多,慢慢大家都接受了我和他的愛情,可是家騏又有了變化,他考取了,去北京讀大學去了。在他畢業的那一年,為了不讓他分配回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為了死了他的心,我就快刀斬亂麻,放開了他的手,讓他奔他的前程去了。這我才找到你死去的韓術生爸爸。你外公、外婆他們就張羅著讓我嫁了過去。而你,是在我跟你韓術生爸爸結婚之前的那個月,發現自己該來的事沒有來,一檢查,就知道懷上你了,我跟你韓術生爸爸結婚,是瞞著他的。這時候你的龔家騏爸爸大學畢業後,回來打算跟我結婚,跟他被我跟他的分手折磨得差點死過去了,不情不願地離開我,去省城上班去了。唉,不說了,我也累了,這些過往以後再慢慢說給你聽,看樣子一時半會閻王爺還不急著收我!趁著我這幾天精神還好,明天你開車送我去桑樹灣轉轉,回我娘家去看看。這可能也是我最後一次去桑樹灣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載著母親去桑樹灣。

我們家這個村離外公家的桑樹灣直線距離也就5、6裏地,鄉裏的路,彎彎拐拐就有近10來裏。如今鄉下的“村村通”工程確實做得不錯,連接每一座村莊的都是水泥路,不像以前。記得小時候,逢年過節去外公家看外公、外婆,舅舅、舅媽,那真是愁死了。沒有交通工具不說,走的還都是田間泥路,若是下雨下雪天,等走到外公家,那全都滾成了泥人,特別是過年剛換上的新棉衣,我和妹妹是真的不想去那泥路裏走一趟!後來,懂事了,懂得了人情、親情,懂得了對長輩的關心,我就外出讀書、工作,回來的日子很少了。現在我開著車小轎車,若是我一個人的話,隻要打著火,油門一加,就到了。隻是現在母親病重,我不敢開得太快,正好就此機會讓車慢慢溜著,讓母親欣賞著沿途鄉裏那熟悉又陌生的風景。

十來分鍾,到了灣裏,母親從車上下來,腳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很長很長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了很滿足的笑容。是呀,這片曾經留下她無數腳丫子印記,刻下她少女、青春時美好的記憶的土地,她離開已經有40多年了,除了爸爸在的日子裏,逢年過節還會帶著孩子回娘家來住上幾日,到我爸爸去世後,她家裏丟不下了,便即使是年節裏要回娘家來走走,那也是吃頓中飯,當天就返回,後來幹脆都來不了了,隻能是叫我們幾個孩子過來看看長輩們。像今天這樣,有兒子陪著,開著小車送她到娘家的光景,並且還能這麽悠閑地、沒有任何心思負擔的走走,她還是頭一遭呢!

我把車停在村口,陪著母親隨步走著。這會兒的灣裏,除了舅舅家等一些我們的親戚,還有村裏幾位歲數稍大點的人,就沒幾個認得母親,更不要說認得我了。

這裏雖然叫桑樹灣,其實村子不大,住著30來戶人家,桑姓的也就不到十戶,除了有兩三戶桑姓是近支的,其他幾戶桑姓的就是遠祖傳下來的宗親了,再有二十來戶人家是雜姓,屬外省散遷過來的。灣子坐落在北麵背靠山、南麵麵朝河的田畈中,坐北朝南,這大概就是桑姓的祖先早期遷徙過來認為的風水寶地吧。灣子東西南三麵是一坦平原,田土肥沃。站在山上一眼望去,田畈中一撮撮小小的樹林星羅棋布,好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一整版田畈分割成幾乎很規範的一張棋盤。樹林裏掩映著一個個村落,一縷一縷炊煙在一撮撮樹林中嫋嫋升起,一條從山裏流淌出來的河水奔湧而出,從灣前田畈的南麵邊緣歡快而過,像是一條遊動的巨龍。據老輩們說,從前,這條河是山裏放排出來的主要通道。山裏伐下的木材,過去從旱路交通不便,且路窄彎曲,運輸困難,就堆放在一起,等到春天雨季,汛期漲水,河裏可以行走船隻時,把木材紮成木排,順大水放下,一直通到縣城長江邊上,既省事又省力。可眼下的河水幾乎幹涸,即使是在春天汛期,也頂多隻能行走打漁的劃盆。村裏民居是散落而建的,各家各戶隨自己宅基地的地勢,自己規劃,總體上還是坐北朝南。村落裏遠久的曆史,從建房子挖牆基挖出的埋藏物裏可見一斑,隨處下鋤,都是殘破的琉璃大瓦,方磚青石。這些埋在土裏的殘磚斷瓦,承載著村落的曆史,印證了先輩們的傳說。我記得小時候在外公家,看到村裏人家的房子基本上是土坯牆,上麵或蓋青瓦,或蓋茅草;條件稍微好點的,就蓋的是磚木結構的,裏麵樹柱子,外麵青磚砌牆。不管是土坯還是磚木,結構一律是外看大三間,內看小五間,其名曰“明三暗五”。現在很難見到那種房屋了,幾乎都換成了鋼筋水泥洋房了,或小三層,又或小兩層。

我之所以對這個村子這麽熟悉,是因為我從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是在這個村裏的小學,也就是當時的大隊村小讀書的。我們大隊也有村小,當初就是弄不明白,母親為何非得要把我送到遠在十裏以外的外公家來讀書。為這事,我記得那時跟母親、父親鬧過無數回別扭,就是不願意離開熟悉的家,離開親愛的母親、父親,去到陌生的外公家住。母親就勸導我說,我們家大隊的學校,不比外公家大隊的學校好,媽媽小時候在那裏讀書,老師都是個頂個的呱呱叫。再說了,我們這個大山裏的學校環境,也比不上外公家那山外的學校呀!現在想想,母親的這個決定,是不是因為我不曾謀麵的那個“爸爸”的緣故?

雖說我對桑樹灣的環境是如此的熟悉,可那畢竟是兒時的一些記憶,跟這次隨著母親一起在村裏轉轉,情緒就完全不一樣了。也許是受了母親的影響吧。你看她眼光裏漾出來的滿滿的都是快樂,莫非她的心回到了情竇初開的少女時代,和她相愛的人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中去了?

在村子中央一座半坍塌的土坯瓦房前,她駐足了好長時間,眼淚噙著淚花,喃喃道:唉,這是他當年一家人在這個村裏住的茅草屋。一家人在這屋裏住了快十年了,後幾年他媽媽、妹妹回到縣城,他一個人還在這屋裏頭住了兩年,一直到他考取大學離開桑樹灣,離開這間茅草屋。唉,現在破敗到給人用做牛棚、豬欄了。不知他現在回來看到這樣的情景,會是怎樣的感慨!

我懂得母親心中的這些感慨。我現在想想,也清楚了母親為什麽在她即將離開之前,要我帶著她去一趟桑樹灣的意思。一來她是想再次回味一遍她一生中最美妙的生活場景,二來她也像是象征性地帶著我認識一下那給了我生命的“父親”曾經在這兒留下的雪泥鴻爪。像是對我、對他都有一個交代!

唉,我善良苦命的母親!難不成你這一輩子是為別人而生,為別人而活麽?難不成你就沒有哪怕一丁點的為自己考慮過麽?想到這裏,我心裏就翻江倒海般,悔恨我一直以來的大意,一直以來對母親的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