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她的話,人群議論紛紛。

“國師的符紙?是國師親繪的嗎?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有幸能用上國師的符!“

“是啊!這下可好了,有了這個便不用擔心買不到藥了。“

“還好公主來的及時,不然我那老娘這下恐怕真要熬不過去了。“

眾人一片激動歡呼聲中,突然插進來一句與眾不同的問話:“可先前那位小將軍不是說,公主來江州是為了探望外祖嗎?怎會隨身帶著這符紙?“

江瑛不慌不忙道:“自然是因為本宮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來此處,所以事先就向國師討要了符紙。“

楊致聽見這話忍不住側目盯著江瑛,江瑛卻似乎無知無覺。

“就是!公主心裏想著咱們這些苦命人,你不感恩就算了,還想著質疑公主?張舉人,別以為你進過一次京就高人一等,還以為自己是個當官的呢?“一個瘦小的老頭尖聲道。

“人家進過京你進過嗎?自個兒窮酸還見天兒的笑話別人,老李頭,你可別在公主麵前丟人了!“ 這次說話的是個裹著頭巾的婦女。

“王寡婦,你一個寡婦怎麽老這麽幫人家張舉人說話?不會是背地裏……“

說這話的人麵部似有殘疾,江瑛站得遠了一些都能看見這人嘴歪眼斜,但都這樣了還在衝那王寡婦嘿嘿嘿地擠著眼睛**笑,江瑛多看一眼都覺得難受。

楊致的手又威脅性地按上了刀,他盯著最後說話那人道:"再敢汙言穢語小心我刀不長眼。"

這話說的及時,人群再次安靜下來,雪亮的刀光和士兵們冷肅的氣場讓他們不得不心生恐懼。

江瑛朝楊致投去讚許一眼,看得他微微一愣,江瑛卻已經轉回頭去。

“好了,符水稍後準備好便會直接送去病人住的屋子,沒染上疫病的人不用喝,隻需喝些別的湯藥預防即可。稍後大家喝過藥便隨本宮去田地間看看,現在大家各自休息。“

江瑛一番吩咐安撫住眾人,便轉身去曾雲岫那邊看她領著大家用淡豆豉煮水。

趁著沒人注意,曾雲岫來到江瑛身側,小聲問道:“公主,這符紙,真的能管用嗎?“

“當然不管用,管用的是解毒丸,隻是這東西本宮帶的不夠,隻能先用符水讓大家放心,好在這東西沒壞處。待會兒把這淡豆豉熬的水和符水一起送去給病人,嚴重的再發一顆解毒丸,再晚些時候大夫們來了,就不會有事了。“

江瑛又笑了笑,”不過這符紙倒確是國師親繪的,有沒有法力本宮就不知道了,不要說出去啊。“

江瑛甫一回宮,岐陽宮便派人送來國師親繪的護身符,據說每個皇子公主都有。她自己本來是不信這些的,但這東西挺輕便,她就沒摘,沒想到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這幾日她發現此地百姓迷信者頗多,參拜的對象也不一定都是神仙,比如她前些日子去過的好幾戶人家家裏,牆上的畫像不僅有觀音、老子,還有一個她怎麽也沒想到的人,國師沉玦。

那戶人家的女主人告訴她,多年前京州也發了一場疫病,死的人比江州這次還多,吃什麽藥都不管用,最後生效的正是國師的符紙,自那以後,很多人家裏就開始掛上了這幅畫像。

江瑛初聽這件事隻覺得好笑,後來才在某日靈機一動,既然這裏的人很多都相信國師的符紙有治疫病的效果,何不幹脆借用他的名頭來安撫民心?現在藥材不夠,隻能優先供給那些重病患者,符紙的安慰劑效應正好可以讓其他人定下心來,楊致已經派人去各處藥鋪找大夫和對症的藥材,隻要先照顧好病人飲食和情緒,難題便迎刃而解。

