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瑛回頭一看,碧竹哭成個淚人兒朝這邊跑過來。她身後,楊致黑沉著一張臉,顯然是壓抑著滿腔的怒氣。

江瑛接住碧竹好一番安慰才將她哄住,楊致隨即上前來。

他彎腰拱手行禮,周身氣壓極低。

“公主,您實在不該這樣一聲不吭地獨自離開,屬下們一番好找是小事,萬一公主遇到危險,屬下等實在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

江瑛臉上毫無半分歉意,她說:“這次實在麻煩楊小將軍了,等本宮回京,必定轉告楊大人,楊小將軍一路恪盡職守十分辛苦,並在皇上麵前為你請功。“

楊致依舊黑著臉,悶聲道:“請功就不必了,公主得以私自離開,是我等保護不力之過,屬下回京後會親自向皇上請求責罰。如今既已找到公主,請公主上車,屬下等會護送公主前往您的外祖家。“

“楊致你大膽!誰給你的膽子這樣衝公主說話?“ 碧竹聽出他話裏的諷意,憤憤不平道。

“好了碧竹,“ 江瑛安撫性地拍拍碧竹的手,“本宮知道楊小將軍一路趕來甚是辛苦,但請楊小將軍見諒,本宮此刻還無法隨你一同離開。“

楊致眉頭皺得越發緊了,他說:“皇上給屬下的命令,是在公主前往外祖家探望和返回時沿途護送,請公主莫要為難屬下。“

“楊致,你好好看看,麵前這些都是在水患中失去一切的災民,這裏需要一個能主事的人。本宮若是此刻走了,這些人裏至少有一半會餓死。“

楊致頭也不抬,回道:“此地水患皇上自會遣人處理,與公主無關,還請公主速速上車。“

江瑛失去耐心,她冷道:“本宮不會上車的,楊小將軍若是想走,自己走好了。“

說完便轉身離開,碧竹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留下楊致在江瑛身後揚聲道:“公主!屬下已將公主失蹤一事快馬傳回京城,若公主執意不走,屬下將再修書一封告知皇上您在何處,公主莫要難為屬下!"

江瑛不想再跟他多說,去看人縫氈帳去了。

有了江瑛的動員,又有了楊致等人在旁的威懾,原先那些害怕災民哄搶的普通人也大著膽子伸出援手,有的表示家裏有空屋可以讓人來住,有些拿出了家裏存放的舊被褥粗布等,有的主動上山幫忙砍竹竿,用竹竿把布撐起來,下麵壓上石頭,地麵上鋪些蒿草,就可以搭成簡易的帳篷。天雖然陰著,好在沒有要下雨的跡象,沒生病的人讓他們晚上住在這種簡易帳篷裏也比躺在露天的戶外強得多。

事實證明,行動永遠比說話管用。江瑛一上午忙著到處指揮,讓病人們有了可安身的地方,還送來了飯食,讓先前那些對她的那番話無動於衷的災民們仿佛看見了希望,他們也開始四處找活幹,力氣大點的上山砍建材,力氣小點的就去割艾草,收集柴禾燒開水。

一天下來,江瑛雖然累得慌,好歹讓這裏的數千百姓都有了睡覺的地方,心裏還是很開心的。

她在從前生活的那個社會算是個幸運兒,穿越前沒遇到什麽大災大難,大病也沒生過,真正輪到她親手來應對災情的時候,她才覺得這些事情有多繁重,還有從絕境中找到希望的感覺有多好。

當日夜裏,當地提心吊膽的災民們睡了數月以來的第一個好覺。

雖然仍無片瓦遮頭,但好歹肚子是飽的。而且看公主的意思,明日似乎還有人來送飯。有東西吃,人就有了盼頭,淒慘的境遇裏,就會多出一點希望。

江瑛叮囑師爺道:“明日本宮會請大夫過來,今夜屋內要留人值守,熏艾不能停,但也要注意防火。還有務必要告訴大家,千萬不能喝生水,要喝就喝屋裏燒過的水,千萬不要讓沒得時疫的人跟病人接觸,知道嗎?“

