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母親的喪事，除了體力上的疲憊不說，在精神上我整個人就像是抽去了骨架的皮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這一方麵是母親去世對我的打擊太大。母親這一輩子算是吃盡了苦頭，三十幾歲我父親就病逝（還不到我現在的年紀），她一個人沒早沒晚地勞累，硬是把我培養成了一名大學生。在那年頭，大學生可是在這個上下幾十個村子裏都響當當的名號，不像現在。此外，我兩個妹妹也一個比一個嫁得好。
這麽些年來，從我和妹妹們還沒長成的時候起，家裏的親戚朋友，甚至還包括我，總是勸她再往前走一步，找個好人再嫁了，家裏也多個幫手。她說什麽都不肯，說是外人不會疼愛自己的三個孩子。就這麽一個人咬著牙把一個破殘的家硬撐了下來。等到我大學畢業，在省城的一所高中教書，之後娶妻生子，站穩了腳跟，兩個妹妹也相繼出嫁，她孤身一人本可以隨便跟著我或是哪個妹妹過含飴弄孫的日子，可又天不遂人願，檢查出她患上了子宮癌。這下把我們兄妹三人急得！我甚至在心裏詛咒上蒼：都說善人有好報，為何就不給我善良本分的老母親一個哪怕是稍微好一點的報答呢！我和妻子都極力要求母親住到省城我的家裏，這樣也方便她治病調養。她死活也不肯，說：這種病沒得治，隻是燒錢，到頭來人財兩空。閻王爺真的是要收回我的命，我也隻好認了。好在你們兄妹都已成家立業，再也沒有我要操的心了，還不如過去跟你那死去的爸爸作伴。母親自生病以後，老是長一聲短一聲地歎道：唉，那死鬼也在陰間孤獨二三十年了，我也該過去陪陪他了！
我的老娘啊，難不成你這一輩子就隻為別人活著！你是為別人而生，為別人而死的麽！
養兒防老。現在母親又老又有病，作為兒子，要接她去住，照顧她的晚年，這是天經地義的。好在妻子也是一個很賢惠的兒媳，不像有的城裏的女人，就是拒絕鄉下的婆婆進城一起住，何況還是一個生了重病的婆婆。可母親怎麽也不肯聽我們的安排，隻在我這兒住了個把月，帶做手術帶休養，就再也住不下去了，生死要回到鄉下來。知娘莫如兒。我知道母親的那點心思，她是害怕她這個病，說不定哪天就去了，在我這兒“走”的，會“弄髒”我們的屋子。要說真心的話，她何嚐不想這最後的時光，能夠跟兒孫待在一起，能夠讓兒孫守在病榻前，看著兒子一家人，幸福地、慢慢地合上眼睛呢！
我實在拗不過母親，就像她生死不肯再找一個人陪伴一樣。曾經有一段時間我都打算向家鄉的縣城中學申請，要求調回縣城中學教書好了。無奈妻子又哭又鬧，說是要回去你一個人去，我和兒子是不會跟你一起去的！現在人人都削尖腦袋想往大都市裏擠，下到縣城裏去了你還回得來嗎？你現在要優先考慮的是小的知道嗎？隻有在省城，兒子以後才能享受到優質的教育資源。而且我們還是身處在這樣的一所名牌中學，你留下一個空缺，後麵可有成百上千的人在等著補缺呢！你倒好，還自己主動放棄掉。上上策就是，老人留下來，我們照顧著。
倒是母親聽說我為了她要從省城調回到縣城，狠狠地把我給數落了一頓。說是，我這麽受苦受累供你讀書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讓你將來的路越走越敞亮，越走越遠大？還不是為了讓你奔一個好的前程？還不是為了讓我的孫子從小有一個比他老子要好上百倍千倍的生活環境？你倒好，為了我一個黃土都埋到頸脖子的老婆子要放棄掉你的前程，我孫子的前程！你要再有這個念頭，我就不如自己早一點走了算了！她說得是那麽的斬釘截鐵，毫無商量的餘地。
被母親這麽一下通牒，我倒是真的嚇住了，就趕緊緩和說：媽，你可千萬別認真，我隻是這麽想想而已。母親性格上的決絕沒人有我清楚，我生怕我的舉動惹得母親真的尋了短見，為不想拖累我們。沒法子，隻好依著她了。我推掉了所有的假期數學的家教簽約——在眼下無論哪座城市裏，數學老師都是最最熱門的老師兼職，何況還是我這樣在這座城市裏有點小名氣的數學老師，這等於是放棄了幾十萬的額外收入！無論大小假期，隻要有哪怕一天的時間，我都要開車帶著妻子和兒子驅車二百多公裏回去陪陪我即將油盡燈枯的老母親。唉，天不假年啦！就在今年，母親走完了她在世間吃苦受累的60個年頭，過早地去陪伴我那在地下孤獨的亡父去了！如果不是可恨可憎的癌症，母親至少還能陪伴我們20幾年，讓我們每每回到老家都能承歡於她膝下，也能讓她多多的享受到一點人間天倫……
另一方麵是母親在彌留之際，給我扔下來一顆重磅王炸，震**得我那顆小小的心髒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