江瑛留神觀察過,此地時疫情況並不算嚴重,患者症狀也多是發燒咳嗽,上吐下瀉之類,這些症狀加上病人不好進食日漸衰弱才會讓情況看起來很嚴重,繼而引起恐慌。她就正好利用人們對國師的信任對症下藥消除恐慌,再用淡豆豉熬成清熱解毒的濃湯讓人們喝下去,輕症者基本可以自愈,嚴重些的再喂她從宮裏帶出的解毒丸,隻要不是自身實在虛弱,再怎麽樣也能撐到找到藥材的時候。

正出神時,楊致突然在門外晃了一下,江瑛會意,走了出去。

“公主,“ 楊致抱拳道,“此地頗為危險,公主還是盡早離開為宜。"

“本宮決心已定,這樣的話楊小將軍便莫要再說了。" 江瑛道。

楊致眉頭擰成一團,又說:“公主,請恕下官直言,此地刁民甚多,下官知道公主純善,但此地許多人著實不值得公主費力一救。“

江瑛聽見這話,原本的麵色沉鬱突然轉為一笑。

楊致十分疑惑道:“公主笑什麽?“

江瑛搖搖頭,“沒什麽,隻是覺得楊小將軍對本宮,誤會頗深。"

她的確對受災的百姓心懷同情,做的事情也是為了盡可能幫他們恢複正常生活,但她可不是什麽聖母,讓臨安百姓受苦的不僅是天災,還有人禍,人禍不除,這裏的人就一日不得安寧。

楊致聽完此話更不明白了,但江瑛沒有再解釋的打算,隻是吩咐道:“方才質疑符紙那個張舉人,你讓人盯一盯。"

"是。"

江瑛隨眾人一同來到田間,遠遠地便看見田裏已經有不少人在忙碌,定睛一看,在壟上走動著指揮的人正是她方才要楊致留意的張舉人。

張舉人看見公主過來,立刻上前行禮,並向江瑛介紹了他們正在做的事情。

臨安縣的春季稻大多已經種下,但是稻苗泡水如果時間過長則其生長一定會受影響,輕者生蟲且產量降低,重者則停止生長甚至死亡。

張舉人正是在帶領大家及時排出田中多餘積水並清理死苗,以盡可能地減小對產量的影響。

"多虧公主說動城中富戶主動開倉捐糧讓大家填飽肚子,否則在下再有本事,也難為無米之炊啊。" 張舉人作揖道。

的確,要快速排出稻田積水必得依靠人力,可江瑛來之前,這裏的很多人連飯都沒得吃,哪裏來的力氣幹農活?

朝廷的救援久候不至,林知縣對著各種難題無從下手,隻好幹瞪眼,讓很多人都差點放棄希望,打算自生自滅算了。

"楊致,你去告訴林知縣,本宮覺得張舉人清理稻田的法子甚好,要他安排農戶們來跟張舉人學學怎麽做,有疑問的來問張舉人便可。"

張舉人聞言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謝公主信任。"

江瑛搖頭,"謝本宮做什麽,不過是因為你的辦法好,值得推廣。"

張舉人麵上卻突然露出些許猶豫,江瑛見狀道:"有話就說。"

張舉人鼓起勇氣說:"公主,草民確實有事稟報,公主眼前所見田連阡陌,其實其中隻有不到三成為百姓所有,其餘皆被此地士紳占據,百姓都成了他們的佃戶。水患之前,地裏產的糧便有大半得作為租子交給主家,剩餘的僅夠糊口,水患之後,地裏減產,恐怕連租子也不夠了,若是如此下去,今年臨安縣隻怕又要餓死不少人。"

江瑛聞言大驚:"我朝律法不是嚴禁士紳侵占民田,林逾和這個縣官在說什麽?"

張舉人苦笑:"常言道:縣官不如現管。草民也是這幾日見公主所作所為,才鬥膽試著為大家謀條生路。林知縣的為官風格公主這幾日應該已經見識到了,況且,那些被士紳占據的田大多是百姓自願獻於他們的,林大人就算想,也無從下手。"

江瑛皺起了眉:"什麽意思?"