師爺是個中年人,個子不高,眼睛也小。

此時連連點頭應承著江瑛的話,“下官都記住了,公主放心。“

江瑛帶著碧竹和曾雲岫坐車回了曾府,楊致到底沒敢離開,帶著人在曾府外找了塊空地紮營。

放進曾府大門,曾夫人就熱絡地迎上來,將江瑛引向正廳用膳。

江瑛午時吃的兩個窩頭還未消化,隻夾了幾筷子菜又用了一碗湯便擱下筷子。

曾夫人見她吃的少,連忙追問:“公主怎麽就吃這點兒?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江瑛笑笑,“夫人不必擔心,隻是午時吃得多了有些積食,夫人的飯菜準備的很好。“

曾夫人心裏有些複雜,仆人已向她匯報過江瑛中午吃的窩頭,就此事而言,她有些摸不準江瑛的心思。

隻好試探道:“那明日中午,可要讓膳房給公主再單獨做些爽口的菜肴?“

江瑛依然拒絕,“不必了,夫人府中送的窩頭足以管飽,夫人不必過多勞神。“

曾夫人見她神色不似作假,稍稍放下心。她猶豫了一會兒,又開口。

“民婦白日接到傳話,說公主要我等給那些災民們送些飯食,我等都十分明白公主體恤百姓之心。其實先前夫君同我也預備給鄉親們施些粥飯,誰知來的人太多,我等準備不當,那些人險些衝進府來,還打傷了兩個家丁,最後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才關上門,所以……“

江瑛明白她的意思,安慰道:“夫人不必多想,本宮明白這種時候,想做些善事也非易事,何況夫人白日送了那樣多的粥飯過來,又安排家丁幫忙,本宮自然明白夫人心意。“

曾夫人受寵若驚,“那就好,那就好。“

又問,“隻是不知這粥飯還需送幾日……我們曾家雖然庫中有些餘糧,可災民人數太多,若要一日三餐地送,恐也支持不了太久……“

這也正是江瑛擔心的問題,曾家喬家願意開庫賑災已是難得,可若是朝廷的救濟糧和銀子遲遲不到,林逾和那邊借糧若也不順利,到底能多支撐多久也很難說。如今非是收獲季節,災民家中存糧被大水衝走,卻還留下這麽多張嘴要吃飯,到底該如何是好?賑災糧到底去了哪裏?

用過飯食江瑛便歇下了,曾雲岫由曾夫人帶回,一路上,曾夫人連連追問她跟著公主一天都做了些什麽,聽聞公主叫她帶人收拾莊子,一會兒誇她能做事,一會兒又擔心她被傳染上時疫,叫她明日留在家中不要去了。

曾雲岫握住她娘的手,正色道:“娘,您放心,公主給了女兒解毒丸,還時刻提醒我們戴好麵巾,不會有事的。女兒今天雖然做了很多事,但是一點也不累,反而很開心,是女兒在家中繡花品茶感覺不到的那種開心。娘,女兒覺得,公主和那些大人們很不一樣,她想做的事也是女兒想做的事,您就讓女兒去吧。“

曾夫人摸索著曾雲岫的額發,說道:“為娘如何不知道你心中所想?可如今這樣的世道本來就對拋頭露麵的女子不好。娘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可也擔心外人的流言蜚語會傷了你。“

曾雲岫搖搖頭,說:“娘您不是也曾教過女兒,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成全自己的心意。您也說了那些搬弄是非之人都是外人。他們說什麽,女兒都不在意的。“

曾夫人將她拉入懷中,半是讚歎半是惋惜,“我的女兒是這世間最優秀的孩子,你能說出這樣的話,娘又高興,又害怕。若有一日,雲岫能找到一個合你心意又能保護你的人,為娘就放心了。“

