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我會突然離開陡山,參軍去了部隊,就如當初突然來到陡山當電工一樣。一切的幕後操盤手都是縣電業局副局長。
去部隊之前,我每天都在工地上忙碌著,下河灘,鑽山林,爬山脊,下稻田,搞農村電網施工。每天都出一身汗,糊一身泥,蛻一層皮。從陡山小鎮到河畈也拉了一條高壓線,在河畈村頭還新架了一台變壓器,方小山高興得不得了,說他們壪再也不缺電了,他家裏的電路也不會三天兩頭壞了。我也高興,因為方小燕也總是陽光滿麵,還時不時地哼著好聽的歌。河畈變壓器投運時,已經是冬天了,我從河畈收工回到電管所,天已經黑了。我洗漱了一下,本想去裁縫鋪看看方小燕,值班室的電話響了。電話是縣電業局副局長打來的,要我立即回縣城一趟,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確定下來。副局長的口氣很急,也很堅定,毋庸置疑,我不能不回去。
副局長是我爸,一個霸道的部隊轉業幹部。看誰都像他的兵。
我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當天夜裏就趕回了家。
副局長兩口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陪著一個穿軍裝的人。那人是個陸軍少校,兩杠一星。副局長對少校說:“看看,我兒子!”少校便盯著我看,像看一頭待價而沽的豬。我很討厭那種目光。隨即,少校似乎估好了價,點點頭說:“不錯,準備準備,明天一早就走!”隨即起身出門。我愣在一邊,瞅著少校出門。副局長喊我一起送少校,我不得不跟著副局長兩口子一起,送少校出了門,看著少校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返回屋裏。
“曉得他是誰嗎?”副局長問我。
我搖頭。
“他是來接新兵的王營長。”副局長說,“新兵明天一早就出發。”
王營長是副局長老部隊的人。王營長受了部隊首長的委托,來我家向副局長問好。副局長突發奇想,就想讓我去參軍。王營長做不了主,給部隊首長通了電話,部隊首長說:“來吧!”於是,我從陡山被連夜召回了縣城。
“這麽大的事,你們兩個就定下來了?為啥不問我一聲?”我幾乎咆哮道。
我說,我的工作還沒有做完,農網改造還在繼續,再說,我已經喜歡上了陡山,喜歡上了陡河,喜歡上了電工這個工作。我沒有提方小燕的事。我曉得副局長兩口子的心思,他們壓根不想讓他們的獨生兒子找個農村姑娘,假如我提了方小燕,我會走得更快。
我咆哮完了,沮喪地坐在一邊。
副局長坐在一邊喝著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他笑嗬嗬地說:“記得你說過,你要是從一開始就努力學習,也會成為大學生。這次是個機會,你好好把握。我相信我的兒子,一定錯不了!”
我異常想見方小燕一麵,從沒有過的急迫。我曉得我改變不了副局長的決定,就說:“我的東西還沒收拾,我想回陡山,收拾一下……”
副局長緩緩地搖了搖頭,說:“我明天給你們所長打個電話,讓他送過來就行了。”
那一夜,我睡得昏昏沉沉,天還沒亮,就被喊醒了。開門一看,王營長站在麵前。
就這樣,我離開了家,離開了縣城,去了幾千裏之外的東北的一座軍營。那裏冰天雪地,滴水成冰,訓練強度大,手臉都凍僵了,渾身像散了架,一有時間就想躺下睡覺,什麽都不想了,就連給方小燕寫信都沒有心思。剛開始,方小燕還住在我心裏不肯走,時間久了,她就悄然走遠了,影子漸小漸淡,直至消失,要是不刻意去想她,幾乎都想不起來了。
我痛恨我這個忘恩負義的人。我不曉得,方小燕怎麽會看上我這個人,用方小山後來的話說,方小燕是瞎了眼。
後來,我發現我真的適合軍營。我的體質,我的性格,甚至我的思想,我的觀念,都適合部隊。特別是我的槍法,幾乎百發百中,拿過師裏的比賽冠軍。就如第一次去河畈給柳文娟修完了電,用方小山的彈弓打鳥一樣,隻看一眼,一抬手,就能把空中的麻雀打下來。我漸漸地愛上了軍人這個職業。第二年,我真的考上了軍校,成了一名大學生,跟很多漂亮的女同學一起學習。我當上了區隊長,區隊團支部書記是一個名叫王悅的女同學。
那時,我才發現大學裏的團支部書記是個什麽樣子,真的像我第一次看見的方小燕的樣子。麵龐光潔而寧靜,恍如灑滿了陽光的雲彩,清風撩起她額前的劉海,也撩起她軍裝的衣角。方小燕給我的感覺就一個字——靜。王悅給我的感覺,除了靜,還有熱烈,英姿颯爽,是熱烈的靜。她的身上仿佛藏著巨大的磁鐵,牢牢地吸引著我,就如後來她說我的,她說我身上自帶磁力,牢牢地吸引著她。
世界在我麵前展現了它的另一副絢麗的麵容。
絢爛,血性,朝氣蓬勃。
我開始感激並佩服副局長的霸道了。那個轉業軍人,看人確實有兩下子。
我沒有想到,那個時候的方小燕,早已陷入了人生的深淵,死去活來。