"公主知道我朝律法中也有一條,凡是家族中有人做了官,這一家便可以免除賦稅和勞役,臨安縣雖不大,以各種辦法做了官的卻也不少,百姓們為了不交田賦,便去縣中將自己的田產自願登記在官員名下,這樣做頭幾年還好,過一段時間主人家就會向在這田產上耕種的百姓收租子,百姓沒了地契證明自己的所有權,便隻好老實將辛苦種出來的糧食大半交給主家。"

"長此以往,這些人名下的地越來越多,卻因著律法的緣故不必向朝廷繳納賦稅,朝廷收上來的稅也越來越少,是這樣麽?" 江瑛想的卻是另一個方向。

張舉人道:"正是。"

江瑛擰眉思索,"據你所知,這種情況除了臨安,別的地方多嗎?"

張舉人歎了口氣,"草民中了舉人後,在進京路上看到的情況,與臨安也差不多。"

江瑛的心猛地沉了幾分,她突然想起儀妃說給她聽的一個故事。

那時儀妃剛進宮不久,對"後宮不得幹政"這一條律令的理解尚不深刻,那日去福寧殿伴駕時正趕上謝首輔來找皇上,皇上隻讓她在屏風後暫避,她就聽見了那一段對話。

謝靖玉:"皇上,國庫空虛,百姓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為萬民計,還請皇上節度開支,免傷人和。"

皇上:"朕知道愛卿說得對,從愛卿第一次說這話時,朕就已經這樣做了,宮室經年未曾大修,後宮份例也一減再減,可百姓的生活卻依然困苦,愛卿可知,省下來的錢都去了哪裏呢?"

儀妃除了被關在涼月台的日子,其他時候沒有挨過餓,她沒有深想,隻是跟皇上有同樣的疑問,直到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江瑛聽的時候,她也沒得到答案,江瑛此刻卻仿佛有些明白了。

她讓張舉人平身,對他說:"你想說的話本宮明白了,本宮會想辦法。"

張舉人聽見這句話就放了心,他總覺得這位公主和林知縣,和他之前在京城見過的那些官都不同,非要說的話,他覺得這些官加起來能做成的事都不如公主一個人能做成的事。

於是他幹脆將心中壓抑已久的另一件事也說出來:"草民還知道,賑災錢銀的下落。"

這話讓江瑛方平靜下來的心又激動起來:"在哪?"

張舉人嘲諷一笑,"其實這些錢銀的下落,林大人知道,在下知道,這臨安縣的百姓恐怕都知道。"

江瑛心中有了猜測,"哦?"

"正是在那孫大人落腳的喬府,公主來的匆忙,這些錢銀恐怕還沒來得及被孫大人運走。"

江瑛皺眉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方才告發的,不僅有喬府,還有戶部派下來的孫大人,你可知道誣陷朝廷命官是什麽罪過?"

張舉人忽然一撩袍子跪在了泥地裏,神色激動,"公主您說的草民都知道,草民也並沒有誣陷孫大人,公主來之前,這裏的百姓已經餓死數十之數,可朝廷發下來的錢銀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全數運進喬家府庫,喬家仗著背後靠山在臨安一手遮天,貪汙賑災銀子都敢毫不避人,可他們沒想到公主您會突然駕臨,林知縣奈何他們不得,但是公主您可以,隻要您下令搜查喬府,必定可以將銀子找出來。"

遠處勞作的百姓不知所以,見張舉人跪下,也紛紛跟著下跪。

楊致打量江瑛表情,怕她真的下令,急忙道:"公主,您此行的目的並不在於此,貪汙賑災銀乃是天大的事,下官看還是等回……"

張舉人也一臉焦急的看著江瑛,等她最後做出決定。

"楊致。" 江瑛吩咐道。

"下官在。"

"你跟著這位張舉人,去搜喬府,如果真如他所說,朝廷的賑災銀是被他們藏了起來," 江瑛頓了頓,"把人綁了,帶到這裏來。"

"……" 楊致頗為難,還想再勸。

江瑛淩厲的目光卻忽然掃過去,讓他心中一寒。

"下官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