曾雲岫拍了拍娘的後背,玩笑般道:“女兒何需他人保護?女兒還可以保護娘呢!“

曾夫人被她逗得一樂,兩人一路敘著話回屋去了。

第二日一早,江瑛三人照舊出了門,正等大家用早膳時,忽有一人在她麵前跪下磕頭。

來人個不高,是個身材幹瘦的男人,江瑛對他略有印象,也是災民之一,妻子還不幸染了時疫。

他砰砰地在江瑛麵前磕了三個頭,江瑛來不及阻止他已痛哭失聲:“公主,小人求求您,救救小人的田吧。小人的老母叫大水衝走,婆娘又病著,俺和婆娘下半生就指望一畝薄田活著了。可這田裏的稻子泡了洪水,必定要生蟲害,再改種別的也來不及了。公主,您是天家公主,揮揮手就能救小人一家性命,小人求求您發發慈悲吧!“

說完又梆梆磕頭。

圍觀的百姓大多和他情況相仿,聽他說話也趕緊端著陶碗跪下同求。有的求她治蟲害,有的求她治好家裏的病人,有的問他們能不能活下去,哭喊聲連成一片,叫江瑛也心頭一痛。

這個地方的土地富饒,百姓多是農民,一年到頭就靠一點薄田的出產維持生計,對他們來說,水稻減產,是要命的事情。

眼見著人們湊得越來越近,有的人已經上手拉住江瑛衣角往自己額頭上貼,還有些想去握住江瑛的手,楊致連忙帶人上前將眾人跟江瑛隔開。

哭喊聲越來越大,再這樣下去恐怕要生變故,江瑛連忙壓住心頭情緒,揚聲喊道:“請大家稍安勿躁,請大家先聽我說。“

說話的人聲稍微降了一些,江瑛趕緊抓住機會開口。

“本宮知道大家都很擔心自己的田地,林知縣這幾天也向本宮匯報了一些相關的情況,本宮今日來正是打算解決此事,請大家先用完早膳,之後本宮同大家一塊去看,如何?“

“好!“

眾人聽了這話頗受鼓舞,立刻加快吃飯速度。

“公主求您也救救我娘吧!我娘染了病,上吐下瀉幾日吃不進東西了,如今瘦地都快沒了人形,可是我買不到藥,熏艾治不好病啊!“

“對!熏艾有什麽用?得喝藥啊!“

“黑心藥鋪這時候都關門躲著我們,根本買不到藥,我們沒有錢,也沒有大夫給看病,叫我們怎麽活喲!“

這事江瑛聽曾夫人提過,時疫剛開始時,也曾有過藥鋪堅持開門問診,可這時疫傳染地快,很多沒錢的災民買不了藥幹脆動手去搶,差點傷了人,才導致藥鋪紛紛關門落鎖,大夫們也不知躲去了哪裏。

江瑛身為一個現代人,其實完全能夠理解這些藥鋪的做法,當一個地方陷入無序狀態,每個人首先想到的必定是自保,這跟曾府有糧卻不能在此時拿出來發放也是一樣的道理,曾府的家丁是多,卻也不可能抵擋得住數千餓紅了眼的百姓。在一切陷入混亂的情形下,餓瘋了的人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災民們越說越激動,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前擠,唾沫星子都快濺上了負責攔人的將士們的臉。

站在一旁的楊致臉色越來越黑,他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隻待一聲令下,便要這些人再不能聒噪。

“楊致!“

江瑛注意到他的異常,立刻一聲輕斥欲止住他的動作。

楊致卻以為她是命令自己出手阻攔這些人,下意識抽刀,士兵們見他動靜也紛紛隨之拔刀。

楊致這才注意到江瑛臉上並非是要他的表情,長刀一半卡在鞘中停住,士兵們雖疑惑卻也跟著停下動作。

“收起你的刀!“ 江瑛再次下令。

楊致心有不忿,但仍依令行事。

原本推搡著往前擠的災民們被將士們拔刀的動作震懾,紛紛往後退了兩步,也沒人敢再大聲抱怨。

江瑛雖心中有些無奈卻也不得不感慨這招效果好,她立刻抓住機會揚聲道:“時疫之事本宮已知曉,本宮臨行前曾向國師討來專治疫病的符紙,這符紙中含有國師法力,將它燒盡後和溫水衝服給病情嚴重者服下,再輔以解毒丸和些許別的湯藥,便可藥到病除。醫館本宮的人也已經去看過了,待準備好後便會重新開門,大家不要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