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木板上撐起身體,目光在藍汪汪的海麵上搜尋,除了零星的碎木板,一個疑似人體的物件都沒有。
沉玦剛浮上來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丁洋不見,但他知道丁洋水性比他們兩個都好得多,為了不讓江瑛瞎擔心就準備過一會兒再告訴她,沒想到她自己先發現了。
"丁洋是在海邊長大的,幾歲就能跟著大人在海邊遊上幾個來回,我們都好好的,他也會沒事的,放心。"
"但願吧……"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江瑛臉上憂色卻絲毫不減,一方麵是擔心丁洋,另一方麵是擔心他們自己。
本來海麵上船就少,他們等到其他過路船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現在日頭這麽大,有沒有淡水,她甚至懷疑他們能不能撐過白天。
她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到了下午,陽光越來越毒,舉目四望隻能看得見深藍色的海水和海麵反射的慘白的日光,她和沉玦都開始不停地出汗,嘴巴裏幹渴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江瑛體力漸漸不支,慢慢閉上眼睛,沉玦摸了摸她的額頭,沒有叫醒她,又等了一會兒後,他突然深吸一口氣,慢慢潛入水中。
他回來的時候江瑛還沒醒,他就開始給手中那一條活蹦亂跳的魚開膛剖肚,一邊割開魚肚子還一邊喃喃道:"對不起了魚兄,你的恩情隻好來世再報。"
他把魚肚子裏的血水和內髒洗幹淨,又用匕首割掉魚皮,剔掉大的骨頭後他輕輕推了推江瑛:"公主,醒醒。"
江瑛努力睜開沉重的雙眼,意識剛恢複就聞到沉玦身上一股濃重的腥味,她下意識地皺皺眉頭,沉玦就立即將身體往後退了退。
江瑛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連忙伸手抓住沉玦的衣袂道:"對不起啊,我剛剛是睡糊塗了。"
"沒關係。" 沉玦搖搖頭,伸手將那塊粉白的魚肉遞給江瑛,"生不了火,隻好委屈公主了。"
"你別這麽說。" 江瑛連忙坐直身體接過魚肉,為了表示不介意當即就咬了一口。
生吃魚肉的感覺很難形容,總之那種冰涼滑膩的口感讓江瑛當場沒忍住生理反應嘔了一下,但她立刻捂住嘴硬逼自己把那口肉咽了下去。
前世江瑛是吃過生魚片的,經過處理的生魚片也比這種海上現撈上來的魚肉容易下咽的多,但她大概與這種美味無緣,當天回去就開始拉肚子,從此就對這東西敬而遠之。
但現在她知道自己沒資格挑三揀四,沉玦豁出命去幫她找能吃的東西,她再拒絕就屬實有點不知好歹了。
沉玦了解江瑛,所以隻將一半魚肉給了她,另一半自己吃了下去。冰冰涼涼的生肉裝在胃裏總是一個心裏負擔,但好在兩人精神都好了一些,便開始有一搭每一搭的說話。
木板不知道要帶著二人飄向何方,江瑛看著遠處的海麵發問:"沉玦,你還沒跟我講過你的故事呢?"
"公主要聽什麽故事?"
"就是你以前的那些啊,入宮之前的經曆什麽的。"
沉玦想了想,"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我小時候跟公主差不多,也是在廟裏長大,吃百家飯穿百家衣,廟裏的師兄沒事兒就愛逗著我玩兒,後來有一次隨師兄們一起下山采買,不知怎的被皇上看中,就帶我回宮封了國師。"
"那時你才隻有十幾歲?"
"嗯," 沉玦笑了笑,"皇上說我精通佛理,我卻不明白,因為連廟裏的師父都沒說過這樣的話。"
沉玦說這話的時候麵上帶笑,一派輕鬆神色,仿佛跟那些被父母嬌慣一生順遂長大的孩子沒有什麽區別,江瑛卻深深明白他到底隱藏了什麽。
人生在世,一千個苦命人有一千種苦命的活法。
他如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如仙的國師,又掌了捕星監,看起來誌得意滿,其實小時候的風刀霜劍必定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跡,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江瑛對沉玦,才總是有點不同於其他人的在意。
說白了就是有那麽點同病相憐的意味,不過既然沉玦準備將過往徹底拋諸腦後,江瑛自然也不會去逼問他什麽,眼下兩人的性命危在旦夕,未來尚無處寄托,哪裏有功夫去追索過去呢?
太陽越來越大,剛才吃下去的生魚肉讓江瑛的小腹有種微微作痛之感,那同感不強烈,她也不想再用這點小事麻煩沉玦,就借口困倦靠著沉玦的肩閉目養神。
沉玦目光落在了她下意識按在腹部的手,難得的感到一絲無力,這是他從初通人事之後便再沒有過的感覺。
被廟裏的方丈撿回去後,他的境遇比之前好了很多,雖然說不上三餐皆足,到底比之前風餐露宿的日子好過不少。隨著年歲漸長,他也漸漸明白,這廟中經卷雖句句都在教人出世,活在廟中的僧眾卻到底都是凡人,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會留意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廟裏的香火錢總會少,比如有幾個小師弟總會偷偷下山,比如某位師兄在床板底下藏了東西,所以他總能在"不經意間"撞見些什麽,卻又因為"心思單純",從不多想。
然而盡管如此,那些師兄師弟們總會格外關照他,他的日子也越發如魚得水起來。再往後他進了皇宮,能看見的東西就更多了,但他隻是比從前更加沉默,因為他不知道說出來這些東西能做什麽,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要什麽。
直到江瑛的出現。
她和他不一樣,是目的十分明確並肯付出十分努力去爭取的人,他能感覺到,她在用自己的努力獲得更加鮮活、恣意,於是他便忽然明白那就是他渴望已久卻無法具名的東西,蓬勃的生命力。
他努力地彰顯存在感,靠近她,保護她,就像試圖在颶風中籠住一團飄飄****的火焰。
但這團火焰好像快熄掉了。
江瑛鬢角的頭發全部被汗水浸濕,她在夢魘中痛苦地皺眉,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著什麽話。
沉玦低下頭去江耳朵湊近她,才勉強聽清楚那一點呢喃:"水……"
他環顧了四周,除了一望無際的海洋什麽也看不見,就仿佛置身於大海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